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学术史之上有若星辰璀璨,戴震无疑是乾嘉学派中最具代表性的巨擘之一。他以考据之学独步天下,其治学严谨、见识卓绝,直接开启了后世对于理性与经世致用的深度思考。这位在学术殿堂中登峰造极的人物,其生平却充满了传统士子难以言说的苦涩与遗憾:他虽博通古今,却在漫长的科举岁月中屡试屡败。
戴震学术造诣的奠定,离不开其授业恩师江永的悉心指引。江永作为徽派经学的奠基人,其学问以精密著称,尤其在音韵、算术、典章制度等领域造诣深厚,为当时皖派学术的灵魂人物。戴震在年轻时便投奔江永门下,深得其真传。江永不仅传授了他严谨的治学方法,更将其引向了摒弃浮华、唯求其实的学术道路。在这种纯粹的学术氛围中,戴震逐渐形成了“必力究其本”的思维模式,这种对客观规律的极致追求,为其后来在音韵、历算及哲学上的卓越成就打下了坚实基础。师徒二人在经学与科学之间的探索,不仅成就了一段学术佳话,更确立了乾嘉学派重实据、轻玄想的基调。
正是这种对学问近乎痴迷的钻研与严谨,使得戴震在科举之路上步履维艰。清代的科举考试以八股文为核心,要求的并非学子博学深思,而是对特定程式的精准拿捏与经义的机械解读。戴震所追求的是通古今之变、究经籍之实,这种“实学”与追求制艺、讲究格式的“八股”之间存在着天然的鸿沟。他在考场上所表现出的博学,往往与阅卷考官期待的陈词滥调背道而驰。对于戴震而言,那些拘泥于形式的考试文字,远不如对一段古韵的考证或一个星象的推演更具意义,这种学识与制度的错位,注定了他科场失意的命运。
从二十余岁起,戴震曾六次奔赴乡试方才中举,而随后的会试更是接连受挫。尽管他在学术界早已名满天下,甚至在入都后令京城学者纷纷登门请益,但那座通往权力和传统荣耀的金殿大门始终对他紧闭。这种现象并非是个例,而是清代学术转型期天才士子的共同困境:当一个人的思想广度超越了选拔体制的边界,他便往往成为时代的“局外人”。直到晚年,戴震因参与编纂《四库全书》表现卓越,其博大精深的学识深得乾隆皇帝赏识,才在五十二岁高龄时被特赐翰林院庶吉士,从而绕过科举正途获得了士大夫的身份认可。
戴震的一生,是纯粹学问与刻板体制激烈碰撞的缩影。他虽未能通过传统的金榜题名来证明价值,却以其深邃的著作在学术史上矗立起了一座不朽的丰碑。透过他坎坷的仕途轨迹,人们不仅能窥见清代学术的鼎盛与辉煌,更能感受到一位天才学子在追求真理与顺应时俗之间的那份孤独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