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襄公(元年~31年)
襄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仲孙蔑会晋栾黡、宋华元、卫宁殖、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围宋彭城。夏,晋韩厥帅师伐郑,仲孙蔑会齐崔杼、曹人、邾人、杞人次于鄫。秋,楚公子壬夫帅师侵宋。九月辛酉,天王崩。邾子来朝。冬,卫侯使公孙剽来聘。晋侯使荀罃来聘。
【译文】:《春秋》记载:元年,春天,周历正月,鲁襄公即位。鲁国的仲孙蔑会同晋国的栾黡、宋国的华元、卫国的宁殖以及曹、莒、邾、滕、薛等国的大夫包围宋国的彭城。夏天,晋国的韩厥率领军队攻打郑国,鲁国的仲孙蔑会同齐国的崔杼以及曹、邾、杞等国的大夫在鄫地驻扎。秋天,楚国的公子壬夫率领军队侵犯宋国。九月辛酉日,周简王去世。邾国国君来鲁国朝见。冬天,卫献公派遣公孙剽来鲁国聘问。晋悼公派遣荀罃来鲁国聘问。
【传】元年,春,己亥,围宋彭城。非宋地,追书也。于是为宋讨鱼石,故称宋,且不登叛人也,谓之宋志。彭城降晋,晋人以宋五大夫在彭城者归,置诸瓠丘。齐人不会彭城,晋人以为讨。二月,齐大子光为质于晋。
【译文】:《左传》记载:元年春天,己亥日,诸侯军队包围宋国的彭城。彭城当时已经不是宋国的土地了,《春秋》这样记载是“追记”。当时是为了宋国讨伐鱼石,所以仍然称“宋”,并且不记载背叛宋国的人(鱼石等人),这体现了宋国的意愿。彭城向晋国投降,晋国把在彭城的宋国五个大夫带了回去,安置在瓠丘。齐国人没有参加彭城的战役,晋国人因此讨伐齐国。二月,齐国的太子光到晋国做人质。
夏,五月,晋韩厥、荀偃帅诸侯之师伐郑,入其郛,败其徒兵于洧上。于是东诸侯之师次于鄫,以待晋师。晋师自郑以鄫之师侵楚焦夷及陈,晋侯、卫侯次于戚,以为之援。
【译文】:夏天,五月,晋国的韩厥、荀偃率领诸侯的军队攻打郑国,攻入了郑国的外城,在洧水边击败了郑国的步兵。当时,东方诸侯的军队驻扎在鄫地,等待晋国军队。晋国军队从郑国带领鄫地的军队侵袭楚国的焦、夷和陈国,晋悼公和卫献公驻扎在戚地,作为后援。
秋,楚子辛救郑,侵宋吕、留。郑子然侵宋,取犬丘。
【译文】:秋天,楚国的子辛(公子壬夫)救援郑国,侵犯宋国的吕地和留地。郑国的子然侵犯宋国,占领了犬丘。
九月,邾子来朝,礼也。
【译文】:九月,邾国国君来鲁国朝见,这是合乎礼制的。
冬,卫子叔、晋知武子来聘,礼也。凡诸侯即位,小国朝之,大国聘焉,以继好结信,谋事补阙,礼之大者也。
【译文】:冬天,卫国的子叔(公孙剽)和晋国的知武子(荀罃)来鲁国聘问,这是合乎礼制的。凡是诸侯即位,小国要来朝见,大国要前来聘问,以此来继续友好、缔结信约,商量国事、弥补过失,这是礼制中的大事。
襄公二年
【经】二年,春,王正月,葬简王。郑师伐宋。夏,五月庚寅,夫人姜氏薨。六月庚辰,郑伯仑卒。晋师、宋师、卫宁殖侵郑。秋七月,仲孙蔑会晋荀罃、宋华元、卫孙林父、曹人、邾人于戚。己丑,葬我小君齐姜。叔孙豹如宋。冬,仲孙蔑会晋荀罃、齐崔杼、宋华元、卫孙林父、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于戚,遂城虎牢。楚杀其大夫公子申。
【译文】:《春秋》记载:二年,春天,周历正月,安葬周简王。郑国军队攻打宋国。夏天,五月庚寅日,鲁成公夫人齐姜去世。六月庚辰日,郑成公去世。晋国、宋国军队和卫国的宁殖侵犯郑国。秋天七月,鲁国的仲孙蔑在戚地会见晋国的荀罃、宋国的华元、卫国的孙林父以及曹、邾等国的大夫。己丑日,安葬我国夫人齐姜。鲁国的叔孙豹去到宋国。冬天,鲁国的仲孙蔑在戚地会见晋国的荀罃、齐国的崔杼、宋国的华元、卫国的孙林父以及曹、邾、滕、薛、小邾等国的大夫,接着就在虎牢筑城。楚国杀了它的大夫公子申。
【传】二年春,郑师侵宋,楚令也。
【译文】:《左传》记载:二年春天,郑国军队侵犯宋国,这是奉了楚国的命令。
齐侯伐莱,莱人使正舆子赂夙沙卫以索马牛,皆百匹,齐师乃还。君子是以知齐灵公之为“灵”也。
【译文】:齐灵公攻打莱国,莱国人派正舆子贿赂齐灵公的宠臣夙沙卫精选的马和牛各一百匹,齐军就撤退了。君子因此知道齐灵公后来谥号为“灵”的原因。
夏,齐姜薨。初,穆姜使择美槚,以自为榇与颂琴。季文子取以葬。君子曰:“非礼也。礼无所逆,妇,养姑者也,亏姑以成妇,逆莫大焉。诗曰:‘其惟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季孙于是为不哲矣。且姜氏,君之妣也。诗曰:‘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偕。’”
【译文】:夏天,齐姜去世。起初,鲁宣公夫人穆姜让人选择上好的槚木,为自己制作内棺和颂琴。季文子拿来安葬了齐姜。君子说:“这是不合乎礼的。礼不能有所颠倒。媳妇,是奉养婆婆的人,亏损婆婆来成全媳妇,没有比这更颠倒的了。《诗经》说:‘只有明智的人,告诉他善言,他才能顺着道德而行。’季孙在这件事上就是不明智的。况且齐姜是国君的祖母啊。《诗经》说:‘酿造甜酒和醴酒,进献给先祖和先妣,以协和百种礼仪,福禄一齐降临。’”
齐侯使诸姜宗妇来送葬。召莱子,莱子不会,故晏弱城东阳以逼之。
【译文】:齐灵公让同姓大夫的妻子们来鲁国送葬。召见莱国国君,莱国国君没有来,所以齐国大夫晏弱就在东阳筑城来逼迫莱国。
郑成公疾,子驷请息肩于晋。公曰:“楚君以郑故,亲集矢于其目,非异人任,寡人也。若背之,是弃力与言,其谁昵我?免寡人,唯二三子!”
【译文】:郑成公生病了,子驷请求顺从晋国以减轻负担。郑成公说:“楚国的国君因为郑国的缘故,眼睛被箭射中。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寡人啊。如果背弃他,这是丢弃了他的功劳和誓言,还有谁会亲近我们?能使寡人免于过错,就看你们几位了!”
秋七月庚辰,郑伯仑卒。于是子罕当国,子驷为政,子国为司马。晋师侵郑,诸大夫欲从晋。子驷曰:“官命未改。”
【译文】:秋天七月庚辰日,郑成公去世。于是子罕主持国政,子驷处理政务,子国担任司马。晋国军队侵犯郑国,郑国大夫们想要顺从晋国。子驷说:“国君的命令没有改变。”
会于戚,谋郑故也。孟献子曰:“请城虎牢以逼郑。”知武子曰:“善。鄫之会,吾子闻崔子之言,今不来矣。滕、薛、小邾之不至,皆齐故也。寡君之忧不唯郑。罃将复于寡君,而请于齐。得请而告,吾子之功也。若不得请,事将在齐。君子之请,诸侯之福也,岂唯寡君赖之。”
【译文】:诸侯在戚地会盟,是为了商量对付郑国。鲁国的孟献子说:“请在虎牢筑城来逼迫郑国。”晋国的知武子说:“好主意。鄫地会盟时,您听到了崔杼的话,现在他不来了。滕国、薛国、小邾国不来,都是因为齐国的缘故。我们国君的忧虑不只在郑国。我将向我们国君报告,并向齐国请求。如果请求得到允许而告知各位,那是您的功劳。如果请求得不到允许,战事将在齐国发生。您的这个请求,是诸侯的福气,岂只是我们国君依赖它。”
穆叔聘于宋,通嗣君也。
【译文】:鲁国的穆叔(叔孙豹)到宋国聘问,这是为了通报新君襄公即位。
冬,复会于戚。齐崔武子及滕、薛、小邾之大夫皆会,知武子之言故也。遂城虎牢,郑人乃成。
【译文】:冬天,再次在戚地会盟。齐国的崔武子以及滕、薛、小邾的大夫都参加了,这是由于知武子那番话的缘故。于是诸侯就在虎牢筑城,郑国人这才求和。
楚公子申为右司马,多受小国之赂,以逼子重、子辛,楚人杀之。故书曰:“楚杀其大夫公子申。”
【译文】:楚国的公子申担任右司马,收受了很多小国的贿赂,以此来逼迫子重和子辛,楚国人杀了他。所以《春秋》记载说:“楚国杀了它的大夫公子申。”
襄公三年
【经】三年,春,楚公子婴齐帅师伐吴。公如晋。夏,四月壬戌,公及晋侯盟于长樗。公至自晋。六月,公会单子、晋侯、宋公、卫侯、郑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己未,同盟于鸡泽。陈侯使袁侨如会。戊寅,叔孙豹及诸侯之大夫及陈袁侨盟。秋,公至自会。冬,晋荀罃帅师伐许。
【译文】:《春秋》记载:三年,春天,楚国的公子婴齐(子重)率领军队攻打吴国。鲁襄公去到晋国。夏天,四月壬戌日,鲁襄公和晋悼公在长樗结盟。鲁襄公从晋国回国。六月,鲁襄公会见周王卿士单顷公、晋悼公、宋平公、卫献公、郑僖公、莒犁比公、邾宣公、齐国太子光。己未日,在鸡泽一起结盟。陈成公派遣袁侨到会。戊寅日,鲁国的叔孙豹和诸侯的大夫们与陈国的袁侨结盟。秋天,鲁襄公从盟会回国。冬天,晋国的荀罃率领军队攻打许国。
【传】三年,春,楚子重伐吴,为简之师,克鸠兹,至于衡山。使邓廖帅组甲三百、被练三千以侵吴。吴人要而击之,获邓廖。其能免者,组甲八十、被练三百而已。子重归,既饮至,三日,吴人伐楚,取驾。驾,良邑也。邓廖,亦楚之良也。君子谓:“子重于是役也,所获不如所亡。”楚人以是咎子重。子重病之,遂遇心病而卒。
【译文】:《左传》记载:三年春天,楚国的子重攻打吴国,组建了一支经过挑选的军队,攻克了鸠兹,到达了衡山。派遣邓廖率领身穿组甲的车兵三百人、身穿被练的步兵三千人侵袭吴国。吴国人中途拦击楚军,俘虏了邓廖。能够逃脱的,只有组甲八十人、被练三百人而已。子重回国,在太庙祭告饮酒后第三天,吴国人攻打楚国,占领了驾地。驾地,是楚国的好城邑。邓廖,也是楚国的良将。君子说:“子重在这次战役中,所得到的不如所失去的。”楚国人都因此责备子重。子重为此感到忧患,于是得了心病而去世。
公如晋,始朝也。
【译文】:鲁襄公到晋国,是第一次去朝见。
夏,盟于长樗。孟献子相,公稽首。知武子曰:“天子在,而君辱稽首,寡君惧矣。”孟献子曰:“以敝邑介在东表,密迩仇雠,寡君将君是望,敢不稽首?”
【译文】:夏天,在长樗结盟。鲁国的孟献子作为襄公的相礼者,襄公向晋悼公行稽首礼。知武子说:“有天子在上,而屈辱国君行稽首大礼,我们国君感到惶恐。”孟献子说:“因为敝国处在东方边远之地,紧邻仇敌,我们国君只能仰望贵国君,岂敢不行稽首礼?”
晋为郑服故,且欲修吴好,将合诸侯。使士匄告于齐,曰:“寡君使匄,以岁之不易,不虞之不戒,寡君愿与一二兄弟相见,以谋不协,请君临之,使匄乞盟。”齐侯欲勿许,而难为不协,乃盟于耏外。
【译文】:晋国因为郑国顺服的缘故,并且想要和吴国修好,打算会合诸侯。派遣士匄去齐国报告,说:“我们国君派我前来,因为近年来诸侯间多有纠纷,对意外之事缺乏戒备,我们国君希望与几位兄弟国君相见,来商讨消除不和睦,请贵国君光临,派我来请求结盟。”齐灵公想不答应,但又难于表示不和睦,就在耏水之外与士匄结了盟。
祁奚请老,晋侯问嗣焉。称解狐,其仇也,将立之而卒。又问焉,对曰:“午也可。”于是羊舌职死矣,晋侯曰:“孰可以代之?”对曰:“赤也可。”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佐之。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商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其祁奚之谓矣!解狐得举,祁午得位,伯华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能举善也夫!唯善,故能举其类。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
【译文】:祁奚请求退休,晋悼公询问接替他的人选。祁奚推举解狐,解狐是他的仇人,正要任命解狐时他却去世了。晋悼公又问他,祁奚回答说:“祁午可以。”当时羊舌职死了,晋悼公说:“谁可以接替他?”祁奚回答说:“羊舌赤可以。”于是任命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辅佐他。君子说:“祁奚在这件事上能够推举贤能的人了。推举他的仇人,不是谄媚。推举自己的儿子,不是偏私。推举他的副手,不是结党。《商书》说:‘不偏私不结党,先王之道坦荡荡。’说的就是祁奚这样的人啊!解狐得到推举,祁午得到职位,羊舌赤得到官职,设立一个军尉的官职而成就了三件好事,这是能够推举贤能的缘故啊!只有贤人,才能推举与自己同类的人。《诗经》说:‘正因为具有美德,推举的人才能和他相似。’祁奚就是这样的人。”
六月,公会单顷公及诸侯。己未,同盟于鸡泽。
【译文】:六月,鲁襄公会见了单顷公和诸侯。己未日,在鸡泽一起结盟。
晋侯使荀会逆吴子于淮上,吴子不至。
【译文】:晋悼公派遣荀会到淮水边迎接吴国国君,吴国国君没有来。
楚子辛为令尹,侵欲于小国。陈成公使袁侨如会求成,晋侯使和组父告于诸侯。秋,叔孙豹及诸侯之大夫及陈袁侨盟,陈请服也。
【译文】:楚国的子辛担任令尹,向小国索求贪欲。陈成公派遣袁侨到会请求和好,晋悼公派和组父通告诸侯。秋天,鲁国的叔孙豹和诸侯的大夫们与陈国的袁侨结盟,这是因为陈国请求顺服。
晋侯之弟扬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戮其仆。晋侯怒,谓羊舌赤曰:“合诸侯以为荣也,扬干为戮,何辱如之?必杀魏绛,无失也!”对曰:“绛无贰志,事君不辟难,有罪不逃刑,其将来辞,何辱命焉?”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将伏剑。士鲂、张老止之。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马。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惧其死以及扬干,无所逃罪。不能致训,至于用钺。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寇。”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敢以为请。”晋侯以魏绛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与之礼食,使佐新军。张老为中军司马,士富为候奄。
【译文】:晋悼公的弟弟扬干在曲梁扰乱了军队的行列,魏绛杀了他的驾车人。晋悼公发怒,对羊舌赤说:“会合诸侯是为了荣耀,扬干受到侮辱,还有什么侮辱比这更大?一定要杀掉魏绛,不要耽误了!”羊舌赤回答说:“魏绛没有二心,侍奉国君不避危难,有了罪过不逃避刑罚,他大概会来陈说,何必劳动君王下命令呢?”话刚说完,魏绛就到了,把一封信交给晋悼公的仆人,准备用剑自杀。士鲂、张老劝阻了他。晋悼公读他的信,信中说:“以前君王缺乏使唤的人,让下臣担任司马的职务。下臣听说军队里的人服从军纪叫做武,从事军事宁死不犯军纪叫做敬。君王会合诸侯,下臣岂敢不敬?君王的军队不武,办事的人不敬,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下臣害怕犯下死罪,所以连累了扬干,罪责无可逃避。下臣没能事先训诫将士,以至于动用了斧钺。下臣的罪过很重,岂敢不服从惩罚来激怒君王?请求回去死在司寇那里。”晋悼公光着脚跑出来,说:“寡人的话,是出于对兄弟的亲爱;您的诛戮,是出于执行军法。寡人有弟弟,没能教导好,让他触犯了军令,这是寡人的过错。您不要再加重寡人的过错了,谨以此作为请求。”晋悼公认为魏绛能够用刑罚来治理百姓了!从盟会回国后,在大庙设宴招待魏绛,任命他为新军副帅。张老担任中军司马,士富担任候奄。
楚司马公子何忌侵陈,陈叛故也。
【译文】:楚国的司马公子何忌侵犯陈国,是因为陈国背叛了楚国。
许灵公事楚,不会于鸡泽。冬,晋知武子帅师伐许。
【译文】:许灵公侍奉楚国,没有参加鸡泽的盟会。冬天,晋国的知武子率领军队攻打许国。
襄公四年
【经】四年,春,王三月己酉,陈侯午卒。夏,叔孙豹如晋。秋,七月戊子,夫人姒氏薨。葬陈成公。八月辛亥,葬我小君定姒。冬,公如晋。陈人围顿。
【译文】:《春秋》记载:四年,春天,周历三月己酉日,陈成公去世。夏天,鲁国的叔孙豹去到晋国。秋天,七月戊子日,鲁襄公母亲定姒去世。安葬陈成公。八月辛亥日,安葬我国夫人定姒。冬天,鲁襄公去到晋国。陈国人包围顿国。
【传】四年,春,楚师为陈叛故,犹在繁阳。韩献子患之,言于朝曰:“文王帅殷之叛国以事纣,唯知时也。今我易之,难哉!”
【译文】:《左传》记载:四年春天,楚国军队因为陈国背叛的缘故,还驻扎在繁阳。晋国的韩献子(韩厥)对此感到忧虑,在朝廷上说:“周文王率领背叛商朝的国家去侍奉纣王,这是因为懂得时机。现在我们倒过来做,难啊!”
三月,陈成公卒。楚人将伐陈,闻丧乃止。陈人不听命。臧武仲闻之,曰:“陈不服于楚,必亡。大国行礼焉而不服,在大犹有咎,而况小乎?”夏,楚彭名侵陈,陈无礼故也。
【译文】:三月,陈成公去世。楚国人打算攻打陈国,听到陈国有丧事就停止了。陈国人还是不听从楚国的命令。鲁国的臧武仲(臧孙纥)听说了,说:“陈国不服从楚国,一定会灭亡。大国对陈国实行礼遇,陈国还不顺服,即使对大国来说尚且有过错,何况是小国呢?”夏天,楚国的彭名侵犯陈国,是因为陈国无礼的缘故。
穆叔如晋,报知武子之聘也,晋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鸣》之三,三拜。韩献子使行人子员问之,曰:“子以君命,辱于敝邑。先君之礼,藉之以乐,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细,敢问何礼也?”对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使臣不敢及。《鹿鸣》,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必咨于周。’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
【译文】:鲁国的穆叔(叔孙豹)到晋国,是为了回报知武子(荀罃)的聘问,晋悼公设享礼招待他。乐钟演奏《肆夏》的三章,穆叔没有拜谢。乐工歌唱《文王》的三章,穆叔又没有拜谢。歌唱《鹿鸣》的三章,穆叔三次拜谢。韩献子派外交官子员去问他,说:“您奉着国君的命令,光临敝邑。敝邑依照先君之礼,用音乐来招待您。您舍弃重大的音乐(《肆夏》《文王》)不拜,却对细小的音乐(《鹿鸣》)再三拜谢,请问这是什么礼节?”穆叔回答说:“《三夏》,是天子用来招待诸侯领袖的,使臣不敢听。《文王》,是两国国君相见时用的音乐,使臣不敢参与。《鹿鸣》,是贵国国君用来嘉奖寡君的,岂敢不拜谢嘉奖?《四牡》,是贵国国君用来慰劳使臣的,岂敢不再三拜谢?《皇皇者华》,贵国国君教导使臣说:‘一定要向忠信的人咨询。’下臣听说:‘向善人访问叫做咨,咨询亲戚的事叫做询,咨询礼仪叫做度,咨询政事叫做诹,咨询困难叫做谋。’下臣得到这五种善事,岂敢不再次拜谢?”
秋,定姒薨。不殡于庙,无榇,不虞。匠庆谓季文子曰:“子为正卿,而小君之丧不成,不终君也。君长,谁受其咎?”初,季孙为己树六槚于蒲圃东门之外。匠庆请木,季孙曰:“略。”匠庆用蒲圃之槚,季孙不御。君子曰:“《志》所谓‘多行无礼,必自及也’,其是之谓乎!”
