清代乾嘉盛世,学术气象宏大,在群星闪耀的考据学界,戴震无疑是一座巍峨的丰碑。戴震字东原,又字慎修,安徽休宁人,作为乾嘉学派中“皖派”的开创者与领袖,他以深邃的洞察力和严密的逻辑,将中国传统学术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理性高度。其一生学究天人,不仅在语言文字、音韵、算术、地理等领域建树卓著,更在哲学思辨上展现出卓越的批判精神。
戴震自幼聪颖,求学之路虽起于寒门,却凭借一股钻研之气博通百家。在学术范式上,他坚守“由字通词,由词通辞,由辞通通圣贤之志”的严谨路径,认为学问的基础在于对文字精微含义的准确把握。他并不满足于枯燥的训诂,而是将经学研究作为通向真理的桥梁。在其代表作《孟子字义疏证》中,戴震对宋明理学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与批判,他大胆提出“理存在于欲之中”的观点,反对脱离人性、空谈天理,这种闪烁着早期启蒙色彩的思想,在当时沉闷的思想界无异于惊雷。
其学术生涯的转折点,源于乾隆皇帝对儒臣才干的垂青。尽管戴震在科举之路上屡经蹉跎,多次参加会试均未及第,但其名声早已冠绝京师。乾隆三十八年,清廷开馆编纂《四库全书》,戴震因博学多才,经举荐以布衣身份破格入选,任纂修官。不久,乾隆皇帝特赐其举人出身,并准其参加会试,最终通过殿试,被授为翰林院庶吉士。这一特殊礼遇,既是对其学术造诣的官方认可,也标志着他进入了生命中最繁忙、最具挑战性的阶段。
辉煌的学术顶峰往往伴随着心力的巨大损耗。在任职《四库全书》馆纂修期间,戴震承担了极其繁重的典籍整理与考证工作。他不仅要处理大量的古籍校勘,还要发挥其在数学、天文领域的专长,校正了如《海岛算经》、《五经算术》等失传已久的珍贵算书。北京的盛夏酷暑与经年累月的伏案工作,使得这位年过五旬的学者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据史料记载,戴震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依然焚膏继晷,全身心投入到《四库全书》的编纂与自身著作的修订中。
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戴震在修书过程中因积劳成疾,感冒风寒。由于长期处于高强度的脑力劳动状态,他的体质已极度虚弱,病情迅速恶化,最终在京师住所与世长辞,享年五十四岁。他的离世,被当时的学界视为巨大损失,其好友洪榜在纪念文字中对其毕生治学精神给予了高度评价。
戴震的一生,是求真务实、笃学不倦的一生。他不仅留下了一系列垂范后世的学术巨著,更以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姿态,展示了传统文人在浩如烟海的文献中重构理性的勇气。他死于案牍之间,其生命之火虽然熄灭,但其学术传统与思辨之光,却深深影响了后来的段玉裁、王念孙等一代宗师,并在晚清及近代中国学术转型过程中,持续发挥着深远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