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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成公(元年~18年)

作者:左丘明| Ctrl+D 收藏本站

成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二月,辛酉,葬我君宣公。无冰。三月,作丘甲。夏,臧孙许及晋侯盟于赤棘。秋,王师败绩于茅戎。冬,十月。

【译文】:成公元年,春天,周历正月,成公即位。二月,辛酉日,安葬我国国君宣公。没有结冰。三月,制定“丘甲”制度。夏天,臧孙许与晋景公在赤棘结盟。秋天,周王的军队被茅戎击败。冬天,十月。

【传】元年,春,晋侯使瑕嘉平戎于王,单襄公如晋拜成。刘康公徼戎,将遂伐之。叔服曰:“背盟,而欺大国,此必败!背盟,不祥;欺大国,不义;神人弗助,将何以胜?”不听,遂伐茅戎。三月癸未,败绩于徐吾氏。

【译文】:元年春天,晋景公派瑕嘉到周王那里调解戎人与周室的冲突,单襄公到晋国拜谢调解成功。刘康公想乘戎人不备而进攻,打算趁机攻打他们。叔服说:“背弃盟约,又欺骗大国,这一定会失败!背盟不吉利,欺骗大国不道义,神和人都不会帮助,凭什么取胜?”刘康公不听,于是攻打茅戎。三月癸未日,在徐吾氏被打得大败。

为齐难故,作丘甲。

【译文】:因为防备齐国入侵的缘故,鲁国制定了“丘甲”制度(以增加军赋)。

闻齐将出楚师,夏,盟于赤棘。

【译文】:听说齐国将要联合楚国出兵,夏天,鲁国臧孙许与晋景公在赤棘结盟。

秋,王人来告败。

【译文】:秋天,周王室的人来通报战败的消息。

冬,臧宣叔令修赋、缮完、具守备,曰:“齐、楚结好,我新与晋盟,晋、楚争盟,齐师必至。虽晋人伐齐,楚必救之,是齐、楚同我也。知难而有备,乃可以逞。”

【译文】:冬天,臧宣叔(臧孙许)命令整顿赋税、修葺城墙、完备守备,说:“齐国和楚国结成友好,我国新近与晋国结盟,晋国和楚国争当盟主,齐国军队必定会来攻打。即使晋国攻打齐国,楚国也必定救援它,这样齐国和楚国就共同对付我们。预见到困难而有所准备,才可以(使祸难)得逞(即化解)。”

成公二年

【经】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夏,四月丙戌,卫孙良夫帅师及齐师战于新筑,卫师败绩。六月癸酉,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帅师会晋郤克、卫孙良夫、曹公子首及齐侯战于鞍,齐师败绩。秋,七月,齐侯使国佐如师。己酉,及国佐盟于袁娄。八月壬午。宋公鲍卒。庚寅,卫侯速卒。取汶阳田。冬,楚师、郑师侵卫。十有一月,公会楚公子婴齐于蜀。丙申,公及楚人、秦人、宋人、陈人、卫人、郑人、齐人、曹人、邾人、薛人、鄫人盟于蜀。

【译文】:成公二年春天,齐顷公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夏天,四月丙戌日,卫国孙良夫率领军队与齐军在新筑交战,卫军大败。六月癸酉日,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率领军队会同晋国的郤克、卫国的孙良夫、曹国的公子首与齐顷公在鞍地交战,齐军大败。秋天,七月,齐顷公派国佐到诸侯军中。己酉日,诸侯与国佐在袁娄结盟。八月壬午日,宋文公鲍去世。庚寅日,卫穆公速去世。鲁国取回汶阳之田。冬天,楚国、郑国军队入侵卫国。十一月,成公在蜀地会见楚国公子婴齐。丙申日,成公与楚、秦、宋、陈、卫、郑、齐、曹、邾、薛、鄫等国代表在蜀地结盟。

【传】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围龙。顷公之嬖人卢蒲就魁门焉,龙人囚之。齐侯曰:“勿杀!吾与而盟,无入而封。”弗听,杀而膊诸城上。齐侯亲鼓,士陵城,三日,取龙,遂南侵及巢丘。

【译文】:二年春天,齐顷公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包围了龙地。齐顷公的宠臣卢蒲就魁攻打城门,龙地的人把他囚禁了。齐顷公说:“不要杀他!我和你们结盟,不进入你们的边境。”龙地的人不听,杀了卢蒲就魁并把尸体陈列在城墙上。齐顷公亲自击鼓,士兵攀登城墙,三天后攻占了龙地,于是向南入侵到达巢丘。

卫侯使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将侵齐,与齐师遇。石子欲还,孙子曰:“不可。以师伐人,遇其师而还,将谓君何?若知不能,则如无出。今既遇矣,不如战也。”

【译文】:卫穆公派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率军侵袭齐国,与齐军相遇。石稷想要撤退,孙良夫说:“不行。率军攻打别人,遇到敌军就撤回,怎么对国君交代?如果知道不能战胜,那还不如不出兵。现在既然遇上了,不如打一仗。”

夏,有……(阙文)。石成子曰:“师败矣。子不少须,众惧尽。子丧师徒,何以复命?”皆不对。又曰:“子,国卿也。陨子,辱矣。子以众退,我此乃止。”且告车来甚众。齐师乃止,次于鞫居。

【译文】:夏天,(有阙文)。石成子(石稷)说:“军队战败了。您(孙良夫)如果不稍稍等待(抵挡敌军),全军恐怕会覆没。您丧失了军队,用什么回复君命?”大家都不回答。石稷又说:“您,是国家的卿。损失了您,是国家的耻辱。您带领部众撤退,我留在这里阻击敌军。”同时通报说援军的战车来了很多。齐军于是停止前进,驻扎在鞫居。

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孙桓子,桓子是以免。既,卫人赏之以邑,辞。请曲县、繁缨以朝,许之。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

【译文】: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救了孙桓子(孙良夫),孙桓子因此免于难。事后,卫国人赏赐给他城邑,他推辞了。请求允许他使用诸侯才能用的“曲县”乐器悬列和“繁缨”马饰来朝见,卫君答应了。孔子听说后说:“可惜啊!不如多给他城邑。只有器物和名号,不能假借给别人,这是国君所职掌的。名号用来产生威信,威信用来保护器物,器物用来体现礼制,礼制用来推行道义,道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治理百姓,这是政事的大纲。如果把名号、器物借给别人,就是把政权给了别人。政权丢失了,国家也就跟着灭亡,这是无法阻止的。”

孙桓子还于新筑,不入,遂如晋乞师。臧宣叔亦如晋乞师。皆主郤献子。晋侯许之七百乘。郤子曰:“此城濮之赋也。有先君之明与先大夫之肃,故捷。克于先大夫,无能为役,请八百乘。”许之。郤克将中军,士燮佐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以救鲁、卫。臧宣叔逆晋师,且道之。文子帅师会之。及卫地,韩献子将斩人,郤献子驰,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郤子使速以徇,告其仆曰:“吾以分谤也。”

【译文】:孙桓子回到新筑,不进国都,就直接到晋国请求救兵。臧宣叔也到晋国请求救兵。两人都投奔郤献子(郤克)门下。晋景公答应派出七百辆战车。郤克说:“这是城濮之战时的军队数额。当时有先君(晋文公)的明德和先大夫们的敏捷,所以获胜。我郤克与先大夫们相比,连供他们役使都不配,请允许派八百辆战车。”晋景公答应了。郤克率领中军,士燮辅佐上军,栾书率领下军,韩厥担任司马,去救援鲁国和卫国。臧宣叔迎接晋军,并充当向导。季文子率领军队与晋军会合。到达卫国境内,韩献子(韩厥)要杀人,郤献子驾车疾驰,想去救下那人,赶到时已经杀了。郤克下令快速将尸体示众,告诉他的车御说:“我用这个办法来分担(韩厥的)指责。”

师从齐师于莘。六月壬申,师至于靡笄之下。齐侯使请战,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诘朝请见。”对曰:“晋与鲁、卫,兄弟也。来告曰:‘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寡君不忍,使群臣请于大国,无令舆师淹于君地。能进不能退,君无所辱命。”齐侯曰:“大夫之许,寡人之愿也;若其不许,亦将见也。”齐高固入晋师,桀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车,系桑本焉,以徇齐垒,曰:“欲勇者贾余馀勇。”

【译文】:晋军跟踪齐军到了莘地。六月壬申日,军队到达靡笄山下。齐顷公派人请战,说:“您率领国君的军队,屈尊来到敝国,敝国军队不雄厚,请在明天早晨相见。”郤克回答说:“晋国与鲁、卫是兄弟国家。他们来告诉我们说:‘齐国常常到我们国家的土地上发泄愤恨。’我们国君不忍心,派我们这群臣子来向大国请求,同时又不让我军长久停留在贵国土地上。(我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不会让国君您的命令落空。”齐顷公说:“大夫的应战,正是我的愿望;如果不应战,我们也要见面的。”齐国的高固冲入晋军,举起石头砸向晋军士兵,抓住晋兵然后坐上他的战车,把桑树根系在车上,回到齐军营地巡行示众,说:“需要勇气的人可以来买我剩下的勇气!”

癸酉,师陈于鞍。邴夏御齐侯,逢丑父为右。晋解张御郤克,郑丘缓为右。齐侯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不介马而驰之。郤克伤于矢,流血及屦,未绝鼓音,曰:“余病矣!”张侯曰:“自始合,而矢贯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轮朱殷,岂敢言病。吾子忍之!”缓曰:“自始合,苟有险,余必下推车,子岂识之?然子病矣!”张侯曰:“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事,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擐甲执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并辔,右援枹而鼓,马逸不能止,师从之。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

【译文】:癸酉日,两军在鞍地摆开阵势。邴夏为齐顷公驾车,逢丑父作为车右。晋国解张为郤克驾车,郑丘缓作为车右。齐顷公说:“我姑且消灭了这些人再吃早饭。”马不披甲就驱车冲向晋军。郤克被箭射伤,血流到鞋上,但鼓声不断,说:“我受伤了!”解张说:“从一开始交战,箭就射穿了我的手和肘,我折断箭杆继续驾车,左边的车轮都被血染成了深红色,哪里敢说受伤。您忍着点吧!”郑丘缓说:“从一开始交战,如果遇到险阻,我一定下去推车,您难道知道吗?不过您真是受伤了!”解张说:“军队的耳目,在于我们的旗鼓,前进后退都听从它。这辆车上只要有一个人坐镇指挥,战事就可以成功。怎么能因为受伤而败坏国君的大事呢?穿上铠甲,拿起武器,本来就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受伤还没到死,您努力吧!”说完,左手把缰绳并在一起,右手拿过鼓槌击鼓,马狂奔不止,全军跟着冲上去。齐军大败。晋军追击齐军,绕着华不注山追了三圈。

韩厥梦子舆谓己曰:“且辟左右。”故中御而从齐侯。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射其左,越于车下;射其右,毙于车中。綦毋张丧车,从韩厥,曰:“请寓乘。”从左右,皆肘之,使立于后。韩厥俯,定其右。

【译文】:韩厥梦见父亲子舆对自己说:“明天早晨避开战车左右两侧。”所以他就在中间驾车追赶齐顷公。邴夏说:“射那个驾车的人,他是个君子。”齐顷公说:“认为他是君子而射他,这不合于礼。”射韩厥的车左,车左坠落车下;射车右,车右倒在车中。綦毋张丢失了战车,追上韩厥说:“请允许我搭乘您的战车。”綦毋张跟在左边或右边,韩厥都用肘推他,让他站在自己身后。韩厥弯下身子,安置好倒下的车右。

逢丑父与公易位。将及华泉,骖絓于木而止。丑父寝于轏中,蛇出于其下,以肱击之,伤而匿之,故不能推车而及。韩厥执絷马前,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曰:“寡君使群臣为鲁、卫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隐。且惧奔辟而忝两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摄官承乏。”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郑周父御佐车,宛伐为右,载齐侯以免。韩厥献丑父,郤献子将戮之。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乎!”郤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乃免之。

【译文】:逢丑父和齐顷公交换了位置。将要到达华泉时,骖马被树木绊住而停下来。(头天晚上)逢丑父睡在栈车里,有蛇从他身子底下爬出来,他用小臂去打蛇,手臂受伤却隐瞒了伤情,所以不能用臂推车而被韩厥追上。韩厥拿着绊马索站在齐顷公马前,拜两拜叩头,捧着酒杯加上玉璧献上,说:“我们国君派我们这些臣子为鲁、卫两国求情,说:‘不要让军队深入齐国土地。’下臣不幸,正好在军队里服役,无处逃避。而且怕因为逃避会给两国国君带来耻辱,下臣勉强充当一名战士,谨向君王报告我的无能,但由于人手缺乏,只好承当这个官职(意思是要履行职责俘虏您)。”逢丑父(扮作齐顷公)命令齐顷公下车,到华泉去取水。(齐顷公的副车御者)郑周父驾着副车,宛伐作为车右,载着齐顷公逃走而免于被俘。韩厥献上逢丑父,郤克打算杀掉他。逢丑父喊叫道:“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能代替国君承担患难的人,有一个在这里,还要被杀掉吗?”郤克说:“这个人不把用死来使国君免于祸患看作难事,我杀了他不吉利。赦免了他,用来勉励侍奉国君的人。”于是就赦免了逢丑父。

齐侯免,求丑父,三入三出。每出,齐师以帅退。入于狄卒,狄卒皆抽戈楯冒之。以入于卫师,卫师免之。遂自徐关入。齐侯见保者,曰:“勉之!齐师败矣。”辟女子,女子曰:“君免乎?”曰:“免矣。”曰:“锐司徒免乎?”曰:“免矣。”曰:“苟君与吾父免矣,可若何!”乃奔。齐侯以为有礼,既而问之,辟司徒之妻也。予之石窌。

【译文】:齐顷公脱险以后,寻找逢丑父,在敌军中三进三出。每次出来时,齐军簇拥着保护他后退。进入狄人军队中,狄人士兵都抽出戈和盾保护齐顷公。进入卫国军队中,卫军也保护他而不加伤害。于是就从徐关进入齐国。齐顷公看到守城的人,说:“努力吧!齐军战败了。”齐顷公的前卫驱赶一个女子让她避开,那女子问:“国君脱险了吗?”回答说:“脱险了。”又问:“锐司徒脱险了吗?”回答说:“脱险了。”她说:“如果国君和我父亲都脱险了,还要怎么样呢?”说完就跑开了。齐顷公认为她知礼,不久后查问,才知道是辟司徒的妻子。就赐给她石窌作为封地。

晋师从齐师,入自丘舆,击马陉。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不可,则听客之所为。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四王之王也,树德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畏君之震,师徒桡败,吾子惠徼齐国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鲁、卫谏曰:“齐疾我矣!其死亡者,皆亲昵也。子若不许,仇我必甚。唯子则又何求?子得其国宝,我亦得地,而纾于难,其荣多矣!齐晋亦唯天所授,岂必晋?”晋人许之,对曰:“群臣帅赋舆以为鲁、卫请,若苟有以藉口而复于寡君,君之惠也。敢不唯命是听。”

【译文】:晋军追赶齐军,从丘舆进入齐国,进攻马陉。齐顷公派宾媚人(国佐)把纪国的甗、玉磬和土地献给晋国,并说:“如果不同意讲和,就随他们怎么办吧。”宾媚人赠送财礼,晋人不答应,说:“一定要让萧同叔子(齐顷公之母,因笑晋使郤克跛足而结怨)作为人质,同时使齐国境内的田垄全部改成东西走向。”宾媚人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是寡君的母亲。如果从对等地位来说,那也就是晋君的母亲。您在诸侯中发布重大命令,却说一定要把人家的母亲作为人质以取信,您又怎么对待周天子的命令呢?而且这是用不孝来号令诸侯。《诗》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竭尽,永远可以赐给你的同类。’如果用不孝号令诸侯,这恐怕不是道德的准则吧?先王划定天下土地疆界,因地制宜,安排有利的分布,所以《诗》说:‘我划定疆界、治理田垄,田垄有的朝南有的朝东。’现在您让诸侯划定疆界、治理田地,却只说‘田垄全部东西走向’,只考虑对您的兵车有利,不顾土地是否适宜,这恐怕不是先王的政令吧?违反先王就是不义,怎么能做盟主呢?晋国确实是有过失的。四王统一天下,树立德行而满足诸侯的共同愿望;五伯称霸诸侯,勤劳而安抚诸侯,使大家为天子之命服役。现在您要求会合诸侯,来满足没有止境的欲望。《诗》说:‘施政宽和,各种福禄都将聚集。’您确实不宽和,抛弃了各种福禄,这对诸侯有什么害处呢?如果您不答应,寡君命令我这个使臣时就有话说了:‘您率领国君的军队光临敝邑,敝邑用微薄的财富,来犒劳您的随从。害怕贵国国君的威严,军队战败。您惠临而求齐国的福佑,不灭亡我们的国家,让我们继续过去的友好,那么先君的破旧器物和土地,我们是不敢爱惜的。您如果又不肯允许,我们就请求收集残兵败将,背靠自己的城墙决一死战。敝邑有幸战胜,也会服从贵国的;何况不幸而再战败,哪敢不唯命是听?’”鲁国、卫国劝谏郤克说:“齐国怨恨我们了!他们死去和溃散的,都是宗族亲戚。您如果不肯答应,他们必然更加仇恨我们。即使是您,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如果您得到齐国的国宝,我们也得到土地,而缓和了祸难,这荣耀也就很多了。齐国和晋国都是由上天授与的,难道一定只有晋国(永久胜利)吗?”晋人答应了,回答说:“下臣们率领战车,来为鲁、卫两国请求。如果有话可以向寡君复命,这就是君王的恩惠了。岂敢不唯命是听?”

禽郑自师逆公。秋七月,晋师及齐国佐盟于爰娄,使齐人归我汶阳之田。公会晋师于上鄍,赐三帅先路三命之服,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皆受一命之服。

【译文】:禽郑从军中去迎接鲁成公。秋天七月,晋军和齐国国佐在爰娄结盟,让齐国把汶阳的田地归还鲁国。鲁成公在上鄍会见晋军,把先路车和三命礼服赐给三位高级将领(郤克、士燮、栾书),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都接受了一命礼服。

八月,宋文公卒。始厚葬,用蜃炭,益车马,始用殉。重器备,椁有四阿,棺有翰桧。君子谓:华元、乐举,于是乎不臣。臣治烦去惑者也,是以伏死而争。今二子者,君生则纵其惑,死又益其侈,是弃君于恶也。何臣之为?

【译文】:八月,宋文公去世。开始厚葬,用蜃炭(蛤蚌烧成的灰,用以防潮),增加陪葬的车马,开始用人殉。增加器物,椁有四面呈坡状的棺盖,棺有装饰。君子认为:“华元、乐举,在这里有失为臣之道。臣子,是治理烦乱解除迷惑的,因此要冒死谏诤。现在这两个人,国君活着的时候就放纵他作恶,死了又增加他的奢侈,这是把国君丢入邪恶里去,这算什么臣子?”