【译文】:秋天,定姒去世。没有在祖庙里停棺,没有内棺,没有举行虞祭。匠庆对季文子说:“您做正卿,但是小君的丧礼不完备,这是让国君不能为他生母送终。国君长大后,谁来承担这个过错?”当初,季文子为自己在蒲圃的东门外种了六棵槚树。匠庆请求用这些树做定姒的棺材木料,季文子说:“简单点吧。”匠庆还是用了蒲圃的槚树,季文子没有阻止。君子说:“《志》书上所说的‘多做无礼的事,祸患一定会落到自己身上’,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冬,公如晋听政,晋侯享公。公请属鄫,晋侯不许。孟献子曰:“以寡君之密迩于仇雠,而愿固事君,无失官命。鄫无赋于司马,为执事朝夕之命敝邑,敝邑褊小,阙而为罪,寡君是以愿借助焉!”晋侯许之。
【译文】:冬天,鲁襄公到晋国听取晋国的要求,晋悼公设享礼招待襄公。襄公请求把鄫国作为鲁国的附庸,晋悼公不答应。鲁国的孟献子说:“因为寡君紧邻仇敌,却愿意坚决侍奉贵国君,从没有耽误贵国的命令。鄫国并没有向晋国的司马缴纳贡赋,而贵国执事对敝国的命令早晚都有,敝国狭小,一旦有所缺漏就得罪了,寡君因此希望借助鄫国来帮忙完成。”晋悼公这才答应了。
楚人使顿间陈而侵伐之,故陈人围顿。
【译文】:楚国人让顿国乘陈国的间隙去攻打陈国,所以陈国人包围了顿国。
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困、熊髡、龙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己相。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豷于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如是,可不惩乎?”于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说,使魏绛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
【译文】:山戎无终部落的首领嘉父派孟乐到晋国,通过魏庄子(魏绛)进献虎豹的毛皮,请求晋国和各部戎人讲和。晋悼公说:“戎狄没有亲情而且贪婪,不如攻打他们。”魏绛说:“诸侯新近顺服,陈国新近来讲和,都将观察我们的行动。我们有德,他们就亲近我们;否则,就会怀有二心。劳动军队去攻打戎人,而楚国攻打陈国,我们必定不能救援,这就是抛弃陈国了,中原诸侯一定会背叛我们。戎人,好比禽兽,得到戎人而失去中原诸侯,恐怕不行吧?《夏训》有这样的话:‘有穷国的君主后羿……’”晋悼公说:“后羿怎么样?”魏绛回答说:“从前夏朝刚刚衰落的时候,后羿从鉏地迁到穷石,依靠夏朝的百姓取代了夏朝的政权。他仗着自己射箭的本领,不治理百姓的事务而沉溺于打猎。抛弃了武罗、伯困、熊髡、龙圉等贤臣而任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的好诈子弟。伯明氏的后代寒君抛弃了他,后羿收留了他,信任他并且任用他,作为自己的辅相。寒浞在宫内对女人献媚,在宫外向臣民广施贿赂,愚弄百姓而使后羿沉溺于打猎,扶植奸诈邪恶来夺取后羿的国家,内外都归顺他。后羿还不改悔,准备从打猎的地方回来,他的家众把他杀了煮熟,让他的儿子吃。他的儿子不忍心吃,又被杀死在穷门。后羿的臣子靡逃亡到有鬲氏。寒浞占有了后羿的妻妾,生了浇和豷,仗着自己的奸诈邪恶,对百姓不施恩德。派浇带兵,灭了斟灌和斟寻氏。让浇住在过地,让豷住在戈地。靡从有鬲氏那里,收集斟灌、斟寻两国的遗民,灭亡了寒浞而立了少康。少康在过地灭亡了浇,少康的儿子后杼在戈地灭亡了豷。有穷氏从此就灭亡了,这是因为失去贤人的缘故。从前周朝的辛甲做太史的时候,命令百官,每人都要劝诫天子的过失。在《虞人之箴》里说:‘辽阔的禹迹,划分为九州,开辟了众多的道路。百姓有屋有庙,野兽有丰茂的青草,各有居住的地方,彼此互不干扰。后羿身居帝位,贪恋着打猎,忘记了国家的忧患,想到的只是飞禽走兽。武事不可太多,太多就不能扩大夏朝的后裔。主管禽兽的臣子谨以此报告君王左右的人。’《虞箴》这样说,难道能不引以为戒吗?”当时晋悼公喜欢打猎,所以魏绛提到这件事。晋悼公说:“那么就没有比跟戎人讲和更好的办法了吗?”魏绛回答说:“跟戎人讲和有五种利益:戎狄逐水草而居,看重财货而轻视土地,他们的土地可以收买,这是第一。边境不再戒惧,百姓安心在田野里耕作,收割的人可以完成任务,这是第二。戎狄侍奉晋国,四边的邻国震动,诸侯也会因为我们的威严而怀德归服,这是第三。用德行安抚戎人,将士不辛劳,武器不损坏,这是第四。借鉴后羿的教训,而使用道德和法度,远国来朝,近国安心,这是第五。君王还是考虑一下吧!”晋悼公听了很高兴,派魏绛与各部戎人结盟,又致力于治理百姓,打猎也按照时令进行。
冬,十月,邾人、莒人伐鄫。臧纥救鄫,侵邾,败于狐骀。国人逆丧者皆髽。鲁于是乎始髽,国人诵之曰:“臧之狐裘,败我于狐骀。我君小子,朱儒是使。朱儒朱儒,使我败于邾!”
【译文】:冬天,十月,邾国人、莒国人攻打鄫国。鲁国的臧纥(臧孙纥)救援鄫国,入侵邾国,在狐骀被打败。鲁国去迎接阵亡将士灵柩的人都用麻束发。鲁国从这时开始有了用麻束发的习俗。国内的人讽刺说:“姓臧的身穿狐皮袄,使我们在狐骀大败。我们的国君是个小孩子,派了个侏儒来办事。侏儒啊侏儒,使我们败给了邾国!”
襄公五年
【经】五年,春,公至自晋。夏,郑伯使公子发来聘。叔孙豹、鄫世子巫如晋。仲孙蔑、卫孙林父子会吴于善道。秋,大雩。楚杀其大夫公子壬夫。公会晋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齐世子光、吴人、鄫人于戚。公至自会。冬,戍陈。楚公子贞帅师伐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齐世子光救陈。十有二月,公至自救陈。辛未,季孙行父卒。
【译文】:《春秋》记载:五年,春天,鲁襄公从晋国回国。夏天,郑僖公派公子发(子国)来鲁国聘问。鲁国的叔孙豹和鄫国太子巫去到晋国。鲁国的仲孙蔑、卫国的孙林父在善道与吴国会面。秋天,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楚国杀了它的大夫公子壬夫(子辛)。鲁襄公在戚地会见晋悼公、宋平公、陈哀公、卫献公、郑僖公、曹成公、莒犁比公、邾宣公、滕成公、薛献公、齐国太子光、吴国人、鄫国人。鲁襄公从盟会回国。冬天,诸侯派兵戍守陈国。楚国的公子贞(子囊)率领军队攻打陈国。鲁襄公会合晋悼公、宋平公、卫献公、郑僖公、曹成公、齐国太子光救援陈国。十二月,鲁襄公从救援陈国的前线回国。辛未日,鲁国的季孙行父(季文子)去世。
【传】五年,春,公至自晋。王使王叔陈生愬戎于晋,晋人执之。士鲂如京师,言王叔之贰于戎也。
【译文】:《左传》记载:五年春天,鲁襄公从晋国回国。周灵王派遣王叔陈生向晋国控告戎人,晋国人把他抓了起来。晋国的士鲂去到京师,报告说王叔陈生私下勾结戎人。
夏,郑子国来聘,通嗣君也。
【译文】:夏天,郑国的子国来鲁国聘问,这是为新即位的郑僖公通好。
穆叔觌鄫大子于晋,以成属鄫。书曰:“叔孙豹、鄫大子巫如晋。”言比诸鲁大夫也。
【译文】:鲁国的穆叔(叔孙豹)带着鄫国太子巫在晋国朝见,以完成鄫国作为鲁国附庸的手续。《春秋》记载说:“叔孙豹、鄫太子巫如晋。”这是说把鄫国太子等同于鲁国的大夫。
吴子使寿越如晋,辞不会于鸡泽之故,且请听诸侯之好。晋人将为之合诸侯,使鲁、卫先会吴,且告会期。故孟献子、孙文子会吴于善道。
【译文】:吴王派寿越到晋国,解释没有参加鸡泽会盟的缘故,同时请求听从诸侯和好之命。晋国人准备为他会合诸侯,让鲁国、卫国先和吴国会面,同时告知会面的日期。所以鲁国的孟献子(仲孙蔑)和卫国的孙文子(孙林父)在善道与吴国会面。
秋,大雩,旱也。
【译文】:秋天,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是因为天旱。
楚人讨陈叛故,曰:“由令尹子辛实侵欲焉。”乃杀之。书曰:“楚杀其大夫公子壬夫。”贪也。君子谓:“楚共王于是不刑。诗曰:‘周道挺挺,我心扃扃,讲事不令,集人来定。’己则无信,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夏书》曰:‘成允成功。’”
【译文】:楚国人追究陈国背叛的缘故,说:“是因为令尹子辛索取财物、满足私欲。”于是杀了子辛。《春秋》记载说:“楚杀其大夫公子壬夫。”这是责备他贪婪。君子说:“楚共王在这件事上刑罚不当。《诗经》说:‘大道笔直平坦,我心明察秋毫。谋划事情不善,招集贤人来决定。’自己不讲信用,反而杀人来逞快,不也很难吗?《夏书》说:‘完成信用才能完成功业。’”
九月丙午,盟于戚,会吴,且命戍陈也。穆叔以属鄫为不利,使鄫大夫听命于会。
【译文】:九月丙午日,在戚地结盟,这是为了会见吴人,同时命令诸侯戍守陈国。鲁国的穆叔认为让鄫国作为附庸对鲁国不利,就让鄫国的大夫以独立国的身份听取盟会的命令。
楚子囊为令尹。范宣子曰:“我丧陈矣!楚人讨贰而立子囊,必改行而疾讨陈。陈近于楚,民朝夕急,能无往乎?有陈,非吾事也,无之而后可。”冬,诸侯戍陈。子囊伐陈。十一月甲午,会于城棣以救之。
【译文】:楚国的子囊做了令尹。晋国的范宣子(士匄)说:“我们要失去陈国了!楚国人讨伐了有二心的子辛而立了子囊,一定会改变子辛的做法而很快讨伐陈国。陈国接近楚国,百姓时时感到危急,能够不归附楚国吗?保有陈国,不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放弃陈国反而更好。”冬天,诸侯派兵戍守陈国。楚国的子囊攻打陈国。十一月甲午日,诸侯在城棣会合以救援陈国。
季文子卒。大夫入敛,公在位。宰庀家器为葬备,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无重器备。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相三君矣,而无私积,可不谓忠乎?
【译文】:鲁国的季文子去世。根据大夫入敛的礼仪,鲁襄公亲自看视。季氏家臣收集家里的器物作为葬具。家里没有穿丝绸的妾,没有吃粮食的马,没有收藏金玉,没有多余的贵重器物。君子因此知道季文子对公室的忠心!他辅佐了三代国君,却没有私人积蓄,难道能不说是忠心吗?
襄公六年
【经】六年,春,王三月,壬午,杞伯姑容卒。夏,宋华弱来奔。秋,杞葬桓公。滕子来朝。莒人灭鄫。冬,叔孙豹如邾,季孙宿如晋。十有二月,齐侯灭莱。
【译文】:(襄公)六年,春季,周历三月,壬午日,杞国国君姑容去世。夏季,宋国的华弱逃亡前来鲁国。秋季,杞国安葬桓公。滕国国君来鲁国朝见。莒国人灭亡了鄫国。冬季,叔孙豹出使邾国,季孙宿出使晋国。十二月,齐灵公灭亡了莱国。
【传】六年,春,杞桓公卒,始赴以名,同盟故也。
【译文】:六年春季,杞桓公去世。杞国开始讣告发来国君的名字,这是因为鲁国和杞国是同盟的缘故。
宋华弱与乐辔少相狎,长相优,又相谤也。子荡怒,以弓梏华弱于朝。平公见之,曰:“司武而梏于朝,难以胜矣!”遂逐之。夏,宋华弱来奔。司城子罕曰:“同罪异罚,非刑也。专戮于朝,罪孰大焉!”亦逐子荡。子荡射子罕之门,曰:“几日而不我从!”子罕善之如初。
【译文】:宋国的华弱和乐辔小时候很亲近,长大了互相戏谑,又互相诽谤。乐辔(字子荡)发怒,在朝廷上用弓套住华弱的脖子如同枷锁。宋平公看见了,说:“司马在朝廷上被人套上枷锁,难以打胜仗了。”于是就驱逐了华弱。夏季,宋国的华弱逃亡到鲁国。司城子罕说:“罪过相同而惩罚不同,这是不合于刑律的。在朝廷上专横和侮辱别人,还有比这更大的罪过吗?”于是也驱逐了乐辔。乐辔把箭射在子罕的大门上,说:“看你能过几天而不跟着我一样被驱逐?”子罕(对待他)仍同以前一样友好。
秋,滕成公来朝,始朝公也。
【译文】:秋季,滕成公来鲁国朝见,这是他第一次朝见襄公。
莒人灭鄫,鄫恃赂也。
【译文】:莒国人灭亡了鄫国,这是因为鄫国仗着有鲁国的财礼(而不设防备)的缘故。
冬,穆叔如邾,聘,且修平。
【译文】:冬季,穆叔(叔孙豹)去到邾国聘问,同时重修过去的友好关系。
晋人以鄫故来讨,曰:“何故亡鄫?”季武子如晋见,且听命。
【译文】:晋国人因为鄫国的缘故前来讨伐鲁国,说:“为什么让鄫国灭亡?”季武子去到晋国觐见,同时听候晋国的处置。
十一月,齐侯灭莱,莱恃谋也。于郑子国之来聘也,四月,晏弱城东阳而遂围莱。甲寅,堙之环城,傅于堞。及杞桓公卒之月,乙未,王湫帅师及正舆子、棠人军齐师,齐师大败之。丁未,入莱。莱共公浮柔奔棠。正舆子、王湫奔莒,莒人杀之。四月,陈无宇献莱宗器于襄宫。晏弱围棠,十一月丙辰而灭之。迁莱于郳。高厚、崔杼定其田。
【译文】:十一月,齐灵公灭亡了莱国,这是因为莱国只是仗着谋略(而不修内政)。当郑国的子国来鲁国聘问的时候,是去年四月,晏弱就在东阳筑城,接着就包围莱国。甲寅日,环城堆起土山,紧挨着城墙。到杞桓公去世的那个月,乙未日,王湫率领军队和正舆子、棠邑的军队迎战齐军,齐军把他们打得大败。丁未日,攻进莱城。莱共公浮柔逃亡到棠地。正舆子、王湫逃亡到莒国,莒国人杀了他们。四月,陈无宇将莱国宗庙里的宝器献于齐襄公庙。晏弱包围了棠地,十一月丙辰日,灭掉了棠地。把莱国的百姓迁到郳地。高厚、崔杼主持划定莱国的土地田界。
襄公七年
【经】七年,春,郯子来朝。夏,四月,三卜郊,不从,乃免牲。小邾子来朝。城费。秋,季孙宿如卫。八月,螽。冬,十月,卫侯使孙林父来聘。壬戌,及孙林父盟。楚公子贞帅师围陈。十有二月,公会晋侯、宋公、陈侯、卫侯、曹伯、莒子、邾子于鄬。郑伯髡顽如会,未见诸侯,丙戌,卒于鄵。陈侯逃归。
【译文】:(襄公)七年,春季,郯国国君来鲁国朝见。夏季,四月,三次为举行郊祭而占卜,都不吉利,于是免除了祭牲。小邾国国君来鲁国朝见。在费地筑城。秋季,季孙宿出使卫国。八月,发生蝗灾。冬季,十月,卫献公派孙林父来鲁国聘问。壬戌日,与孙林父结盟。楚国的公子贞率领军队包围陈国。十二月,襄公在鄬地会见晋悼公、宋平公、陈哀公、卫献公、曹成公、莒犁比公、邾宣公。郑僖公髡顽前去赴会,没有见到诸侯,丙戌日,在鄵地去世。陈哀公从会上逃回。
【传】七年,春,郯子来朝,始朝公也。
【译文】:七年春季,郯子来鲁国朝见,这是他第一次朝见襄公。
夏,四月,三卜郊,不从,乃免牲。孟献子曰:“吾乃今而后知有卜筮。夫郊,祀后稷以祈农事也。是故启蛰而郊,郊而后耕。今既耕而卜郊,宜其不从也。”
【译文】:夏季,四月,(鲁国)三次为举行郊祭而占卜,都不吉利,于是免除了祭牲。孟献子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占卜和占筮的(重要)。郊祭,是祭祀后稷以祈求农业丰收的。所以一到启蛰(节气)就要举行郊祭,郊祭以后才开始耕作。现在已经耕作(完毕)才为郊祭占卜,上天不答应是应该的。”
南遗为费宰。叔仲昭伯为隧正,欲善季氏而求媚于南遗,谓遗:“请城费,吾多与而役。”故季氏城费。
【译文】:南遗做费邑的县宰。叔仲昭伯做隧正(掌管劳役),想讨好季氏,因而向南遗谄媚。他对南遗说:“你去请求在费地筑城,我多给你劳力。”所以季氏就在费地筑城。
小邾穆公来朝,亦始朝公也。
【译文】:小邾穆公来鲁国朝见,这也是他第一次朝见襄公。
秋,季武子如卫,报子叔之聘,且辞缓报,非贰也。
【译文】:秋季,季武子去到卫国,是为了回报子叔(公孙剽)的聘问,同时解释(鲁国)回报迟缓不是因为对卫国有二心。
冬,十月,晋韩献子告老。公族穆子有废疾,将立之。辞曰:“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又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无忌不才,让,其可乎?请立起也!与田苏游,而曰‘好仁’。诗曰:‘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恤民为德,正直为正,正曲为直,参和为仁。如是则神听之,介福降之。立之不亦可乎?”庚戌,使宣子朝,遂老。晋侯谓韩无忌仁,使掌公族大夫。
【译文】:冬季,十月,晋国的韩献子(韩厥)告老退休。公族穆子(韩无忌)患有残疾,将要立他为卿。韩无忌辞谢说:“《诗》说:‘难道不是早晚都想着前来?只因为路上露水太多。’又说:‘不能亲自主政,百姓不会信任。’我韩无忌没有才能,让给别人,难道不可以吗?请立起(韩起)吧!他和田苏交往,田苏称赞他‘喜好仁’。《诗》说:‘忠诚谨慎地对待你的职位,喜好这正直的人。神灵听到这些,会赐给你大福。’体恤百姓是德,循直而行是正,纠正曲枉是直,把这三者合而为一是仁。像这样,那么神灵就会听到,大福就会降临。立他为卿,不也可以吗?”庚戌日,让韩宣子(韩起)朝见国君,于是韩厥就退休了。晋悼公认为韩无忌仁德,让他掌管公族大夫。
卫孙文子来聘且拜武子之言,而寻孙桓子之盟。公登亦登。叔孙穆子相,趋进曰:“诸侯之会,寡君未尝后卫君。今吾子不后寡君,寡君未知所过。吾子其少安!”孙子无辞,亦无悛容。穆叔曰:“孙子必亡。为臣而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诗曰:‘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谓从者也。衡而委蛇必折。”
【译文】:卫国的孙文子来鲁国聘问,同时答谢季武子的解释,并重温孙桓子(孙良夫)时缔结的盟约。襄公登上台阶,孙林父也同时登上。叔孙穆子作为相礼者,快步走进说:“诸侯会见时,我国国君从未走在卫君后面。现在您不跟在我国国君后面,我国国君不知道有什么过错。您还是稍停一下吧!”孙林父没有话说,也没有改悔的脸色。穆叔说:“孙林父必然灭亡。作为臣子却像国君一样,有了过错而不思改悔,这是灭亡的根本原因。《诗》说:‘从公门退出回家,从容不迫。’说的是和顺服从。如果做事专横却又外表从容,必然会遭受挫折。”
楚子囊围陈,会于鄬以救之。
【译文】:楚国的子囊包围陈国,鲁襄公和诸侯在鄬地会见以救援陈国。
郑僖公之为大子也,于成之十六年,与子罕适晋,不礼焉。又与子丰适楚,亦不礼焉。及其元年,朝于晋。子丰欲愬诸晋而废之,子罕止之。及将会于鄬,子驷相,又不礼焉。侍者谏,不听,又谏,杀之。及鄵,子驷使贼夜弑僖公,而以疟疾赴于诸侯。简公生五年,奉而立之。
【译文】:郑僖公做太子的时候,在鲁成公十六年,和子罕一同去到晋国,对子罕不以礼相待。又和子丰一同去到楚国,对子丰也不以礼相待。等到他即位的元年,去晋国朝见。子丰想要向晋国控告并废掉他,子罕劝阻了他。等到将要在鄬地会见诸侯,子驷作为相礼者,郑僖公又对他不以礼相待。侍者劝谏,不听;又劝谏,就把劝谏者杀了。到了鄵地,子驷派贼人在夜里杀害了僖公,而用患疟疾致死讣告诸侯。郑简公当时五岁,被奉立为国君。
陈人患楚。庆虎、庆寅谓楚人曰:“吾使公子黄往而执之。”楚人从之。二庆使告陈侯于会,曰:“楚人执公子黄矣!君若不来,群臣不忍社稷宗庙,惧有二图。”陈侯逃归。
【译文】:陈国人担心楚国(的围攻)。庆虎、庆寅对楚国人说:“我们派公子黄前往,你们把他抓起来。”楚国人听从了。二庆派人到会上报告陈哀公说:“楚国人抓了公子黄了!国君如果不回来,臣下们不忍心国家宗庙被毁,恐怕会有别的打算。”陈哀公就逃了回来。
襄公八年
【经】八年,春,王正月,公如晋。夏,葬郑僖公。郑人侵蔡,获蔡公子燮。季孙宿会晋侯、郑伯、齐人、宋人、卫人、邾人于邢丘。公至自晋。莒人伐我东鄙。秋,九月,大雩。冬,楚公子贞帅师伐郑。晋侯使士匄来聘。
【译文】:(襄公)八年,春季,周历正月,襄公前往晋国。夏季,安葬郑僖公。郑国人侵袭蔡国,俘获了蔡国的公子燮。季孙宿与晋悼公、郑简公、齐国人、宋国人、卫国人、邾国人在邢丘会见。襄公从晋国返回。莒国人进攻我国东部边境。秋季,九月,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冬季,楚国的公子贞率领军队攻打郑国。晋悼公派士匄来鲁国聘问。
【传】八年,春,公如晋,朝,且听朝聘之数。
【译文】:八年春季,襄公到晋国朝见,同时听取晋国规定的朝聘(贡品)数目。
郑群公子以僖公之死也,谋子驷。子驷先之。夏,四月庚辰,辟杀子狐、子熙、子侯、子丁。孙击、孙恶出奔卫。
【译文】:郑国的公子们由于僖公的死,策划谋杀子驷。子驷抢先下手。夏季,四月庚辰日,编造罪名杀了子狐、子熙、子侯、子丁。孙击、孙恶逃亡到卫国。
庚寅,郑子国、子耳侵蔡,获蔡司马公子燮。郑人皆喜,唯子产不顺,曰:“小国无文德,而有武功,祸莫大焉。楚人来讨,能勿从乎?从之,晋师必至。晋、楚伐郑,自今郑国不四五年,弗得宁矣。”子国怒之曰:“尔何知?国有大命,而有正卿。童子言焉,将为戮矣。”
【译文】:庚寅日,郑国的子国、子耳侵袭蔡国,俘获了蔡国司马公子燮。郑国人都很高兴,唯独子产不随和,说:“小国没有文治之德,却有了武功,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楚国人来讨伐,能不服从吗?服从了楚国,晋国的军队必然来到。晋、楚两国攻打郑国,从今以后郑国至少四五年内不得安宁了。”子国对他发怒说:“你知道什么?国家有出兵打仗的重大命令,而且有执政的正卿(我在这里)。小孩子说这些话,将要被杀的!”
