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古典文学史上,没有任何一部著作能像《红楼梦》这样,因结局的残缺而引发长达两百余年的争论与探寻。当程伟元与高鹗于乾隆末年刊印百二十回本以来,围绕后续四十回的毁誉便从未停歇。高鹗作为续作者的代表人物,长期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文人墨客对他口诛笔伐,往往集中于其对曹雪芹原意的偏离,尤其是对悲剧内核的某种“消解”或“稀释”。
学术界对高鹗续书的批判,核心在于艺术造诣与思想深度的断层。曹雪芹笔下的《红楼梦》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细密织锦,每一处伏笔都指向最终“落了片大地真干净”的彻骨悲凉。然而在高鹗的笔下,林黛玉虽在焚稿中断魂,贾宝玉却在出家前经历了中举、复爵等“兰桂齐芳”的情节。这种对家族中兴的描写,被不少评论家认为是迎合当时世俗审美的妥协,破坏了原作那种不可挽回的毁灭美学。文字风格上,续书亦被指责由空灵转向平铺直叙,失去了前八十回那种诗化小说的灵韵,使得人物性格在某些时刻显得僵化。
这种批判背后,实则隐藏着一种对文学完美的极致追求。尽管高鹗让《红楼梦》得以完整面世,功莫大焉,但在推崇曹雪芹的读者眼中,任何非原笔的补缀都难免有“狗尾续貂”之嫌。历史留给高鹗的谜团远不止于文学层面,关于其身份的真实性与社会关系,同样是一段扑朔迷离的公案。
长期以来,高鹗被认为是清代名士张问陶的妹夫。这一结论主要源于张问陶在其诗作《赠高兰墅鹗》中的一处注释:“兰墅是我妹夫,历典关试。”胡适等学者曾据此定论,认为这不仅证实了高鹗的身份,也为其接触并补全《红楼梦》提供了某种阶层支撑。这种联系让高鹗在文坛的身影显得更加清晰,仿佛其背后的家族网络能为续书行为提供某种逻辑上的合理解释。
随着文献挖掘的深入,这一结论受到了严峻的挑战。学者通过比对铁岭高氏宗谱与张问陶家族的姻亲记录,发现张问陶的妹妹确实嫁给了一个名叫高鹗的人,但此高鹗与续写《红楼梦》的高兰墅是否为同一人,却存在巨大争议。有观点指出,两人虽然同名,但籍贯、生平轨迹以及科举年份均存在细微而关键的偏差。在那个重名并不罕见的时代,这种身份的重合或许只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误会。
时至今日,高鹗究竟是那个在考场失意后寄情笔墨的文人,还是张氏宗谱中那位确凿的妹夫,依然未能达成最终的共识。这种身份的模糊性,反而为《红楼梦》的传播史增添了一抹传奇色彩。评价高鹗,或许不应仅停留在文字优劣的苛求上,更应将其置于那个文学转型的时代背景下审视。无论批判声浪如何,他所参与定稿的程甲本与程乙本,终究让大观园的旧梦在民间扎下了根,使这部旷世奇书免于零落凋零的命运。历史在真伪之间徘徊,而文学的生命力,恰恰就在这些未竟的争论中愈发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