九月,卫穆公卒,晋二子自役吊焉,哭于大门之外,卫人逆之;妇人哭于门内,送亦如之。遂常以葬。

【译文】:九月,卫穆公去世,晋国三帅(郤克、士燮、栾书)从战役中抽身前去吊唁,在大门之外哭泣,卫国人迎接他们;妇女在门内哭泣,送他们时也同样。直到安葬完毕他们始终穿着丧服。

楚之讨陈夏氏也,庄王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周书》曰:‘明德慎罚。’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德,务崇之之谓也;慎罚,务去之之谓也。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君其图之!”王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蛮,杀御叔,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王以予连尹襄老。襄老死于邲,不获其尸,其子黑要烝焉。巫臣使道焉,曰:“归!吾聘女。”又使自郑召之,曰:“尸可得也,必来逆之。”姬以告王,王问诸屈巫。对曰:“其信!知荦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军,而善郑皇戌,甚爱此子。其必因郑而归王子与襄老之尸以求之。郑人惧于邲之役而欲求媚于晋,其必许之。”王遣夏姬归。将行,谓送者曰:“不得尸,吾不反矣。”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及共王即位,将为阳桥之役,使屈巫聘于齐,且告师期。巫臣尽室以行。申叔跪从其父将适郢,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使介反币,而以夏姬行。将奔齐,齐师新败,曰:“吾不处不胜之国。”遂奔晋,而因郤至,以臣于晋。晋人使为邢大夫。子反请以重币锢之,王曰:“止!其自为谋也,则过矣。其为吾先君谋也,则忠。忠,社稷之固也,所盖多矣。且彼若能利国家,虽重币,晋将可乎?若无益于晋,晋将弃之,何劳锢焉。”

【译文】:楚国讨伐陈国夏氏时,楚庄王想收纳夏姬。申公巫臣说:“不行。君王召集诸侯,是为了讨伐有罪。现在收纳夏姬,就是贪图她的美色了。贪图美色叫做淫,淫就会受到重大处罚。《周书》说:‘宣扬道德,谨慎刑罚。’文王因此而创立周朝。宣扬道德,就是致力于提倡它;谨慎刑罚,就是致力于不用它。如果发动诸侯的军队,反而得到重大处罚,就是不谨慎了。君王还是考虑一下吧!”楚庄王就不收纳了。子反想要夏姬,巫臣说:“这是个不吉利的人。她使子蛮早死,御叔被杀,灵侯被弑,夏南受戮,孔宁、仪行父逃亡在外,陈国因此灭亡,为什么不吉利到这个样子?人生在世实在不容易,如果娶了夏姬,恐怕不得好死吧!天下多的是漂亮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她?”子反也就不要了。楚庄王把夏姬给了连尹襄老。襄老在邲之战中死去,没有找到尸首,他的儿子黑要就和夏姬私通。巫臣派人向夏姬示意,说:“回娘家去,我娶你。”又派人从郑国召唤她说:“襄老的尸首可以得到,一定要亲自来接。”夏姬把这话报告楚庄王。楚庄王问巫臣。巫臣回答说:“大概可信。知荦的父亲,是晋成公的宠臣,又是中行伯的小兄弟,新近做了中军佐,和郑国的皇戌交情很好,非常喜爱这个儿子。他一定是想通过郑国归还王子和襄老的尸首而来要求交换知荦。郑国人对邲地战役感到害怕,同时要讨好晋国,他们一定会答应。”楚庄王就打发夏姬回郑国去。将要动身的时候,夏姬对送行的人说:“得不到尸首,我就不回来了。”巫臣在郑国聘她为妻,郑伯允许了。等到楚共王即位,将要发动阳桥战役,派巫臣到齐国聘问,同时把出兵的日期告诉齐国。巫臣把全部家财带走。申叔跪跟着他父亲将要到郢都去,碰上巫臣,说:“怪哉!这个人有肩负军事使命的戒惧之心,却又有‘桑中’幽会的喜悦之色,大概是要带着别人的妻子私奔吧!”到了郑国,巫臣派副使带回财礼,就带着夏姬走了。准备逃亡到齐国,齐国又新近战败,巫臣说:“我不住在不打胜仗的国家。”就逃亡到晋国,并且由于郤至的关系在晋国做臣子。晋国人让他做邢地的大夫。子反请求把重礼送给晋国要求他们永不录用巫臣,楚共王说:“别那样做!他为自己打算是错误的,他为我的先君打算则是忠诚的。忠诚,国家靠它来巩固,所能保护的东西就多了。而且他如果能有利于晋国,虽然送去重礼,晋国会同意永不录用吗?如果对晋国没有好处,晋国将会抛弃他,何必求其永不录用呢?”

晋师归,范文子后入。武子曰:“无为吾望尔也乎?”对曰:“师有功,国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属耳目焉,是代帅受名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

【译文】:晋军回国,范文子(士燮)最后进入国都。他的父亲范武子(士会)说:“你不也知道我在盼望你吗?”范文子回答说:“军队有功劳,国内的人们高兴地迎接他们。先回来,一定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这是代替统帅接受荣誉,所以我不敢。”武子说:“我知道可以免于祸难了。”

郤伯见,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范叔见,劳之如郤伯,对曰:“庚所命也,克之制也,燮何力之有焉!”栾伯见,公亦如之,对曰:“燮之诏也,士用命也,书何力之有焉!”

【译文】:郤伯(郤克)进见,晋景公说:“这是您的功劳啊!”郤克回答说:“这是君王的教导,他们几位(将领)的功劳,下臣有什么功劳呢?”范叔(士燮)进见,晋景公慰劳他像对郤克一样,士燮回答说:“这是荀庚的命令,郤克的节制,我士燮有什么功劳呢?”栾伯(栾书)进见,晋景公也如同慰劳郤克一样慰劳他,栾书回答说:“这是士燮的指示,士兵服从命令,我栾书有什么功劳呢?”

宣公使求好于楚。庄王卒,宣公薨,不克作好。公即位,受盟于晋,会晋伐齐。卫人不行使于楚,而亦受盟于晋,从于伐齐。故楚令尹子重为阳桥之役以求齐。将起师,子重曰:“君弱,群臣不如先大夫,师众而后可。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夫文王犹用众,况吾侪乎?且先君庄王属之曰:‘无德以及远方,莫如惠恤其民,而善用之。’”乃大户,已责,逮鳏,救乏,赦罪,悉师,王卒尽行。彭名御戎,蔡景公为左,许灵公为右。二君弱,皆强冠之。冬,楚师侵卫,遂侵我,师于蜀。使臧孙往,辞曰:“楚远而久,固将退矣。无功而受名,臣不敢。”楚侵及阳桥,孟孙请往,赂之以执斫、执针、织纴,皆百人。公衡为质,以请盟,楚人许平。

【译文】:鲁宣公曾派人到楚国要求建立友好关系,由于楚庄王去世,鲁宣公也去世,没有能够建立友好关系。鲁成公即位,在晋国接受盟约,会同晋国攻打齐国。卫国人不派使者去楚国聘问,也在晋国接受盟约,跟从着攻打齐国。因此楚国的令尹子重发动阳桥战役来救齐。将要发兵,子重说:“国君年幼,臣下们又比不上先大夫,军队人数众多然后才可以取胜。《诗》说:‘众多的人士,文王借以安宁。’文王尚且使用大众,何况我们这些人呢?而且先君庄王把国君嘱托给我们说:‘如果没有德行到达边远的地方,不如加恩体恤百姓而很好地使用他们。’”于是楚国就大力清理户口,免除税收的积欠,施舍鳏夫,救济困乏,赦免罪人。动员全部军队,楚王的警卫军也全部出动。彭名驾驭战车,蔡景公作为车左,许灵公作为车右。两位国君还未成年,都勉强行了冠礼。冬天,楚军入侵卫国,乘机在蜀地进攻我国。派臧孙许(臧宣叔)去到楚军中谈判,他推辞说:“楚军远离本国而长久在外,本来就要退兵了。没有功劳而接受荣誉,下臣不敢。”楚军进攻到达阳桥,孟孙请求前去送给楚军木工、缝工、织工各一百人,公衡作为人质,请求结盟。楚国人答应讲和。

十一月,公及楚公子婴齐、蔡侯、许男、秦右大夫说、宋华元、陈公孙宁、卫孙良夫、郑公子去疾及齐国之大夫盟于蜀。卿不书,匮盟也。于是乎畏晋而窃与楚盟,故曰匮盟。蔡侯、许男不书,乘楚车也,谓之失位。君子曰:位其不可不慎也乎!蔡、许之君,一失其位,不得列于诸侯,况其下乎?诗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塈。”其是之谓矣。

【译文】:十一月,鲁成公和楚公子婴齐、蔡景公、许灵公、秦国右大夫说、宋国华元、陈国公孙宁、卫国孙良夫、郑国公子去疾以及齐国大夫在蜀地结盟。《春秋》没有记载卿的名字,这是由于结盟缺乏诚意。在这种情况下害怕晋国而偷偷和楚国结盟,所以说“结盟缺乏诚意”。《春秋》没有记载蔡景公、许灵公,这是由于他们乘坐了楚国的战车,叫做失去了身份。君子说:“身份是不可以不慎重的啊!蔡、许两国国君,一旦失去身份,就不能列在诸侯之中,何况在他们之下的人呢!《诗》说:‘在位的人不懈怠,百姓就能得到休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楚师及宋,公衡逃归。臧宣叔曰:“衡父不忍数年之不宴,以弃鲁国,国将若之何?谁居?后之人必有任是夫!国弃矣。”

【译文】:楚军到达宋国,公衡逃了回来。臧宣叔说:“衡父不能忍耐几年的不安宁,抛弃鲁国,国家怎么办?谁来承受祸患?他的后代一定会有受到祸患的!国家被抛弃了。”

是行也,晋辟楚,畏其众也。君子曰:“众之不可以已也。大夫为政,犹以众克,况明君而善用其众乎?《大誓》所谓商兆民离,周十人同者众也。”

【译文】:在这次军事行动中,晋军避开楚军,是因为害怕他们人多。君子说:“大众是不可以不用的。大夫当政,尚且可以利用大众来战胜敌人,何况是贤明的国君而且又善于使用大众呢?《大誓》所说商朝亿万人离心离德,周朝十个人同心同德,都是说的大众啊。”

晋侯使巩朔献齐捷于周,王弗见,使单襄公辞焉,曰:“蛮夷戎狄,不式王命,淫湎毁常,王命伐之,则有献捷,王亲受而劳之,所以惩不敬,劝有功也。兄弟甥舅,侵败王略,王命伐之,告事而已,不献其功,所以敬亲昵,禁淫慝也。今叔父克遂,有功于齐,而不使命卿镇抚王室,所使来抚余一人;而巩伯实来,未有职司于王室,又奸先王之礼,余虽欲于巩伯,其敢废旧典以忝叔父?夫齐,甥舅之国也,而大师之后也,宁不亦淫从其欲以怒叔父,抑岂不可谏诲?”士庄伯不能对。王使委于三吏,礼之如侯伯克敌使大夫告庆之礼,降于卿礼一等。王以巩伯宴,而私贿之。使相告之曰:“非礼也,勿籍。”

【译文】:晋景公派巩朔到成周进献战胜齐国的战利品,周定王不接见,派单襄公辞谢,说:“蛮夷戎狄,不遵奉天子的命令,迷恋酒色,败坏法度,天子命令讨伐他,就有了进献战利品的礼仪。天子亲自接受而加以慰劳,用这来惩罚不敬,勉励有功。如果是兄弟甥舅的国家侵犯败坏天子的法度,天子命令讨伐他,只向天子报告一下情况罢了,不用进献战利品,用这来尊敬亲近,禁止邪恶。现在叔父(指晋景公)能够成功,在齐国建立了功勋,而不派遣曾受天子任命的卿来安抚王室,所派遣来安抚我的使者,仅仅是巩伯,他在王室中没有担任职务,又违反了先王的礼制。我虽然喜爱巩伯,岂敢废弃旧的典章制度以羞辱叔父?齐国,和周室是甥舅之国,而且是姜太公的后代,叔父攻打它,难道是它放纵私欲以激怒了叔父,还是已经不可劝谏教诲了呢?”巩朔不能回答。周定王把接待的事情交给三公,让他们用侯伯战胜敌人派大夫告庆的礼节接待,比接待卿的礼节低一等。周定王和巩伯饮宴,私下送给他财礼。让相礼者告诉他说:“这是不合于礼制的,不要记载在史册上。”

成公三年

【经】三年,春,王正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伐郑。辛亥,葬卫穆公。二月,公至自伐郑。甲子,新宫灾。三日哭。乙亥,葬宋文公。夏,公如晋。郑公子去疾帅师伐许。公至自晋。秋,叔孙侨如帅师围棘。大雩。晋郤克、卫孙良夫伐啬咎如。冬,十有一月,晋侯使荀庚来聘。卫侯使孙良夫来聘。丙午,及荀庚盟。丁未,及孙良夫盟。郑伐许。

【译文】:成公三年春天,周历正月,成公会合晋景公、宋共公、卫定公、曹宣公攻打郑国。辛亥日,安葬卫穆公。二月,成公从攻打郑国前线回来。甲子日,宣公庙(新宫)发生火灾。哭了三天。乙亥日,安葬宋文公。夏天,成公到晋国。郑国公子去疾率领军队攻打许国。成公从晋国回来。秋天,叔孙侨如率领军队包围棘地。举行求雨大祭。晋国郤克、卫国孙良夫攻打啬咎如。冬天十一月,晋景公派荀庚来鲁国聘问。卫定公派孙良夫来鲁国聘问。丙午日,与荀庚结盟。丁未日,与孙良夫结盟。郑国攻打许国。

【传】三年,春,诸侯伐郑,次于伯牛,讨邲之役也,遂东侵郑。郑公子偃帅师御之,使东鄙覆诸鄤,败诸丘舆。皇戌如楚献捷。

【译文】:三年春天,诸侯攻打郑国,驻扎在伯牛,这是讨伐邲地战役中郑国对晋国有二心,于是从东边入侵郑国。郑国的公子偃率领军队抵御,命令东部边境的部队在鄤地设下埋伏,在丘舆击败了诸侯的军队。皇戌到楚国进献战利品。

夏,公如晋,拜汶阳之田。

【译文】:夏天,鲁成公到晋国,拜谢晋国让齐国归还汶阳的田地。

许恃楚而不事郑,郑子良伐许。

【译文】:许国依仗楚国而不事奉郑国,郑国的子良攻打许国。

晋人归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罃。于是,荀首佐中军矣,故楚人许之。王送知罃,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执事不以衅鼓,使归即戮,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各惩其忿以相宥也,两释累囚以成其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及,其谁敢德?”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谷。”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之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

【译文】:晋国人把公子谷臣和连尹襄老的尸首归还给楚国,以此要求交换知罃。当时荀首已经做了中军副帅,所以楚国人答应了。楚共王送别知罃,说:“您恐怕怨恨我吧!”知罃回答说:“两国兴兵,下臣没有才能,不能胜任自己的职责,所以做了俘虏。君王的左右没有用我的血来祭鼓,让我回去接受诛戮,这是君王的恩惠。下臣实在没有才能,又敢怨恨谁?”楚共王说:“那么感激我吗?”知罃回答说:“两国为自己的国家打算,希望让百姓得到安宁,各自抑止自己的愤怒,来互相原谅,两边都释放被俘的囚犯,以结成友好。两国友好,下臣不曾与谋,又敢感激谁?”楚共王说:“您回去,用什么报答我?”知罃回答说:“下臣无所谓怨恨,君王也无所谓恩德,没有怨恨没有恩德,就不知道该报答什么。”楚共王说:“尽管这样,也一定把您的想法告诉我。”知罃回答说:“托君王的福,我这个被囚之臣能够带着这把骨头回到晋国,寡君如果加以诛戮,死而不朽。如果由于君王的恩惠而赦免下臣,把下臣赐给您的外臣荀首,荀首向我君请求,而把下臣杀戮在自己的宗庙中,也死而不朽。如果得不到我君诛戮的命令,而让下臣继承宗子的地位,按次序承担晋国的政事,率领一部分军队以保卫边疆,即使碰到君王的文武官员,我也不敢违背礼义,竭尽全力以至于死,没有二心,以尽到为臣的职责,这就是所报答于君王的。”楚共王说:“晋国是不能和它争夺的。”于是就对知罃重加礼遇而放他回去。

秋,叔孙侨如围棘,取汶阳之田。棘不服,故围之。

【译文】:秋天,叔孙侨如包围棘地,占取汶阳的田地。因为棘地人不服从,所以包围它。

晋郤克、卫孙良夫伐啬咎如,讨赤狄之余焉。啬咎如溃,上失民也。

【译文】:晋国郤克、卫国孙良夫攻打啬咎如,讨伐赤狄的残余。啬咎如溃败,这是由于他们的统治者失去了民心。

冬,十一月,晋侯使荀庚来聘,且寻盟。卫侯使孙良夫来聘,且寻盟。公问诸臧宣叔曰:“中行伯之于晋也,其位在三。孙子之于卫也,位为上卿,将谁先?”对曰:“次国之上卿当大国之中,中当其下,下当其上大夫。小国之上卿当大国之下卿,中当其上大夫,下当其下大夫。上下如是,古之制也。卫在晋,不得为次国。晋为盟主,其将先之。”丙午,盟晋,丁未,盟卫,礼也。

【译文】:冬天十一月,晋景公派荀庚来鲁国聘问,同时重温过去的盟约。卫定公派孙良夫来鲁国聘问,同时重温过去的盟约。鲁成公向臧宣叔询问说:“中行伯(荀庚)在晋国,位列第三;孙子(孙良夫)在卫国,是上卿,应该让谁在前?”臧宣叔回答说:“次一等的国家的上卿相当于大国的中卿,中卿相当于它的下卿,下卿相当于它的上大夫。小国的上卿相当于大国的下卿,中卿相当于它的上大夫,下卿相当于它的下大夫。位次的上下如此,是古代的制度。卫国对晋国来说,不能算是次一等的国家。晋国是盟主,应该把晋国放在前面。”丙午日,和晋国结盟;丁未日,和卫国结盟,这是合于礼的。

十二月甲戌,晋作六军。韩厥、赵括、巩朔、韩穿、荀骓、赵旃皆为卿,赏鞍之功也。

【译文】:十二月甲戌日,晋国建立六个军。韩厥、赵括、巩朔、韩穿、荀骓、赵旃都做了卿,这是为了奖赏在鞍地战役中的功劳。

齐侯朝于晋,将授玉。郤克趋进,曰:“此行也,君为妇人之笑辱也,寡君未之敢任。”晋侯享齐侯。齐侯视韩厥,韩厥曰:“君知厥也乎?”齐侯曰:“服改矣。”韩厥登,举爵曰:“臣之不敢爱死,为两君之在此堂也。”

【译文】:齐顷公到晋国朝见,将要举行授玉的仪式。郤克快步走进来,说:“这一次,君王是因为女人的戏笑而受到了羞辱,寡君不敢当此大礼。”晋景公设享礼招待齐顷公。齐顷公注视着韩厥,韩厥说:“君王认识厥吗?”齐顷公说:“服装换了。”韩厥登上台阶,举起酒杯说:“下臣所以不惜一死,当时就是为了两位国君今天在这个堂上饮宴和好啊。”

荀罃之在楚也,郑贾人有将置诸褚中以出。既谋之,未行,而楚人归之。贾人如晋,荀罃善视之,如实出己,贾人曰:“ 吾无其功,敢有其实乎?吾小人,不可以厚诬君子。”遂适齐。

【译文】:知罃在楚国的时候,郑国有一个商人打算把他藏在大口袋中带出楚国。已经计划好了,还没有动身,楚国人就把他送回来了。这个商人到晋国,知罃待他很好,好像确实救了自己一样。商人说:“我没有那样的功劳,敢有那样的实惠吗?我是小人,不能这样来欺骗君子。”于是就到齐国去了。

成公四年

【经】四年,春,宋公使华元来聘。三月壬申,郑伯坚卒。杞伯来朝。夏,四月甲寅,臧孙许卒。公如晋。葬郑襄公。秋,公至自晋。冬,城郓。郑伯伐许。

【译文】:成公四年春天,宋共公派华元来鲁国聘问。三月壬申日,郑襄公坚去世。杞桓公来鲁国朝见。夏天,四月甲寅日,臧孙许去世。鲁成公到晋国。安葬郑襄公。秋天,鲁成公从晋国回来。冬天,修筑郓地的城墙。郑悼公攻打许国。

【传】四年,春,宋华元来聘,通嗣君也。杞伯来朝,归叔姬故也。

【译文】:四年春天,宋国华元来鲁国聘问,这是为继位的国君(宋共公)通好。杞桓公来鲁国朝见,这是因为要休弃叔姬的缘故。

夏,公如晋,晋侯见公,不敬。季文子曰:“晋侯必不免。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夫晋侯之命在诸侯矣,可不敬乎?”

【译文】:夏天,鲁成公到晋国,晋景公会见成公,不恭敬。季文子说:“晋景公一定无法免于祸难。《诗》说:‘谨慎又谨慎!上天光明普照,得到天命不容易啊!’晋国君王的命运决定于诸侯(对他的态度),能够不恭敬吗?”