五月甲辰,会于邢丘,以命朝聘之数,使诸侯之大夫听命。季孙宿、齐高厚、宋向戌、卫宁殖、邾大夫会之。郑伯献捷于会,故亲听命。大夫不书,尊晋侯也。
【译文】:五月甲辰日,(鲁襄公、晋悼公、郑简公和诸侯的大夫们)在邢丘会见,晋国规定了朝聘财礼的数目,让诸侯的大夫们听取命令。季孙宿、齐国的高厚、宋国的向戌、卫国的宁殖、邾国的大夫参加了会见。郑简公向会上奉献俘虏(公子燮),所以亲自听取命令。《春秋》没有记载各国大夫的名字,是为了尊重晋侯(由他直接向诸侯发布命令)。
莒人伐我东鄙,以疆鄫田。
【译文】:莒国人进攻我国东部边境,这是为了划定鄫国土地的疆界。
秋,九月,大雩,旱也。
【译文】:秋季,九月,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是因为发生旱灾。
冬,楚子囊伐郑,讨其侵蔡也。
【译文】:冬季,楚国的子囊进攻郑国,讨伐它侵袭蔡国。
子驷、子国、子耳欲从楚,子孔、子蟜、子展欲待晋。子驷曰:“《周诗》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兆云询多,职竞作罗。’谋之多族,民之多违,事滋无成。民急矣,姑从楚以纾吾民。晋师至,吾又从之。敬共币帛,以待来者,小国之道也。犠牲玉帛,待于二竞,以待强者而庇民焉。寇不为害,民不罢病,不亦可乎?”子展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小国无信,兵乱日至,亡无日矣。五会之信,今将背之,虽楚救我,将安用之?亲我无成,鄙我是欲,不可从也。不如待晋。晋君方明,四军无阙,八卿和睦,必不弃郑。楚师辽远,粮食将尽,必将速归,何患焉?舍之闻之:‘杖莫如信。’完守以老楚,杖信以待晋,不亦可乎?”子驷曰:“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请从楚,騑也受其咎。”乃及楚平。
【译文】:子驷、子国、子耳想要顺从楚国,子孔、子蟜、子展想要等待晋国救援。子驷说:“《周诗》有这样的话:‘等待黄河澄清,人的寿命能有几何?占卜实在太多,等于为自己结成网罗。’同很多家族商量,主意太多,百姓多数不能跟从,事情更加不能成功。百姓危急了,姑且顺从楚国,以缓解百姓的苦难。晋国军队来到,我们又再顺从他。恭敬地供给财货,以等待来者,这是小国生存的方法。把牺牲玉帛,放在两国的边境上,以等待强有力的国家来保护百姓。敌人不为祸害,百姓不疲劳困乏,不也可以吗?”子展说:“小国用来事奉大国的,是信用。小国没有信用,战争和祸乱会每天到来,很快就要灭亡了。五次会盟建立的信用,现在打算背弃它,即使楚国救援我国,又有什么用?楚国亲近我们不会有好结果,他们的目的是想把我国纳入他们的边邑(加以吞并),不能顺从楚国。不如等待晋国。晋国国君贤明,四个军完备无缺,八卿和睦相处,必然不会抛弃郑国。楚军距离遥远,粮食将要吃尽,一定会很快回去,怕什么?我听说:‘没有什么比信用更可倚仗的。’加强防守让楚军疲惫,依靠信用等待晋军,不也是可以的吗?”子驷说:“《诗》说:‘出主意的人很多,因此事情不能成功。发言的人挤满庭院,谁敢承担过错?如同一个人边走边和路人商量,因此一无所得。’请顺从楚国,騑(我)来承担这个责任。”于是就和楚国媾和。
使王子伯骈告于晋,曰:“君命敝邑:‘修而车赋,儆而师徒,以讨乱略。’蔡人不从,敝邑之人,不敢宁处,悉索敝赋,以讨于蔡,获司马燮,献于邢丘。今楚来讨曰:‘女何故称兵于蔡?’焚我郊保,冯陵我城郭。敝邑之众,夫妇男女,不皇启处,以相救也。翦焉倾覆,无所控告。民死亡者,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夫人愁痛,不知所庇。民知穷困,而受盟于楚,狐也与其二三臣不能禁止。不敢不告。”知武子使行人子员对之曰:“君有楚命,亦不使一介行李告于寡君,而即安于楚。君之所欲也,谁敢违君?寡君将帅诸侯以见于城下,唯君图之!”
【译文】:派王子伯骈向晋国报告,说:“君王命令敝邑:‘整备你们的战车,使你们的车兵步兵保持戒备,以讨伐动乱。’蔡国人不顺从,敝邑的人,不敢安居,收集全部军队,以讨伐蔡国,俘获了司马燮,奉献于邢丘的盟会上。现在楚国前来讨伐,说:‘你们为什么对蔡国用兵?’焚烧我们郊外的城堡,侵犯我们的城郭。敝邑的民众,夫妇男女,没有片刻休息,互相救援。国家危在旦夕,没有地方可以控告。死去和逃亡的,不是父兄,就是子弟。人人哀愁痛苦,不知道在哪里可以得到保护。百姓知道已经穷途末路,因而接受了楚国的盟约,孤(郑简公)和几个臣下不能制止。不敢不报告。”知武子派行人子员回答说:“君王受到楚国讨伐的命令,也不派一个使臣告诉寡君,反而立刻屈服于楚国。君王的愿望,谁敢反对?寡君将率领诸侯在城下和你们相见,请君王考虑一下吧!”
晋范宣子来聘,且拜公之辱,告将用师于郑。公享之,宣子赋《摽有梅》。季武子曰:“谁敢哉!今譬于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欢以承命,何时之有?”武子赋《角弓》。宾将出,武子赋《彤弓》。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献功于衡雍,受彤弓于襄王,以为子孙藏。匄也,先君守官之嗣也,敢不承命?”君子以为知礼。
【译文】:晋国的范宣子(士匄)来鲁国聘问,同时答谢襄公的朝见,告知将对郑国用兵。襄公设享礼招待他,范宣子赋了《摽有梅》这首诗。季武子说:“谁敢不及时出兵呢!现在用草木来比喻,寡君对于君王,不过是草木散发出来的气味而已。高高兴兴地接受命令,会有什么拖延呢?”季武子赋了《角弓》这首诗。客人将要退出,季武子赋了《彤弓》这首诗。范宣子说:“城濮那一战役,我们的先君文公在衡雍奉献战功,从周襄王那里接受了红色的弓,作为子孙的宝藏。我士匄是先君官员的后代,岂敢不接受您的命令?”君子认为范宣子懂得礼仪。
襄公九年
【经】九年,春,宋灾。夏,季孙宿如晋。五月辛酉,夫人姜氏薨。秋八月癸未,葬我小君穆姜。冬,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伐郑。十有二月己亥,同盟于戏。楚子伐郑。
【译文】:九年春季,宋国发生火灾。夏季,季孙宿前往晋国。五月辛酉日,夫人姜氏去世。秋季八月癸未日,安葬我国国君夫人穆姜。冬季,襄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国太子光攻打郑国。十二月己亥日,在戏地结盟。楚子攻打郑国。
【传】九年,春,宋灾。
【译文】:九年春季,宋国发生火灾。
乐喜为司城以为政。使伯氏司里,火所未至,彻小屋,涂大屋;陈畚挶,具绠缶,备水器;量轻重,蓄水潦,积土涂;巡丈城,缮守备,表火道。使华臣具正徒,令隧正纳郊保,奔火所。使华阅讨右官,官庀其司。向戌讨左,亦如之。使乐遄庀刑器,亦如之。使皇郧命校正出马,工正出车,备甲兵,庀武守。使西鉏吾庀府守。令司宫、巷伯儆宫。二师令四乡正敬享,祝宗用马于四墉,祀盘庚于西门之外。
【译文】:乐喜担任司城执掌国政。派伯氏管理街巷,在火未烧到的地方,拆掉小屋,用泥涂封大屋;陈列盛土和运土的器具,备齐汲水的绳索和瓦罐,准备好盛水器;估量任务的轻重,储满水塘,堆积泥土;巡查城郭,修缮守备,标明火势蔓延的路线。派华臣调集常备徒卒,命令隧正调集郊堡的徒卒,奔赴火灾现场。派华阅督查右师各官,官员各尽其职。向戌督查左师,也这样做。派乐遄准备好刑具,也这样做。派皇郧命令校正牵出马匹,工正推出战车,备好铠甲兵器,做好武装守卫。派西鉏吾守护府库。命令司宫、巷伯警戒宫廷。左、右二师命令四乡乡正祭祀神灵,祝宗用马在四面城墙祭祀,在西门之外祭祀盘庚。
晋侯问于士弱曰:“吾闻之宋灾,于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对曰:“古之火正,或食于心,或食于咮,以出内火。是故咮为鹑火,心为大火。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商人阅其祸败之衅,必始于火,是以日知其有天道也。”公曰:“可必乎?”对曰:“在道。国乱无象,不可知也。”
【译文】:晋侯问士弱说:“我听说宋国发生火灾,由此就明白了天道。什么缘故?”士弱回答说:“古代的火正,有的祭祀心宿,有的祭祀柳宿,以管理火种的出与纳。所以柳宿是鹑火,心宿是大火。陶唐氏的火正阏伯居住在商丘,祭祀大火星,根据火星的运行来记录时节。相土沿袭这个方法,所以商朝以大火星为主星。商朝人考察他们祸乱败亡的预兆,一定是从火灾开始,因此过去的人说知道了天道。”晋侯说:“火灾一定发生吗?”士弱回答说:“在于治道。国家混乱没有预兆,就不能预知了。”
夏,季武子如晋,报宣子之聘也。
【译文】:夏季,季武子去晋国,是为了回报宣子对鲁国的聘问。
穆姜薨于东宫。始往而筮之,遇“艮”(注:艮下艮上,为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注:震下兑上,随)。“随”其出也。君必速也。”姜曰:“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德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不可谓贞。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
【译文】:穆姜在东宫去世。当初搬进去时占筮,得到艮卦变成八(不变之爻多为八)。太史说:“这叫做艮卦变成随卦。随卦有出走的含义。您一定能很快出去。”穆姜说:“不对。这在《周易》里说:‘随卦,元、亨、利、贞,没有灾祸。’元,是身体最高的部位;亨,是嘉礼中的主宾相会;利,是道义的总和;贞,是事情的主干。体现仁爱足以领导别人,美好的德行足以合乎礼仪,有利于万物足以和合道义,坚贞守正足以办好事情,这样才不可欺骗,所以即使占得随卦也没有灾祸。如今我作为妇人却参与了动乱。本来地位低下而又没有仁德,不能说是元。使国家不安定,不能说是亨。自己作乱而危害自身,不能说是利。抛弃尊贵的地位而修饰美色,不能说是贞。具有这四种德行的人,占得随卦才没有灾祸。我都没有,哪里是随卦呢?我自取邪恶,能没有灾祸吗?一定会死在这里,不能出去了。”
秦景公使士雃乞师于楚,将以伐晋,楚子许之。子囊曰:“不可。当今,吾不能与晋争。晋君类能而使之,举不失选,官不易方。其卿让于善,其大夫不失守,其士竞于教,其庶人力于农穑。商工皂隶,不知迁业。韩厥老矣,知罃禀焉以为政。范匄少于中行偃而上之,使佐中军。韩起少于栾黡,而栾黡、士鲂上之,使佐上军。魏绛多功,以赵武为贤而为之佐。君明臣忠,上让下竞。当是时也,晋不可敌,事之而后可。君其图之!”王曰:“吾既许之矣。虽不及晋,必将出师。”秋,楚子师于武城以为秦援。秦人侵晋,晋饥,弗能报也。
【译文】:秦景公派士雃到楚国请求出兵,打算攻打晋国,楚王答应了。子囊说:“不行。当前,我们不能和晋国争衡。晋国国君按才能使用人,选拔人才不失当,任命官员不改变政策。他的卿把职位让给贤能的人,他的大夫不失职守,他的士努力于教化,他的庶人致力于农事。商贾、工匠、皂隶不想改业。韩厥老了,知罃继承他执政。范匄比中行偃年轻,但中行偃让他位居自己之上,让他辅佐中军。韩起比栾黡年轻,而栾黡、士鲂让他位居自己之上,让他辅佐上军。魏绛功劳多,认为赵武贤能而甘愿做他的辅佐。国君明察,臣下忠诚,在上者谦让,在下者努力。在这个时候,晋国不可抵挡,要事奉他们才行。君王还是考虑一下!”楚王说:“我已经答应秦国了。即使赶不上晋国,也一定要出兵。”秋季,楚王驻扎在武城作为秦国的后援。秦国人侵袭晋国,晋国正闹饥荒,不能回击。
冬,十月,诸侯伐郑。庚午,季武子、齐崔杼、宋皇郧从荀罃、士匄门于鄟门。卫北宫括、曹人、邾人从荀偃、韩起门于师之梁。滕人、薛人从栾黡、士鲂门于北门。杞人、郳人从赵武、魏绛斩行栗。甲戌,师于汜,令于诸侯曰:“修器备,盛糇粮,归老幼,居疾于虎牢,肆眚,围郑。”郑人恐,乃行成。中行献子曰:“遂围之,以待楚人之救也,而与之战。不然,无成。”知武子曰:“许之盟而还师,以敝楚人。吾三分四军,与诸侯之锐以逆来者,于我未病,楚不能矣,犹愈于战。暴骨以逞,不可以争。大劳未艾。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诸侯皆不欲战,乃许郑成。
【译文】:冬季,十月,诸侯攻打郑国。庚午日,季武子、齐国的崔杼、宋国的皇郧跟随荀罃、士匄进攻鄟门。卫国的北宫括、曹国人、邾国人跟随荀偃、韩起进攻师之梁门。滕国人、薛国人跟随栾黡、士鲂进攻北门。杞国人、郳国人跟随赵武、魏绛砍伐路边的栗树。甲戌日,军队驻扎在汜水边,向诸侯下令说:“修理武器装备,准备好干粮,送回老人和小孩,让有病的人住在虎牢,赦免有过错的人,包围郑国。”郑国人害怕,就求和。中行献子说:“完成包围,等待楚国人救援,再和他们作战。不这样,就不能真正媾和。”知武子说:“答应他们结盟然后退兵,用这个办法使楚国人疲敝。我们把四军分成三部分,加上诸侯的精锐部队,轮流迎击前来的楚军,对我们来说并不困乏,而楚国就受不了了,这比决战要好。暴露尸骨以求快意,不能用这样的方式争胜。更大的辛劳还没有止息。君子用智,小人用力,这是先王的制度。”诸侯都不想作战,就答应郑国媾和。
十一月,己亥,同盟于戏,郑服也。将盟,郑六卿公子騑、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及其大夫、门子皆从郑伯。晋士庄子为载书曰:“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晋命是听,而或有异志者,有如此盟。”公子騑趋进曰:“天祸郑国,使介居二大国之间。大国不加德音而乱以要之,使其鬼神不获歆其禋祀,其民人不获享其土利,夫妇辛苦垫隘,无所底告。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有礼与强可以庇民者是从,而敢有异志者,亦如之。”荀偃曰:“改载书。”公孙舍之曰:“昭大神,要言焉。若可改也,大国亦可叛也。”知武子谓献子曰:“我实不德,而要人以盟,岂礼也哉!非礼,何以主盟?姑盟而退,修德息师而来,终必获郑,何必今日?我之不德,民将弃我,岂唯郑?若能休和,远人将至,何恃于郑?”乃盟而还。
【译文】:十一月,己亥日,在戏地结盟,这是因为郑国顺服了。将要盟誓,郑国的六卿公子騑、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以及他们的大夫、卿的嫡子都跟随郑伯。晋国的士庄子制作盟书说:“从今天盟誓以后,郑国如果不完全听从晋国的命令,或者有别的想法,就像这份盟书所记载的(受到惩罚)。”公子騑快步走进说:“上天降祸郑国,让我们夹在两个大国之间。大国不施加善意的教诲,反而用战乱来要挟我们,使我们的鬼神不能享受祭祀,我们的人民不能享有土地上的出产,男女老少辛苦瘦弱,没有地方可以诉说。从今天盟誓以后,郑国如果不只服从有礼和强大能够庇护百姓的国家,而敢有别的想法,也像这份盟书所记载的(受到惩罚)。”荀偃说:“修改盟书。”公孙舍之说:“盟誓已经昭告神灵了。如果可以修改,大国也可以背叛了。”知武子对献子说:“我们实在不合于德行,却用盟誓来要挟别人,难道是合于礼的吗?不合于礼,怎么能主持盟会?姑且结盟而退兵,修养德行休整军队再来,最终一定能得到郑国,何必在今天?我们不合于德行,百姓将会抛弃我们,难道只是郑国?如果能美好和睦,远方的人将会来到,哪里要依赖郑国?”于是就结盟然后回国。
晋人不得志于郑,以诸侯复伐之。十二月癸亥,门其三门。闰月戊寅,济于阴阪,侵郑。次于阴口而还。子孔曰:“晋师可击也,师老而劳,且有归志,必大克之。”子展曰:“不可。”
【译文】:晋国人在郑国没有如愿,率领诸侯再次攻打郑国。十二月癸亥日,攻打郑国的三个城门。闰月戊寅日,在阴阪渡河,侵袭郑国。驻扎在阴口然后返回。子孔说:“晋军可以攻击,军队在外久而疲劳,并且有回去的念头,一定能大胜他们。”子展说:“不行。”
公送晋侯。晋侯以公宴于河上,问公年,季武子对曰:“会于沙随之岁,寡君以生。”晋侯曰:“十二年矣,是谓一终,一星终也!国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礼也,君可以冠矣!大夫盍为冠具?”武子对曰:“君冠,必以祼享之礼行之,以金石之乐节之,以先君之祧处之。今寡君在行,未可具也。请及兄弟之国,而假备焉。”晋侯曰:“诺。”公还,及卫,冠于成公之庙,假钟磬焉,礼也。
【译文】:襄公送别晋侯。晋侯在黄河边上设宴招待襄公,问起襄公的年龄,季武子回答说:“在沙随会见那一年,我们国君出生。”晋侯说:“十二年了,这叫做一终,是岁星运行一周天的终结!国君十五岁可以生孩子,行冠礼之后生孩子是合于礼的,您可以举行冠礼了!大夫何不准备行冠礼的用具?”季武子回答说:“国君举行冠礼,一定要用祼享之礼来进行,用金石之乐来节度,在先君的宗庙里举行。现在我们国君正在路上,不能具备这些条件。请到了兄弟国家之后,再借用这些用具。”晋侯说:“好。”襄公回国时,到了卫国,在卫成公的宗庙里举行了冠礼,借用了钟磬,这是合于礼的。
楚子伐郑,子驷将及楚平。子孔、子蟜曰:“与大国盟,口血未干而背之,可乎?”子驷、子展曰:“吾盟固云:‘唯强是从。’今楚师至,晋不我救,则楚强矣。盟誓之言,岂敢背之?且要盟无质,神弗临也,所临唯信。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是故临之。明神不蠲要盟,背之可也。”乃及楚平。公子罢戎入盟,同盟于中分。楚庄夫人卒,王未能定郑而归。
【译文】:楚王攻打郑国,子驷打算同楚国讲和。子孔、子蟜说:“和大国盟誓,嘴上的血还没干就背叛它,可以吗?”子驷、子展说:“我们的盟誓本来就说:‘只服从强国。’现在楚军来到,晋国不救援我们,那么楚国就是强国了。盟誓的话,怎么敢违背?况且在要挟下订立的盟约没有诚意,神灵不会降临,神灵降临只监察诚信。诚信,是言语的凭证,是善行的主体,所以神灵降临监察。神灵不会认为要挟下的盟约洁净,背弃它是可以的。”于是就和楚国讲和。公子罢戎进入郑国结盟,双方在中分盟誓。楚庄王的夫人去世,楚王没有能安定郑国就回去了。
晋侯归,谋所以息民。魏绛请施舍,输积聚以贷。自公以下,苟有积者,尽出之。国无滞积,亦无困人。公无禁利,亦无贪民。祈以币更,宾以特牲,器用不作,车服从给。行之期年,国乃有节。三驾而楚不能与争。
【译文】:晋侯回国,商量让百姓休养生息的办法。魏绛请求施恩惠、舍劳役,把积聚的财物运出来借给百姓。从晋侯以下,如果有积聚的财物,全部拿出来。国内没有囤积的财物,也没有困乏的百姓。公家不禁止百姓牟利,也没有贪婪的百姓。祈祷用财币代替牺牲,招待宾客只用一头牲畜,不制作新的器物,车马服饰够用就行。这些措施实行了一年,国家才有了法度。三次出兵而楚国不能和晋国争胜。
襄公十年
【经】十年春,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会吴于柤。夏,五月甲午,遂灭偪阳。公至自会。楚公子贞、郑公孙辄帅师伐宋。晋师伐秦。秋,莒人伐我东鄙。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冬,盗杀郑公子騑、公子发、公孙辄。戍郑虎牢。楚公子贞帅师救郑。公至自伐郑。
【译文】:十年春季,襄公与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国太子光在柤地会见吴王。夏季,五月甲午日,接着灭亡了偪阳。襄公从会见地回到国内。楚国的公子贞、郑国的公孙辄率领军队攻打宋国。晋国军队攻打秦国。秋季,莒国人攻打我国东部边境。襄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齐国太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攻打郑国。冬季,盗贼杀死郑国的公子騑、公子发、公孙辄。诸侯军队戍守郑国的虎牢。楚国的公子贞率领军队救援郑国。襄公从攻打郑国前线回到国内。
【传】十年,春,会于柤,会吴子寿梦也。三月癸丑,齐高厚相大子光以先会诸侯于钟离,不敬。士庄子曰:“高子相大子以会诸侯,将社稷是卫,而皆不敬,弃社稷也,其将不免乎!”
