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代学术星空下,章学诚是一位生前寂寞、身后显赫的旷世奇才。这位字实斋、号少岩的史学大家,以其深邃的思辨力和独树一帜的理论架构,在中国传统史学向现代转型的前夜,矗立起了一座巍峨的丰碑。他的一生,是致力于“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一生,更是试图在浩如烟海的文献中重塑史学灵魂的一生。
章学诚的学术核心,集中体现在他提出的“六经皆史”这一石破天惊的命题中。在乾嘉学派考据之风盛行、学者们沉溺于碎义考证的时代背景下,他独辟蹊径,主张经书本质上是古代政典的记录,而非玄妙的教条。这一论点打破了经学长久以来对史学的凌驾,将儒家经典从神坛请回了历史的真实语境。他在代表作《文史通义》中,构建了一个严密的史学理论体系,强调史家不仅要有才、学、识,更需具备“史德”——即追求客观、摒弃偏见的精神境界。他认为史学的真正价值在于发掘“天人之际”的规律,而非单纯的文字堆砌。
除了理论上的建树,章学诚在方志学领域同样贡献卓著。他一生辗转于大江南北,主持纂修了多部地方志。他坚持方志应具备“史”的严谨性,反对流于形式的堆砌,提出应设立“经世、考镜、纪事”的体例,使地方志成为真正有益于国家治理和后世借鉴的文献。这种实证与理论相结合的治学态度,使他在当时专注于小学考据的学术氛围中显得孤高而异质。
章学诚的现实生活却远非他的思想那般光辉灿烂。他的一生充满了颠沛流离与怀才不遇。由于其学术思想过于超越时代,在推崇“汉学”考据的清代学界,他被视为异类,其论著在生前未能得到应有的重视。他常年担任幕僚,为生计四处奔波,甚至不得不在晚年变卖家产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与刻书费用。这种物质上的匮乏与精神上的超前,构成了他生命中深刻的悲剧色彩。
清嘉庆六年,这位一生清贫的史学巨擘步入了生命的终点。那时的章学诚已是古稀之年,长期积劳成疾,且因眼疾双目近乎失明,生活陷入了极度的困顿。在那个寒冷的冬日,他在贫病交加中溘然长逝。由于家境凄凉,甚至无力置办像样的后事,这位试图穷尽历史奥秘的思想者,最终在寂静与冷落中离开了人世。
章学诚的死,象征着一个时代的寂寥。直到数十年乃至百年后,随着史学观念的革新,后世学者才猛然发现,这位在贫寒中凋零的老人,早已为中国史学指明了通往现代性的路径。他所坚守的“文史通义”,最终穿越了历史的尘埃,成为了学术史上不朽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