秋,公至自晋,欲求成于楚而叛晋,季文子曰:“不可。晋虽无道,未可叛也。国大臣睦,而迩于我,诸侯听焉,未可以贰。史佚之《志》有之,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公乃止。

【译文】:秋天,鲁成公从晋国回来,想要向楚国要求友好而背叛晋国。季文子说:“不行。晋国虽然无道,还不能背叛。国家强大、臣下和睦,而且靠近我国,诸侯听它的命令,不能有二心。史佚的《志》有这样的话:‘不是我们同族,他们的心必定不同。’楚国虽然强大,不是我们同族,难道会爱我们吗?”鲁成公就停止了。

冬,十一月,郑公孙申帅师疆许田,许人败诸展陂。郑伯伐许,取任、泠敦之田。晋栾书将中军,荀首佐之,士燮佐上军,以救许伐郑,取氾、祭。楚子反救郑,郑伯与许男讼焉。皇戌摄郑伯之辞,子反不能决也,曰:“君若辱在寡君,寡君与其二三臣共听两君之所欲,成其可知也。不然,侧不足以知二国之成。”

【译文】:冬天十一月,郑国的公孙申率领军队去划定所得许国土田的疆界,许国人在展陂打败了他。郑悼公攻打许国,占领了任地、泠敦的田地。晋国栾书率领中军,荀首作为副帅,士燮为上军副帅,去救援许国,攻打郑国,占领了氾地、祭地。楚国的子反救援郑国,郑悼公和许灵公在子反那里争讼。皇戌代表郑悼公发言,子反不能判断,说:“您二位如果屈驾去问候寡君,寡君和他几个臣子共同听取两位君王的意见,正确的判断才可以得出。否则,侧(子反名)不足以知道两国之间的是非。”

晋赵婴通于赵庄姬

【译文】:晋国的赵婴和赵庄姬(赵朔妻,晋成公女)私通。

成公五年

【经】五年,春,王正月,杞叔姬来归。仲孙蔑如宋。夏,叔孙侨如会晋荀首于谷。梁山崩。秋,大水。冬,十有一月己酉,天王崩。十有二月己丑,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邾子、杞伯同盟于虫牢。

【译文】:成公五年春天,周历正月,杞叔姬被休弃回到鲁国。仲孙蔑到宋国。夏天,叔孙侨如在谷地会见晋国的荀首。梁山崩塌。秋天,发大水。冬天十一月己酉日,周定王去世。十二月己丑日,鲁成公会同晋景公、齐顷公、宋共公、卫定公、郑悼公、曹宣公、邾定公、杞桓公在虫牢一起结盟。

【传】五年,春,原、屏放诸齐。婴曰:“我在,故栾氏不作。我亡,吾二昆其忧哉!且人各有能有不能,舍我何害?”弗听。婴梦天使谓己:“祭余,余福女。”使问诸士贞伯,贞伯曰:“不识也。”既而告其人曰:“神福仁而祸淫,淫而无罚,福也。祭,其得亡乎?”祭之,之明日而亡。

【译文】:五年春天,赵同、赵括(原、屏)把赵婴放逐到齐国。赵婴说:“有我在,所以栾氏不敢作乱。我流亡,我的两位兄长恐怕就有忧患了!而且人各有所能,也有所不能,赦免我有什么坏处?”赵同、赵括不听。赵婴梦见天使对自己说:“祭祀我,我降福给你。”派人向士贞伯询问。士贞伯说:“不知道。”不久后士贞伯告诉别人说:“神佑仁者而降祸给淫者。淫而没有受到惩罚,这就是福了。祭祀了,难道就能逃脱被放逐的命运吗?”赵婴祭祀了天使,第二天就被放逐了。

孟献子如宋,报华元也。

【译文】:孟献子(仲孙蔑)到宋国,这是回报华元的聘问。

夏,晋荀首如齐逆女,故宣伯餫诸谷。

【译文】:夏天,晋国的荀首到齐国迎接齐女,所以宣伯(叔孙侨如)在谷地馈送食物给他。

梁山崩,晋侯以传召伯宗。伯宗辟重,曰:“辟传!”重人曰:“待我,不如捷之速也。”问其所,曰:“绛人也。”问绛事焉,曰:“梁山崩,将召伯宗谋之。”问:“将若之何?”曰:“山有朽壤而崩,可若何?国主山川,故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降服,乘缦,彻乐,出次,祝币,史辞以礼焉。其如此而已,虽伯宗若之何?”伯宗请见之,不可。遂以告而从之。

【译文】:梁山崩塌,晋景公用驿车召见伯宗。伯宗在路上叫一辆载重车避开,说:“避开驿车!”押送重车的人说:“与其等我,不如走小路更快。”伯宗问他是哪里人,他说:“绛城人。”伯宗问起绛城的事情,他说:“梁山崩塌,打算召见伯宗商量。”伯宗问:“该怎么办?”他说:“山有了腐朽的土壤而崩塌。又能怎么办?国家以山川为主,所以遇到山崩川竭,国君就要为此减膳撤乐、穿素服、乘坐没有彩饰的车子、不奏音乐、离开寝宫、陈列献神的礼物,太史宣读祭文,以礼祭祀山川之神。就是这样罢了,即使是伯宗,又能怎么样?”伯宗请求带他去见晋景公,他不答应。于是伯宗就把他的话告诉晋景公,晋景公听从了。

许灵公愬郑伯于楚。六月,郑悼公如楚,讼,不胜。楚人执皇戌及子国。故郑伯归,使公子偃请成于晋。秋八月,郑伯及晋赵同盟于垂棘。

【译文】:许灵公在楚国控告郑悼公。六月,郑悼公到楚国争讼,败诉。楚国人抓住了皇戌和子国。所以郑悼公回国以后,派公子偃到晋国要求讲和。秋天八月,郑悼公和晋国的赵同在垂棘结盟。

宋公子围龟为质于楚而还,华元享之。请鼓噪以出,鼓噪以复入曰:“习功华氏。”宋公杀之。

【译文】:宋国的公子围龟在楚国当人质后回到宋国,华元设享礼招待他。围龟请求击鼓呼叫着冲出华元家的大门,又击鼓呼叫着进去,说:“这是演习进攻华氏。”宋共公把他杀了。

冬,同盟于虫牢,郑服也。诸侯谋复会,宋公使向为人辞以子灵之难。

【译文】:冬天,诸侯在虫牢一起结盟,这是由于郑国顺服。诸侯商量再次会见,宋共公派向为人用子灵(公子围龟)事件为理由而辞谢了。

十一月己酉,定王崩。

【译文】:十一月己酉日,周定王去世。

成公六年

【经】六年,春,王正月,公至自会。二月辛巳,立武宫。取鄟。卫孙良夫帅师侵宋。夏,六月,邾子来朝。公孙婴齐如晋。壬申,郑伯费卒。秋,仲孙蔑、叔孙侨如帅师侵宋。楚公子婴齐帅师伐郑。冬,季孙行父如晋。晋栾书帅师救郑。

【译文】:成公六年春天,周历正月,成公从虫牢之会回来。二月辛巳日,建立武宫(纪念鞍之战的建筑)。占取鄟地。卫国孙良夫率领军队侵袭宋国。夏天六月,邾定公来鲁国朝见。公孙婴齐到晋国。壬申日,郑悼公费去世。秋天,仲孙蔑、叔孙侨如率领军队侵袭宋国。楚国公子婴齐率领军队攻打郑国。冬天,季孙行父到晋国。晋国栾书率领军队救援郑国。

【传】六年,春,郑伯如晋拜成,子游相,授玉于东楹之东。士贞伯曰:“郑伯其死乎?自弃也已!视流而行速,不安其位,宜不能久。”

【译文】:六年春天,郑悼公到晋国去拜谢讲和,子游作为相礼者,在东楹的东边举行授玉的仪式。士贞伯说:“郑悼公恐怕要死了!自己不尊重自己!目光游移而走路快速,不能安详地处在自己的位子上,大概活不长久了。”

二月,季文子以鞍之功立武宫,非礼也。听于人,以救其难,不可以立武。立武由己,非由人也。

【译文】:二月,季文子由于鞍地战役的功绩建立了武宫,这是不合于礼的。听从别人的话来解救自己的祸难,不能建立武宫。建立武宫应该由于自己的功劳,不是由于别人的功劳。

取鄟,言易也。

【译文】:占取鄟地,《春秋》记载说“取”,是说事情完成得很容易。

三月,晋伯宗、夏阳说,卫孙良夫、宁相,郑人,伊、洛之戎,陆浑蛮氏侵宋,以其辞会也。师于针,卫人不保。说欲袭卫,曰:“虽不可入,多俘而归,有罪不及死。”伯宗曰:“不可。卫唯信晋,故师在其郊而不设备。若袭之,是弃信也。虽多卫俘,而晋无信,何以求诸侯?”乃止,师还,卫人登陴。

【译文】:三月,晋国伯宗、夏阳说,卫国孙良夫、宁相,郑国人,伊水、洛水的戎人,陆浑的蛮氏一起侵袭宋国,这是因为宋国拒绝参加盟会。军队驻扎在针地,卫国人不设防。夏阳说想要袭击卫国,说:“虽然不能进入都城,多抓一些俘虏回去,有罪也不至于死。”伯宗说:“不行。卫国因为相信晋国,所以军队驻扎在郊外而不设防。如果袭击他们,这是丢弃信用。虽然多抓了卫国俘虏,而晋国没有信用,用什么去求得诸侯的拥戴?”于是就停止行动。军队回国,卫国人登上了城墙(加强守备)。

晋人谋去故绛。诸大夫皆曰:“必居郇瑕氏之地,沃饶而近盬,国利君乐,不可失也。”韩献子将新中军,且为仆大夫。公揖而入。献子从。公立于寝庭,谓献子曰:“何如?”对曰:“不可。郇瑕氏土薄水浅,其恶易覯。易覯则民愁,民愁则垫隘,于是乎有沉溺重膇之疾。不如新田,土厚水深,居之不疾,有汾、浍以流其恶,且民从教,十世之利也。夫山、泽、林、盬,国之宝也。国饶,则民骄佚。近宝,公室乃贫,不可谓乐。”公说,从之。夏四月丁丑,晋迁于新田。

【译文】:晋国人计划离开故都绛城。大夫们都说:“一定要住在郇瑕氏的地方,那里肥沃富饶而靠近盐池,国家有利,国君欢乐,不可以失掉它。”韩献子(韩厥)正率领新中军,同时担任仆大夫。晋景公朝罢向群臣作揖而后退入路门,韩献子跟着。晋景公站在正寝外边的庭院里,对韩献子说:“怎么样?”韩献子回答说:“不行。郇瑕氏那里土薄水浅,污秽肮脏的东西容易积聚。污秽的东西容易积聚,百姓就愁苦,百姓愁苦,身体就瘦弱,在这种情况下就会得风湿脚肿的疾病。不如新田,土厚水深,住在那里不生疾病,有汾水、浍水冲走污秽,而且百姓服从教导,这是子孙十代的利益。深山、大泽、森林、盐池,是国家的宝藏。国家富饶,百姓就骄傲放荡。靠近宝藏,大家争利,国家财富就少。不能说是欢乐。”晋景公很高兴,听从了他的话。夏四月丁丑日,晋国迁都到新田。

六月,郑悼公卒。

【译文】:六月,郑悼公去世。

子叔声伯如晋。命伐宋。

【译文】:子叔声伯(公孙婴齐)到晋国,晋国命令鲁国进攻宋国。

秋,孟献子、叔孙宣伯侵宋,晋命也。

【译文】:秋天,孟献子、叔孙宣伯(叔孙侨如)入侵宋国,这是奉了晋国的命令。

楚子重伐郑,郑从晋故也。

【译文】:楚国的子重进攻郑国,这是由于郑国跟随晋国的缘故。

冬,季文子如晋,贺迁也。

【译文】:冬天,季文子到晋国,是为了祝贺晋国迁都。

晋栾书救郑,与楚师遇于绕角。楚师还,晋师遂侵蔡。楚公子申、公子成以申、息之师救蔡,御诸桑隧。赵同、赵括欲战,请于武子,武子将许之。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谏曰:“不可。吾来救郑,楚师去我,吾遂至于此,是迁戮也。戮而不已,又怒楚师,战必不克。虽克,不令。成师以出,而败楚之二县,何荣之有焉?若不能败,为辱已甚,不如还也。”乃遂还。

【译文】:晋国栾书救援郑国,和楚军在绕角相遇。楚军退走回国,晋军就侵袭蔡国。楚国公子申、公子成带领申地、息地的军队去救援蔡国,在桑隧抵抗晋军。赵同、赵括想要出战,向栾武子请求,栾武子打算答应。知庄子(荀首)、范文子(士燮)、韩献子(韩厥)进谏说:“不行。我们来救援郑国,楚军离开我们,我们就到了这里,这是把杀戮转移到别人头上。杀戮而不停止,又激怒楚军,战争一定不能得胜。即便战胜,也不是好事。整顿军队出国,仅仅打败楚国两个县的部队,有什么光荣呢?如果不能打败他们,受到的耻辱就太过分了,不如回去。”于是晋军就回国了。

于是,军帅之欲战者众,或谓栾武子曰:“圣人与众同欲,是以济事。子盍从众?子为大政,将酌于民者也。子之佐十一人,其不欲战者,三人而已。欲战者可谓众矣。《商书》曰:‘三人占,从二人。’众故也。”武子曰:“善钧,从众。夫善,众之主也。三卿为主,可谓众矣。从之,不亦可乎?”

【译文】:当时军中将领想要作战的很多,有人对栾武子说:“圣人的愿望和大众相同,所以能成事。您何不听从大众的意见?您是执政大臣,应当斟酌民心办事。您的辅佐者十一个人,不想作战的仅仅三个人。想要作战的人可以说是大多数。《商书》说:‘三个人占卜,听从两个人的。’因为是多数的缘故。”栾武子说:“同样是善,才服从多数。善,是大众的主张。现在有三位大臣主张,可以说是大众了。依从他们,不也是可以的吗?”

成公七年

【经】七年,春,王正月,鼷鼠食郊牛角,改卜牛。鼷鼠又食其角,乃免牛。吴伐郯。夏五月,曹伯来朝。不郊,犹三望。秋,楚公子婴齐帅师伐郑。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杞伯救郑。八月戊辰,同盟于马陵。公至自会。吴入州来。冬,大雩。卫孙林父出奔晋。

【译文】:成公七年春天,周历正月,鼷鼠咬坏了准备用于郊祭的牛的角,改用占卜选择另外的牛。鼷鼠又咬坏了它的角,于是就不用这头牛。吴国攻打郯国。夏天五月,曹宣公来鲁国朝见。不举行郊祭,仍旧举行对三望的祭祀。秋天,楚国公子婴齐率领军队攻打郑国。鲁成公会合晋景公、齐顷公、宋共公、卫定公、曹宣公、莒渠丘公、邾定公、杞桓公救援郑国。八月戊辰日,一起在马陵结盟。成公从盟会回国。吴国攻入州来。冬天,举行求雨大祭。卫国孙林父逃亡到晋国。

【传】七年,春,吴伐郯,郯成。季文子曰:“中国不振旅,蛮夷入伐,而莫之或恤,无吊者也夫!诗曰:‘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其此之谓乎!有上不吊,其谁不受乱?吾亡无日矣!”君子曰:“如惧如是,斯不亡矣。”

【译文】:七年春天,吴国进攻郯国,郯国和吴国讲和。季文子说:“中原诸国不整军经武,蛮夷前来进攻,却没有人对此担忧,这是因为没有善人啊!《诗》说:‘上天不善,动乱没有个安定。’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有了上面的人但是不善,还有谁不受到动乱?我们很快就要灭亡了!”君子说:“像这样知道戒惧,这就不会灭亡了。”

郑子良相成公以如晋,见,且拜师。

【译文】:郑国的子良作为郑成公的相礼者去到晋国,进见晋景公,同时拜谢出兵救郑。

夏,曹宣公来朝。

【译文】:夏天,曹宣公来鲁国朝见。

秋,楚子重伐郑,师于汜。诸侯救郑。郑共仲、侯羽军楚师,囚郧公钟仪献诸晋。

【译文】:秋天,楚国的子重进攻郑国,军队驻扎在汜地。诸侯救援郑国。郑国的共仲、侯羽包围楚军,囚禁了郧公钟仪,把他献给晋国。

八月,同盟于马陵,寻虫牢之盟,且莒服故也。晋人以钟仪归,囚诸军府。

【译文】:八月,一起在马陵结盟,这是由于重温虫牢的盟约,同时也是因为莒国顺服的缘故。晋国人带着钟仪回去,把他囚禁在军用仓库里。

楚围宋之役师还,子重请取于申、吕以为赏田,王许之。申公巫臣曰:“不可。此申、吕所以邑也,是以为赋,以御北方。若取之,是无申、吕也。晋、郑必至于汉。”王乃止。子重是以怨巫臣。子反欲取夏姬,巫臣止之,遂取以行,子反亦怨之。及共王即位,子重、子反杀巫臣之族子阎、子荡及清尹弗忌及襄老之子黑要,而分其室。子重取子阎之室,使沈尹与王子罢分子荡之室,子反取黑要与清尹之室。巫臣自晋遗二子书曰:“尔以谗慝贪婪事君,而多杀不辜。余必使尔罢于奔命以死。”

【译文】:楚国包围宋国那一次战役,楚军回国后,子重请求取得申、吕两地作为赏田,楚庄王答应了。申公巫臣说:“不行。申、吕两地之所以成为城邑,是因为从这里征发兵赋,以抵御北方。如果私人占有它,这就没有申、吕两邑了。晋国和郑国一定可以到达汉水。”楚庄王就不给了。子重因此怨恨巫臣。子反想要夏姬,巫臣阻止他,自己却娶了夏姬逃到晋国,子反因此也很怨恨巫臣。等到楚共王即位,子重、子反杀了巫臣的族人子阎、子荡和清尹弗忌以及襄老的儿子黑要,并且瓜分了他们的家产。子重取得了子阎的家产,让沈尹和王子罢分子荡的家产,子反取得了黑要和清尹弗忌的家产。巫臣从晋国写信给子重、子反两个人,说:“你们用邪恶贪婪侍奉国君,杀了很多无辜的人,我一定要让你们疲于奔命而死。”

巫臣请使于吴,晋侯许之。吴子寿梦说之。乃通吴于晋。以两之一卒适吴,舍偏两之一焉。与其射御,教吴乘车,教之战陈,教之叛楚。置其子狐庸焉,使为行人于吴。吴始伐楚,伐巢、伐徐。子重奔命。马陵之会,吴入州来。子重自郑奔命。子重、子反于是乎一岁七奔命。蛮夷属于楚者,吴尽取之,是以始大,通吴于上国。

【译文】:巫臣请求出使到吴国,晋景公答应了。吴子寿梦喜欢他。于是巫臣就使吴国和晋国通好,带领了楚国的三十辆兵车到吴国做教练,留下十五辆给吴国。送给吴国射手和御者,教吴国人使用兵车,教他们排列战阵,教他们背叛楚国。巫臣又把自己的儿子狐庸留在那里,让他在吴国做外交官。吴国开始进攻楚国、进攻巢国、进攻徐国。子重奉命奔驰救援。马陵盟会的时候,吴军进入州来,子重从郑国奉命赶去救援。子重、子反在这种情况下,一年之中七次奉命奔驰以抵御吴军。蛮夷属于楚国的,吴国全部加以占取,因此吴国开始强大,得以和中原诸国往来。

卫定公恶孙林父。冬,孙林父出奔晋。卫侯如晋,晋反戚焉。

【译文】:卫定公讨厌孙林父。冬天,孙林父逃亡到晋国。卫定公去到晋国,晋国把孙林父的封邑戚地归还给了卫国。

成公八年

【经】八年,春,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晋栾书帅师侵蔡。公孙婴齐如莒。宋公使华元来聘。夏,宋公使公孙寿来纳币。晋杀其大夫赵同、赵括。秋,七月,天子使召伯来赐公命。冬十月癸卯,杞叔姬卒。晋侯使士燮来聘。叔孙侨如会晋士燮、齐人、邾人代郯。卫人来媵。

【译文】:成公八年春天,晋景公派韩穿来鲁国谈汶阳田地的事,要鲁国把汶阳之田归还给齐国。晋国栾书率领军队侵袭蔡国。公孙婴齐到莒国。宋共公派华元来鲁国聘问。夏天,宋共公派公孙寿来鲁国送订婚的聘礼。晋国杀了他们的大夫赵同、赵括。秋天七月,周天子派召伯来鲁国赐给成公以策命。冬天十月癸卯日,杞叔姬去世。晋景公派士燮来鲁国聘问。叔孙侨如会同晋国士燮、齐国人、邾国人攻打郯国。卫国人来鲁国送陪嫁的女子。

【传】八年,春,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季文子饯之,私焉,曰:“大国制义以为盟主,是以诸侯怀德畏讨,无有贰心。谓汶阳之田,敝邑之旧也,而用师于齐,使归诸敝邑。今有二命曰:‘归诸齐。’信以行义,义以成命,小国所望而怀也。信不可知,义无所立,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诗曰:‘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七年之中,一与一夺,二三孰甚焉!士之二三,犹丧妃耦,而况霸主?霸主将德是以,而二三之,其何以长有诸侯乎?诗曰:‘犹之未远,是用大简。’行父惧晋之不远犹而失诸侯也,是以敢私言之。”

【译文】:八年春天,晋景公派韩穿来鲁国谈汶阳田地的事,要鲁国归还给齐国。季文子为他饯行,私下和他交谈,说:“大国处理事务合理适宜而成为盟主,因此诸侯怀念德行而害怕讨伐,没有二心。说到汶阳的田地,那原是敝邑所有,后来对齐国用兵,晋国命令齐国把它归还给敝邑。现在又有不同的命令,说‘归还给齐国’。信用用来推行道义,道义用来完成命令,这是小国所盼望而怀念的。信用不能得知,道义无所树立,四方的诸侯,谁能不涣散离心?《诗》说:‘女子没有过失,男人却有过错。男人没有准则,他的行为前后不一。’七年当中,忽而给予忽而夺走,前后不一还有比这更甚的吗?一个男人前后不一,尚且丧失配偶,何况是霸主?霸主应该用德,但却前后不一,他怎么能长久得到诸侯的拥戴呢?《诗》说:‘谋略缺乏远见,因此极力劝谏。’行父担心晋国不能深谋远虑而失去诸侯,因此敢于私下对您说这些话。”