【译文】:十年春季,在柤地会见,是为了会见吴子寿梦。三月癸丑日,齐国的高厚作为太子光的相礼,先在钟离会见诸侯,态度不恭敬。士庄子说:“高子作为太子的相礼会见诸侯,是为了保卫国家,但都不恭敬,这是抛弃国家,恐怕将不免于祸吧!”
夏,四月戊午,会于柤。
【译文】:夏季,四月戊午日,在柤地会见。
晋荀偃、士匄请伐偪阳,而封宋向戌焉。荀罃曰:“城小而固,胜之不武,弗胜为笑。”固请。丙寅,围之,弗克。孟氏之臣秦堇父辇重如役。偪阳人启门,诸侯之士门焉。县门发,郰人纥抉之以出门者。狄虒弥建大车之轮而蒙之以甲以为橹,左执之,右拔戟,以成一队。孟献子曰:“诗所谓‘有力如虎’者也。”主人县布,堇父登之,及堞而绝之。队则又县之,苏而复上者三。主人辞焉,乃退,带其断以徇于军三日。
【译文】:晋国的荀偃、士匄请求攻打偪阳,把它作为宋国向戌的封邑。荀罃说:“城小而坚固,攻下它不算勇武,攻不下被人讥笑。”他们坚决请求。丙寅日,包围偪阳,没有攻下。孟孙氏的家臣秦堇父用人力拉着辎重车到达战场。偪阳人打开城门,诸侯的将士乘机进攻。内城的闸门放了下来,郰邑大夫叔梁纥双手托住闸门让攻进城的人撤出来。狄虒弥把大车的轮子立起来,蒙上皮甲作为大盾牌,左手拿着它,右手拔出戟,带领一队步兵进攻。孟献子说:“这就是《诗经》所说的‘像老虎一样有力气’的人啊。”偪阳人把布从城墙上放下来,秦堇父拉着布登城,快到城垛时,守城人把布割断。秦堇父跌落下来,守城人又把布挂下来,秦堇父苏醒过来又重新登城,这样反复了三次。守城人表示钦佩,不再挂布,秦堇父才退兵,他把割断的布做成带子在军中巡行了三天。
诸侯之师久于偪阳,荀偃、士匄请于荀罃曰:“水潦将降,惧不能归,请班师。”知伯怒,投之以机,出于其间,曰:“女成二事而后告余。余恐乱命,以不女违。女既勤君而兴诸侯,牵帅老夫以至于此,既无武守,而又欲易余罪,曰:‘是实班师,不然克矣’。余赢老也,可重任乎?七日不克,必尔乎取之!”
【译文】:诸侯的军队在偪阳久了,荀偃、士匄向荀罃请求说:“大雨快要来了,恐怕到时不能回去,请求退兵。”知伯发怒,把弩机向他们扔过去,从他们两人中间飞过,说:“你们把两件事(伐偪阳、封向戌)办成了再来告诉我。我担心意见不一扰乱军令,所以没有反对你们。你们已经劳动了国君并且发动了诸侯,牵着我这老头子到了这里,既没有坚持进攻,又想归罪于我,回去说:‘是他要退兵,不然就攻下来了。’我年老体弱,还能再次承担罪责吗?七天攻不下来,一定要你们的脑袋!”
五月庚寅,荀偃、士匄帅卒攻偪阳,亲受矢石。甲午,灭之。书曰“遂灭偪阳”,言自会也。
【译文】:五月庚寅日,荀偃、士匄率领步兵攻打偪阳,亲自冒着箭矢和石块。甲午日,灭亡了偪阳。《春秋》记载说“接着灭亡了偪阳”,是说从柤地会盟后就跟着有了这件事。
以与向戌,向戌辞曰:“君若犹辱镇抚宋国,而以偪阳光启寡君,群臣安矣,其何贶如之?若专赐臣,是臣兴诸侯以自封也,其何罪大焉?敢以死请。”乃予宋公。
【译文】:把偪阳送给向戌,向戌辞谢说:“如果承蒙君王还愿意安抚宋国,而用偪阳来扩大我们国君的疆土,群臣就安心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赏赐呢?如果专门赐给下臣,那就是下臣发动诸侯军队来为自己求得封地了,还有什么罪比这更大呢?谨以一死来请求(不要给我)。”于是就把偪阳给了宋公。
宋公享晋侯于楚丘,请以《桑林》。荀罃辞。荀偃、士匄曰:“诸侯宋、鲁,于是观礼。鲁有禘乐,宾祭用之。宋以《桑林》享君,不亦可乎?”舞,师题以旌夏,晋侯惧而退入于房。去旌,卒享而还。及著雍,疾。卜,桑林见。荀偃、士匄欲奔请祷焉。荀罃不可,曰:“我辞礼矣,彼则以之。犹有鬼神,于彼加之。”晋侯有间,以偪阳子归,献于武宫,谓之夷俘。偪阳妘姓也。使周内史选其族嗣,纳诸霍人,礼也。
【译文】:宋公在楚丘设享礼招待晋侯,请求使用《桑林》之乐舞。荀罃辞谢。荀偃、士匄说:“诸侯中的宋国、鲁国,可以在那里观看礼仪。鲁国有周天子赏赐的禘乐,在招待贵宾和隆重祭祀时使用。宋国用《桑林》之乐招待国君,不也可以吗?”开始舞蹈,乐师手举旌夏之旗率领乐队进来,晋侯害怕而退入厢房。去掉旌夏之旗,享礼完毕晋侯才回国。到达著雍,晋侯生病。占卜,从卜兆里见到了桑林之神。荀偃、士匄想要奔回宋国请求祈祷。荀罃不同意,说:“我们已经辞谢这种礼仪了,他们还是要用它。如果有鬼神,会把灾祸加给他们。”晋侯病愈,带着偪阳国君回国,在武宫举行献俘仪式,称他为夷人俘虏。偪阳是妘姓国家。派周朝的内史选择偪阳国君宗族中的人,把他们安置在霍人地方,这是合于礼的。
师归,孟献子以秦堇父为右。生秦丕兹,事仲尼。
【译文】:军队回国,孟献子让秦堇父做车右。秦堇父生了秦丕兹,拜孔子为师。
六月,楚子囊、郑子耳伐宋,师于訾毋。庚午,围宋,门于桐门。
【译文】:六月,楚国的子囊、郑国的子耳攻打宋国,军队驻扎在訾毋。庚午日,包围宋国,攻打桐门。
晋荀罃伐秦,报其侵也。
【译文】:晋国的荀罃攻打秦国,报复秦国去年的入侵。
卫侯救宋,师于襄牛。郑子展曰:“必伐卫,不然,是不与楚也。得罪于晋,又得罪于楚,国将若之何?”子驷曰:“国病矣!”子展曰:“得罪于二大国,必亡。病不犹愈于亡乎?”诸大夫皆以为然。故郑皇耳帅师侵卫,楚令也。孙文子卜追之,献兆于定姜。姜氏问繇。曰:“兆如山陵,有夫出征,而丧其雄。”姜氏曰:“征者丧雄,御寇之利也。大夫图之!”卫人追之,孙蒯获郑皇耳于犬丘。
【译文】:卫侯救援宋国,军队驻扎在襄牛。郑国的子展说:“一定要攻打卫国,不这样,就是不亲附楚国。已经得罪了晋国,又得罪楚国,国家将怎么办?”子驷说:“国家已经很困乏了!”子展说:“得罪两个大国,一定灭亡。困乏不比灭亡还好一点吗?”大夫们都认为是这样。所以郑国的皇耳率领军队侵袭卫国,这是楚国的命令。孙文子为追击郑军占卜,把卜兆献给卫定公的夫人定姜。定姜问繇辞的内容。孙文子说:“卜兆像山陵,有人出征,丧失了他们的英雄。”定姜说:“出征者丧失英雄,这是有利于抵抗敌人的。大夫考虑一下!”卫国人追击郑军,孙蒯在犬丘俘虏了郑国的皇耳。
秋七月,楚子囊、郑子耳伐我西鄙。还,围萧,八月丙寅,克之。九月,子耳侵宋北鄙。孟献子曰:“郑其有灾乎!师竞已甚。周犹不堪竞,况郑乎?有灾,其执政之三士乎!”
【译文】:秋季七月,楚国的子囊、郑国的子耳攻打我国西部边境。回师时,包围萧地,八月丙寅日,攻下萧地。九月,子耳侵袭宋国北部边境。孟献子说:“郑国恐怕会有灾祸吧!军队争战太过分了。周王室尚且经不起经常争战,何况郑国呢?如果有灾祸,恐怕会应在三位执政大夫身上吧!”
莒人间诸侯之有事也,故伐我东鄙。
【译文】:莒国人钻了诸侯有战事的空子,所以攻打我国东部边境。
诸侯伐郑。齐崔杼使大子光先至于师,故长于滕。己酉,师于牛首。
【译文】:诸侯攻打郑国。齐国的崔杼让太子光先到达军队中,所以排在滕国前面。己酉日,军队驻扎在牛首。
初,子驷与尉止有争,将御诸侯之师,而黜其车。尉止获,又与之争。子驷抑尉止曰:“尔车,非礼也。”遂弗使献。初,子驷为田洫,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皆丧田焉,故五族聚群不逞之人,因公子之徒以作乱。于是子驷当国,子国为司马,子耳为司空,子孔为司徒。冬,十月戊辰,尉止、司臣、侯晋、堵女父、子师仆帅贼以入,晨攻执政于西宫之朝,杀子驷、子国、子耳,劫郑伯以如北宫。子孔知之,故不死。书曰“盗”,言无大夫焉。
【译文】:当初,子驷和尉止有争执,在将要抵御诸侯军队时,子驷减少了尉止的兵车。尉止俘获了敌人,子驷又和他争夺功劳。子驷压制尉止说:“你的兵车数量不合规定。”于是就不让他献俘。当初,子驷整顿田界水沟,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都丧失了田地,所以这五个宗族聚集了一群不得志的人,依靠(先前被剿灭的)公子的党徒发动叛乱。当时子驷掌握国政,子国担任司马,子耳担任司空,子孔担任司徒。冬季,十月戊辰日,尉止、司臣、侯晋、堵女父、子师仆率领叛乱分子进入,早晨在西宫的朝廷上攻打执政官员,杀死子驷、子国、子耳,劫持郑伯到了北宫。子孔事先知道这件事,所以没有死。《春秋》记载说“盗”,是说叛乱者中没有大夫。
子西闻盗,不儆而出,尸而追盗,盗入于北宫,乃归授甲。臣妾多逃,器用多丧。子产闻盗,为门者,庀群司,闭府库,慎闭藏,完守备,成列而后出,兵车十七乘,尸而攻盗于北宫。子蟜帅国人助之,杀尉止,子师仆,盗众尽死。侯晋奔晋。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齐奔宋。
【译文】:子西听说有叛乱,没有警戒就出来了,收敛了父亲子驷的尸身就去追赶叛乱者,叛乱者进入北宫,子西才回去发放皮甲。但是家臣和婢妾大多逃走,器物大多丢失。子产听说有叛乱,安排守门人,聚集众官员,关闭府库,谨慎收藏,完善守备,排成行列然后才出兵,有兵车十七辆,收敛了父亲子国的尸身然后进攻北宫的叛乱者。子蟜率领国都的人帮助他,杀了尉止、子师仆,叛乱者全部被杀。侯晋逃亡到晋国。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齐逃亡到宋国。
子孔当国,为载书,以位序,听政辟。大夫、诸司、门子弗顺,将诛之。子产止之,请为之焚书。子孔不可,曰:“为书以定国,众怒而焚之,是众为政也,国不亦难乎?”子产曰:“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合二难以安国,危之道也。不如焚书以安众,子得所欲,众亦得安,不亦可乎?专欲无成,犯众兴祸,子必从之。”乃焚书于仓门之外,众而后定。
【译文】:子孔掌握国政,制作盟书,规定官员各守其位、听取执政的法令。大夫、各部门官员、卿的嫡子不肯顺从,子孔准备诛杀他们。子产劝阻他,请求烧掉盟书。子孔不同意,说:“制作盟书是为了安定国家,因为大家发怒就烧掉它,这是大家当政了,国家不也很为难吗?”子产说:“众人的怒气难以触犯,专权的愿望难以成功,把两件难事合在一起来安定国家,是危险的办法。不如烧掉盟书来安定大家,您得到了需要的权力,大家也能安定,不也是可以的吗?专权的愿望不能成功,触犯众人会兴起祸乱,您一定要听从我的意见。”于是就在仓门外面烧掉了盟书,大家这才安定下来。
诸侯之师城虎牢而戍之。晋师城梧及制,士鲂、魏绛戍之。书曰“戍郑虎牢”,非郑地也,言将归焉。郑及晋平。楚子囊救郑。十一月,诸侯之师还郑而南,至于阳陵,楚师不退。知武子欲退,曰:“今我逃楚,楚必骄,骄则可与战矣。”栾黡曰:“逃楚,晋之耻也。合诸侯以益耻,不如死!我将独进。”师遂进。己亥,与楚师夹颍而军。子矫曰:“诸侯既有成行,必不战矣。从之将退,不从亦退。退,楚必围我。犹将退也。不如从楚,亦以退之。”宵涉颍,与楚人盟。栾黡欲伐郑师,荀罃不可,曰:“我实不能御楚,又不能庇郑,郑何罪?不如致怨焉而还。今伐其师,楚必救之,战而不克,为诸侯笑。克不可命,不如还也!”丁未,诸侯之师还,侵郑北鄙而归。楚人亦还。
【译文】:诸侯的军队在虎牢筑城并戍守。晋国军队在梧地和制地筑城,士鲂、魏绛戍守。《春秋》记载说“戍守郑国的虎牢”,虎牢不是郑国的土地,这样说表示将要归还给郑国。郑国和晋国讲和。楚国的子囊救援郑国。十一月,诸侯的军队绕过郑国向南前进,到达阳陵,楚军不退。知武子想要退兵,说:“现在我们避开楚军,楚军必然骄傲,骄傲了就可以和他们作战了。”栾黡说:“避开楚军,是晋国的耻辱。会合诸侯来增加耻辱,不如一死!我将独自进军。”军队就前进。己亥日,和楚军隔着颍水驻扎。子矫说:“诸侯已经完成了退兵的准备,一定不会作战了。顺从他们,他们将要退兵;不顺从,他们也要退兵。他们退兵,楚军必定包围我们。同样是要退兵。不如顺从楚国,也以此来让楚军退兵。”夜里渡过颍水,和楚国人结盟。栾黡想要攻打郑国军队,荀罃不同意,说:“我们确实不能抵御楚国,又不能保护郑国,郑国有什么罪?不如把怨恨送给楚国然后回去。现在攻打郑国军队,楚国必然救援他们,作战如果不能取胜,会被诸侯讥笑。取胜没有把握,不如回去吧!”丁未日,诸侯的军队撤退,侵袭了郑国北部边境然后回国。楚国人也退兵回国。
王叔陈生与伯舆争政。王右伯舆,王叔陈生怒而出奔。及河,王复之,杀史狡以说焉。不入,遂处之。晋侯使士匄平王室,王叔与伯舆讼焉。王叔之宰与伯舆之大夫瑕禽坐狱于王庭,士匄听之。王叔之宰曰:“筚门闺窦之人而皆陵其上,其难为上矣!”瑕禽曰:“昔平王东迁,吾七姓从王,牲用备具。王赖之,而赐之骍旄之盟,曰:‘世世无失职。’若筚门闺窦,其能来东底乎?且王何赖焉?今自王叔之相也,政以贿成,而刑放于宠。官之师旅,不胜其富,吾能无筚门闺窦乎?唯大国图之!下而无直,则何谓正矣?”范宣子曰:“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所左,亦左之。”使王叔氏与伯舆合要,王叔氏不能举其契。王叔奔晋。不书,不告也。单靖公为卿士,以相王室。
【译文】:王叔陈生和伯舆争夺政权。周灵王赞助伯舆,王叔陈生发怒而逃亡。到达黄河边,周灵王让他官复原位,杀了史狡来让他高兴。王叔陈生不回王都,就住在黄河边上。晋侯派士匄调和王室的纠纷,王叔和伯舆提出诉讼。王叔的家臣和伯舆的大夫瑕禽在周灵王的朝廷上争论曲直,士匄听取他们的诉讼。王叔的家臣说:“柴门小户的人都要陵驾于他上面的人,上面的人就很难办了!”瑕禽说:“从前周平王东迁,我们七姓人家跟随周王,牺牲祭品完备无缺。周王依靠他们,赐给他们用赤牛祭神的盟约,说:‘世世代代不要失职。’如果是柴门小户,他们能够来到东方安居吗?而且周王又依靠什么呢?现在自从王叔辅助周王以后,政事靠贿赂来完成,把执行刑罚的责任交给宠臣。官员中的师和旅,富得不能再富,这样我们怎么能不变成柴门小户呢?请大国考虑一下!下面的人就不能有理,那什么才叫做公正呢?”范宣子说:“天子所赞助的,我们国君也赞助;天子所不赞助的,我们国君也不赞助。”让王叔和伯舆对证讼辞,王叔拿不出他的文书来。王叔逃亡到晋国。《春秋》没有记载,是因为王室没有来通告。单靖公做了卿士,辅助王室。
襄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王正月,作三军。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不郊。郑公孙舍之帅师侵宋。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秋七月己未,同盟于亳城北。公至自伐郑。楚子、郑伯伐宋。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会于萧鱼。公至自会。楚执郑行人良霄。冬,秦人伐晋。
【译文】: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鲁国建立三军。夏季四月,四次为郊祭占卜,都不吉利,于是就不举行郊祭。郑国的公孙舍之率领军队侵袭宋国。襄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国太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攻打郑国。秋季七月己未日,在亳城北面同盟。襄公从攻打郑国前线回到国内。楚子、郑伯攻打宋国。襄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国太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攻打郑国,在萧鱼会合。襄公从盟会地回到国内。楚国拘留了郑国的外交官良霄。冬季,秦国人攻打晋国。
【传】十一年,春,季武子将作三军,告叔孙穆子曰:“请为三军,各征其军。”穆子曰:“政将及子,子必不能。”武子固请之,穆子曰:“然则盟诸?”乃盟诸僖闳,诅诸五父之衢。
【译文】:十一年春季,季武子打算建立三军,告诉叔孙穆子说:“请编立三个军,各家分别管治自己的军队。”穆子说:“政权将要轮到您执掌,您一定办不好。”季武子坚决请求,穆子说:“那么为此举行盟誓好吗?”于是在僖公宗庙门口盟誓,在五父之衢诅咒。
正月,作三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三子各毁其乘。李氏使其乘之人,以其役邑入者无征,不入者倍征。孟氏使半为臣,若子若弟。叔孙氏使尽为臣,不然,不舍。
【译文】:正月,建立三军,把公室的军队一分为三,三家各掌握一军。三家各自改编原有的私家车兵。季氏让他私家车兵中的人员,凡是提供役赋的邑人加入军队的免除征税,不加入的就加倍征税。孟氏让他私邑兵士中的一半做奴隶兵,或是儿子,或是兄弟。叔孙氏把他私邑兵士全部作为奴隶兵,不这样,就不并入所分得的公室军队。
郑人患晋楚之故,诸大夫曰:“不从晋,国几亡。楚弱于晋,晋不吾疾也。晋疾,楚将辟之。何为而使晋师致死于我,楚弗敢敌而后可固与也。”子展曰:“与宋为恶,诸侯必至,吾从之盟。楚师至,吾又从之,则晋怒甚矣。晋能骤来,楚将不能,吾乃固与晋。”大夫说之,使疆埸之司恶于宋。宋向戌侵郑,大获。子展曰:“师而伐宋,可矣!若我伐宋,诸侯之伐我必疾,吾乃听命焉,且告于楚。楚师至,吾又与之盟,而重赂晋师,乃免矣。”夏,郑子展侵宋。
【译文】:郑国人担忧晋国和楚国的逼迫,大夫们说:“不服从晋国,国家几乎灭亡。楚国比晋国弱,但晋国并不急着要我们服从。如果晋国急着要我们服从,楚国将会避开他们。怎样才能让晋国的军队拼死来攻打我们,楚国不敢抵抗,然后我们才能坚定地亲附晋国。”子展说:“向宋国挑衅,诸侯必然来到,我们跟着他们结盟。楚军来到,我们又跟着楚国,这样晋国就会很生气。晋国能屡次前来,楚国将不能抵抗,我们就能坚定地亲附晋国了。”大夫们对这个计策很高兴,就派边境的官员向宋国挑衅。宋国的向戌侵袭郑国,俘获很多。子展说:“可以出兵攻打宋国了!如果我们攻打宋国,诸侯攻打我们必然出力,我们就听从命令,同时向楚国报告。楚军来到,我们又和他们结盟,再重重地贿赂晋军,这样就可以免于祸患了。”夏季,郑国的子展侵袭宋国。