晋栾书侵蔡,遂侵楚,获申骊。楚师之还也,晋侵沈,获沈子揖初,从知、范、韩也。君子曰:“从善如流,宜哉!诗曰:‘恺悌君子,遐不作人。’求善也夫!作人,斯有功绩矣。”是行也,郑伯将会晋师,门于许东门,大获焉。

【译文】:晋国栾书侵袭蔡国,接着又侵袭楚国,俘虏了申骊。楚军回去的时候,晋军侵袭沈国,俘虏了沈子揖初,这是听从了知庄子(荀首)、范文子(士燮)、韩献子(韩厥)等人的意见。君子说:“听从好主意好像流水一样,这是多么恰当啊!《诗》说:‘恭敬随和的君子,为什么不起用人才?’这就是求取善人啊!起用人才,这就有功绩了。”这次行动,郑悼公准备会合晋军,经过许国,攻打许国国都的东门,俘获很多。

声伯如莒,逆也。

【译文】:声伯(公孙婴齐)到莒国,是去迎亲。

宋华元来聘,聘共姬也。

【译文】:宋国华元来鲁国聘问,为宋共公聘定共姬为夫人。

夏,宋公使公孙寿来纳币,礼也。

【译文】:夏天,宋共公派公孙寿来鲁国致送订婚的聘礼,这是合于礼的。

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侯曰:“原、屏将为乱。”栾、郤为征。六月,晋讨赵同、赵括。武从姬氏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祁奚。韩厥言于晋侯曰:“成季之勋,宣孟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之禄。夫岂无辟王,赖前哲以免也。《周书》曰:‘不敢侮鳏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

【译文】:晋国的赵庄姬因为赵婴逃亡的缘故,在晋景公面前诬陷说:“原(赵同)、屏(赵括)将要作乱。”栾氏、郤氏为她作证。六月,晋国讨伐赵同、赵括。赵武跟着庄姬寄住在晋景公宫里。晋景公把赵氏的田地赐给祁奚。韩厥对晋景公说:“成季(赵衰)的功勋,宣孟(赵盾)的忠诚,但他们却没有后代来继承,做好事的人就要害怕了。三代时的贤明君王,都能够几百年保持上天赐予的福禄。难道他们中间就没有邪僻的君王?只是靠他们祖先的贤明才得以免除祸难。《周书》说:‘不敢欺侮鳏夫寡妇。’就是用这样的做法来发扬道德。”于是就立赵武为赵氏继承人,归还了赵氏的田地。

秋,召桓公来赐公命。

【译文】:秋天,周天子派召桓公来鲁国赐给成公以策命。

晋侯使申公巫臣如吴,假道于莒。与渠丘公立于池上,曰:“城已恶!”莒子曰:“辟陋在夷,其孰以我为虞?”对曰:“夫狡焉思启封疆以利社稷者,何国蔑有?唯然,故多大国矣,唯或思或纵也。勇夫重闭,况国乎?”

【译文】:晋景公派申公巫臣去吴国,向莒国借路。巫臣和渠丘公(莒子)站在护城河边,说:“城墙太破旧了。”莒子说:“敝国偏僻简陋,处在蛮夷之地,有谁会打我们的主意呢?”巫臣说:“狡猾而想开拓疆土以利国家的,哪个国家没有?正因为如此,所以就有了这么多大国,不过受警惕或者放纵(的结果不同)罢了。勇敢的人还要层层关闭好内外门户,何况国家?”

冬,杞叔姬卒。来归自杞,故书。

【译文】:冬天,杞叔姬去世。由于她从杞国被休弃回到鲁国,所以《春秋》加以记载。

晋士燮来聘,言伐郯也,以其事吴故。公赂之,请缓师,文子不可,曰:“君命无贰,失信不立。礼无加货,事无二成。君后诸侯,是寡君不得事君也。燮将复之。”季孙惧,使宣伯帅师会伐郯。

【译文】:晋国士燮来鲁国聘问,说要进攻郯国,因为郯国事奉吴国的缘故。鲁成公送给他财礼,请求从缓出兵。士燮不答应,说:“国君的命令不能有二心,失去信用就不能自立。规定的礼物不能增加,事情要么成功要么不成功。君王后于诸侯出兵,这样寡君就不能事奉君王了。燮打算就这样向寡君回报。”季孙害怕,派宣伯率兵会合进攻郯国。

卫人来媵共姬,礼也。凡诸侯嫁女,同姓媵之,异姓则否。

【译文】:卫国人来鲁国送陪嫁的女子,这是合于礼的。凡是诸侯女儿出嫁,同姓的国家送陪嫁女子,异姓就不送。

成公九年

【经】九年春,王正月,杞伯来逆叔姬之丧以归。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杞伯,同盟于蒲。公至自会。二月,伯姬归于宋。夏,季孙行父如宋致女。晋人来媵。秋,七月丙子,齐侯无野卒。晋人执郑伯。晋栾书帅师伐郑。冬十有一月,葬齐顷公。楚公子婴齐帅师伐莒。庚申,莒溃。楚人入郓。秦人、白狄伐晋。郑人围许。城中城。

【译文】:成公九年春天,周历正月,杞桓公来鲁国迎接叔姬的灵柩回去。鲁成公会同晋景公、齐顷公、宋共公、卫定公、郑成公、曹宣公、莒渠丘公、杞桓公在蒲地一起结盟。成公从盟会回国。二月,伯姬出嫁到宋国。夏天,季孙行父到宋国问候伯姬。晋国人送来陪嫁的女子。秋天七月丙子日,齐顷公无野去世。晋国人逮捕了郑成公。晋国栾书率领军队攻打郑国。冬天十一月,安葬齐顷公。楚国公子婴齐率领军队攻打莒国。庚申日,莒国溃散。楚国人进入郓邑。秦国人、白狄攻打晋国。郑国军队包围许国。修筑内城城墙。

【传】九年春,杞桓公来逆叔姬之丧,请之也。杞叔姬卒,为杞故也。逆叔姬,为我也。

【译文】:九年春天,杞桓公来迎接叔姬的灵柩,这是由于鲁国的请求。杞叔姬的死,是由于被杞国遗弃的缘故。迎接叔姬的灵柩,是为了我国的颜面。

为归汶阳之田故,诸侯贰于晋。晋人惧,会于蒲,以寻马陵之盟。季文子谓范文子曰:“德则不竞,寻盟何为?”范文子曰:“勤以抚之,宽以待之,坚强以御之,明神以要之,柔服而伐贰,德之次也。”是行也,将始会吴,吴人不至。

【译文】:由于把汶阳的田地归还给齐国的缘故,诸侯对晋国有了二心。晋国人害怕,在蒲地和诸侯会见,以重温马陵的盟会。季文子对范文子(士燮)说:“晋国德行已经不行了,重温旧盟做什么?”范文子说:“用殷勤来安抚他们,用宽厚来对待他们,用坚强来驾驭他们,用盟誓来约束他们,笼络顺服的而讨伐有二心的,这同样是次一等的德行。”这次会合,原打算开始和吴国会见,但吴国人没有来。

二月,伯姬归于宋。

【译文】:二月,伯姬出嫁到宋国。

楚人以重赂求郑,郑伯会楚公子成于邓。

【译文】:楚国人用很重的礼物求取郑国,郑成公和楚国公子成在邓地相会。

夏,季文子如宋致女,复命,公享之。赋《韩奕》之五章,穆姜出于房,再拜曰:“大夫勤辱,不忘先君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先君犹有望也!敢拜大夫之重勤。”又赋《绿衣》之卒章而入。

【译文】:夏天,季文子到宋国慰问伯姬,回国复命,鲁成公设享礼招待他。季文子赋《韩奕》的第五章。穆姜从房里出来,两次下拜,说:“大夫辛勤,不忘记先君以及于嗣君,延及于未亡人,先君也是这样来期望您的。谨拜谢大夫加倍的辛勤。”穆姜又赋《绿衣》的最后一章才进去。

晋人来媵,礼也。

【译文】:晋国人来送陪嫁的女子,这是合于礼的。

秋,郑伯如晋。晋人讨其贰于楚也,执诸铜鞮。

【译文】:秋天,郑成公去到晋国,晋国人为了惩罚他勾结楚国,在铜鞮逮住了他。

栾书伐郑,郑人使伯蠲行成,晋人杀之,非礼也。兵交,使在其间可也。楚子重侵陈以救郑。

【译文】:栾书进攻郑国,郑国人派伯蠲求和,晋国人杀了他,这是不合于礼的。两国交兵,使者可以来往于双方之间。楚国的子重侵袭陈国以救援郑国。

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税之,召而吊之。再拜稽首。问其族,对曰:“泠人也。”公曰:“能乐乎?”对曰:“先父之职官也,敢有二事?”使与之琴,操南音。公曰:“君王何如?”对曰:“非小人之所得知也。”固问之,对曰:“其为大子也,师保奉之,以朝于婴齐而夕于侧也。不知其他。”公语范文子,文子曰:“楚囚,君子也。言称先职,不背本也。乐操土风,不忘旧也。称大子,抑无私也。名其二卿,尊君也。不背本,仁也。不忘旧,信也。无私,忠也。尊君。敏也。仁以接事,信以守之,忠以成之,敏以行之。事虽大,必济。君盍归之,使合晋、楚之成。”公从之,重为之礼,使归求成。

【译文】:晋景公视察军用仓库,见到钟仪,问人说:“戴着南方的帽子而被囚禁的人是谁?”有关官员回答说:“是郑国人所献的楚国俘虏。”晋景公让人把他放出来,召见并且慰问他。钟仪再拜,叩头。晋景公问他家世代所作的官职,他回答说:“是乐官。”晋景公说:“能够奏乐吗?”钟仪回答说:“这是先人的职责,岂敢从事其他?”晋景公命令把琴给他,他弹奏的是南方的乐调。晋景公说:“你们的君王怎么样?”钟仪回答说:“这不是小人所能知道的。”晋景公再三问他,他回答说:“当他做太子的时候,师、保奉事着他,每天早晨向令尹婴齐、晚上向司马侧去请教。我不知道别的。”晋景公把这些告诉了范文子。文子说:“这个楚囚,是君子啊。说话中举出先人的职官,这是不背弃根本;奏乐奏家乡的乐调,这是不忘记故旧;举出楚君做太子时候的事,这是没有私心;称二卿的名字,这是尊崇君王。不背弃根本,这是仁;不忘记故旧,这是信;没有私心,这是忠;尊崇君王,这是敏。用仁来办理事情,用信来守护,用忠来成就,用敏来推行。事情虽然大,必然会成功。君王何不放他回去,让他结成晋、楚的友好。”晋景公听从了,对钟仪重加礼遇,让他回国去求和。

冬十一月,楚子重自陈伐莒,围渠丘。渠丘城恶,众溃,奔莒。戊申,楚入渠丘。莒人囚楚公子平,楚人曰:“勿杀!吾归而俘。”莒人杀之。楚师围莒。莒城亦恶,庚申,莒溃。楚遂入郓,莒无备故也。君子曰:恃陋而不备,罪之大者也;备豫不虞,善之大者也。莒恃其陋,而不修城郭,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无备也夫!诗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蕉萃。凡百君子,莫不代匮。”言备之不可以已也。”

【译文】:冬十一月,楚国的子重从陈国进攻莒国,包围了渠丘。渠丘城墙破败,大众溃散,逃亡到莒城。戊申日,楚军进入渠丘。莒国人抓住了楚国的公子平,楚国人说:“不要杀他,我们归还你们俘虏。”莒国人杀了公子平。楚国的军队包围了莒城。莒城的城墙也不好,庚申日,莒城溃败。楚军就进入郓城,这是由于莒国没有防备的缘故。君子说:“倚仗简陋而不设防备,这是罪中的大罪;防备意外,这是善中的大善。莒国倚仗它的简陋,而不修治城郭,十二天之间而楚军攻克它的三个城市,这是由于没有防备的缘故啊!《诗》说:‘虽然有了丝麻,不要丢掉杂草;虽然有了美人,不要丢掉憔悴之人。凡是君子们,没有不缺此少彼的时候。’说的就是防备不可以停止。”

秦人、白狄伐晋,诸侯贰故也。

【译文】:秦国人、白狄进攻晋国,这是由于诸侯对晋国有了二心的缘故。

郑人围许,示晋不急君也。是则公孙申谋之曰:“我出师以围许,为将改立君者,而纾晋使,晋必归君。”

【译文】:郑国军队包围许国,这是为了向晋国表示他们并不急于救出国君。这是公孙申出的计谋,他说:“我们出兵包围许国,假装打算改立国君的样子,而暂不派使者去晋国,晋国必然放我们国君回来。”

城中城,书,时也。

【译文】:修筑内城城墙,《春秋》记载这件事,是因为合于时令。

十二月,楚子使公子辰如晋,报钟仪之使,请修好结成。

【译文】:十二月,楚共王派公子辰去晋国,以回报钟仪的使命,请求重温旧好,缔结和约。

成公十年

【经】十年,春,卫侯之弟黑背,帅师侵郑。夏,四月,五卜郊,不从,乃不郊。五月,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伐郑。齐人来媵。丙午,晋侯獳卒。秋,七月,公如晋。冬,十月。

【译文】:成公十年春天,卫定公的弟弟黑背率领军队侵袭郑国。夏天四月,五次占卜郊祭的吉凶,都不吉利,于是就不举行郊祭。五月,鲁成公会合晋景公、齐顷公、宋共公、卫定公、曹宣公攻打郑国。齐国人来送陪嫁的女子。丙午日,晋景公獳去世。秋天七月,鲁成公到晋国。冬天十月。

【传】十年春,晋侯使籴伐如楚,报大宰子商之使也。

【译文】:十年春天,晋景公派籴伐去到楚国,这是回报太宰子商(公子辰)的出使。

卫子叔黑背侵郑,晋命也。

【译文】:卫国的子叔黑背侵袭郑国,这是奉了晋国的命令。

郑公子班闻叔申之谋。三月,子如立公子繻。夏,四月,郑人杀繻,立髡顽。子如奔许。栾武子曰:“郑人立君,我执一人焉,何益?不如伐郑而归其君,以求成焉。”晋侯有疾。五月,晋立大子州蒲以为君,而会诸侯伐郑。郑子罕赂以襄钟,子然盟于修泽,子驷为质。辛巳,郑伯归。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六月丙午,晋侯欲麦,使甸人献麦,馈人为之。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张,如厕,陷而卒。小臣有晨梦负公以登天,及日中,负晋侯出诸厕,遂以为殉。

【译文】:郑国的公子班听说了叔申(公孙申)的计谋。三月,公子班(子如)立公子繻为国君。夏季四月,郑国人杀了公子繻,立了髡顽(郑成公太子)为国君,公子班逃亡到许国。栾武子说:“郑国人立了国君,我们抓的就是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好处?不如进攻郑国,把他们的国君送回去,以此求和。”晋景公有病。五月,晋国立太子州蒲为国君(即晋厉公),就会合诸侯进攻郑国。郑国的子罕把襄公宗庙里的钟赠送给晋国,子然和诸侯在修泽结盟,子驷作为人质。辛巳日,郑成公回国。晋景公梦见一个厉鬼,披散的长发拖到地上,捶胸跳跃,说:“你杀了我的子孙,这是不义。我请求为子孙复仇,已经得到上帝的允许了!”厉鬼毁掉宫门和寝门走了进来。晋景公害怕,躲进内室,厉鬼又毁掉了内室的门。晋景公醒来,召见桑田的巫人。巫人所说的和晋景公梦见的情况一样。晋景公说:“怎么样?”巫人说:“君王吃不到新收的麦子了!”晋景公病重,到秦国请医生。秦桓公派医缓给晋景公诊病。医缓还没有到达,晋景公又梦见疾病变成两个小儿童,一个说:“他是个好医生,恐怕会伤害我们,往哪儿逃好?”另一个说:“我们待在肓的上边,膏的下边,拿我们怎么办?”医生到达,说:“病不能治了,在肓的上边,膏的下边,灸不能用,针达不到,药物的力量也到不了,不能治了。”晋景公说:“真是好医生啊。”馈送给他丰厚的礼物让他回去。六月初六日,晋景公想吃新麦子,让管土地的官员献麦,厨师烹煮。景公召见桑田巫人来,把煮好的新麦给他看,然后杀了他。景公将要进食,突然肚子发胀,上厕所,跌进厕所里死去。有一个宦官早晨梦见背着晋景公登天,等到中午,他背着晋景公从厕所出来,于是就以他殉葬。

郑伯讨立君者,戊申,杀叔申、叔禽。君子曰:忠为令德,非其人犹不可,况不令乎?

【译文】:郑成公讨伐立国君的人,六月初八日,杀了叔申、叔禽。君子说:“忠诚是美德,所忠的人不合适尚且不可以,何况本人又并不善良呢?”

秋,公如晋。晋人止公,使送葬。于是籴伐未反。

【译文】:秋天,鲁成公到晋国。晋国人留下成公,让他送葬。当时籴伐还没有回来。

冬,葬晋景公。公送葬,诸侯莫在。鲁人辱之,故不书,讳之也。

【译文】:冬天,安葬晋景公。鲁成公送葬,诸侯都不在场。鲁国人认为这是耻辱,所以《春秋》不加记载,这是隐讳国耻。

成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王三月,公至自晋。晋侯使郤犨来聘,己丑,及郤犨盟。夏,季孙行父如晋。秋,叔孙侨如如齐。冬,十月。

【译文】:成公十一年春天,周历三月,鲁成公从晋国回来。晋厉公派郤犨来鲁国聘问,己丑日,与郤犨结盟。夏天,季孙行父到晋国。秋天,叔孙侨如到齐国。冬天十月。

【传】十一年春,王三月,公至自晋。晋人以公为贰于楚,故止公。公请受盟,而后使归。

【译文】:十一年春天,周历三月,鲁成公从晋国回来。晋国人认为成公勾结楚国,所以扣留了他。成公请求接受盟约,然后让他回国。

郤犨来聘,且莅盟。

【译文】:郤犨来鲁国聘问,并且参加结盟。

声伯之母不聘,穆姜曰:“吾不以妾为姒。”生声伯而出之,嫁于齐管于奚。生二子而寡,以归声伯。声伯以其外弟为大夫,而嫁其外妹于施孝叔。郤犨来聘,求妇于声伯。声伯夺施氏妇以与之。妇人曰:“鸟兽犹不失俪,子将若何?”曰:“吾不能死亡。”妇人遂行,生二子于郤氏。郤氏亡,晋人归之施氏,施氏逆诸河,沉其二子。妇人怒曰:“己不能庇其伉俪而亡之,又不能字人之孤而杀之,将何以终?”遂誓施氏。

【译文】:声伯的母亲没有举行媒聘之礼就和叔肸同居,穆姜说:“我不能把姘妇当成嫂嫂。”声伯的母亲生了声伯就被遗弃了,嫁给了齐国的管于奚,生了两个孩子后守寡,就把两个孩子给了声伯。声伯让他的异父兄弟做了大夫,又把异父妹妹嫁给施孝叔。郤犨来鲁国聘问,向声伯求取妻子。声伯把施氏的妻子夺过来给了郤犨。这个女人对丈夫说:“鸟兽还不肯丢失配偶,您打算怎么办?”她的丈夫说:“我不能够因此死去或者逃亡。”这个女人就随郤犨走了。在郤氏那里生了两个孩子。郤氏被灭,晋国人又把她还给施氏。施氏在黄河边迎接她,把她的两个孩子丢进黄河里。这个女人发怒说:“自己不能保护自己的配偶而让她离开,又不能爱护别人的孤儿而杀死他们,这怎么能有好结果?”就发誓不再做施氏的妻子。

夏,季文子如晋报聘,且莅盟也。

【译文】:夏天,季文子到晋国回报聘问,同时也参加结盟。

周公楚恶惠、襄之逼也,且与伯与争政,不胜,怒而出。及阳樊,王使刘子复之,盟于鄄而入。三日,复出奔晋。

【译文】:周公楚讨厌惠王、襄王族人的逼迫,同时又和伯与争夺政权,没有得胜,就生气而离开。到达阳樊,周天子派刘子让他回去,在鄄地结盟然后进入国都。三天后,周公楚再次离去逃亡到晋国。

秋,宣伯聘于齐,以修前好。

【译文】:秋天,宣伯到齐国聘问,以重修过去的友好关系。

晋郤至与周争鄇田,王命刘康公、单襄公讼诸晋。郤至曰:“温,吾故也,故不敢失。”刘子、单子曰:“昔周克商,使诸侯抚封,苏忿生以温为司寇,与檀伯达封于河。苏氏即狄,又不能于狄而奔卫。襄王劳文公而赐之温,狐氏、阳氏先处之,而后及子。若治其故,则王官之邑也,子安得之?”晋侯使郤至勿敢争。

【译文】:晋国的郤至和周王室争夺鄇地的田地,周天子命令刘康公、单襄公到晋国争讼。郤至说:“温地,过去就是我的封邑,所以不敢丢失。”刘康公、单襄公说:“从前周朝战胜商朝,让诸侯据有封地。苏忿生据有温地,做了司寇,和檀伯达封在黄河边上。苏氏投奔狄人,又和狄人处不来而逃到卫国。襄王为了慰劳文公而赐给他温地,狐氏、阳氏先住在这里,然后才轮到您。如果追溯它的过去,那么它是周天子属官的封邑,您怎么能得到它?”晋厉公下令让郤至不要敢再争。

宋华元善于令尹子重,又善于栾武子。闻楚人既许晋籴伐成,而使归复命矣。冬,华元如楚,遂如晋,合晋、楚之成。

【译文】:宋国的华元和楚令尹子重友好,又和晋国栾武子友好,听到楚人已经允许晋国的籴伐求和,而让他回国复命了。冬季,华元到楚国,又到晋国,促成晋、楚的和好。

秦、晋为成,将会于令狐。晋侯先至焉,秦伯不肯涉河,次于王城,使史颗盟晋侯于河东。晋郤犨盟秦伯于河西。范文子曰:“是盟也何益?齐盟,所以质信也。会所,信之始也。始之不从,其何质乎?”秦伯归而背晋成。

【译文】:秦、晋两国和好,打算在令狐会盟。晋厉公先到达,秦桓公不肯渡过黄河,住在王城,派遣史颗和晋厉公在河东会盟。晋国的郤犨和秦桓公在河西会盟。范文子说:“这样的结盟有什么好处?斋戒盟誓,是用来保证信用的。约定地点会见,这是信用的开始。开始都不顺从,难道能保证信用吗?”秦桓公回去就背弃了和晋国的友好关系。

成公十二年

【经】十有二年,春,周公出奔晋。夏,公会晋侯、卫侯于琐泽。秋,晋人败狄于交刚。冬,十月。

【译文】:成公十二年春天,周公楚逃亡到晋国。夏天,鲁成公在琐泽会见晋厉公、卫定公。秋天,晋国人在交刚打败狄人。冬天十月。

【传】十二年,春,王使以周公之难来告。书曰:“周公出奔晋。”凡自周无出,周公自出故也。

【译文】:十二年春天,周天子派人来鲁国报告周公楚的祸难。《春秋》记载说:“周公出奔晋。”凡是从周朝外逃的不能叫做“出”,周公楚是自己出逃,所以用“出”字。

宋华元克合晋、楚之成。夏,五月,晋士燮会楚公子罢、许偃。癸亥,盟于宋西门之外,曰:“凡晋、楚无相加戎,好恶同之,同恤菑危,备救凶患。若有害楚,则晋伐之。在晋,楚亦如之。交贽往来,道路无壅,谋其不协,而讨不庭。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胙国。”郑伯如晋听成,会于琐泽,成故也。

【译文】:宋国的华元完成了晋、楚两国的和好。夏季五月,晋国的士燮会见楚国的公子罢、许偃。癸亥日,在宋国西门之外结盟,说:“凡是晋、楚两国,不要互相以武力相加,要好恶相同,一起救济灾难危亡,救援饥荒祸患。如果有危害楚国的,晋国就攻打它;对晋国,楚国也是这样。两国使者往来,道路不要阻塞,协商不和,讨伐背叛。谁要违背盟约,神灵就要诛杀他,使他的军队颠覆,不能保佑国家。”郑成公去到晋国听受和约,和诸侯在琐泽会见,这是由于晋、楚和好的缘故。

狄人间宋之盟以侵晋,而不设备。秋,晋人败狄于交刚。

【译文】:狄人乘宋国促成的盟会之机侵入晋国,但自己却不设防备。秋天,晋国人在交刚打败了狄人。

晋郤至如楚聘,且莅盟。楚子享之,子反相,为地室而县焉。郤至将登,金奏作于下,惊而走出。子反曰:“日云莫矣,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宾曰:“君不忘先君之好,施及下臣,贶之以大礼,重之以备乐。如天之福,两君相见,何以代此。下臣不敢。”子反曰:“如天之福,两君相见,无亦唯是一矢以相加遗,焉用乐?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宾曰:“若让之以一矢,祸之大者,其何福之为?世之治也,诸侯闹于天子之事,则相朝也,于是乎有享宴之礼。享以训共俭,宴以示慈惠。共俭以行礼,而慈惠以布政。政以礼成,民是以息。百官承事,朝而不夕,此公侯之所以扞城其民也。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及其乱也,诸侯贪冒,侵欲不忌,争寻常以尽其民,略其武夫,以为己腹心股肱爪牙。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腹心。’天下有道,则公侯能为民干城,而制其腹心。乱则反之。今吾子之言,乱之道也,不可以为法。然吾子,主也,至敢不从?”遂入,卒事。归,以语范文子。文子曰:“无礼必食言,吾死无日矣夫!”

【译文】:晋国的郤至到楚国聘问,同时参加盟约。楚共王设享礼招待他,子反作为相礼者,在地下室悬挂乐器。郤至正要登堂,下面击钟奏乐,吃了一惊而退了出来。子反说:“时间不早了,寡君正等着呢,您还是进去吧!”客人说:“贵国君王不忘记先君的友好,加之于下臣,赐给下臣重大的礼仪,又加上全套音乐,如果上天降福,两国国君相见,还能用什么礼节来代替这个呢?下臣不敢当。”子反说:“如果上天降福,两国国君相见,也只能用一枝箭彼此相赠,哪里还用奏乐?寡君等着呢,您还是进去吧!”客人说:“如果用一枝箭来款待,这是祸中的大祸,还有什么福可说?天下大治的时候,诸侯在完成天子使命的闲暇之时,就互相朝见,在这时就有享、宴的礼仪。享礼用来教导恭敬节俭,宴礼用来表示慈爱恩惠。恭敬节俭用来推行礼仪,而慈爱恩惠则用来展布政事。政事用礼仪来完成,百姓因此得到休息。百官承受政事,白天朝见晚上就不再朝见,这就是公侯所用来捍卫他们百姓的措施,所以《诗》说:‘雄赳赳的武夫,是公侯的捍卫。’等到天下动乱的时候,诸侯贪婪,侵占的欲望已无所顾忌,为争夺尺寸之地而驱使百姓致于死亡,收罗他的武士,作为自己的心腹、股肱、爪牙。所以《诗》说:‘雄赳赳的武夫,是公侯的心腹。’天下有道,那么公侯就能做百姓的捍卫,而控制他的心腹。动乱时,就反过来。现在您的话,是动乱之道,不能用来作为法则。然而您是主人,至岂敢不听从?”于是就进去,把事情完成。回去把情况告诉范文子。文子说:“无礼,必然说话不算话,我们距离死日不远了。”

冬,楚公子罢如晋聘,且莅盟。十二月,晋侯及楚公子罢盟于赤棘。

【译文】:冬天,楚国的公子罢到晋国聘问,同时参加结盟。十二月,晋厉公和楚公子罢在赤棘结盟。

成公十三年

【经】十有三年,春,晋侯使郤锜来乞师。三月,公如京师。夏,五月,公自京师,遂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邾人、滕人伐秦。曹伯卢卒于师。秋,七月,公至自伐秦。冬,葬曹宣公。

【译文】:成公十三年春天,晋厉公派郤锜来鲁国请求出兵。三月,鲁成公到京师。夏天五月,成公从京师出发,就会合晋厉公、齐灵公、宋共公、卫定公、郑成公、曹宣公、邾人、滕人攻打秦国。曹宣公卢在军中去世。秋天七月,鲁成公从攻打秦国前线回国。冬天,安葬曹宣公。

【传】十三年,春,晋侯使郤锜来乞师,将事不敬。孟献子曰:“郤氏其亡乎!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郤子无基。且先君之嗣卿也,受命以求师,将社稷是卫,而惰,弃君命也。不亡何为?”

【译文】:十三年春天,晋厉公派郤锜来鲁国请求出兵,处理事情态度不恭敬。孟献子说:“郤氏恐怕要灭亡了吧!礼仪,是身体的躯干;恭敬,是身体的基础。郤子没有基础。而且作为先君所任命的卿,奉命前来请求出兵,是想保卫国家,但却懈怠,这是丢弃国君的命令。不灭亡还做什么?”

三月,公如京师。宣伯欲赐,请先使,王以行人之礼礼焉。孟献子从。王以为介,而重贿之。

【译文】:三月,鲁成公到京师。宣伯想要得到赏赐,请求先行出使。周天子用对普通外交官的礼节来接待他。孟献子跟从成公,周天子把他作为成公的副手,而重重地赠给他财礼。

公及诸侯朝王,遂从刘康公、成肃公会晋侯伐秦。成子受脤于社,不敬。刘子曰:“吾闻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以之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敬在养神,笃在守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今成子惰,弃其命矣,其不反乎?”

【译文】:成公和诸侯朝觐周天子,于是就跟从刘康公、成肃公会合晋厉公进攻秦国。成肃公在社神庙接受祭肉的时候不恭敬。刘康公说:“我听说:百姓得到天地的中和之气而降生,就是所谓天命。因此就有动作、礼义、威仪的典则,用来固定天命。有能力的人保持这些可以得福,没有能力的人败坏这些足以取祸。所以君子勤于礼法,小人竭尽力量。勤于礼法没有比恭敬再好的了,竭尽力量没有比敦厚笃实再好的了。恭敬在于供奉神灵,笃实在于各安本分。国家的大事情,在于祭祀和战争。祭祀有分祭肉之礼,战争有受祭肉之礼,这是和神灵交往的大节。现在成子表现出怠惰,丢弃了天命了,恐怕回不来了吧!”

夏,四月戊午,晋侯使吕相绝秦,曰:“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祸晋国,文公如齐,惠公如秦。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之师。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德矣。郑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文公恐惧,绥静诸侯,秦师克还无害,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淆地,奸绝我好,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犹愿赦罪于穆公,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天诱其衷,成王殒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穆、襄即世,康、灵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阙翦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羁马,我是以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绝我好也。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利吾有狄难,入我河县,焚我箕、郜,芟夷我农功,虔刘我边陲。我是以有辅氏之聚。

“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来,命我景公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会。君又不祥,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仇,而我之昏姻也。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君有二心于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虽与晋出入,余唯利是视。不谷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壹。’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

【译文】:夏天四月初五日,晋厉公派吕相去断绝和秦国的外交关系,说:“过去我们献公和穆公相友好,合力同心,用盟誓来表明,再用婚姻加深这种关系。上天降祸于晋国,文公到了齐国,惠公到了秦国。不幸,献公去世。穆公不忘过去的恩德,使我们惠公能在晋国主持祭祀,但又不能完成重大的勋劳,而有了韩地之战。后来心里又有些懊悔,因此成就了我们文公,这是穆公的成全。文公亲自身披甲胄,跋涉山川,逾越艰难险阻,征服东方的诸侯,虞、夏、商、周的后裔都向秦国朝见,也就已经报答了过去的恩德了。郑国人侵犯君王的边界,我们文公率领诸侯和秦国共同包围郑国。秦国的大夫不向我们寡君征求意见,擅自和郑国订立了盟约。诸侯憎恨这件事,打算和秦国拼命。文公恐惧,安抚诸侯,秦军得以安然回国而没有受到损害,这也算是我们对秦国有很大的功劳了。不幸,文公去世,穆公不来吊唁,蔑视我们死去的国君,欺凌我们襄公的孤弱,突然进犯我们的殽地,断绝我们同友好国家的往来,攻打我们的城堡,灭绝我们的滑国,离散我们的兄弟之邦,扰乱我们的同盟之国,颠覆我们的国家。我们襄公没有忘记君王过去的勋劳,而又害怕国家的颠覆,这样才有殽地这一战役。但还是愿意在穆公那里解释罪过。穆公不听,反而靠拢楚国打我们的主意。天意保佑我国,楚成王丧命,穆公因此不能在我国得逞。穆公、襄公去世,康公、灵公即位。康公,是我国穆姬所生的,但又想损害我们公室,颠覆我们国家,率领我国的内奸,以动摇我们的边疆,于是我国才有了令狐这一战役。康公还是不肯悔改,进入我国河曲,攻打我国涑川,掳掠我国王官,割断我国的羁马,因此我国才有了河曲这一战役。东边的道路不通,那是由于康公同我们断绝了友好关系的缘故。等到君王继位以后,我们的国君景公伸着脖子望着西边说:‘恐怕要安抚我们了吧!’但君王也不肯加惠结盟,反而乘我国有狄人的祸难,进入我国河县,焚烧我国的箕地、郜地,抢割我们的庄稼,骚扰我们的边境,我国因此才有辅氏的战役。君王也后悔战祸的蔓延,而想求福于先君献公和穆公,派伯车前来命令我们景公说:‘我跟你同心同德、丢弃怨恨,重新重温过去的情谊,以追念以前的勋劳。’盟誓还没有完成,我景公就去世了,因此我们国君才和秦国有令狐的会见。君王又不善,背弃了盟誓。白狄和君王同在雍州境内,他们是君王的仇敌,却是我们的亲戚。君王前来命令说:‘我跟你攻打狄人。’寡君不敢顾及亲戚,畏惧君王的威严,就向官吏下达了攻打狄人的命令。但君王又对狄人有了别的念头,告诉他们说:‘晋国将要攻打你们。’对君王的做法,狄人接受而又厌恶,因此就告诉了我们。楚国人讨厌君王的反复无常,也来告诉我们说:‘秦国背弃了令狐的盟约,而来向我国请求结盟,祝告皇天上帝、秦国的三位先公、楚国的三位先王说:我虽然和晋国有往来,但不过是唯利是图而已。我楚王讨厌秦君这种缺德的做法,所以把它公布出来,以惩戒言行不一的人。’诸侯都听到了这些话,因此才痛心疾首,都来和我亲近。我率领诸侯以听候君王的命令,只是为了请求友好。君王如果加惠而顾念诸侯,怜悯寡人,而赐我们以结盟,那是我的愿望。那就可以安定诸侯而退走,岂敢自求祸乱?如果君王不施大恩大惠,我很不才,恐怕就不能率领诸侯退走了。谨把内心的话向您的左右执事宣布,请执事权衡利害吧。”

秦桓公既与晋厉公为令狐之盟,而又召狄与楚欲道以伐晋,诸侯是以睦于晋。晋栾书将中军,荀庚佐之;士燮将上军,郤锜佐之;韩厥将下军,荀罃佐之;赵旃将新军,郤至佐之;郤毅御戎,栾鍼为右。孟献子曰:“晋帅乘和,师必有大功。”五月丁亥,晋师以诸侯之师及秦师战于麻隧。秦师败绩,获秦成差及不更女父。曹宣公卒于师。师遂济泾,及侯丽而还。迓晋侯于新楚。

【译文】:秦桓公已经和晋厉公在令狐结盟,而又召来狄人和楚人,要引导他们进攻晋国,诸侯因此跟晋国和睦。晋国的栾书率领中军,荀庚作为辅佐;士燮率领上军,郤锜作为辅佐;韩厥率领下军,荀罃作为辅佐;赵旃率领新军,郤至作为辅佐。郤毅驾御战车,栾鍼作为车右。孟献子说:“晋国的将领和甲士上下齐心,军队必然建立大功。”五月丁亥日,晋军率领诸侯的军队和秦军在麻隧作战。秦军大败,俘虏了秦国的成差和不更女父。曹宣公死在军中。军队就渡过泾水,到达侯丽然后回去。军队在新楚迎接晋厉公。

成肃公卒于瑕。

【译文】:成肃公在瑕地去世。

六月丁卯夜,郑公子班自訾求入于大宫,不能,杀子印、子羽。反军于市,己巳,予驷帅国人盟于大宫,遂从而尽焚之,杀子如、子駹、孙叔、孙知。

【译文】:六月初九日夜里,郑国的公子班从訾地请求进入祖庙,没有做到,就杀了子印、子羽,回来驻扎在市上。十七日,子驷率领国内的人们在祖庙结盟,跟着就全部烧了它,杀了公子班、子駹、孙叔、孙知。

曹人使公子负刍守,使公子欣时逆曹伯之丧。秋,负刍杀其大子而自立也。诸侯乃请讨之,晋人以其役之劳请俟他年。冬,葬曹宣公。既葬,子臧将亡,国人皆将从之。成公乃惧,告罪,且请焉,乃反,而致其邑。

【译文】:曹国人派公子负刍留守,派公子欣时去迎接曹宣公的尸体。秋季,公子负刍杀了曹宣公的太子而自立为国君,诸侯就请求讨伐他。晋国人由于他在和秦国作战中有功劳,请求等到以后再讨伐。冬季,安葬曹宣公。安葬以后,子臧打算出走,国内的人都要跟着他出走。曹成公负刍才感到害怕,承认罪过,而且请求子臧留下来不要出走。子臧这才返回来,然后把采邑还给曹成公。

成公十四年

【经】十有四年,春,王正月,莒子朱卒。夏,卫孙林父自晋归于卫。秋,叔孙侨如如齐逆女。郑公子喜帅师伐许。九月,侨如以夫人妇姜氏至自齐。冬,十月庚寅,卫侯臧卒。秦伯卒。

【译文】:成公十四年春天,周历正月,莒渠丘公朱去世。夏天,卫国孙林父从晋国回到卫国。秋天,叔孙侨如到齐国迎接齐女。郑国公子喜率领军队攻打许国。九月,侨如带着夫人妇姜氏从齐国回来。冬天十月庚寅日,卫定公臧去世。秦桓公去世。

【传】十四年,春,卫侯如晋,晋侯强见孙林父焉,定公不可。夏,卫侯既归,晋侯使郤犨送孙林父而见之。卫侯欲辞,定姜曰:“不可。是先君宗卿之嗣也,大国又以为请,不许,将亡。虽恶之,不犹愈于亡乎?君其忍之!安民而宥宗卿,不亦可乎?”卫侯见而复之。

【译文】:十四年春天,卫定公去到晋国,晋厉公强请卫定公接见孙林父,卫定公不同意。夏天,卫定公回国以后,晋厉公派郤犨送孙林父去见他。卫定公想要推辞,定姜说:“不行。他是先君宗卿的后代,大国又以此作为请求,如果不答应,我国将要灭亡。虽然讨厌他,总比亡国强些吧?君王还是忍耐一下吧!安定百姓而赦免宗卿,不也是可以的吗?”卫定公接见了孙林父,并且恢复了他的职位和采邑。

卫侯飨苦成叔,宁惠子相。苦成叔傲。宁子曰:“苦成家其亡乎!古之为享食也,以观威仪、省祸福也。故《诗》曰:‘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傲,万福来求。’今夫子傲,取祸之道也。”

【译文】:卫定公设享礼招待苦成叔(郤犨),宁惠子(宁殖)作为相礼者。苦成叔表现出傲慢的样子。宁惠子说:“苦成叔恐怕要被灭亡了吧!古代举行享礼,是用来观察威仪、省察祸福的,所以《诗》说:‘角杯弯弯,甜酒柔和。不骄不傲,聚集的福禄就很多。’现在他老人家表现傲慢,是取祸之道啊。”

秋,宣伯如齐逆女。称族,尊君命也。

【译文】:秋天,宣伯到齐国迎接齐女。《春秋》称他的族名“叔孙”,这是由于尊重国君的命令。

八月,郑子罕伐许,败焉。戊戌,郑伯复伐许。庚子,入其郛。许人平以叔申之封。

【译文】:八月,郑国的子罕进攻许国,战败。戊戌日,郑成公再次进攻许国。庚子日,进入许国的外城。许国人以叔申的封邑送给郑国,与郑国讲和。

九月,侨如以夫人妇姜氏至自齐。舍族,尊夫人也。故君子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非圣人谁能修之?

【译文】:九月,侨如带着夫人姜氏从齐国来到。《春秋》不称族名“叔孙”,这是由于尊重夫人。所以君子说:“《春秋》的记载,用词细密而意义显明,记载史实而含蓄深远,婉转而顺理成章,穷尽而不歪曲,警戒邪恶而奖励善良。如果不是圣人,谁能够编写?”