四月,诸侯伐郑。己亥,齐大子光、宋向戌先至于郑,门于东门。其莫,晋荀罃至于西郊,东侵旧许。卫孙林父侵其北鄙。六月,诸侯会于北林,师于向,右还,次于琐,围郑。观兵于南门,西济于济隧。郑人惧,乃行成。
【译文】:四月,诸侯攻打郑国。己亥日,齐国太子光、宋国向戌先到达郑国,攻打东门。傍晚,晋国荀罃到达郑国西郊,往东侵袭旧许国的地方。卫国孙林父侵袭郑国北部边境。六月,诸侯在北林会见,军队驻扎在向地,又转向西北,驻扎在琐地,包围郑国。在南门外显示武力,又西渡济隧。郑国人害怕,就求和。
秋,七月,同盟于亳。范宣子曰:“不慎,必失诸侯。诸侯道敝而无成,能无贰乎?”乃盟,载书曰:“凡我同盟,毋蕴年,毋壅利,毋保奸,毋留慝,救灾患,恤祸乱,同好恶,奖王室。或间兹命,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之祖,明神殛之,俾失其民,队命亡氏,踣其国家。”
【译文】:秋季,七月,在亳地同盟。范宣子说:“如果不谨慎,必定失去诸侯。诸侯往来疲敝而没有成果,能够没有二心吗?”于是盟誓,盟书说:“凡是我们同盟国家,不要囤积粮食,不要垄断利益,不要庇护罪人,不要收留奸邪,救济灾荒,安抚祸乱,统一好恶,辅助王室。如果有人触犯这些命令,司慎、司盟之神,名山、名川之神,各位天神,各种祭祀之神,先王、先公之神,七姓十二国的祖宗之神,明察的神灵诛杀他,使他失去百姓,丧君灭族,亡国亡家。”
楚子囊乞旅于秦,秦右大夫詹帅师从楚子,将以伐郑。郑伯逆之。丙子,伐宋。
【译文】:楚国的子囊向秦国请求出兵,秦国的右大夫詹率领军队跟随楚王,准备攻打郑国。郑伯前去迎接。丙子日,攻打宋国。
九月,诸侯悉师以复伐郑。郑人使良霄、大宰石如楚,告将服于晋,曰:“孤以社稷之故不能怀君。君若能以玉帛绥晋,不然则武震以摄威之,孤之愿也。”楚人执之。书曰“行人”,言使人也。诸侯之师,观兵于郑东门,郑人使王子伯骈行成。甲戌,晋赵武入盟郑伯。冬,十月丁亥,郑子展出盟晋侯。十二月戊寅,会于萧鱼。庚辰,赦郑囚,皆礼而归之。纳斥候,禁侵掠,晋侯使叔肸告于诸侯。公使臧孙纥对曰:“凡我同盟,小国有罪,大国致讨,苟有以藉手,鲜不赦宥。寡君闻命矣!”
【译文】:九月,诸侯全部出兵再次攻打郑国。郑国人派良霄、太宰石到楚国,报告将要顺服晋国,说:“孤家因为国家的缘故,不能怀念君王了。君王如果能够用玉帛安抚晋国,不这样的话,那就用武力对他们加以威慑,这都是孤家的愿望。”楚国人拘留了他们。《春秋》记载说“行人”,是说他们是使者。诸侯的军队,在郑国东门显示武力,郑国人派王子伯骈求和。甲戌日,晋国赵武进入郑国和郑伯结盟。冬季,十月丁亥日,郑国的子展出城和晋侯结盟。十二月戊寅日,在萧鱼会见。庚辰日,赦免郑国的俘虏,全都以礼相待放他们回去。收回侦察兵,禁止抢掠,晋侯派叔肸把这件事通告诸侯。襄公派臧孙纥回答说:“凡是我们同盟国家,小国有罪,大国加以讨伐,如果稍有所得,很少有不加以赦免的。我们国君听到命令了!”
郑人赂晋侯以师悝、师触、师蠲,广车、軘车淳十五乘,甲兵备,凡兵车百乘,歌钟二肆,及其镈磐,女乐二八。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辞曰:“夫和戎狄,国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无慝,君之灵也,二三子之劳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愿君安其乐而思其终也!诗曰:‘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福禄攸同。便蕃左右,亦是帅从。’夫乐以安德,义以处之,礼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厉之,而后可以殿邦国,同福禄,来远人,所谓乐也。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抑微子,寡人无以待戎,不能济河。夫赏,国之典也,藏在盟府,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于是乎始有金石之乐,礼也。
【译文】:郑国人把师悝、师触、师蠲三位乐师,广车、軘车各十五辆,以及配套的盔甲武器,总共一百辆兵车,歌钟两架以及配套的镈和磬,女乐两佽(十六人)献给晋侯。晋侯把乐队的一半赐给魏绛说:“您教寡人同各戎狄部落和好,以整顿中原诸国。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好像音乐的和谐,没有地方不协调。请和您一起享用这些乐舞!”魏绛辞谢说:“同戎狄和好,是国家的福气;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诸侯没有邪恶之心,这是君王的威灵所致,也是其他几位大臣的功劳,下臣出了什么力呢?然而下臣希望君王在安享快乐的同时能想到它的终结!《诗经》说:‘快乐的君子,镇守天子的邦国。快乐的君子,福禄和别人同享。治理好左右亲近,也让他们循善服从。’音乐用来巩固德行,用道义对待它,用礼仪推行它,用信用守护它,用仁爱勉励它,然后才能镇抚邦国、共享福禄、招来远人,这才是所说的快乐啊。《尚书》说:‘处于安定要想到危险。’想到了就有防备,有防备就没有祸患,谨以此向君王规劝。”晋侯说:“您的教诲,岂敢不承受?但要是没有您,寡人无法对待戎人,也不能渡过黄河。赏赐,是国家的典章,收藏在盟府里,是不能废除的,您还是接受吧!”魏绛从这时开始有了金石音乐,这是合于礼的。
秦庶长鲍、庶长武帅师伐晋,以救郑。鲍先入晋地,士鲂御之,少秦师而弗设备。壬午,武济自辅氏,与鲍交伐晋师。己丑,秦、晋战于栎,晋师败绩,易秦故也。
【译文】:秦国的庶长鲍、庶长武率领军队攻打晋国,以救援郑国。鲍先进入晋国土地,士鲂抵御他,认为秦军少而没有设防。壬午日,武从辅氏渡过黄河,和鲍夹攻晋军。己丑日,秦军和晋军在栎地作战,晋军大败,这是由于轻视秦军的缘故。
襄公十二年
【经】十有二年,春,王二月,莒人伐我东鄙,围台。季孙宿帅师救台,遂入郓。夏,晋侯使士鲂来聘。秋九月,吴子乘卒。冬,楚公子贞帅师侵宋。公如晋。
【译文】:十二年春季,周历二月,莒国人攻打我国东部边境,包围台地。季孙宿率领军队救援台地,于是进入郓地。夏季,晋侯派士鲂来我国聘问。秋季九月,吴子乘去世。冬季,楚国的公子贞率领军队侵袭宋国。襄公到晋国去。
【传】十二年,春,莒人伐我东鄙;围台,季武子救台。遂入郓,取其钟以为公盘。
【译文】:十二年春季,莒国人攻打我国东部边境;包围台地,季武子救援台地。于是进入郓地,夺取了他们的钟改铸为襄公的盘子。
夏,晋士鲂来聘,且拜师。
【译文】:夏季,晋国的士鲂来我国聘问,同时拜谢我国出兵(伐郑)。
秋,吴子寿梦卒。临于周庙,礼也。凡诸侯之丧,异姓临于外,同姓于宗庙,同宗于祖庙,同族于祢庙。是故鲁为诸姬,临于周庙。为邢、凡、蒋、茅、胙、祭临于周公之庙。
【译文】:秋季,吴子寿梦去世。襄公到周文王庙里吊唁,这是合于礼的。凡是诸侯的丧事,异姓的在城外吊唁,同姓的在宗庙里,同宗的在祖庙里,同族的在父庙里。因为鲁国是姬姓诸侯,所以在周文王庙里吊唁。为邢、凡、蒋、茅、胙、祭等国(国君的丧事)在周公庙里吊唁。
冬,楚子囊、秦庶长无地伐宋,师于扬梁,以报晋之取郑也。
【译文】:冬季,楚国的子囊、秦国的庶长无地攻打宋国,军队驻扎在扬梁,是为了报复晋国得到郑国(的亲附)。
灵王求后于齐。齐侯问对于晏桓子,桓子对曰:“先王之礼辞有之,天子求后于诸侯,诸侯对曰:‘夫妇所生若而人,妾妇之子若而人。’无女而有姊妹及姑姊妹,则曰:‘先守某公之遗女若而人。’”齐侯许昏,王使阴里逆之。公如晋,朝,且拜士鲂之辱,礼也。
【译文】:周灵王向齐国求娶王后。齐侯向晏桓子询问答辞,晏桓子回答说:“先王的礼仪辞令有这样的:天子向诸侯求娶王后,诸侯回答说:‘夫妇所生的女儿有若干人,妾妇所生的女儿有若干人。’没有女儿而有姐妹和姑姐妹,就说:‘先君某公的遗女有若干人。’”齐侯答应了婚事,周灵王派阴里前去迎亲。襄公到晋国去,朝见,并且拜谢士鲂的来访,这是合于礼的。
秦嬴归于楚。楚司马子庚聘于秦,为夫人宁,礼也。
【译文】:秦嬴嫁到楚国。楚国的司马子庚到秦国聘问,是为了夫人回娘家省亲,这是合于礼的。
襄公十三年
【经】十有三年,春,公至自晋。夏,取邿。秋九月庚辰,楚子审卒。冬,城防。
【译文】:十三年春季,襄公从晋国回到国内。夏季,占领邿国。秋季九月庚辰日,楚子审去世。冬季,在防地筑城。
【传】十三年,春,公至自晋,孟献子书劳于庙,礼也。
【译文】:十三年春季,襄公从晋国回来,孟献子在宗庙里记载功勋,这是合于礼的。
夏,邿乱,分为三。师救邿,遂取之。凡书“取”,言易也。用大师焉曰“灭”。弗地曰“入”。
【译文】:夏季,邿国发生内乱,分裂为三部分。我国军队救援邿国,就乘机占领了它。凡是《春秋》记载“取”,就是说得到得很容易。使用大量军队叫做“灭”。不占有它的土地叫做“入”。
荀罃、士鲂卒。晋侯蒐于绵上以治兵,使士匄将中军,辞曰:“伯游长。昔臣习于知伯,是以佐之,非能贤也。请从伯游。”荀偃将中军,士匄佐之。使韩起将上军,辞以赵武。又使栾黡,辞曰:“臣不如韩起。韩起愿上赵武,君其听之!”使赵武将上军,韩起佐之;栾黡将下军,魏绛佐之。新军无帅,晋侯难其人,使其什吏,率其卒乘官属以从于下军,礼也。晋国之民,是以大和,诸侯遂睦。君子曰:让,礼之主也。范宣子让,其下皆让。栾黡为汰,弗敢违也。晋国以平,数世赖之。刑善也夫!一人刑善,百姓休和,可不务乎?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其是之谓乎?周之兴也,其诗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言刑善也。及其衰也,其诗曰:“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言不让也。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农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礼,而谗慝黜远,由不争也,谓之懿德。及其乱也,君子称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其技以冯君子,是以上下无礼,乱虐并生,由争善也,谓之昏德。国家之敝,恒必由之。
【译文】:荀罃、士鲂去世。晋侯在绵上检阅军队并训练士兵,任命士匄率领中军,士匄推辞说:“伯游(荀偃)年长。从前下臣熟悉知伯(荀罃),所以辅佐他,并非因为我能干。请任命伯游。”荀偃率领中军,士匄辅佐他。任命韩起率领上军,韩起推辞给赵武。又任命栾黡,栾黡推辞说:“下臣不如韩起。韩起愿意让赵武在他上面,君王还是听从他的吧!”于是任命赵武率领上军,韩起辅佐他;栾黡率领下军,魏绛辅佐他。新军没有统帅,晋侯对合适的人选感到为难,让新军的十个官吏率领徒兵车兵和所属官员附属于下军,这是合于礼的。晋国的百姓,因此非常和睦,诸侯也就和睦了。君子说:谦让,是礼的主体。范宣子(士匄)谦让,他的下属都谦让。栾黡即使专横,也不敢违背。晋国因此团结,几代人都依赖这个。这是效法善行啊!一个人效法善行,百官族姓都美好和睦,可以不致力于此吗?《尚书》说:“一个人有善行,亿万人都得到利益,国家的安宁就会长久。”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周朝兴起的时候,它的诗说:‘效法文王,万国信服。’说的是效法善行。等到它衰败的时候,它的诗说:‘大夫不公平,我办事独多贤能。’说的是不谦让。当天下大治的时候,君子崇尚贤能而对下属谦让,小人努力以事奉他的上司,因此上下有礼,而奸邪被废黜远离,是由于不相争夺,这叫做美德。当天下动乱的时候,君子夸耀自己的功劳以凌驾于小人之上,小人夸耀自己的技能以凌驾于君子之上,因此上下无礼,动乱暴虐一起发生,是由于争相自夸,这叫做昏德。国家的败坏,常常必定由此而来。
楚子疾,告大夫曰:“不谷不德,少主社稷,生十年而丧先君,未及习师保之教训,而应受多福。是以不德,而亡师于鄢,以辱社稷,为大夫忧,其弘多矣。若以大夫之灵,获保首领以殁于地,唯是春秋窀穸之事,所以从先君于祢庙者,请为‘灵’若‘厉’。大夫择焉!”莫对。及五命乃许。秋,楚共王卒。子囊谋谥。大夫曰:“君有命矣。”子囊曰:“君命以共,若之何毁之?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属诸夏,而知其过,可不谓共乎?请谥之‘共’。”大夫从之。
【译文】:楚王生病,告诉大夫说:“我没有德行,年幼时就做了一国之主,生下来十年就失去了先君,没有来得及学习师保的教导训诲,就承受了很多福禄。因此缺乏德行,在鄢陵丧失了军队,使国家蒙受耻辱,给大夫们带来忧虑,实在是很多了。如果能托大夫们的福,得以保全首领而埋入地下,只是在祭祀安葬的事情上,得以在祢庙里追随先君,请求谥号为‘灵’或者‘厉’。请大夫们选择吧!”没有人回答。直到命令了五次才答应。秋季,楚共王去世。子囊和大家商量谥号。大夫们说:“国君已经有命令了。”子囊说:“国君是用‘共’来命令的,怎么能毁掉它?声威显赫的楚国,国君在上治理,安抚占有蛮夷,大举征伐南海,让他们归属中原诸国,而且国君知道自己的过失,能不说是‘共’吗?请谥作‘共’。”大夫们听从了。
吴侵楚,养由基奔命,子庚以师继之。养叔曰:“吴乘我丧,谓我不能师也,必易我而不戒。子为三覆以待我,我请诱之。”子庚从之。战于庸浦,大败吴师,获公子党。君子以吴为不吊。诗曰:“不吊昊天,乱靡有定。”
【译文】:吴国侵袭楚国,养由基急行军奔赴迎敌,子庚率领军队跟着去。养由基说:“吴国乘我国有丧事,以为我们不能出兵,必然轻视我们而不加戒备。您设下三批伏兵等着我,我去引诱他们。”子庚听从了。在庸浦作战,大败吴军,俘虏了公子党。君子认为吴国不善。《诗经》说:“上天不善,祸乱就没有平定。”
冬,城防,书事,时也。于是将早城,臧武仲请俟毕农事,礼也。
【译文】:冬季,在防地筑城。《春秋》记载这件事,是因为合于农时。在这之前准备提早筑城,臧武仲请求等农事完毕以后再动工,这是合于礼的。
郑良霄、大宰石犹在楚。石言于子囊曰:“先王卜征五年而岁习其祥,祥习则行,不习则增修德而改卜。今楚实不竞,行人何罪?止郑一卿,以除其逼,使睦而疾楚,以固于晋,焉用之?使归而废其使,怨其君以疾其大夫,而相牵引也,不犹愈乎?”楚人归之。
【译文】:郑国的良霄、太宰石还扣留在楚国。石对子囊说:“先王为了征伐连续占卜五年,每年重复吉兆就出兵,如果有一年不能重复吉兆,就更加努力修养德行而重新占卜。现在楚国实际上不能与晋国争胜,外交官有什么罪?扣留郑国一个卿,这样就消除了对郑国的逼迫,反而使他们和睦并怨恨楚国,因而坚决顺从晋国,这对楚国有什么用处?让他回去他没有完成使命,他会抱怨他的国君并怨恨他的大夫,因而互相牵制,不还好一点吗?”楚国人放他们回去了。
襄公十四年
【经】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季孙宿、叔老会晋士匄、齐人、宋人、卫人、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会吴于向。二月,乙朔,日有食之。夏,四月,叔孙豹会晋荀偃、齐人、宋人、卫北宫括、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伐秦。己未,卫侯出奔齐。莒人侵我东鄙。秋,楚公子贞帅师伐吴。冬,季孙宿会晋士匄、宋华阅、卫孙林父、郑公孙虿、莒人、邾人于戚。
【译文】:十四年春季,周历正月,季孙宿、叔老会同晋国的士匄、齐国人、宋国人、卫国人、郑国的公孙虿、曹国人、莒国人、邾国人、滕国人、薛国人、杞国人、小邾国人在向地会见吴国人。二月乙未日朔日,发生了日食。夏季,四月,叔孙豹会同晋国的荀偃、齐国人、宋国人、卫国的北宫括、郑国的公孙虿、曹国人、莒国人、邾国人、滕国人、薛国人、杞国人、小邾国人攻打秦国。己未日,卫侯逃亡到齐国。莒国人侵袭我国东部边境。秋季,楚国的公子贞率领军队攻打吴国。冬季,季孙宿在戚地会见晋国的士匄、宋国的华阅、卫国的孙林父、郑国的公孙虿、莒国人、邾国人。
【传】十四年,春,吴告败于晋。会于向,为吴谋楚故也。范宣子数吴之不德也,以退吴人。
【译文】:十四年春季,吴国到晋国报告被楚国打败(庸浦之役)。在向地会见,是为了吴国策划对付楚国的缘故。范宣子责备吴国乘楚国有丧事而进攻不道德,以此拒绝了吴人(伐楚的请求)。
执莒公子务娄,以其通楚使也。
【译文】:逮捕了莒国的公子务娄,因为他私通楚国的使臣。