卫侯有疾,使孔成子、宁惠子立敬姒之子衎以为大子。冬,十月,卫定公卒。夫人姜氏既哭而息,见大子之不哀也,不内酌饮。叹曰:“是夫也,将不唯卫国之败,其必始于未亡人!乌呼!天祸卫国也夫!吾不获鱄也使主社稷。”大夫闻之,无不耸惧。孙文子自是不敢舍其重器于卫,尽置诸戚,而甚善晋大夫。

【译文】:卫定公有病,让孔成子、宁惠子立敬姒的儿子衎作为太子。冬季十月,卫定公去世。夫人姜氏哭丧以后休息,看到太子并不悲哀,就连水也不喝,叹气说:“这个人啊,不仅会使卫国败亡,而且必然从我这个未亡人身上开始动手。唉呀!这是上天降祸给卫国吧!我不能得到鱄(衎的弟弟)来主持国家。”大夫们听到以后,无不感到害怕。孙文子从此不敢把他的宝物藏在卫国,而都放在采邑戚地,同时尽量和晋国的大夫交好。

成公十五年

【经】十有五年,春,王二月,葬卫定公。三月乙巳,仲婴齐卒。癸丑,公会晋侯、卫侯、郑伯、曹伯、宋世子成、齐国佐,邾人同盟于戚。晋侯执曹伯归于京师。公至自会。夏,六月,宋公固卒。楚子伐郑。秋,八月庚辰,葬宋共公。宋华元出奔晋。宋华元自晋归于宋。宋杀其大夫山。宋鱼石出奔楚。冬,十有一月,叔孙侨如会晋士燮、齐高无咎、宋华元、卫孙林父、郑公子䲡、邾人会吴于钟离。许迁于叶。

【译文】:成公十五年春天,周历二月,安葬卫定公。三月乙巳日,仲婴齐去世。癸丑日,鲁成公在戚地会见晋厉公、卫献公、郑成公、曹成公、宋国太子成、齐国国佐、邾人,一起结盟。晋厉公逮捕了曹成公送到京师。鲁成公从盟会回国。夏天六月,宋共公固去世。楚共王攻打郑国。秋天八月庚辰日,安葬宋共公。宋国华元逃亡到晋国。宋国华元从晋国回到宋国。宋国杀了他们的大夫山(荡泽)。宋国鱼石逃亡到楚国。冬天十一月,叔孙侨如会同晋国士燮、齐国高无咎、宋国华元、卫国孙林父、郑国公子䲡、邾人在钟离会见吴国人。许国迁移到叶地。

【传】十五年,春,会于戚,讨曹成公也。执而归诸京师。书曰:“晋侯执曹伯。”不及其民也。凡君不道于其民,诸侯讨而执之,则曰某人执某侯。不然,则否。

【译文】:十五年春天,诸侯在戚地会见,是为了讨伐曹成公。逮捕了曹成公送到京师。《春秋》记载说“晋侯执曹伯”,这是由于曹成公的罪过不及于百姓。凡是国君对百姓无道,诸侯讨伐而且逮捕了他,就说“某人执某侯”。否则就不这样记载。

诸侯将见子臧于王而立之,子臧辞曰:“《前志》有之,曰:‘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为君,非吾节也。虽不能圣,敢失守乎?”遂逃,奔宋。

【译文】:诸侯打算让子臧进见周天子而立他为曹国国君,子臧推辞说:“古书上有这样的话:‘圣人通达节操,其次保守节操,最下失去节操。’做国君这件事不合于我的节操。虽然不能像圣人那样,但岂敢失节呢?”于是逃亡到宋国。

夏,六月,宋共公卒。

【译文】:夏天六月,宋共公去世。

楚将北师。子囊曰:“新与晋盟而背之,无乃不可乎?”子反曰:“敌利则进,何盟之有?”申叔时老矣,在申,闻之,曰:“子反必不免。信以守礼,礼以庇身,信礼之亡,欲免得乎?”楚子侵郑,及暴隧,遂侵卫,及首止。郑子罕侵楚,取新石。栾武子欲报楚,韩献子曰:“无庸,使重其罪,民将叛之。无民,孰战?”

【译文】:楚国准备向北方出兵。子囊说:“刚和晋国结盟就背弃它,恐怕不可以吧?”子反说:“敌情有利于我就前进,有什么结盟不结盟?”申叔时已经老了,住在申地,听到这话,说:“子反必然不能免于祸难。信用用来保持礼法,礼法用来保护生存,信用、礼法都没有了,想要免于祸难,行吗?”楚共王入侵郑国,到达暴隧,因此又入侵卫国,到达首止。郑国的子罕入侵楚国,占领了新石。栾武子想要报复楚国,韩献子说:“不用,让他自己加重罪过,百姓将会背叛他。没有了百姓,谁去打仗?”

秋,八月,葬宋共公。于是华元为右师,鱼石为左师,荡泽为司马,华喜为司徒,公孙师为司城,向为人为大司寇,鳞朱为少司寇,向带为大宰,鱼府为少宰。荡泽弱公室,杀公子肥。华元曰:“我为右师,君臣之训,师所司也。今公室卑而不能正,吾罪大矣。不能治官,敢赖宠乎?”乃出奔晋。

【译文】:秋天八月,安葬宋共公。在这时华元做右师,鱼石做左师,荡泽(即子山)做司马,华喜做司徒,公孙师做司城,向做人做大司寇,鳞朱做少司寇,向带做大宰,鱼府做少宰。荡泽要削弱公室,杀了公子肥。华元说:“我做右师,国君和臣下的教导,这是师所掌管的。现在公室的地位低下,却不能拨正,我的罪过大了。不能尽到职责,岂敢以得到宠信为利呢?”于是出奔晋国。

二华,戴族也;司城,庄族也;六官者,皆桓族也。鱼石将止华元,鱼府曰:“右师反,必讨,是无桓氏也。”鱼石曰:“右师苟获反,虽许之讨,必不敢。且多大功,国人与之,不反,惧桓氏之无祀于宋也。右师讨,犹有戌在,桓氏虽亡,必偏。”鱼石自止华元于河上。请讨,许之,乃反。

【译文】:二位华氏,是戴公的后代;司城,是庄公的后代;其他六大臣都是桓公的后代。鱼石打算阻止华元逃亡。鱼府说:“右师如果回来,必然要讨伐荡泽,这就会没有桓氏这一族了。”鱼石说:“右师如果能够回来,虽然允许他讨伐,他必然不敢。而且他多有功劳,国内的人们亲附他,如果他不回来,恐怕桓氏在宋国没有人祭祀了。右师如果讨伐,还有向戌在那里。桓氏虽然灭亡,必然只是亡掉一部分而已。”鱼石自己在黄河边上阻止华元。华元请求讨伐荡泽,鱼石答应了,华元这才回来。

使华喜、公孙师帅国人攻荡氏,杀子山。书曰:“宋杀大夫山。”言背其族也。

【译文】:华元派华喜、公孙师率领国内的人们进攻荡氏,杀了荡泽。《春秋》记载说“宋杀其大夫山”,就是说荡泽背弃了自己的宗族。

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出舍于睢上。华元使止之,不可。冬,十月,华元自止之,不可。乃反。鱼府曰:“今不从,不得入矣。右师视速而言疾,有异志焉。若不我纳,今将驰矣。”登丘而望之,则驰。聘而从之,则决睢澨,闭门登陴矣。左师、二司寇、二宰遂出奔楚。华元使向戌为左师,老佐为司马,乐裔为司寇,以靖国人。

【译文】: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离开都城住在睢水旁边,华元派人劝阻他们,他们不同意。冬季十月,华元亲自去劝阻,他们又不同意,华元就回来了。鱼府说:“现在不听从,以后就不能进入国都了。右师眼睛转动很快而说话很急,有别的想法呀。如果不接纳我们,现在就要疾驰而去了。”他们登上山头一望,就看到华元疾驰而去。这五个人驱车跟随华元,华元已经掘开睢水堤防,关闭城门登上城墙了。左师、两个司寇、两个宰就逃亡到楚国。华元让向戌做左师,老佐做司马,乐裔做司寇,以安定国内的人。

晋三郤害伯宗,谮而杀之,及栾弗忌。伯州犁奔楚。韩献子曰:“郤氏其不免乎!善人,天地之纪也,而骤绝之,不亡何待?”初,伯宗每朝,其妻必戒之曰:“‘盗憎主人,民恶其上。’子好直言,必及于难。”

【译文】:晋国的三郤(郤锜、郤犨、郤至)陷害伯宗,诬陷以后杀了他,并且连累到栾弗忌。伯州犁逃亡到楚国。韩献子说:“郤氏恐怕不能免于祸难吧!善人,是天地的纲纪,而多次加以杀害,不灭亡还等什么?”当初,伯宗每次朝见,他的妻子一定劝诫他说:“‘盗贼憎恨主人,百姓讨厌大官。’您喜欢说直话,必然及于祸难。”

十一月,会吴于钟离,始通吴也。

【译文】:十一月,叔孙侨如在钟离和吴国会见,这是开始和吴国往来。

许灵公畏逼于郑,请迁于楚。辛丑,楚公子申迁许于叶。

【译文】:许灵公害怕郑国逼迫,请求迁到楚国。十一月初三日,楚国公子申把许国迁到叶地。

成公十六年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雨,木冰。夏,四月辛未,滕子卒。郑公子喜帅师侵宋。六月丙寅朔,日有食之。晋侯使栾黡来乞师。甲午晦,晋侯及楚子、郑伯战于鄢陵。楚子、郑师败绩。楚杀其大夫公子侧。秋,公会晋侯、齐侯、卫侯、宋华元、邾人于沙随,不见公。公至自会。公会尹子、晋侯、齐国佐、邾人伐郑。曹伯归自京师。九月,晋人执季孙行父,舍之于苕丘。冬,十月乙亥,叔孙侨如出奔齐。十有二月乙丑,季孙行父及晋郤犨盟于扈。公至自会。乙酉,刺公子偃。

【译文】:成公十六年春天,周历正月,下雨,树枝上凝结了冰。夏天四月辛未日,滕文公去世。郑国公子喜率领军队侵袭宋国。六月初一丙寅日,发生日食。晋厉公派栾黡来鲁国请求出兵。六月二十九日甲午晦日,晋厉公和楚共王、郑成公在鄢陵交战。楚共王、郑国军队大败。楚国杀了他们的大夫公子侧(子反)。秋天,鲁成公在沙随会见晋厉公、齐灵公、卫献公、宋国华元、邾人,晋厉公不见成公。成公从沙随之会回国。鲁成公会同尹武公、晋厉公、齐国国佐、邾人攻打郑国。曹成公从京师回来。九月,晋国人逮捕了季孙行父,拘留在苕丘。冬天十月乙亥日,叔孙侨如逃亡到齐国。十二月乙丑日,季孙行父和晋国郤犨在扈地结盟。鲁成公从盟会回国。乙酉日,用刀杀死公子偃。

【传】十六年,春,楚子自武城使公子成以汝阴之田求成于郑。郑叛晋,子驷从楚子盟于武城。

【译文】:十六年春天,楚共王从武城派公子成用汝阴的田地向郑国求和。郑国背叛晋国,子驷跟随楚共王在武城结盟。

夏四月,滕文公卒。

【译文】:夏季四月,滕文公去世。

郑子罕伐宋,宋将鉏、乐惧败诸汋陂。退舍于夫渠,不儆,郑人覆之,败诸汋陵,获将鉏、乐惧。宋恃胜也。

【译文】:郑国的子罕进攻宋国,宋国的将鉏、乐惧在汋陂打败了他。宋军退兵驻扎在夫渠,不加警备。郑军加以袭击,在汋陵打败了宋军,俘虏了将鉏、乐惧。这是由于宋国仗着打了胜仗而不加警备。

卫侯伐郑,至于鸣雁,为晋故也。

【译文】:卫献公进攻郑国,到达鸣雁,这是为了晋国的缘故。

晋侯将伐郑,范文子曰:“若逞吾愿,诸侯皆叛,晋可以逞。若唯郑叛,晋国之忧可立俟也。”栾武子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必伐郑。”乃兴师。栾书将中军,士燮佐之。郤锜将上军,荀偃佐之。韩厥将下军,郤至佐新军,荀罃居守。郤犨如卫,遂如齐,皆乞师焉。栾黡来乞师,孟献子曰:“有胜矣。”戊寅,晋师起。

【译文】:晋厉公打算进攻郑国,范文子说:“如果按照我的愿望,诸侯都背叛,晋国的危机可以得到缓和。如果只是一个郑国背叛,晋国的忧患可能马上就来了。”栾武子说:“不能在我们这一辈执政的时候失去诸侯,一定要进攻郑国。”于是就发兵。栾书率领中军,士燮作为辅佐;郤锜率领上军,荀偃作为辅佐;韩厥率领下军,郤至作为新军辅佐。荀罃留守。郤犨去到卫国,乘机到齐国,请求两国出兵。栾黡前来请求出兵,孟献子说:“晋国可能得胜了。”四月十二日,晋军出兵。

郑人闻有晋师,使告于楚,姚句耳与往。楚子救郑,司马将中军,令尹将左,右尹子辛将右。过申,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故《诗》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庞,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内,弃其民,而外绝其好;渎齐盟,而食话言;奸时以动,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厎,其谁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姚句耳先归,子驷问焉,对曰:“其行速,过险而不整。速则失志,不整丧列。志失列丧,将何以战?楚惧不可用也。”

【译文】:郑国人听到晋国出兵,就派使者报告楚国,姚句耳同行。楚共王救援郑国,司马子反率领中军,令尹子重率领左军,右尹子辛率领右军。路过申地,子反进见申叔时,说:“这次作战会怎么样?”申叔时回答说:“德行、刑罚、和顺、道义、礼法、信用,这是战争的手段。德行用来施予恩惠,刑罚用来纠正邪恶,和顺用来侍奉神灵,道义用来建立利益,礼法用来适合时宜,信用用来守护事物。人民生活丰厚,德行就端正;举动有利,事情就合乎法度;时宜合适,万物就有所成就;这样就能上下和睦,相处没有矛盾,有所需求无不具备,各人都知道行动的准则。因此《诗》说:‘安置百姓,无不合乎准则。’这样,神灵就降福于他,四季没有灾害,百姓生活丰厚,齐心一致地听从,没有不尽力以服从上面命令的,不顾性命来弥补死去的战士的空缺,这就是战争所以能够胜利的原因。现在楚国内部丢弃他的百姓,外部断绝他的友好,亵渎神圣的盟约而说话不讲信用,违反时令发动战争,使百姓疲劳以求快意。人们不知道什么是信用,进退都是罪过。人们为他们的结局感到担忧,还有谁肯牺牲性命?您还是尽力做吧!我不会再看到您了。”姚句耳先回来,子驷询问情况,他回答说:“楚军行军迅速,经过险要的地方队伍不整齐。动作太快就会考虑不周,不整齐就丧失了秩序。考虑不周、秩序丧失,怎么能打仗?楚国恐怕不能依靠了。”

五月,晋师济河。闻楚师将至,范文子欲反,曰:“我伪逃楚,可以纾忧。夫合诸侯,非吾所能也,以遗能者。我若群臣辑睦以事君,多矣。”武子曰:“不可。”

【译文】:五月,晋军渡过黄河。听说楚军将要到达,范文子想要回去,说:“我们假装逃避楚国,这样就能够缓和忧患。会合诸侯,不是我所能做到的,还是把它留给有能力的人吧。我们如果群臣和睦以侍奉国君,这就够了。”栾武子说:“不行。”

六月,晋楚遇于鄢陵。范文子不欲战,郤至曰:“韩之战,惠公不振旅;箕之役,先轸不反命;邲之师,荀伯不复从。皆晋之耻也!子亦见先君之事矣。今我辟楚,又益耻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战也,有故。秦、狄、齐、楚皆强,不尽力,子孙将弱。今三强服矣,敌楚而已。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

【译文】:六月,晋、楚两军在鄢陵相遇。范文子不想作战。郤至说:“韩地这一战,惠公失败归来;箕地这一役,先轸不能回国复命;邲地这一仗,荀伯失败,这都是晋国的耻辱。您也了解先君时代的情况了。现在我们逃避楚国,这又是增加耻辱。”范文子说:“我们先君的屡次作战,是有原因的。秦国、狄人、齐国、楚国都很强大,如果我们不尽自己的力量,子孙将会被削弱。现在三强已经顺服,敌人仅楚国而已。只有圣人才能够外部内部都没有祸患。如果不是圣人,外部安宁,内部必然还有忧患,何不放掉楚国把它作为外部的戒惧呢?”

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军吏患之。范匄趋进,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晋、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栾书曰:“楚师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郤至曰:“楚有六间,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恶、王卒以旧、郑陈而不整、蛮军而不陈、陈不违晦、在陈而嚣。合而加嚣,各顾其后,莫有斗心;旧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

【译文】:六月二十九日(月末),楚军早晨逼近晋军而摆开阵势。晋国的军吏担心这种情况。范匄(范文子之子)快步向前,说:“填井平灶,就在军营中摆开阵势,把行列间的距离放宽。晋、楚两国都是上天的赐予,有什么可担心的?”范文子拿起戈来驱逐他,说:“国家的存亡,这是天意,小孩子知道什么?”栾书说:“楚军轻佻,加固营垒而等待他们,三天一定退军。乘他们退走而加以追击,一定可以得胜。”郤至说:“楚国有六个空子,不可失掉:他们的两个卿互相排斥;楚王的亲兵们从旧家中选拔,都已衰老;郑国虽然摆开阵势却不整齐;蛮人虽有军队却摆不成阵势;摆阵不避开月末这天;他们的士兵在阵中喧闹,和敌军相遇就更加喧闹。各军彼此观望,没有战斗意志,旧家出身的士兵不一定精良,所以这些都触犯了天意和兵家大忌。我们一定能战胜他们。”

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于王后。王曰:“骋而左右,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军中矣!”曰:“合谋也。”“张幕矣。”曰:“虔卜于先君也。”“彻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曰:“听誓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伯州犁以公卒告王。苗贲皇在晋侯之侧,亦以王卒告。皆曰:“国士在,且厚,不可当也。”苗贲皇言于晋侯曰:“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必大败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复”(注:震下坤上,复,无变),曰:‘南国戚,射其元王中厥目。’国戚王伤,不败何待?”公从之。有淖于前,乃皆左右相违于淖。步毅御晋厉公,栾鍼为右。彭名御楚共王,潘党为右。石首御郑成公,唐苟为右。栾、范以其族夹公行,陷于淖。栾书将载晋侯,鍼曰:“书退!国有大任,焉得专之?且侵官,冒也;失官,慢也;离局,奸也。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于淖。

【译文】:楚共王登上楼车瞭望晋军。子重让太宰伯州犁侍立在楚共王身后。楚王说:“车子向左右驰骋,干什么?”伯州犁说:“这是召集军吏。”“都聚集在中军了。”伯州犁说:“这是一起谋划。”“帐幕张开了。”伯州犁说:“这是在先君的神主前占卜。”“帐幕撤除了。”伯州犁说:“这是将要发布命令了。”“喧闹得厉害,而且尘土飞扬起来了。”伯州犁说:“这是准备填井平灶摆开阵势。”“都登上战车了,将帅和车右都拿着武器下车了。”伯州犁说:“这是宣布号令。”“他们要作战吗?”伯州犁说:“还不能知道。”“晋军上了战车,将帅和车右又下来了。”伯州犁说:“这是战前的祈祷。”伯州犁把晋厉公亲兵的情况向楚共王报告。苗贲皇在晋厉公的旁边,也把楚共王亲兵的情况向晋厉公报告。晋国将士们都说:“有国家中杰出的人物在那里,而且军阵厚实,不能抵挡。”苗贲皇对晋厉公说:“楚国的精兵在于他们中军的王族而已。请求把我们的精兵分开去攻击他们的左右军,再集中三军攻打楚王的亲兵,一定可以把他们打得大败。”晋厉公让太史占筮。太史说:“吉利。得到复卦。卦辞说:‘南方的国家局促,射它的国王,箭头中目。’国家局促,国王受伤,不失败,还等什么?”晋厉公听从了。晋军营前有泥沼,于是晋军都或左或右地避开泥沼而行。步毅驾御晋厉公的战车,栾鍼作为车右。彭名驾御楚共王的战车,潘党作为车右。石首驾御郑成公的战车,唐苟作为车右。栾书、范文子率领他们的私族部队左右护卫着晋厉公前进。战车陷在泥沼里。栾书打算将晋厉公装载在自己车上。他儿子栾鍼说:“书退下去!国家有大事,你哪能一人包办?而且侵犯别人的职权,这是冒犯;丢弃自己的职责,这是怠慢;离开自己的部下,这是扰乱。有三件罪名,这是不能碰的。”于是就掀起晋厉公的战车离开泥沼。

癸巳,潘尫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彻七札焉。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忧于战?”王怒曰:“大辱国。诘朝,尔射,死艺。”吕锜梦射月,中之,退入于泥。占之曰:“姬姓,日也。异姓,月也,必楚王也。射而中之,退入于泥,亦必死矣。”及战,射共王,中目。王召养由基,与之两矢,使射吕锜,中项,伏弢。以一矢复命。

【译文】:六月二十八日,潘尪的儿子潘党和养由基把皮甲重叠而射它,穿透了七层。拿去给楚共王看,说:“君王有这样两个臣下在这里,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楚共王发怒说:“真丢人!明早作战,你们射箭,将会死在这武艺上。”吕锜梦见自己射月亮,射中了,自己却退进了泥塘里。占卜,说:“姬姓,是太阳;异姓,是月亮,这一定是楚王了。射中了他,自己又退进泥里,就一定会战死。”等到作战时,吕锜射中了楚共王的眼睛。楚王召唤养由基,给他两支箭,让他射吕锜。养由基射中吕锜的脖子,伏在弓套上死了。养由基拿了剩下的一支箭向楚共王复命。

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韦之跗注,君子也。识见不谷而趋,无乃伤乎?”郤至见客,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从寡君之戎事,以君之灵,间蒙甲胄,不敢拜命,敢告不宁君命之辱,为事之故,敢肃使者。”三肃使者而退。

【译文】:郤至三次碰到楚共王的士兵,见到楚共王时,一定下车,脱下头盔,快步向前走。楚共王派工尹襄送上一张弓去问候,说:“正当战事激烈的时候,有一位身穿浅红色牛皮军服的人,是君子啊!刚才见到我而快走,恐怕是受伤了吧!”郤至见到客人,脱下头盔接受命令,说:“贵国君王的外臣郤至跟随寡君作战,托君王的福,参与了披甲的行列,不敢拜谢命令。谨向君王报告没有受伤,感谢君王惠赐给我的命令。因为战事的缘故,谨向使者肃拜。”三次向使者肃拜以后才退走。

晋韩厥从郑伯,其御杜溷罗曰:“速从之!其御屡顾,不在马,可及也。”韩厥曰:“不可以再辱国君。”乃止。郤至从郑伯,其右茀翰胡曰:“谍辂之,余从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伤国君有刑。”亦止。石首曰:“卫懿公唯不去其旗,是以败于荧。”乃内旌于弢中。唐苟谓石首曰: “子在君侧,败者壹大。我不如子,子以君免,我请止。”乃死。

【译文】:晋国的韩厥追赶郑成公,他的车夫杜溷罗说:“快追上去!他们的御者屡屡回头看,注意力不在马上,可以赶上。”韩厥说:“不能再次羞辱国君。”于是就停止追赶。郤至追赶郑成公,他的车右茀翰胡说:“另外派轻车从小道迎击,我追上他的战车而把他俘虏下来。”郤至说:“伤害国君要受到刑罚。”也停止了追赶。石首说:“卫懿公由于不去掉他的旗子,所以才在荧地战败。”于是就把旗子放进弓袋里。唐苟对石首说:“您在国君旁边,战败者应该一心保护国君。我不如您,您带着国君逃走,我请求留下。”于是唐苟就战死了。

楚师薄于险,叔山冉谓养由基曰:“虽君有命,为国故,子必射!”乃射。再发,尽殪。叔山冉搏人以投,中车,折轼。晋师乃止。囚楚公子茷。

【译文】:楚军被逼在险阻的地方,叔山冉对养由基说:“虽然国君有命令禁止你射箭,但为了国家,您一定要射箭。”养由基就射向晋军,射了两箭,被射的人都被射死。叔山冉举起晋国士兵投掷过去,掷中战车,折断了车前的横木。晋军于是停下来。囚禁了楚国的公子茷。

栾鍼见子重之旌,请曰:“楚人谓夫旌,子重之麾也。彼其子重也。日臣之使于楚也,子重问晋国之勇。臣对曰:‘好以众整。’曰:‘又何如?’臣对曰:‘好以暇。’今两国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谓整;临事而食言,不可谓暇。请摄饮焉。”公许之。使行人执榼承饮,造于子重,曰:“寡君乏使,使鍼御持矛。是以不得犒从者,使某摄饮。”子重曰:“夫子尝与吾言于楚,必是故也,不亦识乎!”受而饮之。免使者而复鼓。

【译文】:栾鍼见到子重的旌旗,请求说:“楚国人说那面旌旗是子重的旗号,他恐怕就是子重吧。当初下臣出使到楚国,子重问起晋国的勇武表现在哪里,下臣回答说:‘喜好整齐,按部就班。’子重说:‘还有什么?’下臣回答说:‘喜好从容不迫。’现在两国兴兵,不派遣使者,不能说是按部就班;临到事情而说话不算,不能说是从容不迫。请君王派人替我给子重进酒。”晋厉公答应了,派遣使者拿着酒器奉酒,到了子重那里,说:“寡君缺乏使者,让栾鍼执矛侍立在他左右,因此不能犒赏您的从者,派我前来代他送酒。”子重说:“他老人家曾经跟我在楚国说过一番话,送酒来一定是这个原因。他的记忆力不也是很强吗?”受酒而饮,不留难使者而重新击鼓。

旦而战,见星未已。子反命军吏察夷伤,补卒乘,缮甲兵,展车马,鸡鸣而食,唯命是听。晋人患之。苗贲皇徇曰:“蒐乘补卒,秣马利兵,修陈固列,蓐食申祷,明日复战。”乃逸楚囚。王闻之,召子反谋。谷阳竖献饮于子反,子反醉而不能见。王曰:“天败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晋入楚军,三日谷。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曰:“君幼,诸臣不佞,何以及此?君其戒之!《周书》曰‘唯命不于常’,有德之谓。”

【译文】:早晨开始作战,直到黄昏还没有结束战争。子反命令军官视察伤情,补充徒兵骑兵,修理盔甲武器,陈列战车马匹,鸡叫的时候吃饭,唯主帅的命令是听。晋国因此担心。苗贲皇通告全军说:“检阅战车、补充士卒,喂好马匹,磨快武器,整顿军阵、巩固行列,饱吃一顿、再次祷告,明天再战!”就故意放松楚国的俘虏让他们逃走。楚共王听到这些情况,召子反一起商量。谷阳竖献酒给子反,子反喝醉了不能进见。楚共王说:“这是上天要让楚国失败啊!我不能等着。”于是就夜里逃走了。晋军进入楚国军营,吃了三天楚军留下的粮食。范文子站在兵马前面,说:“君王年幼,下臣们不才,怎么能得到这个结果?君王还是要警惕啊!《周书》说‘天命不能常在不变’,说的是有德的人就可以享有天命。”

楚师还,及瑕,王使谓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师徒者,君不在。子无以为过,不谷之罪也。”子反再拜稽首曰:“君赐臣死,死且不朽。臣之卒实奔,臣之罪也。”子重复谓子反曰:“初陨师徒者,而亦闻之矣!盍图之?”对曰:“虽微先大夫有之,大夫命侧,侧敢不义?侧亡君师,敢忘其死。”王使止之,弗及而卒。

【译文】:楚军回去,到达瑕地,楚共王派人对子反说:“先大夫让军队覆没,当时国君不在军中。现在您没有过错,这是我的罪过。”子反再拜叩头说:“君王赐下臣去死,死而不朽。下臣的士兵的确败逃了,这是下臣的罪过。”子重也派人对子反说:“先前让军队覆没的人,他的结果你也听到了。何不自己打算一下!”子反回答说:“即使没有先大夫自杀谢罪的事,大夫命令侧死去,侧岂敢贪生而陷于不义?侧使国君的军队败亡,岂敢忘记一死?”楚共王派人阻止他,没来得及,子反就自杀了。

战之日,齐国佐、高无咎至于师。卫侯出于卫,公出于坏隤。宣伯通于穆姜,欲去季、孟,而取其室。将行,穆姜送公,而使逐二子。公以晋难告曰:“请反而听命。”姜怒,公子偃、公子鉏趋过,指之曰:“女不可,是皆君也。”公待于坏隤,申宫儆备,设守而后行,是以后。使孟献子守于公宫。

【译文】:作战的第二天,齐国国佐、高无咎到达军中,卫献公从卫国出来,鲁成公从坏隤出来。宣伯和穆姜私通,想要去掉季、孟两人而占取他们的家财。成公将要出行,穆姜送他,让他驱逐这两个人。成公把晋国的危难告诉她,说:“请等我回来再听取您的命令。”穆姜发怒,公子偃、公子鉏快步走过,穆姜指着他们说:“你要不同意,他们都可以是国君!”鲁成公在坏隤等待,防护宫室、加强戒备、设置守卫,然后出行,所以去晚了。让孟献子在国君的宫殿中留守。

秋,会于沙随,谋伐郑也。宣伯使告郤犨曰:“鲁侯待于坏隤以待胜者。”郤犨将新军,且为公族大夫,以主东诸侯。取货于宣伯而诉公于晋侯,晋侯不见公。

【译文】:秋季,鲁成公和晋厉公、齐灵公、卫献公、宋国华元、邾人在沙随会见,商量进攻郑国。宣伯派人告诉郤犨说:“鲁侯在坏隤等着,等候胜利者。”郤犨率领新军,同时担任公族大夫,主持东方诸侯的事务。他从宣伯那里拿了财物,而在晋厉公那里毁谤鲁成公。晋厉公就不和鲁成公见面。

曹人请于晋曰:“自我先君宣公即位,国人曰:‘若之何忧犹未弭?’而又讨我寡君,以亡曹国社稷之镇公子,是大泯曹也。先君无乃有罪乎?若有罪,则君列诸会矣。君唯不遗德刑,以伯诸侯。岂独遗诸敝邑?敢私布之。”

【译文】:曹国人向晋国请求说:“自从我先君宣公去世,国内的人们说:‘怎么办?忧患还没有解除。’而贵国又讨伐我寡君,因而使镇抚曹国的公子子臧逃亡,这是在大举灭曹。大概是由于先君有罪吧!可是如果有罪,那么君王又使他参加会盟了。君王不丢失德行和刑罚,所以才能称霸诸侯,难道唯独要丢弃敝邑?谨在私下向贵国表达真情。”

七月,公会尹武公及诸侯伐郑。将行,姜又命公如初。公又申守而行。诸侯之师次于郑西。我师次于督扬,不敢过郑。子叔声伯使叔孙豹请逆于晋师。为食于郑郊。师逆以至。声伯四日不食以待之,食使者而后食。诸侯迁于制田。知武子佐下军,以诸侯之师侵陈,至于鸣鹿。遂侵蔡。未反,诸侯迁于颍上。戊午,郑子罕宵军之,宋、齐、卫皆失军。

【译文】:七月,鲁成公会合尹武公和诸侯进攻郑国。将要出行,穆姜又像以前一样命令成公。成公又在宫中设了防备以后才出行。诸侯的军队驻扎在郑国西部,我国的军队驻扎在督扬,不敢经过郑国。子叔声伯派叔孙豹请求晋军前来迎接我军,又在郑国郊外为晋军准备饭食。晋军为迎接我军而来,子叔声伯四天没有吃饭等着他们,直到让晋国的使者吃了饭以后自己才吃。诸侯迁移到制田。知武子作为下军副帅,率领诸侯的军队入侵陈国,到达鸣鹿,因此入侵蔡国。还没有回来,诸侯又迁移到颍上。七月二十四日,郑国的子罕在夜里袭击他们,宋国、齐国、卫国都溃不成军。

曹人复请于晋,晋侯谓子臧:“反,吾归而君。”子臧反,曹伯归。子臧尽致其邑与卿而不出。

【译文】:曹国人再次向晋国请求。晋厉公对子臧说:“你回国,我送回你们国君。”子臧回国,曹成公也回来了。子臧把他的封邑和卿的职位全部交出去而不再做官。

宣伯使告郤犨曰:“鲁之有季、孟,犹晋之有栾、范也,政令于是乎成。今其谋曰:‘晋政多门,不可从也。宁事齐、楚,有亡而已,蔑从晋矣。’若欲得志于鲁,请止行父而杀之,我毙蔑也而事晋,蔑有贰矣。鲁不贰,小国必睦。不然,归必叛矣。”

【译文】:宣伯派人告诉郤犨说:“鲁国有季氏、孟氏,就好像晋国有栾氏、范氏,政令就是在那里制定的。现在他们商量说:‘晋国的政令出于不同的家族,这是不能服从的。宁可事奉齐国和楚国,哪怕亡国,也不跟从晋国了。’晋国如果要在鲁国行使自己的意志,请留下季孙行父而杀了他,我把仲孙蔑(孟献子)弄死,事奉晋国,仲孙蔑就没有二心了。鲁国没有二心,其他小国一定服从晋国。不这样,季孙行父回国就必然背叛晋国。”

九月,晋人执季文子于苕丘。 公还,待于郓。使子叔声伯请季孙于晋,郤犨曰:“苟去仲孙蔑而止季孙行父,吾与子国,亲于公室。”对曰:“侨如之情,子必闻之矣。若去蔑与行父,是大弃鲁国而罪寡君也。若犹不弃,而惠徼周公之福,使寡君得事晋君。则夫二人者,鲁国社稷之臣也。若朝亡之,鲁必夕亡。以鲁之密迩仇雠,亡而为仇,治之何及?”郤犨曰:“吾为子请邑。”对曰:“婴齐,鲁之常隶也,敢介大国以求厚焉!承寡君之命以请,若得所请,吾子之赐多矣。又何求?”范文子谓栾武子曰:“季孙于鲁,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可不谓忠乎?信谗慝而弃忠良,若诸侯何?子叔婴齐奉君命无私,谋国家不贰,图其身不忘其君。若虚其请,是弃善人也。子其图之!”乃许鲁平,赦季孙。

【译文】:九月,晋国人在苕丘逮捕了季文子。鲁成公回来,在郓地等待,派子叔声伯向晋国请求放回季孙。郤犨说:“如果去掉仲孙蔑而留下季孙行父,我给您鲁国的政权,对待您比对公室还亲。”声伯回答说:“侨如的情况,您一定听到了。如果去掉蔑和行父,这是大大地丢弃鲁国而惩罚寡君。如果还不丢弃鲁国,而承您向周公求福,让寡君能够事奉晋国国君,那么这两个人,是鲁国的社稷之臣。如果早晨去掉他们,鲁国必然晚上灭亡。鲁国靠近晋国的仇敌,灭亡了以后变成仇敌,还来得及补救吗?”郤犨说:“我为您请求封邑。”声伯回答说:“婴齐,是鲁国的小臣,岂敢仗恃大国以求取丰厚的官禄?我奉了寡君的命令前来请求,如果得到所请求的,您的恩赐就很多了,还有什么请求?”范文子对栾武子说:“季孙在鲁国,辅助过两个国君。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难道能不认为他是忠诚吗?相信奸邪而丢弃忠良,怎么对付诸侯?子叔声伯接受国君的命令没有私心,为国家谋划也没有二心,为自己打算而不忘国君。如果拒绝他的请求,这是丢弃善人啊!您还是考虑一下!”于是允许鲁国讲和,赦免了季孙。

冬十月,出叔孙侨如而盟之,侨如奔齐。

【译文】:冬十月,放逐叔孙侨如并且和大夫们结盟,侨如逃亡到齐国。

十二月,季孙及郤犨盟于扈。归,刺公子偃,召叔孙豹于齐而立之。

【译文】:十二月,季孙和郤犨在扈地结盟。回国,暗杀了公子偃,把叔孙豹从齐国召回立他继承叔孙氏。

齐声孟子通侨如,使立于高、国之间。侨如曰:“不可以再罪。”奔卫,亦间于卿。

【译文】:齐国的声孟子和侨如私通,让他位于高氏、国氏之间。侨如说:“不能再犯罪了。”便逃亡到卫国,也位于各卿之间。

晋侯使郤至献楚捷于周,与单襄公语,骤称其伐。单子语诸大夫曰:“温季其亡乎!位于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怨之所聚,乱之本也。多怨而阶乱,何以在位?《夏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将慎其细也。今而明之,其可乎?”

【译文】:晋厉公派郤至进献楚国的战利品给周天子,和单襄公说话,屡屡夸耀自己的功劳。单襄公对大夫们说:“温季(郤至)恐怕要灭亡了吧!地位在七个人之下,而想要盖过他的上级。聚集怨恨,这是祸乱的根本。多招怨恨而自造祸乱的阶梯,怎么还能据有官位?《夏书》说:‘怨恨难道只是在明处?看不到的怨恨倒是应该考虑。’这是说在细微之处也要谨慎。现在郤至把看不到的怨恨都变得明显了,难道行吗?”

成公十七年

【经】十有七年,春,卫北宫括帅师侵郑。夏,公会尹子、单子、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邾人,伐郑。六月乙酋,同盟于柯陵。秋,公至自会。齐高无咎出奔莒。九月辛丑,用郊。晋侯使荀罃来乞师。冬,公会单子、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人、邾人伐郑。十有一月,公至自伐郑。壬申,公孙婴卒于貍脤。十有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邾子玃且卒。晋杀其大夫郤锜、郤犨、郤至。楚人灭舒庸。

【译文】:成公十七年春天,卫国北宫括率领军队侵袭郑国。夏天,鲁成公会合尹武公、单襄公、晋厉公、齐灵公、宋平公、卫献公、曹成公、邾人攻打郑国。六月乙酉日,在柯陵一起结盟。秋天,鲁成公从盟会回国。齐国高无咎逃亡到莒国。九月辛丑日,举行郊祭。晋厉公派荀罃来鲁国请求出兵。冬天,鲁成公会合单襄公、晋厉公、宋平公、卫献公、曹成公、齐国人、邾人攻打郑国。十一月,鲁成公从攻打郑国前线回国。壬申日,公孙婴齐在貍脤去世。十二月初一丁巳日,发生日食。邾宣公玃且去世。晋国杀了他们的大夫郤锜、郤犨、郤至。楚国人灭亡舒庸。

【传】十七年春,王正月,郑子驷侵晋虚、滑。卫北宫括救晋,侵郑,至于高氏。

【译文】:十七年春天,周历正月,郑国子驷入侵晋国的虚地、滑地。卫国的北宫括救援晋国,入侵郑国,到达高氏。

夏五月,郑大子髡顽、侯孺为质于楚,楚公子成、公子寅戍郑。公会尹武公、单襄公及诸侯伐郑,自戏童至于曲洧。

【译文】:夏五月,郑国太子髡顽和侯孺到楚国作为人质,楚国公子成、公子寅成守郑国。鲁成公会合尹武公、单襄公和诸侯进攻郑国,从戏童到达曲洧。

晋范文子反自鄢陵,使其祝宗祈死,曰:“君骄侈而克敌,是天益其疾也。难将作矣!爱我者惟祝我,使我速死,无及于难,范氏之福也。”六月戊辰,士燮卒。

【译文】:晋国范文子从鄢陵回国,让他的祝宗祈求早点死去,说:“国君骄横奢侈而又战胜敌人,这是上天增加他的毛病,祸难将要起来了。爱我的人只有诅咒我,让我快点死去,不要及于祸难,这就是范氏的福气。”六月初九日,士燮去世。

乙酉,同盟于柯陵,寻戚之盟也。

【译文】:六月乙酉日,鲁成公和尹子、单子、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邾人在柯陵结盟,这是为了重温戚地的盟会。

楚子重救郑,师于首止。诸侯还。

【译文】:楚国的子重救援郑国,军队驻扎在首止。诸侯就退兵回国了。

齐庆克通于声孟子,与妇人蒙衣乘辇而入于闳。鲍牵见之,以告国武子,武子召庆克而谓之。庆克久不出,而告夫人曰:“国子谪我!”夫人怒。国子相灵公以会,高、鲍处守。及还,将至,闭门而索客。孟子诉之曰:“高、鲍将不纳君,而立公子角。国子知之。”秋七月壬寅,刖鲍牵而逐高无咎。无咎奔莒,高弱以卢叛。齐人来召鲍国而立之。

【译文】:齐国的庆克和声孟子私通,穿着女人衣服和女人一起坐辇进入宫中的夹道门。鲍牵看见了,报告国武子。武子把庆克召来告诉他。庆克躲在家里很久不出门,而报告声孟子说:“国子责备我。”声孟子发怒。国武子作为齐灵公的相礼者参加会见,高无咎、鲍牵留守。等到回国,将要到达的时候,关闭城门,检查旅客。声孟子诬陷说:“高、鲍两人打算不接纳国君,立公子角为君,国子参与这件事。”秋七月十三日,砍去了鲍牵的双脚而驱逐了高无咎。高无咎逃亡到莒国。高弱据有卢地而发动叛乱。齐国人前来召请鲍国而立了他。

初,鲍国去鲍氏而来为施孝叔臣。施氏卜宰,匡句须吉。施氏之宰,有百室之邑。与匡句须邑,使为宰。以让鲍国,而致邑焉。施孝叔曰:“子实吉。”对曰:“能与忠良,吉孰大焉!”鲍国相施氏忠,故齐人取以为鲍氏后。仲尼曰:“鲍庄子之知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