将执戎子驹支。范宣子亲数诸朝,曰:“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诘朝之事,尔无与焉!与将执女!”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德,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毋是翦弃。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于是乎有殽之师。晋御其上,戎亢其下,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与晋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殽志也。岂敢离逖?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于会,亦无瞢焉!”赋《青蝇》而退。宣子辞焉,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于是,子叔齐子为季武子介以会,自是晋人轻鲁币,而益敬其使。
【译文】:准备逮捕戎子驹支。范宣子亲自在朝堂上责备他,说:“过来,姜戎氏!从前秦国人在瓜州逼迫驱逐你的祖先吾离,你的祖先吾离身披蓑衣、头戴草帽,前来归附我们先君。我们先君惠公有不丰厚的土地,和你们平分而享用。如今诸侯事奉我们国君不如从前了,大概是说话泄漏了机密,这主要是由于你们的缘故。明天早晨的事,你不要参加了!如果参加,就把你抓起来!”驹支回答说:“从前秦国人仗着他们人多,贪求土地,驱逐我们各支戎人。晋惠公显示了他的大德,说我们各支戎人是四岳的后代,不能加以抛弃。赐给我们南部边境的土地,那里是狐狸居住、豺狼嚎叫的地方。我们各支戎人铲除了那里的荆棘,赶走了那里的狐狸豺狼,成为先君不内侵不叛变的臣子,直到现在没有二心。从前晋文公和秦国攻打郑国,秦国人私下和郑国结盟并留下戍守的军队,于是就有了崤山的战役。晋国在上边抵御,戎人在下边对抗,秦军有来无回,实在是我们戎人使他们这样的。好比捕鹿,晋国人抓住角,戎人拖住腿,和晋国人一起把鹿放倒,戎人为什么不能免于罪责呢?从那时以来,晋国的多次战役,我们戎人都及时地接连参与,以追随执政,同于崤之战时的心志,岂敢疏远背离?现在晋国官员的将帅,恐怕实在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因而使诸侯离心,却归罪于我们戎人!我们戎人饮食衣服和中原不同,财礼不相往来,言语不通,能做得了什么坏事呢?不参加会见,我也没有什么惭愧的!”说完就朗诵了《青蝇》这首诗然后退下。范宣子表示道歉,让他参加会见的事务,显示了和乐平易的美德。当时,子叔齐子(叔老)作为季武子的副手参加会见,从此晋国人减轻了鲁国的财礼而更加敬重它的使者。
吴子诸樊既除丧,将立季札。季札辞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遂弗为也,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君,义嗣也。谁敢奸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才,愿附于子臧,以无失节。”固立之。弃其室而耕。乃舍之。
【译文】:吴子诸樊已经除去丧服,打算立季札为国君。季札辞谢说:“曹宣公去世的时候,诸侯和曹国人都认为曹国国君(杀太子而自立)不义,准备立子臧为国君。子臧离开了曹国,曹国人就没有这样做,以成全了曹国国君。君子说:‘子臧能够保持节操。’您是合法的继承人,谁敢冒犯您?享有国家,不是我的节操。我季札虽然不成材,愿意追随子臧,以不失节操。”诸樊坚决要立他,季札抛弃了他的家产而去种田,诸樊才不再勉强他。
夏,诸侯之大夫,从晋侯伐秦,以报栎之役也。晋侯待于竟,使六卿帅诸侯之师以进。及泾,不济。叔向见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叔向退而具舟,鲁人、莒人先济。郑子蟜见卫北宫懿子,曰:“与人而不固,取恶莫甚焉!若社稷何?”懿子说。二子见诸侯之师而劝之济,济泾而次。秦人毒泾上流,师人多死。郑司马子蟜帅郑师以进,师皆从之,至于棫林,不获成焉。荀偃令曰:“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栾黡曰:“晋国之命,未是有也。余马首欲东。”乃归。下军从之。左史谓魏庄子曰:“不待中行伯乎?”庄子曰:“夫子命从帅。栾伯,吾帅也,吾将从之。从帅,所以待夫子也。”伯游曰:“吾令实过,悔之何及,多遗秦禽。”乃命大还。晋人谓之迁延之役。栾鍼曰:“此役也,报栎之败也。役又无功,晋之耻也。吾有二位于戎路,敢不耻乎?”与士鞅驰秦师,死焉。士鞅反,栾黡谓士匄曰:“余弟不欲住,而子召之。余弟死而子来,是而子杀余之弟也。弗逐,余亦将杀之。”士鞅奔秦。
【译文】:夏季,诸侯的大夫们跟随晋侯攻打秦国,以报复栎地战役。晋侯在边境等待,派六卿率领诸侯的军队前进。到达泾水,诸侯的军队不肯渡河。叔向去见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这首诗。叔向退出后准备船只,鲁国人、莒国人先渡河。郑国的子蟜去见卫国的北宫懿子,说:“亲附别人而不坚定,没有比这更令人厌恶的了!把国家怎么办?”懿子听了很高兴。两人去见诸侯的军队并劝他们渡河,军队渡过泾水后驻扎下来。秦国人在泾水上游投放毒药,诸侯的军队很多人被毒死。郑国的司马子蟜率领郑国军队前进,诸侯的军队都跟着前进,到达棫林,没能使秦国屈服讲和。荀偃下令说:“鸡叫就套好车,填塞水井铲平炉灶,只看我的马头行动!”栾黡说:“晋国的命令,从来没有这样的。我的马头要向东(回国)。”于是便掉头回国。下军跟着他回去。左史对魏庄子说:“不等中行伯(荀偃)了吗?”魏庄子说:“他老人家命令我们服从主将。栾伯,是我的主将,我打算跟从他。服从主将,也就是对待他老人家的合理方式。”伯游(荀偃)说:“我的命令确实有错,后悔哪里来得及,多留下人马只会被秦军俘虏。”于是命令全军撤回。晋国人称这次战役为“迁延之役”。栾鍼说:“这次战役,是为了报复栎地的战败。战役又没有功劳,是晋国的耻辱。我栾鍼在战车上有两个职务(车右、戎右),哪敢不感到耻辱呢?”就和士鞅一起冲入秦军阵地,战死了。士鞅逃了回来。栾黡对士匄说:“我弟弟不想去,是你儿子叫他去的。我弟弟战死而你儿子回来,这是你儿子杀了我弟弟。如果不赶走他,我也要杀死他。”士鞅逃亡到秦国。
于是,齐崔杼、宋华阅、仲江会伐秦,不书,惰也。向之会亦如之。卫北宫括不书于向,书于伐秦,摄也。
【译文】:当时,齐国的崔杼、宋国的华阅、仲江参加攻打秦国,《春秋》没有记载他们的名字,是由于他们怠惰。向地会见也是这样。卫国的北宫括在向地会见时《春秋》不记载他的名字,在攻打秦国时记载了名字,是由于他积极努力。
秦伯问于士鞅曰:“晋大夫其谁先亡?”对曰:“其栾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对曰:“然。栾黡汰虐已甚,犹可以免。其在盈乎!”秦伯曰:“何故?”对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爱其甘棠,况其子乎?栾黡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没矣,而黡之怨实章,将于是乎在。”秦伯以为知言,为之请于晋而复之。卫献公戒孙文子、宁惠子食,皆服而朝。日旰不召,而射鸿于囿。二子从之,不释皮冠而与之言。二子怒。孙文子如戚,孙蒯入使。公饮之酒,使大师歌《巧言》之卒章。大师辞,师曹请为之。初,公有嬖妾,使师曹诲之琴,师曹鞭之。公怒,鞭师曹三百。故师曹欲歌之,以怒孙子以报公。公使歌之,遂诵之。
【译文】:秦伯问士鞅说:“晋国的大夫哪一家会先灭亡?”士鞅回答说:“恐怕是栾氏吧!”秦伯说:“是因为他骄横吗?”士鞅回答说:“是的。栾黡骄横暴虐太过分了,还可以免于祸难。祸难恐怕要落在栾盈身上吧!”秦伯说:“什么缘故?”士鞅回答说:“栾武子的恩德留在百姓中间,好像周朝人思念召公,就爱护他的甘棠树,何况他的儿子呢?栾黡死了,栾盈的好处未能达到别人那里,栾武子所施舍的恩惠又逐渐消失了,而对栾黡的怨恨又很明显,所以灭亡将会落在栾盈身上。”秦伯认为这是有见识的话,为他向晋国请求而恢复了他的职位。卫献公邀请孙文子、宁惠子吃饭,两人都穿上朝服在朝廷上等候。太阳快下山了献公还不召见,却在园林里射雁。两人跟到园林里,献公不脱去皮帽就跟他们说话。两人发怒。孙文子去了戚地,孙蒯入朝请命。献公招待他喝酒,让太师歌唱《巧言》的最后一章。太师推辞,师曹请求歌唱这一章。起初,献公有一个宠妾,让师曹教她弹琴,师曹鞭打过她。献公发怒,鞭打师曹三百下。所以师曹想唱这一章,用来激怒孙蒯以报复献公。献公让他唱,他就朗诵了。
蒯惧,告文子。文子曰:“君忌我矣,弗先。必死。”并帑于戚而入,见蘧伯玉曰:“君之暴虐,子所知也。大惧社稷之倾覆,将若之何?”对曰:“君制其国,臣敢奸之?虽奸之,庸如愈乎?”遂行,从近关出。公使子蟜、子伯、子皮与孙子盟于丘宫,孙子皆杀之。四月己未,子展奔齐。公如鄄,使子行于孙子,孙子又杀之。公出奔齐,孙氏追之,败公徒于河泽。鄄人执之。
【译文】:孙蒯害怕,告诉孙文子。孙文子说:“国君忌恨我了,如果不先下手,一定必死无疑。”孙文子把家人集中到戚地然后进入国都,遇见蘧伯玉说:“国君的暴虐,您是知道的。我非常害怕国家会倾覆,您看该怎么办?”蘧伯玉回答说:“国君控制他的国家,下臣岂敢冒犯?即使冒犯了,立了新君难道能一定比旧君好吗?”于是出走,从最近的关口出国。卫献公派子蟜、子伯、子皮在丘宫和孙文子盟誓,孙文子把他们全都杀了。四月己未日,子展逃亡到齐国。卫献公去到鄄地,派子行向孙文子求和,孙文子又杀了子行。卫献公逃亡到齐国,孙氏追赶他,在河泽打败了卫献公的亲兵。鄄地人拘捕了败兵。
初,尹公佗学射于庚公差,庚公差学射于公孙丁。二子追公,公孙丁御公。子鱼曰:“射为背师,不射为戮,射为礼乎。”射两軥而还。尹公佗曰:“子为师,我则远矣。”乃反之。公孙丁授公辔而射之,贯臂。
【译文】:起初,尹公佗向庚公差学射箭,庚公差向公孙丁学射箭。尹公佗和庚公差追赶卫献公,公孙丁为卫献公驾车。庚公差说:“射他(公孙丁)是背叛老师,不射将被诛戮,射了合于礼吧。”射中了车轭两边曲木就回来了。尹公佗说:“您为了老师,我和他的关系就远了。”于是掉转车头再去追赶。公孙丁把缰绳交给献公,向尹公佗射去,箭穿过了他的臂膀。
子鲜从公,及竟,公使祝宗告亡,且告无罪。定姜曰:“无神何告?若有,不可诬也。有罪,若何告无?舍大臣而与小臣谋,一罪也。先君有冢卿以为师保,而蔑之,二罪也。余以巾栉事先君,而暴妾使余,三罪也。告亡而已,无告无罪。”
【译文】:子鲜跟随卫献公,到达国境,献公派祝宗向祖先报告逃亡的事,并且说自己是无罪的。定姜(献公嫡母)说:“如果没有神灵,报告什么?如果有,就不能欺骗。有罪,怎么报告说没有?抛开大臣而和小臣商量,这是第一条罪过。先君有正卿作为师保,却轻视他们,这是第二条罪过。我用巾栉事奉先君,而你像对待婢妾一样残暴地对待我,这是第三条罪过。只报告逃亡算了,不要报告没有罪过。”
公使厚成叔吊于卫,曰:“寡君使瘠,闻君不抚社稷,而越在他竟,若之何不吊?以同盟之故,使瘠敢私于执事曰:‘有君不吊,有臣不敏,君不赦宥,臣亦不帅职,增淫发泄,其若之何?’”卫人使大叔仪对曰:“群臣不佞,得罪于寡君。寡君不以即刑而悼弃之,以为君忧。君不忘先君之好,辱吊群臣,又重恤之。敢拜君命之辱,重拜大贶。”厚孙归,复命,语臧武仲曰:“卫君其必归乎!有大叔仪以守,有母弟鱄以出,或抚其内,或营其外,能无归乎?”
【译文】:鲁襄公派厚成叔到卫国慰问,说:“寡君派瘠前来,听说君王失掉了国家,流亡在别国境内,怎么能不来慰问?因为同盟的缘故,谨派瘠私下对执事说:‘国君不善良,臣下不明达,国君不宽宥,臣下也不恪尽职守,上下嫌怨积累而发泄出来,怎么办?’”卫国人派太叔仪回答,说:“群臣没有才能,得罪了寡君。寡君不把臣下们依法惩处,反而远远地抛弃了他们,成了君王的忧虑。君王不忘记先君的友好,承蒙您来慰问群臣,又再加哀怜。谨拜谢君王的命令,再拜谢对群臣的哀怜。”厚孙回国,复命,告诉臧武仲说:“卫国国君恐怕一定能回国吧!有太叔仪留守,有同母弟鱄随他出国,有人在国内安抚,有人在国外经营,能够不回国吗?”
齐人以郲寄卫侯。及其复也,以郲粮归。右宰谷从而逃归,卫人将杀之。辞曰:“余不说初矣,余狐裘而羔袖。”乃赦之。卫人立公孙剽,孙林父、宁殖相之,以听命于诸侯。
【译文】:齐国人把郲地让给卫献公寄居。等到卫献公复位的时候,还带着郲地的粮食回国。右宰谷先跟从卫献公后来又逃回卫国,卫国人准备杀掉他。他辩解说:“当初的事情我不是乐意的,我就像一件狐皮袍子,只是羊皮袖子(大体是好的)。”于是就赦免了他。卫国人立公孙剽为国君(卫殇公),孙林父、宁殖辅佐他,以听取诸侯的命令。
卫侯在郲,臧纥如齐,唁卫侯。与之言,虐。退而告其人曰:“卫侯其不得入矣!其言粪土也,亡而不变,何以复国?”子展、子鲜闻之,见臧纥,与之言,道。臧孙说,谓其人曰:“卫君必入。夫二子者,或輓之,或推之,欲无入,得乎?”
【译文】:卫献公在郲地,臧纥去到齐国慰问卫献公。卫献公和他谈话,态度粗暴。臧纥退出后告诉手下人说:“卫侯恐怕不能回国了!他的话像粪土一样,逃亡在外还不悔改,怎么能够回国复位呢?”子展、子鲜听说后,进见臧纥,和他谈话,通情达理。臧纥很高兴,对手下人说:“卫侯一定能回国。有这样两个人帮助他,有的拉他,有的推他,想不回国,行吗?”
师归自伐秦,晋侯舍新军,礼也。成国不过半天子之军,周为六军,诸侯之大者,三军可也。于是知朔生盈而死,盈生六年,而武子卒,彘裘亦幼,皆未可立也。新军无帅,故舍之。
【译文】:军队从攻打秦国回来,晋侯撤销新军,这是合于礼的。大国的军队不能超过周天子军队的一半,周天子有六个军,诸侯中强大的,三个军就可以了。当时知朔生了知盈就死了,知盈出生六年而知武子(荀罃)去世,彘裘(士鲂之子)也还年幼,都不能做新军将帅。新军没有将帅,所以把它撤销了。
师旷侍于晋侯。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是故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隶、牧、圉,皆有亲昵,以相辅佐也。善则赏之,过则匡之,患则救之,失则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于市,百工献艺。故《夏书》曰:‘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正月孟春,于是乎有之谏失常也。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译文】:师旷随侍在晋侯旁边。晋侯说:“卫国人赶走他们的国君,不也太过分了吗?”师旷回答说:“也许是他们的国君确实太过分了。好的国君会奖赏善良而惩罚邪恶,抚养百姓好像儿女,覆盖他们好像上天,容纳他们好像大地;百姓尊奉他们的国君,热爱他好像父母,敬仰他好像日月,尊敬他好像神灵,害怕他好像雷霆,难道能赶走他吗?国君,是祭神的主持者,也是百姓的希望。如果让百姓生计困乏,神灵失去祭祀者,百姓绝望,国家失去主人,哪里还用得着他?不赶走他干什么?上天生下百姓并为他们设立国君,让国君治理他们,不让他们失去天性。有了国君又为他设立辅佐,让他们去教育保护他,不让他做事过分。因此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设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匠、商人、皂隶、牧人、圉人都有亲近的人,来互相帮助。善良就赞扬,过分就纠正,患难就救助,错失就更改。从天子以下,各有父兄子弟来观察和补救朝政的得失。太史加以记载,乐师写作诗歌,乐工诵读箴谏,大夫规劝开导,士传达意见,庶人指责过失,商人在市场上议论,各种工匠献技艺以谏诤。所以《夏书》说:‘宣令官摇着木铎在大路上巡行,官师规劝,工匠献技艺以谏诤。’正月初春,在这个时候有宣令官沿途巡行,这是因为劝谏失去常规的缘故。上天爱护百姓无微不至,难道会让一个人在百姓头上肆意妄为,放纵他的邪恶而丢掉天地的本性吗?一定不会这样的。”
秋,楚子为庸浦之役故,子囊师于棠以伐吴,吴不出而还。子囊殿,以吴为不能而弗儆。吴人自皋舟之隘要而击之,楚人不能相救。吴人败之,获楚公子宜谷。
【译文】:秋季,楚王因为庸浦战役的缘故,派子囊在棠地集结军队以攻打吴国,吴国不出兵迎战,楚军就回去了。子囊殿后,以为吴国无能而不加警戒。吴国人从皋舟的险道上拦腰截击楚军,楚国人不能彼此救应。吴国人打败了他们,俘虏了楚国的公子宜谷。
王使刘定公赐齐侯命,曰:“昔伯舅大公,右我先王,股肱周室,师保万民,世胙大师,以表东海。王室之不坏,繄伯舅是赖。今余命女环!兹率舅氏之典,纂乃祖考,无忝乃旧。敬之哉,无废朕命!”
【译文】:周灵王派刘定公赐给齐侯荣宠,说:“从前伯舅太公辅助我先王,是周室的得力助手,百姓的师保。世世代代酬谢太师的功劳,让他在东海边光大。王室没有败坏,所依赖的就是伯舅。现在我命令你环(齐灵公名环)!你要遵循舅氏的常法,继承你的祖先,不要玷辱你的先人。要恭敬啊,不要废弃我的命令!”
晋侯问卫故于中行献子,对曰:“不如因而定之。卫有君矣,伐之,未可以得志而勤诸侯。史佚有言曰:‘因重而抚之。’仲虺有言曰:‘亡者侮之,乱者取之,推亡固存,国之道也。’君其定卫以待时乎!”
【译文】:晋侯向中行献子(荀偃)询问卫国的事情,中行献子回答说:“不如顺着现状让它安定下来。卫国已经有国君了,攻打它,不一定能达到目的反而劳动诸侯。史佚有话说:‘趁着稳定就安抚它。’仲虺有话说:‘灭亡的可以欺侮,动乱的可以夺取,推翻将亡的,巩固存在的,这是国家的常道。’君王还是安定卫国以等待时机吧!”