【译文】:当初,鲍国离开鲍氏前来做施孝叔的家臣。施氏占卜总管的人选,匡句须吉利。施氏的总管拥有一百家的采邑。施氏给了匡句须采邑,让他做总管。他却让给鲍国而且把采邑也给了鲍国。施孝叔说:“你是占卜认为吉利的。”匡句须回答说:“能够给忠良,还有比这再大的吉利吗?”鲍国辅助施氏很忠诚,所以齐国人就把他召请回来作为鲍氏的后代。孔子说:“鲍牵的聪明不如葵菜,葵菜还能保护自己的脚。”

冬,诸侯伐郑。十月庚午,围郑。楚公子申救郑,师于汝上。十一月,诸侯还。

【译文】:冬天,诸侯进攻郑国。十月庚午日,包围郑国。楚国公子申救援郑国,军队驻扎在汝水边上。十一月,诸侯退兵回国。

初,声伯梦涉洹,或与己琼瑰,食之,泣而为琼瑰,盈其怀。从而歌之曰:“济洹之水,赠我以琼瑰。归乎!归乎!琼瑰盈吾怀乎!”惧不敢占也。还自郑,壬申,至于狸脤而占之,曰:“余恐死,故不敢占也。今众繁而从余三年矣,无伤也。”言之,之莫而卒。

【译文】:当初,声伯梦见徒步渡过洹水,有人将琼瑰给他吃了,哭泣出来的眼泪都成了琼瑰,落满了怀抱。跟着唱歌说:“渡过了洹水,赠给我琼瑰。回去吧回去吧,琼瑰装满我的怀内!”醒来由于害怕而不敢占卜。从郑国回来,壬申日,到达狸脤而占卜这件事,说:“我害怕死,所以不敢占卜。现在大家跟随我已经三年了,没有妨碍了。”说了这件事,到晚上就死了。

齐侯使崔杼为大夫,使庆克佐之,帅师围卢。国佐从诸侯围郑,以难请而归。遂如卢师,杀庆克,以谷叛。齐侯与之盟于徐关而复之。十二月,卢降。使国胜告难于晋,待命于清。

【译文】:齐灵公派崔杼做大夫,派庆克辅佐他,率领军队包围卢地。国佐跟从诸侯包围郑国,以齐国发生祸难为由请求回国。于是就到了包围卢地的军队里,杀了庆克,据有谷地而发动叛乱。齐灵公和国佐在徐关结盟以后,恢复了他的官位。十二月,卢地投降。齐灵公派遣国胜向晋国报告祸难,并且让他在清地等候命令。

晋厉公侈,多外嬖。反自鄢陵,欲尽去群大夫而立其左右。胥童以胥克之废也,怨郤氏,而嬖于厉公。郤锜夺夷阳五田,五亦嬖于厉公。郤犨与长鱼矫争田,执而梏之,与其父母妻子同一辕。既,矫亦嬖于厉公。栾书怨郤至,以其不从己,而败楚师也,欲废之。使楚公子伐告公曰:“此战也,郤至实召寡君。以东师之未至也,与军帅之不具也,曰:‘此必败!吾因奉孙周以事君。’”公告栾书,书曰:“其有焉!不然,岂其死之不恤,而受敌使乎?君盍尝使诸周而察之?”郤至聘于周,栾书使孙周见之。公使觇之,信。遂怨郤至。

【译文】:晋厉公奢侈,有很多宠信的大夫。从鄢陵回来,想要全部去掉其他的大夫,而立左右宠信的人。胥童因为胥克的被废,怨恨郤氏,而成为厉公的宠臣。郤锜夺了夷阳五的土田,夷阳五也为厉公所宠信。郤犨和长鱼矫争夺土田,把长鱼矫逮捕囚禁,和他的父母妻子系在同一个车辕上。不久以后,长鱼矫也受到厉公的宠信。栾书怨恨郤至,因为他不听从自己的主意而又打败了楚军,想要废掉他。让楚国的公子莜告诉厉公说:“这次战役,郤至实在是召请寡君来的。因为东方的军队没有到达和晋军统帅没有完全出动,他说:‘这一战晋国必然失败,我就乘机拥立孙周来事奉君王。’”厉公告诉栾书。栾书说:“恐怕有这回事。否则,难道他会不顾虑死,而接受敌人的使者吗?君王何不试着派他到成周而考察他一下呢?”郤至到成周聘问,栾书让孙周接见他。厉公派人窥探,证实了。于是厉公就怨恨郤至。

厉公田,与妇人先杀而饮酒,后使大夫杀。郤至奉豕,寺人孟张夺之,郤至射而杀之。公曰:“季子欺余。”

【译文】:厉公打猎,和女人一起首先射猎并且喝酒,然后让大夫射猎。郤至奉献野猪,寺人孟张夺走野猪,郤至射死了孟张。厉公说:“季子(郤至)欺负我。”

厉公将作难,胥童曰:“必先三郤,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敌多怨有庸。”公曰:“然。”郤氏闻之,郤锜欲攻公,曰:“虽死,君必危。”郤至曰:“人所以立,信、知、勇也。信不叛君,知不害民,勇不作乱。失兹三者,其谁与我?死而多怨,将安用之?君实有臣而杀之,其谓君何?我之有罪,吾死后矣!若杀不辜,将失其民,欲安,得乎?待命而已!受君之禄,是以聚党。有党而争命,罪孰大焉!”

【译文】:厉公准备发动祸难,胥童说:“一定要先除掉三郤。他们族大,怨恨多。去掉大族,公室就不受逼迫;讨伐怨恨多的人,容易有功。”厉公说:“对。”郤氏听到这件事,郤锜想要攻打厉公,说:“虽然我们一族就要死了,但国君也必然危险。”郤至说:“人能站得住,是由于有信用、明智、勇敢。有信用不能背叛国君,明智不能残害百姓,勇敢不能发动祸乱。丢掉这三样,还有谁亲近我们?死了又增多怨恨,还有什么用?国君拥有臣下而杀了他们,能把国君怎么办?我如果有罪,早就该死了。如果杀了没有罪的人,将会失掉百姓的拥护,想要安定,行吗?还是听从命令吧。接受了国君的禄位,因此才能聚养亲族。有了亲族而和国君相争,还有比这更大的罪过吗?”

壬午,胥童、夷羊五帅甲八百将攻郤氏。长鱼矫请无用众,公使清沸魋助之,抽戈结衽,而伪讼者。三郤将谋于榭。矫以戈杀驹伯、苦成叔于其位。温季曰:“逃威也!”遂趋。矫及诸其车,以戈杀之,皆尸诸朝。

【译文】:十二月二十六日,胥童、夷羊五率领甲士八百人准备进攻郤氏,长鱼矫请求不要兴师动众,厉公派清沸魋去帮助他们。长鱼矫和清沸魋抽出戈来,衣襟相结,装成打架争讼的样子。三郤准备在台榭里和他们计议,长鱼矫乘机用戈在座位上刺死了郤锜和郤犨。郤至说:“冤枉死不如逃出去。”就快步奔逃。长鱼矫追上郤至的车子,用戈刺死了他。都将三郤陈尸在朝堂上。

胥童以甲劫栾书、中行偃于朝。矫曰:“不杀二子,忧必及君。”公曰:“一朝而尸三卿,余不忍益也。”对曰:“人将忍君。臣闻乱在外为奸,在内为轨。御奸以德,御轨以刑。不施而杀,不可谓德。臣逼而不讨,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轨并至。臣请行。”遂出奔狄。公使辞于二子曰:“寡人有讨于郤氏,既伏其辜矣。大夫无辱,其复职位。”皆再拜稽首曰:“君讨有罪而免臣于死,君之惠也。二臣虽死,敢忘君德。”乃皆归。公使胥童为卿。

【译文】:胥童带领甲士在朝廷上劫持了栾书、中行偃。长鱼矫说:“不杀这两个人,忧患必然会到国君身上。”厉公说:“一天之中而把三个卿的尸体陈列在朝上,我不忍心增加了。”长鱼矫回答说:“别人对君王会忍心的。下臣听说祸乱在外就是奸,在内就是轨。用德行来对待奸,用刑罚来对待轨。不施教化就杀戮,不能叫做德行;臣下逼迫国君而不加讨伐,不能叫做刑罚。德行和刑罚不树立,奸、轨就一起来了。下臣请求离去。”于是就逃亡到狄人那里。厉公派人向栾书和中行偃辞谢说:“寡人讨伐郤氏,郤氏已经伏罪。大夫不要把劫持的事作为耻辱,还是各复其位吧!”他们都再拜叩头说:“君王讨伐有罪的人,而赦免了下臣的死罪,这是君王的恩惠。我们两个人即使死了,岂敢忘记君王的恩德?”于是都回去了。厉公派胥童做卿。

公游于匠丽氏,栾书、中行偃遂执公焉。召士匄,士匄辞。召韩厥,韩厥辞,曰:“昔吾畜于赵氏,孟姬之谗,吾能违兵。古人有言曰:‘杀老牛,莫之敢尸。’而况君乎?二三子不能事君,焉用厥也!”

【译文】:晋厉公在匠丽氏那里游玩,栾书、中行偃就乘机抓住了他。召唤士匄,士匄推辞不去。召唤韩厥,韩厥推辞,说:“从前我在赵氏家里养大,孟姬诬陷赵氏,我能顶住不出兵。古人有话说:‘杀老牛,没有人敢做主。’何况是国君呢?您几位不能事奉国君,又哪里用得到厥呢?”

舒庸人以楚师之败也,道吴人围巢,伐驾,围厘、虺,遂恃吴而不设备。楚公子櫜师袭舒庸,灭之。

【译文】:舒庸人由于楚军的战败,引导吴国人包围巢地,进攻驾地,包围厘地和虺地,因此就依仗吴国而不设防。楚国公子櫜师袭击舒庸,灭亡了它。

闰月乙卯晦,栾书、中行偃杀胥童。民不与郤氏,胥童道君为乱,故皆书曰:“晋杀其大夫。”

【译文】:闰十二月二十九日,栾书、中行偃杀了胥童。百姓不亲附郤氏,胥童引导国君作乱,所以《春秋》都记载说“晋杀其大夫”。

成公十八年

【经】十有八年,春,王正月,晋杀其大夫胥童。庚申,晋弑其君州蒲。齐杀其大夫国佐。公如晋。夏,楚子、郑伯伐宋。宋鱼石复入于彭城。公至自晋。晋侯使士匄来聘。秋,杞伯来朝。八月,邾子来朝,筑鹿囿。己丑,公薨于路寝。冬,楚人、郑人侵宋。晋侯使士鲂来乞师。十有二月,仲孙蔑会晋侯、宋公、卫侯、邾子、齐崔杼同盟于虚朾。丁未,葬我君成公。

【译文】:成公十八年春天,周历正月,晋国杀了他们的大夫胥童。庚申日,晋国人杀了他们的国君州蒲(晋厉公)。齐国杀了他们的大夫国佐。鲁成公到晋国。夏天,楚共王、郑成公攻打宋国。宋国鱼石进入彭城。鲁成公从晋国回来。晋悼公派士匄来鲁国聘问。秋天,杞桓公来鲁国朝见。八月,邾宣公来鲁国朝见。修筑鹿囿。己丑日,鲁成公在寝宫去世。冬天,楚国人、郑国人侵袭宋国。晋悼公派士鲂来鲁国请求出兵。十二月,仲孙蔑在虚朾会见晋悼公、宋平公、卫献公、邾宣公、齐国崔杼,一起结盟。丁未日,安葬我国国君成公。

【传】十八年,春,王正月庚申,晋栾书、中行偃使程滑弑厉公,葬之于翼东门之外,以车一乘。使荀罃、士鲂逆周子于京师而立之,生十四年矣。大夫逆于清原,周子曰:“孤始愿不及此。虽及此,岂非天乎!抑人之求君,使出命也,立而不从,将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共而从君,神之所福也。”对曰:“群臣之愿也,敢不唯命是听。”庚午,盟而入,馆于伯子同氏。辛巳,朝于武宫,逐不臣者七人。周子有兄而无慧,不能辨菽麦,故不可立。

【译文】:十八年春天,周历正月初五日,晋国的栾书、中行偃派程滑杀了晋厉公,葬在翼地的东门外边,仅仅用了一辆车子。派遣荀罃、士鲂到京师迎接周子而立他为国君,这时周子才十四岁。大夫在清原迎接,周子说:“我开始的愿望并没有到这地步,现在虽然到了这地步,难道不是上天的意志吗?然而人们要求有国君,这是为了让他发布命令。立了以后又不听他的,还哪里用得着国君?您几位用得着我,在今天;用不着,也在今天。恭敬而听从国君,这是神灵所保佑的。”大夫们回答说:“这是下臣们的愿望,岂敢不唯命是听?”十五日,结盟以后才进入国都,住在伯子同氏家里。二十六日,周子在武宫朝见。驱逐了不适合做臣的七个人。周子有一个哥哥是白痴,不能辨别豆子和麦子,所以不能立为国君。

齐为庆氏之难故,甲申晦,齐侯使士华免以戈杀国佐于内宫之朝。师逃于夫人之宫。书曰:“齐杀其大夫国佐。”弃命,专杀,以谷叛故也。使清人杀国胜。国弱来奔,王湫奔莱。庆封为大夫,庆佐为司寇。既,齐侯反国弱,使嗣国氏,礼也。

【译文】:齐国由于庆氏祸难的缘故,正月二十九日,齐灵公派士华免用戈把国佐杀死在内宫的前堂,大家逃到夫人的宫里。《春秋》记载说“齐杀其大夫国佐”,这是由于国佐丢弃君命、专权杀人、据有谷地而叛变的缘故。让清地的人杀了国胜。国弱逃亡到鲁国,王湫逃亡到莱国。庆封做大夫,庆佐做司寇。不久以后,齐灵公让国弱回国,要他继承国氏,这是合于礼的。

二月乙酉,朔,晋悼公即位于朝。始命百官,施舍、己责,逮鳏寡,振废滞,匡乏困,救灾患,禁淫慝,薄赋敛,宥罪戾,节器用,时用民,欲无犯时。使魏相、士鲂、魏颉、赵武为卿,荀家、荀会、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使训卿之子弟共俭孝弟;使士渥浊为大傅,使修范武子之法;右行辛为司空,使修士蒍之法;弁纠(另作:卞纠)御戎,校正属焉,使训诸御知义;荀宾为右,司士属焉,使训勇力之士时使;卿无共御,立军尉以摄之;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佐之,魏绛为司马,张老为候奄;铎遏寇为上军尉,籍偃为之司马,使训卒乘亲以听命;程郑为乘马御,六驺属焉,使训群驺知礼。凡六官之长,皆民誉也。举不失职,官不易方,爵不逾德,师不陵正,旅不逼师,民无谤言,所以复霸也。

【译文】:二月初一日,晋悼公在朝廷上即位。开始任命百官,赐舍而免除百姓对国家的欠债,照顾施惠给鳏夫寡妇,起用被废黜和长居下位的贤良,救济贫困,援助灾难,禁止邪恶,少征赋税,宽恕罪过,节约器用,在农闲时使用农民,个人的欲望不和农时冲突。派魏相、士鲂、魏颉、赵武做卿;荀家、荀会、栾黡、韩无忌做公族大夫,让他们教育卿的子弟恭敬、节俭、孝顺、友爱。派士渥浊做太傅,让他学习范武子的法度;右行辛做司空,让他学习士蒍的法度。弁纠驾御战车,校正官属他管辖,让他教育御者们明白道理。荀宾作为车右,司士官属他管辖,让他教育勇士们以待时选用。卿没有固定的御者,设立军尉兼管这些事。祁奚做中军尉,羊舌职辅佐他;魏绛做司马,张老做候奄。铎遏寇做上军尉,籍偃为他做司马,让他教育步兵车兵,和睦而听从命令。程郑做乘马御,六驺属他管辖,让他教育他们明白礼仪。凡是各部门的长官,都是百姓赞扬的人。举拔的人不失职,做官的人不改变常规,爵位不超过德行,师不欺陵正,旅不逼迫师,百姓没有指责的话,这就是晋悼公所以再次称霸于诸侯的原因。

公如晋,朝嗣君也。

【译文】:鲁成公去到晋国,朝见新立的国君晋悼公。

夏六月,郑伯侵宋,及曹门外。遂会楚子伐宋,取朝郏。楚子辛、郑皇辰侵城郜,取幽丘,同伐彭城,纳宋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焉,以三百乘戍之而还。书曰“复入”,凡去其国,国逆而立之,曰“入”;复其位,曰“复归”;诸侯纳之,曰“归”。以恶曰复入。宋人患之。西鉏吾曰:“何也?若楚人与吾同恶,以德于我,吾固事之也,不敢贰矣。大国无厌,鄙我犹憾。不然,而收吾憎,使赞其政,以间吾衅,亦吾患也。今将崇诸侯之奸,而披其地,以塞夷庚。逞奸而携服,毒诸侯而惧吴、晋。吾庸多矣,非吾忧也。且事晋何为?晋必恤之。”

【译文】:夏六月,郑成公入侵宋国,到达宋国曹门外。于是就会合楚共王一起进攻宋国,占取朝郏。楚国子辛、郑国的皇辰入侵城郜,占取幽丘。一起进攻彭城,送回了宋国的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用三百辆战车留守,然后回国。《春秋》记载说“复入”。凡是离开自己的国家,本国迎接而且立他,叫做“入”;恢复原来的位置,叫做“复归”;诸侯把他送回来,叫做“归”;用武力的叫做“复入”。宋国人担心这件事。西鉏吾说:“担心干什么?如果楚国人和我们同仇敌忾,施恩德给我们,我们本来是会事奉他们的,不敢有三心二意。现在大国的欲望没有个止境,即使把我国作为他们的边邑还会觉得遗憾。否则,收留我们讨厌的人,让他们辅助政事,等机会钻我们的空子,也是我们的祸害。现在却尊崇诸侯的乱臣而且分给他们以土地,阻塞各国之间的通道,使乱臣得以快意而使服从他们的国家离心,毒害诸侯而使吴国、晋国恐惧,我们的利益多啦,并不是我们的忧患。而且我们事奉晋国为了什么?晋国必然会来救助我们。”

公至自晋。晋范宣子来聘,且拜朝也。君子谓:“晋于是乎有礼。”

【译文】:鲁成公从晋国回到鲁国。晋国的范宣子(士匄)来鲁国聘问,同时答谢对晋悼公的朝见。君子认为晋国在这件事情上合于礼。

秋,杞桓公来朝,劳公,且问晋故。公以晋君语之。杞伯于是骤朝于晋而请为昏。

【译文】:秋天,杞桓公来鲁国朝见,慰劳成公,同时询问晋国的消息。成公把晋悼公的政治措施告诉他。杞桓公因此很快去晋国朝见并请求通婚。

七月,宋老佐、华喜围彭城,老佐卒焉。

【译文】:七月,宋国的老佐、华喜包围彭城,老佐死于这次战役中。

八月,邾宣公来朝,即位而来见也。

【译文】:八月,邾宣公来鲁国朝见,这是由于他新即位而前来进见。

筑鹿囿,书,不时也。

【译文】:鲁国建造鹿囿,《春秋》所以记载这件事,是由于不合于时令。

己丑,公薨于路寝,言道也。

【译文】:己丑日,鲁成公在寝宫去世,这是说合于正常的情况。

冬,十一月,楚子重救彭城,伐宋,宋华元如晋告急。韩献子为政,曰:“欲求得人,必先勤之,成霸安强,自宋始矣。”晋侯师于台谷以救宋,遇楚师于靡角之谷。楚师还。

【译文】:冬十一月,楚国的子重救援彭城,进攻宋国。宋国的华元去到晋国告急。这时韩献子执政,说:“想要得到别人的拥护,一定要先为他付出勤劳。成就霸业,安定疆土,从宋国开始了。”晋悼公领兵驻扎在台谷以救援宋国。在靡角之谷和楚军相遇,楚军退走回国。

晋士鲂来乞师。季文子问师数于臧武仲,对曰:“伐郑之役,知伯实来,下军之佐也。今彘季亦佐下军,如伐郑可也。事大国,无失班爵而加敬焉,礼也。”从之。

【译文】:晋国的士鲂前来请求出兵。季文子向臧武仲问出兵的数字,他回答说:“攻打郑国那次战役,是知伯来请求出兵的,他是下军的辅佐。现在彘季(士鲂)也是下军辅佐,出兵的数字像攻打郑国时一样就可以了。事奉大国,不要违背使者的爵位次序而要更加恭敬,这是合于礼的。”季文子听从了。

十二月,孟献子会于虚朾,谋救宋也。宋人辞诸侯而请师以围彭城。孟献子请于诸侯,而先归会葬。

【译文】:十二月,孟献子在虚朾和诸侯会见,策划救援宋国。宋国人辞谢诸侯,而请求出兵以包围彭城。孟献子向诸侯请求先回国参加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