冬,会于戚,谋定卫也。
【译文】:冬季,在戚地会见,是为了商量安定卫国。
范宣子假羽毛于齐而弗归,齐人始贰。
【译文】:范宣子向齐国借了装饰仪仗的羽毛而不归还,齐国人开始有了二心。
楚子囊还自伐吴,卒。将死,遗言谓子庚:“必城郢。”君子谓:“子囊忠。君薨不忘增其名,将死不忘卫社稷,可不谓忠乎?忠,民之望也。诗曰:‘行归于周,万民所望。’忠也。”
【译文】:楚国的子囊从攻打吴国回来,去世了。临死前,留下遗言对子庚说:“一定要修筑郢都的城墙。”君子认为:“子囊忠诚。国君去世不忘记增加他的美名,自己临死不忘保卫国家,能不说是忠诚吗?忠诚,是百姓的希望。《诗经》说:‘行动归结到忠信,这是万民所希望的。’这就是忠诚啊。”
襄公十五年
【经】十有五年,春,宋公使向戌来聘。二月己亥,及向戌盟于刘。刘夏逆王后于齐。夏,齐侯伐我北鄙,围成。公救成,至遇。季孙宿、叔孙豹帅师城成郛。秋,八月丁巳,日有食之。邾人伐我南鄙。冬十有一月癸亥,晋侯周卒。
【译文】:十五年春季,宋公派向戌来鲁国聘问。二月己亥日,与向戌在刘地结盟。刘夏到齐国迎接王后。夏季,齐侯进攻我国北部边境,包围成地。襄公救援成地,到达遇地。季孙宿、叔孙豹率领军队在成地外城修筑城墙。秋季,八月丁巳日,发生日食。邾国人进攻我国南部边境。冬季十一月癸亥日,晋悼公周去世。
【传】十五年,春,宋向戌来聘,且寻盟。见孟献子,尤其室,曰:“子有令闻,而美其室,非所望也!”对曰:“我在晋,吾兄为之,毁之重劳,且不敢间。”
【译文】:十五年春季,宋国的向戌来鲁国聘问,同时重温过去的盟约。他会见孟献子,责备他的房子太华丽,说:“您有好名声,却把房子修得这么华丽,这不是人们所希望的啊!”孟献子回答说:“我在晋国的时候,是我哥哥修建的,毁了它又加重劳动负担,而且我不敢(认为哥哥有)过错。”
官师从单靖公逆王后于齐。卿不行,非礼也。
【译文】:官师随从单靖公到齐国迎接王后。卿没有去,这是不合于礼的。
楚公子午为令尹,公子罢戎为右尹,蒍子冯为大司马,公子櫜师为右司马,公子成为左司马,屈到为莫敖,公子追舒为箴尹,屈荡为连尹,养由基为宫厩尹,以靖国人。君子谓:“楚于是乎能官人。官人,国之急也。能官人,则民无觎心。诗云:“嗟我怀人,置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卫大夫,各居其列,所谓周行也。”
【译文】:楚国公子午做令尹,公子罢戎做右尹,蒍子冯做大司马,公子櫜师做右司马,公子成做左司马,屈到做莫敖,公子追舒做箴尹,屈荡做连尹,养由基做宫厩尹,以此来安定国人。君子评论说:“楚国在这件事上能够恰当地安排官职。安排官职,是国家最紧急的事情。能够恰当地安排官职,那么百姓就没有非分的企图。《诗经》说:‘嗟叹我所怀念的贤人,要把他们都安排在恰当的职位上。’这就是能够恰当地安排官职。天子以及公、侯、伯、子、男、甸服、采服、卫服的各级大夫,各自处在他们的等级行列中,这就是所谓的‘周行’(朝廷的职位)。”
郑尉氏、司氏之乱,其余盗在宋。郑人以子西、伯有、子产之故,纳贿于宋,以马四十乘与师伐、师慧。三月,公孙黑为质焉。司城子罕以堵女父、尉翩、司齐与之。良司臣而逸之,托诸季武子,武子置诸卞。郑人醢之,三人也。
【译文】:郑国尉氏、司氏的叛乱,剩下的叛乱者待在宋国。郑国人由于子西、伯有、子产的缘故,用财货送给宋国,用一百六十匹马和乐师师伐、师慧作为贿赂。三月,公孙黑到宋国作人质。宋国的司城子罕把堵女父、尉翩、司齐交给了郑国。认为司臣有才能而放走了他,把他托付给鲁国的季武子,季武子把他安置在下地。郑国人把这三人剁成了肉酱。
师慧过宋朝,将私焉。其相曰:“朝也。”慧曰:“无人焉。”相曰:“朝也,何故无人?”慧曰:“必无人焉。若犹有人,岂其以千乘之相易淫乐之矇?必无人焉故也。”子罕闻之,固请而归之。
【译文】:师慧走过宋国朝廷,打算小便。他的搀扶盲乐师的人说:“这里是朝廷。”师慧说:“没有人啊。”搀扶的人说:“朝廷,为什么没有人?”师慧说:“一定是没有人啊。如果还有人,难道会用拥有千乘战车国家的国相去交换一个演奏淫乐的盲人吗?一定是由于没有人才的缘故啊。”子罕听了这番话,坚决向宋平公请求而让师慧回国了。
夏,齐侯围成,贰于晋故也。于是乎城成郛。
【译文】:夏季,齐侯包围成地,这是因为对晋国有了二心的缘故。鲁国就在这时候在成地外城修筑城墙。
秋,邾人伐我南鄙。使告于晋,晋将为会以讨邾、莒。晋侯有疾,乃止。
【译文】:秋季,邾国人进攻我国南部边境。我国派人向晋国报告,晋国准备举行盟会来讨伐邾国、莒国。晋悼公生病,就停止了。
冬,晋悼公卒,遂不克会。郑公孙夏如晋奔丧,子蟜送葬。
【译文】:冬季,晋悼公去世,于是就没能举行盟会。郑国的公孙夏到晋国奔丧,子蟜参加送葬。
宋人或得玉,献诸子罕。子罕弗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稽首而告曰:“小人怀璧,不可以越乡。纳此以请死也。”子罕置诸其里,使玉人为之攻之,富而后使复其所。
【译文】:宋国有人得到一块玉,把它献给子罕。子罕不接受。献玉的人说:“我把它拿给玉工看过,玉工认为是宝物,所以才敢献给您。”子罕说:“我把不贪心当作宝物,你把玉当作宝物。如果把玉给了我,我们两人都丧失了宝物。不如各人保有自己的宝物。”献玉的人叩头告诉子罕说:“小人怀藏玉璧,不能够穿越乡里(容易招致祸害)。献上这块玉是请求免于一死。”子罕把玉放在自己的乡里,让玉工为他雕琢,卖玉致富后才让他回到原来的地方。
十二月,郑人夺堵狗之妻,而归诸范氏。
【译文】:十二月,郑国人夺取了堵狗的妻子,并把她送回娘家范氏(晋国的范氏)。
襄公十六年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葬晋悼公。三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湨梁。戊寅,大夫盟。晋人执莒子、邾子以归。齐侯伐我北鄙。夏,公至自会。五月甲子,地震。叔老会郑伯、晋荀偃、卫宁殖、宋人伐许。秋,齐侯伐我北鄙,围郕。大雩。冬,叔孙豹如晋。
【译文】: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安葬晋悼公。三月,襄公在湨梁会见晋平公、宋平公、卫献公、郑简公、曹成公、莒犁比公、邾宣公、薛伯、杞孝公、小邾穆公。戊寅日,各国大夫结盟。晋国人逮捕了莒犁比公、邾宣公带回国。齐灵公进攻我国北部边境。夏季,襄公从盟会回国。五月甲子日,发生地震。叔老会合郑简公、晋国的荀偃、卫国的宁殖、宋国人攻打许国。秋季,齐灵公进攻我国北部边境,包围郕地。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冬季,叔孙豹到晋国。
【传】十六年,春,葬晋悼公。平公即位,羊舌肸为傅,张君臣为中军司马,祁奚、韩襄、栾盈、士鞅为公族大夫,虞丘书为乘马御。改服修官,烝于曲沃。警守而下,会于湨梁。命归侵田。以我故,执邾宣公、莒犁比公,且曰:“通齐、楚之使。”
【译文】:十六年春季,安葬晋悼公。晋平公即位,羊舌肸做太傅,张君臣做中军司马,祁奚、韩襄、栾盈、士鞅做公族大夫,虞丘书做乘马御。改穿吉服,选任贤能,在曲沃举行烝祭。布置好防卫后顺黄河而下,在湨梁会见诸侯。命令各国归还互相侵占的田地。因为鲁国的缘故,逮捕了邾宣公、莒犁比公,并且说他们“同时与齐国、楚国往来派使”。
晋侯与诸侯宴于温,使诸大夫舞,曰:“歌诗必类!”齐高厚之诗不类。荀偃怒,且曰:“诸侯有异志矣!”使诸大夫盟高厚,高厚逃归。于是,叔孙豹、晋荀偃、宋向戌、卫宁殖、郑公孙虿、小邾之大夫盟曰:“同讨不庭。”
【译文】:晋平公和诸侯在温地宴会,让各国大夫舞蹈,说:“唱诗一定要和舞蹈相配!”齐国高厚的诗与舞蹈不相配。荀偃发怒,并且说:“诸侯有别的想法了!”让大夫们和高厚结盟,高厚逃回齐国。于是,叔孙豹、晋国的荀偃、宋国的向戌、卫国的宁殖、郑国的公孙虿、小邾国的大夫结盟说:“共同讨伐不忠于盟主的国家。”
许男请迁于晋。诸侯遂迁许,许大夫不可。晋人归诸侯。郑子蟜闻将伐许,遂相郑伯以从诸侯之师。穆叔从公。齐子帅师会晋荀偃。书曰:“会郑伯。”为夷故也。
【译文】:许灵公请求迁到晋国。诸侯就让许国迁徙,许国的大夫们不同意。晋国人让诸侯回国。郑国的子蟜听说将要攻打许国,就辅佐郑简公跟从诸侯的军队。穆叔跟随襄公。齐子率领军队会合晋国的荀偃。《春秋》记载说“会郑伯”,是为了把次序摆平(让郑伯排在前面)。
夏,六月,次于棫林。庚寅,伐许,次于函氏。晋荀偃、栾黡帅师伐楚,以报宋扬梁之役。楚公子格帅师及晋师战于湛阪,楚师败绩。晋师遂侵方城之外,复伐许而还。
【译文】:夏季,六月,军队驻扎在棫林。庚寅日,攻打许国,驻扎在函氏。晋国的荀偃、栾黡率领军队攻打楚国,以报复宋国扬梁的那次战役。楚国的公子格率领军队,和晋军在湛阪作战,楚军大败。晋军于是就入侵到方城山以外,再次攻打许国然后回国。
秋,齐侯围郕,孟孺子速徼之。齐侯曰:“是好勇,去之以为之名。”速遂塞海陉而还。
【译文】:秋季,齐灵公包围郕地,孟孺子速率军拦击齐军。齐灵公说:“这个人喜欢勇敢,我们离开这里以成全他的名声。”孟孺子速就堵塞了海陉险道然后回去了。
冬,穆叔如晋聘,且言齐故。晋人曰:“以寡君之未禘祀,与民之未息。不然,不敢忘。”穆叔曰:“以齐人之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是以大请!敝邑之急,朝不及夕,引领西望曰:‘庶几乎!’比执事之间,恐无及也!”见中行献子,赋《圻父》。献子曰:“偃知罪矣!敢不从执事以同恤社稷,而使鲁及此。”见范宣子,赋《鸿雁》之卒章。宣子曰:“匄在此,敢使鲁无鸠乎?”
【译文】:冬季,穆叔到晋国聘问,同时说到齐国的事。晋国人说:“因为寡君还没有举行禘祭,和百姓还没有得到休整。否则,是不敢忘记(救援鲁国)的。”穆叔说:“因为齐国人早晚都在我们国土上发泄愤恨,因此才郑重前来请求!敝邑的危急,朝不保夕,伸长脖子望着西边说:‘差不多(快来救援)了吧!’等到执事得空,恐怕来不及了!”穆叔进见中行献子,赋了《圻父》这首诗。献子说:“偃知道罪过了!岂敢不跟从执事来一起忧虑社稷,而让鲁国到了这个地步。”进见范宣子,赋了《鸿雁》的最后一章。宣子说:“匄在这里,岂敢让鲁国不得安宁?”
襄公十七年
【经】十有七年,春,王二月,庚午,邾子卒。宋人伐陈。夏,卫石买帅师伐曹。秋,齐侯伐我北鄙,围桃。高厚帅师伐我北鄙,围防。九月大雩。宋华臣出奔陈。冬,邾人伐我南鄙。
【译文】:十七年春季,周历二月庚午日,邾宣公去世。宋国人攻打陈国。夏季,卫国的石买率领军队攻打曹国。秋季,齐灵公进攻我国北部边境,包围桃地。高厚率领军队进攻我国北部边境,包围防地。九月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宋国的华臣逃亡到陈国。冬季,邾国人进攻我国南部边境。
【传】十七年,春,宋庄朝伐陈,获司徒卬,卑宋也。
【译文】:十七年春季,宋国的庄朝攻打陈国,俘虏了司徒卬,这是由于陈国轻视宋国(不加防备)的缘故。
卫孙蒯田于曹隧,饮马于重丘,毁其瓶。重丘人闭门而訽之曰:“亲逐而君,尔父为厉。是之不忧,而何以田为?”
【译文】:卫国的孙蒯在曹隧打猎,在重丘饮马,打破了打水的瓶子。重丘人关起门来骂他说:“亲自赶走你的国君,你的父亲做了坏事。你不为这个忧虑,为什么还来打猎?”
夏,卫石买、孙蒯伐曹,取重丘。曹人愬于晋。
【译文】:夏季,卫国的石买、孙蒯攻打曹国,占领了重丘。曹国人向晋国控诉。
齐人以其未得志于我故,秋,齐侯伐我北鄙,围桃。高厚围臧纥于防。师自阳关逆臧孙,至于旅松。郰叔纥、臧畴、臧贾帅甲三百,宵犯齐师,送之而复。齐师去之。
【译文】:齐国人因为他们没有在我国满足心愿的缘故,秋季,齐灵公进攻我国北部边境,包围桃地。高厚在防地包围了臧纥。鲁军从阳关出发迎接臧纥,到达旅松。郰叔纥、臧畴、臧贾率领甲士三百人,夜里攻击齐军,把臧纥送到旅松然后回来。齐军离开了防地。
齐人获臧坚。齐侯使夙沙卫唁之,且曰:“无死!”坚稽首曰:“拜命之辱!抑君赐不终,姑又使其刑臣礼于士。”以杙抉其伤而死。
【译文】:齐国人俘虏了臧坚。齐灵公派夙沙卫慰问他,并且说“不要死”。臧坚叩头说:“谨拜谢君王的命令。然而君王赐我不死,却又故意让一个受过刑的阉人来对一个士表示敬意。”用木棍刺进伤口而死。
冬,邾人伐我南鄙,为齐故也。
【译文】:冬季,邾国人进攻我国南部边境,这是为了齐国的缘故。
宋华阅卒。华臣弱皋比之室,使贼杀其宰华吴。贼六人以铍杀诸卢门合左师之后。左师惧曰:“老夫无罪。”贼曰:“皋比私有讨于吴。”遂幽其妻,曰:“畀余而大璧!”宋公闻之曰:“臣也,不唯其宗室是暴,大乱宋国之政,必逐之!”左师曰:“臣也,亦卿也。大臣不顺,国之耻也。不如盖之。”乃舍之。左师为己短策,苟过华臣之门,必聘。
【译文】:宋国的华阅去世。华臣认为皋比(华阅之子)家力量微弱,派坏人杀死他的家宰华吴。六个坏人用铍(一种兵器)把华吴杀死在卢门合左师后边。左师(向戌)害怕,说:“老夫没有罪。”坏人说:“皋比私自讨伐华吴。”于是就把华吴的妻子关起来,说:“把你的大玉璧给我!”宋平公听说这件事,说:“华臣不仅残暴地对待他的宗室,而且严重扰乱宋国的政事,一定要驱逐他!”左师说:“华臣,也是卿。大臣不和顺,是国家的耻辱。不如掩盖起来。”宋平公就放下了这件事。左师给自己做了一根短马鞭,如果经过华臣的门口,必定打马快跑。
十一月甲午,国人逐瘈狗,瘈狗入于华臣氏,国人从之。华臣惧,遂奔陈。
【译文】:十一月甲午日,国内的人们追赶疯狗,疯狗跑进华臣家里,人们就跟着追进去。华臣害怕,就逃亡到陈国。
宋皇国父为大宰,为平公筑台,妨于农功。子罕请俟农功之毕,公弗许。筑者讴曰:“泽门之皙,实兴我役。邑中之黔,实尉我心。”子罕闻之,亲执扑以行筑者,而抶其不勉者曰:“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辟燥湿寒暑。今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以为役?”讴者乃止。或问其故,子罕曰:“宋国区区,而且诅有祝,祸之本也。”
【译文】:宋国的皇国父做太宰,给平公建造一座台,妨碍了农事收割。子罕请求等待农事完毕以后再建造,平公不答应。筑台的人唱着歌谣说:“泽门里的白皮肤(皇国父),征发我们服劳役。城里的黑皮肤(子罕),确实安慰了我们的心。”子罕听到了,亲自拿着竹鞭,在筑台的人中间巡视,鞭打那些不卖力的人,说:“我们这些小人都有房子躲避干湿冷热。现在国君造一座台而不很快完成,怎么能做事呢?”唱歌的人就停止不唱了。有人问子罕为什么这样做,子罕说:“宋国这么个小地方,却有诅咒也有歌颂,这是祸乱的根本。”
齐晏桓子卒。晏婴粗縗斩,苴绖、带、杖,菅屦,食鬻,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曰:“唯卿为大夫。”
【译文】:齐国的晏桓子去世。晏婴穿着粗布的丧服,头上和腰里系着麻带,手执竹杖,脚穿草鞋,喝粥,住在草棚里,睡草垫子,用草作为枕头。他的家臣总管说:“这不是大夫的礼仪。”晏婴说:“只有卿才是大夫(我还不够大夫的资格,应行士礼)。”
襄公十八年
【经】十有八年春,白狄来。夏,晋人执卫行人石买。秋,齐师伐我北鄙。冬,十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同围齐。曹伯负刍卒于师。楚公子午帅师伐郑。
【译文】:十八年春季,白狄来鲁国。夏季,晋国人扣押了卫国的外交官石买。秋季,齐军进攻我国北部边境。冬季,十月,襄公会合晋平公、宋平公、卫殇公、郑简公、曹成公、莒犁比公、邾悼公、滕成公、薛伯、杞孝公、小邾穆公一起包围齐国。曹成公负刍在军中去世。楚国的公子午率领军队攻打郑国。
【传】十八年,春,白狄始来。
【译文】:十八年春季,白狄第一次来鲁国。
夏,晋人执卫行人石买于长子,执孙蒯于纯留,为曹故也。
【译文】:夏季,晋国人在长子逮捕了卫国的外交官石买,在纯留逮捕了孙蒯,这是为了曹国的缘故。
秋,齐侯伐我北鄙。
【译文】:秋季,齐灵公进攻我国北部边境。
中行献子将伐齐,梦与厉公讼,弗胜,公以戈击之,首队于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见梗阳之巫皋。他日见诸道,与之言,同。巫曰:“今兹主必死,若有事于东方,则可以逞。”献子许诺。
【译文】:中行献子准备攻打齐国,梦见和晋厉公争讼,没有胜诉。厉公用戈打他,脑袋掉在前面,他跪下来安在脖子上,两手捧着头走路,见到梗阳的巫皋。过些日子,献子在路上碰见巫皋,和他谈起梦里的情况,竟和巫皋梦见的一样。巫皋说:“今年您一定要死,如果在东边有战事,那是可以满足愿望的。”献子答应了。
(注:“首队于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队”,古之假借字,通“坠”;“奉”,举捧。是言自跪,拾以坠首而戴,双手举捧之行走。)
【译文】:(注释:“首队于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队”,是古代的假借字,通“坠”;“奉”,双手捧举。这是说他自己跪下,拾起掉下的头安在脖子上,双手捧着头行走。)
晋侯伐齐,将济河。献子以朱丝系玉二瑴,而祷曰:“齐环怙恃其险,负其众庶,弃好背盟,陵虐神主。曾臣彪将率诸侯以讨焉,其官臣偃实先后之。苟捷有功,无作神羞,官臣偃无敢复济。唯尔有神裁之!”沉玉而济。
【译文】:晋平公攻打齐国,将要渡过黄河。中行献子用红线系着两对玉,祷告说:“齐国的环(齐灵公)倚仗地势险要,仗着人多,抛弃友好,背弃盟誓,欺凌虐待百姓。陪臣彪(晋平公)准备率领诸侯去讨伐,他的官臣偃(中行献子)在前后辅助。如果得胜有功,不使神灵蒙受羞辱,官臣偃不敢再次渡过黄河。希望神灵加以裁决!”把玉沉入黄河然后渡河。
冬,十月,会于鲁济,寻湨梁之言,同伐齐。齐侯御诸平阴,堑防门而守之广里。夙沙卫曰:“不能战,莫如守险。”弗听。诸侯之士斗焉,齐人多死。范宣子告析文子曰:“吾知子,敢匿情乎?鲁人、莒人皆请以车千乘自其乡入,既许之矣。若入,君必失国。子盍图之?”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婴闻之曰:“君固无勇,而又闻是,弗能久矣。”齐侯登巫山以望晋师。晋人使司马斥山泽之险,虽所不至,必旆而疏陈之。使乘车者左实右伪,以旆先,舆曳柴而从之。齐侯见之,畏其众也,乃脱归。丙寅晦,齐师夜遁。师旷告晋侯曰:“鸟乌之声乐,齐师其遁。”邢伯告中行伯曰:“有班马之声,齐师其遁。”叔向告晋侯曰:“城上有乌,齐师其遁。”
【译文】:冬季,十月,诸侯在鲁国的济水边上会见,重温湨梁的盟约,一起攻打齐国。齐灵公在平阴防御,在防门挖壕沟据守,壕沟有一里宽。夙沙卫说:“如果不能作战,不如扼守险要。”齐灵公不听。诸侯的士兵进攻防门,齐军战死很多人。范宣子告诉析文子说:“我了解您,怎么敢隐瞒情况?鲁国人、莒国人都请求各带一千辆兵车从他们那里打进来,我们已经答应了。如果打进来,贵国君王必定丧失国家。您何不考虑一下!”析文子把这些话报告给齐灵公。齐灵公害怕。晏婴听了说:“国君本来就没有勇气,却又听到了这些话,不能坚持多久了。”齐灵公登上巫山观望晋军。晋国人派司马排除山林河泽的险阻,即使是军队达不到的地方,也一定树起大旗并稀疏地布置军阵。让战车左边坐上真人而右边放上假人,用大旗前导,战车后面拖着木柴跟上去。齐灵公看到,害怕晋军人多,就离开军队脱身回去。丙寅日(月底),齐军夜里逃走。师旷告诉晋平公说:“乌鸦的叫声愉快,齐军恐怕逃走了。”邢伯告诉中行献子说:“有马匹离散的声音,齐军恐怕逃走了。”叔向告诉晋平公说:“城上有乌鸦,齐军恐怕逃走了。”
十一月丁卯,朔,入平阴,遂从齐师。夙沙卫连大车以塞隧而殿。殖绰、郭最曰:“子殿国师,齐之辱也。子姑先乎!”乃代之殿。卫杀马于隘,以塞道。晋州绰及之,射殖绰,中肩,两矢夹脰,曰:“止,将为三军获;不止,将取其衷。”顾曰:“为私誓。”州绰曰:“有如日!”乃弛弓而自后缚之。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缚郭最,皆衿甲面缚,坐于中军之鼓下。
【译文】:十一月初一,晋军进入平阴,于是就追赶齐军。夙沙卫把大车连接起来堵塞山中小道然后自己殿后。殖绰、郭最说:“您来作为国家军队的殿后,这是齐国的耻辱。您姑且先走吧!”便代替他殿后。夙沙卫又杀了马堵住狭隘的山路。晋国的州绰追上来,用箭射殖绰,射中肩膀,两枝箭夹着脖子,州绰说:“停下别跑,你还可以被我军俘虏;不停,我将会再射一箭取你性命。”殖绰回过头来说:“你发誓。”州绰说:“有太阳为证!”于是放下弓从后面反绑殖绰的手。州绰的车右具丙也放下武器而捆绑郭最,都不解下盔甲从后面反绑,坐在中军的战鼓下边。
晋人欲逐归者,鲁、卫请攻险。己卯,荀偃、士匄以中军克京兹。乙酉,魏绛、栾盈以下军克邿。赵武、韩起以上军围卢,弗克。十二月戊戌,及秦周,伐雍门之萩。范鞅门于雍门,其御追喜以戈杀犬于门中。孟庄子斩其橁,以为公琴。己亥,焚雍门及西郭、南郭。刘难、士弱率诸侯之师,焚申池之竹木。壬寅,焚东郭、北郭。范鞅门于扬门,州绰门于东闾,左骖迫,还于门中,以枚数阖。
【译文】:晋国人打算追赶逃兵,鲁国、卫国请求进攻险要的地方。己卯日,荀偃、士匄率领中军攻下京兹。乙酉日,魏绛、栾盈率领下军攻下邿地。赵武、韩起率领上军包围卢地,没有攻下。十二月戊戌日,到达秦周,砍伐了雍门外边的萩树。范鞅攻打雍门,他的御者追喜用戈在门里杀死一条狗。孟庄子砍下橁木制作颂琴。己亥日,放火烧了雍门和西边、南边的外城。刘难、士弱率领诸侯的军队放火烧了申池边上的竹子树木。壬寅日,放火烧了东边、北边的外城。范鞅攻打扬门,州绰攻打东闾,左边的骖马由于拥挤而不能前进,回到门里盘旋,州绰把城门门扇上的乳钉数了一遍(显示从容)。
齐侯驾,将走邮棠。大子与郭荣扣马曰:“师速而疾,略也。将退矣,君何惧焉!且社稷之主,不可以轻,轻则失众。君必待之。”将犯之,大子抽剑断鞅,乃止。甲辰,东侵及濰,南及沂。
【译文】:齐灵公驾车,准备逃到邮棠去。太子光和郭荣拉住马说:“敌军行动快速而且攻击猛烈,这是在掠夺财物。将要退走了,君王害怕什么?况且国家之主不能轻动,轻动就会失去大众。君王一定要等着!”齐灵公准备冲过去,太子光抽出剑来砍断马鞅,这才停了下来。甲辰日,诸侯军队向东进攻到达潍水,向南进攻到达沂水。
郑子孔欲去诸大夫,将叛晋而起楚师以去之。使告子庚,子庚弗许。楚子闻之,使杨豚尹宜告子庚曰:“国人谓不谷主社稷,而不出师,死不从礼。不谷即位于今五年,师徒不出,人其以不谷为自逸,而忘先君之业矣。大夫图之!其若之何?”子庚叹曰:“君王其谓午怀安乎!吾以利社稷也。”见使者,稽首而对曰:“诸侯方睦于晋,臣请尝之。若可,君而继之;不可,收师而退。可以无害,君亦无辱。”子庚帅师治兵于汾。于是,子蟜、伯有、子张从郑伯伐齐,子孔、子展、子西守。二子知子孔之谋,完守入保。子孔不敢会楚师。
【译文】:郑国的子孔想要除掉大夫们,准备背叛晋国然后发动楚国军队来除掉他们。派人告诉楚国的令尹子庚,子庚不答应。楚康王听说了,派杨豚尹宜告诉子庚说:“国内的人们认为我主持国家而不出兵,死后就不能用规定的礼仪安葬。我即位到现在五年,军队没有出动过,人们恐怕认为我只顾自己安逸而忘记了先君的事业了。大夫考虑一下,怎么办?”子庚叹气说:“君王大概认为午是贪图安逸吧!我这样做是为了有利于国家啊。”接见使者,叩头然后回答说:“诸侯正和晋国和睦,下臣请求试探一下。如果可以,君王就接着来;如果不行,收兵退回。可以没有损害,君王也不会受辱。”子庚在汾地率领军队,检阅演习。这时候,子蟜、伯有、子张跟随郑简公攻打齐国,子孔、子展、子西留守。子展、子西两个人知道子孔的阴谋,就加强守备入城坚守。子孔不敢和楚军会合。
楚师伐郑,次于鱼陵。右师城上棘,遂涉颍,次于旃然。蒍子冯、公子格率锐师侵费滑、胥靡、献于、雍梁,右回梅山,侵郑东北,至于虫牢而反。子庚门于纯门,信于城下而还。涉于鱼齿之下,甚雨及之,楚师多冻,役徒几尽。
【译文】:楚军攻打郑国,驻扎在鱼陵。右翼部队在上棘筑城,就渡过颍水,驻扎在旃然水边。蒍子冯、公子格率领精锐部队入侵费滑、胥靡、献于、雍梁,向右绕过梅山,入侵郑国东北部,到达虫牢然后回去。子庚进攻纯门,在城下住了两晚然后退回。军队在鱼齿山下渡澧水,碰到大雨,楚军大多冻坏,服杂役的徒人几乎死光。
晋人闻有楚师,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董叔曰:“天道多在西北,南师不时,必无功。”叔向曰:“在其君之德也。”
【译文】:晋国人听说楚军出兵,师旷说:“没有妨害。我屡次歌唱北方的曲调,又歌唱南方的曲调。南方的曲调不强,象征死亡的声音很多。楚国一定不能建功。”董叔说:“岁星多在西北,南方出兵不合天时,一定不能建功。”叔向说:“决定胜负在于他们国君的德行。”
襄公十九年
【经】十有九年春,王正月,诸侯盟于祝柯。晋人执邾子,公至自伐齐。取邾田,自漷水。季孙宿如晋。葬曹成公。夏,卫孙林父帅师伐齐。秋,七月辛卯,齐侯环卒。晋士匄帅师侵齐,至谷,闻齐侯卒,乃还。八月丙辰,仲孙蔑卒。齐杀其大夫高厚。郑杀其大夫公子嘉。冬,葬齐灵公。城西郛。叔孙豹会晋士匄于柯。城武城。
【译文】:十九年春季,周历正月,诸侯在祝柯会盟。晋国人逮捕了邾悼公,襄公从攻打齐国前线回国。夺取邾国的田地,以漷水为界。季孙宿到晋国。安葬曹成公。夏季,卫国的孙林父率领军队攻打齐国。秋季,七月辛卯日,齐灵公环去世。晋国的士匄率领军队入侵齐国,到达谷地,听说齐灵公去世,就退兵了。八月丙辰日,仲孙蔑去世。齐国杀了它的大夫高厚。郑国杀了它的大夫公子嘉(子孔)。冬季,安葬齐灵公。修筑鲁国都城西面的外城。叔孙豹在柯地会见晋国的士匄。在武地筑城。
【传】十九年,春,诸侯还自沂上,盟于督扬,曰:“大毋侵小。”
【译文】:十九年春季,诸侯从沂水边上回来,在督扬结盟,盟誓说:“大国不要侵犯小国。”
执邾悼公,以其伐我故。遂次于泗上,疆我田。取邾田,自漷水归之于我。
【译文】:逮捕了邾悼公,是因为他进攻我国的缘故。诸侯军队就驻扎在泗水边上,划定我国的疆界。夺取邾国的田地,从漷水以西的土地都归属我国。
晋侯先归。公享晋六卿于蒲圃,赐之三命之服。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皆受一命之服。贿荀偃束锦,加璧,乘马,先吴寿梦之鼎。
【译文】:晋平公先回国。襄公在蒲圃设享礼招待晋国六卿,赐给他们三命的车服。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都接受一命的车服。赠送给荀偃五匹锦,加上玉璧,四匹马,再送给他吴国寿梦的铜鼎。
荀偃瘅疽,生疡于头。济河,及著雍,病,目出。大夫先归者皆反。士匄请见,弗内。请后,曰:“郑甥可。”二月甲寅,卒,而视,不可含。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曰:“其为未卒事于齐故也乎?”乃复抚之曰:“主苟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暝,受含。宣子出,曰:“吾浅之为丈夫也。”
【译文】:荀偃生了毒疮,头上长了痈。渡过黄河,到达著雍,病危,眼睛都鼓了出来。大夫们先回去的都赶回来。士匄请求进见,荀偃不让进去。请求立继承人,荀偃说:“郑国女子生的儿子荀吴可以。”二月甲寅日,荀偃去世,眼睛睁着,口闭着不能放进珠玉。士匄盥洗后抚摸着尸体说:“事奉荀吴,岂敢不像事奉您一样!”荀偃的眼睛还是睁着。栾怀子说:“恐怕是为了齐国的事情没有完成的缘故吧?”就又抚摸着尸体说:“您如果死后,我们不继续完成对齐国的事业,有河神为证!”荀偃这才闭上眼睛,接受了含玉。士匄出来,说:“我那样理解荀偃,真是浅薄啊。”
晋栾鲂帅师从卫孙文子伐齐。
【译文】:晋国的栾鲂率领军队跟随卫国的孙文子攻打齐国。
季武子如晋拜师,晋侯享之。范宣子为政,赋《黍苗》。季武子兴,再拜稽首曰:“小国之仰大国也,如百谷之仰膏雨焉!若常膏之,其天下辑睦,岂唯敝邑?”赋《六月》。
【译文】:季武子到晋国拜谢出兵,晋平公设享礼招待他。范宣子执政,赋《黍苗》这首诗。季武子站起来,再拜叩头说:“小国的仰望大国,好像各种谷物仰望润泽的雨水。如果经常润泽,天下将会和睦,岂独是我国?”于是赋了《六月》这首诗。
季武子以所得于齐之兵,作林钟而铭鲁功焉。臧武仲谓季孙曰:“非礼也。夫铭,天子令德,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今称伐则下等也,计功则借人也,言时则妨民多矣,何以为铭?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彝器,铭其功烈以示子孙,昭明德而惩无礼也。今将借人之力以救其死,若之何铭之?小国幸于大国,而昭所获焉以怒之,亡之道也。”
【译文】:季武子用从齐国得到的兵器,制作了林钟并用铭文记载鲁国的功劳。臧武仲对季孙说:“这是不合于礼的。铭文,天子用来记载德行,诸侯用来记载举动合于时令和建立的功劳,大夫用来记载征伐。现在记载征伐,那是降了一等了;记载功劳,那是借助别人的力量;记载合于时令,那么对百姓的妨碍又很多,用什么来记载铭文呢?而且大国攻打小国,拿他们得到的东西来制作彝器,记载他们的功劳给子孙看,是为了宣扬明德而惩罚无礼。现在是借助了别人的力量来拯救自己的死亡,怎么能记载这个呢?小国侥幸战胜大国,反而宣扬所获得的东西来激怒敌人,这是亡国之道。”
齐侯娶于鲁,曰颜懿姬,无子。其侄鬲声姬,生光,以为大子。诸子仲子、戎子,戎子嬖。仲子生牙,属诸戎子。戎子请以为大子,许之。仲子曰:“不可。废常,不祥!间诸侯,难。光之立也,列于诸侯矣。今无故而废之,是专黜诸侯,而以难犯不祥也。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而已。”遂东大子光。使高厚傅牙,以为大子,夙沙卫为少傅。齐侯疾,崔杼微逆光。疾病,而立之。光杀戎子,尸诸朝,非礼也。妇人无刑,虽有刑,不在朝市。
【译文】:齐灵公从鲁国娶妻,名叫颜懿姬,没有生孩子。她的侄女鬲声姬,生了光,齐灵公把他立为太子。姬妾中有仲子、戎子,戎子受到宠爱。仲子生了牙,把他托付给戎子。戎子请求立牙为太子,齐灵答应了。仲子说:“不行。废弃常规,不吉祥;触怒诸侯,难于成功。光立为太子,已经参与诸侯盟会的行列了。现在没有大罪而废掉他,这是专横而轻视诸侯,而用难于成功的事去触犯不吉祥的事。君王一定会后悔。”齐灵公说:“一切由我。”就把太子光迁移到东部边境。派高厚做牙的太傅,立牙为太子,让夙沙卫做少傅。齐灵公生病,崔杼偷偷地把光接回来。齐灵公病危,崔杼立光为太子。光杀了戎子,把尸体摆在朝廷上,这是不合于礼的。妇女没有专门的刑罚,即使受刑,也不能在朝廷和市上暴露尸体。
夏,五月壬辰,晦,齐灵公卒。庄公即位,执公子牙于句渎之丘。以夙沙卫易己,卫奔高唐以叛。
【译文】:夏季,五月壬辰日(二十九日),齐灵公去世。齐庄公即位,在句渎之丘逮捕了公子牙。齐庄公认为夙沙卫出主意废掉自己,夙沙卫就逃亡到高唐并且据以叛变。
晋士匄侵齐,及谷,闻丧而还,礼也。
【译文】:晋国的士匄入侵齐国,到达谷地,听到齐国的丧事就回去了,这是合于礼的。
于四月丁未,郑公孙虿卒,赴于晋大夫。范宣子言于晋侯,以其善于伐秦也。
【译文】:在四月丁未日,郑国的公孙虿去世,向晋国的大夫发出讣告。范宣子对晋平公说了,因为公孙虿在攻打秦国时表现很好。
六月,晋侯请于王,王追赐之大路,使以行,礼也。
【译文】:六月,晋平公向周天子请求,周天子追赐给他大路(天子乘坐的车子),让他跟着送葬的队伍使用,这是合于礼的。
秋八月,齐崔杼杀高厚于洒蓝而兼其室。书曰:“齐杀其大夫。”从君于昏也。
【译文】:秋季八月,齐国的崔杼在洒蓝杀了高厚,并且兼并了他的家财采邑。《春秋》记载说:“齐杀其大夫”,是说高厚跟从了国君的昏聩。
郑子孔之为政也专。国人患之,乃讨西宫之难,与纯门之师。子孔当罪,以其甲及子革、子良氏之甲守。甲辰,子展、子西率国人伐之,杀子孔而分其室。书曰:“郑杀其大夫。”专也。子然、子孔,宋子之子也;士子孔,圭妫之子也。圭妫之班亚宋子,而相亲也;二子孔亦相亲也。僖之四年,子然卒,简之元年,士子孔卒。司徒孔实相子革、子良之室,三室如一,故及于难。子革、子良出奔楚,子革为右尹。郑人使子展当国,子西听政,立子产为卿。
【译文】:郑国的子孔执政专权。国内的人们很担心,就追究西宫那次祸难和纯门那次出兵的罪责。子孔应该抵罪,就带领了他的甲士和子革、子良家的甲士来保卫自己。甲辰日,子展、子西率领国内的人们攻打他,杀了子孔并瓜分了他的家财采邑。《春秋》记载说:“郑杀其大夫”,这是因为子孔专权。子然、子孔,是郑穆公妃子宋子的儿子;士子孔,是圭妫的儿子。圭妫的位次在宋子之下,但两人互相亲近;两个子孔也互相亲近。郑僖公四年,子然去世;郑简公元年,士子孔去世。子孔(司徒孔)辅助子革、子良两家,三家像一家一样,所以都遭到祸难。子革、子良逃亡到楚国,子革做了楚国的右尹。郑国人让子展掌握国事,子西主持政事,立子产为卿。
齐庆封围高唐,弗克。冬,十一月,齐侯围之,见卫在城上,号之,乃下。问守备焉,以无备告。揖之乃登。闻师将傅,食高唐人。殖绰、工偻会夜缒纳师,醢卫于军。城西郛,惧齐也。
【译文】:齐国的庆封包围高唐,没有攻下。冬季,十一月,齐庄公亲自领兵包围高唐,看见夙沙卫在城上,大声喊他,夙沙卫就下了城。齐庄公询问高唐的防守情况,夙沙卫告诉他说没有什么防守力量。两人互相作揖后,夙沙卫就登上城回去了。夙沙卫听说齐军将要逼近攻城,就让高唐人饱吃一顿。殖绰、工偻会夜里用绳子把城外的齐军吊进城去,把夙沙卫在军中剁成肉酱。鲁国在都城西面修筑外城,这是因为害怕齐国。
齐及晋平,盟于大隧。故穆叔会范宣子于柯。穆叔见叔向,赋《载驰》之四章。叔向曰:“肸敢不承命。”穆叔曰:“齐犹未也,不可以不惧。”乃城武城。
【译文】:齐国和晋国讲和,在大隧结盟。所以穆叔和范宣子在柯地会见。穆叔进见叔向,赋《载驰》这首诗的第四章。叔向说:“肸岂敢不接受命令!”穆叔说:“齐国还没有停止侵略,不能不害怕。”于是就在武城筑城。
卫石共子卒,悼子不哀。孔成子曰:“是谓蹶其本,必不有其宗。”
【译文】:卫国的石共子去世了,他的儿子悼子不感到悲哀。孔成子说:“这叫做拔掉了根本,必然不能保有他的宗族。”
襄公二十年
【经】二十年,春,王正月,辛亥,仲孙速会莒人盟于向。夏,六月庚申,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盟于澶渊。秋,公至自会。仲孙速帅师伐邾。蔡杀其大夫公子燮。蔡公子履出奔楚。陈侯之弟黄出奔楚。叔老如齐。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季孙宿如宋。
【译文】:二十年春季,周历正月,辛亥日,仲孙速(孟庄子)和莒人在向地会盟。夏季,六月庚申日,襄公和晋平公、齐庄公、宋平公、卫殇公、郑简公、曹成公、莒犁比公、邾悼公、滕成公、薛伯、杞孝公、小邾穆公在澶渊结盟。秋季,襄公从盟会回国。仲孙速率领军队攻打邾国。蔡国杀了它的大夫公子燮。蔡国的公子履逃亡到楚国。陈哀公的弟弟黄逃亡到楚国。叔老到齐国。冬季十月丙辰朔日,发生日食。季孙宿到宋国。
【传】二十年,春,及莒平。孟庄子会莒人,盟于向,督扬之盟故也。
【译文】:二十年春季,鲁国和莒国讲和。孟庄子和莒人在向地会盟,这是由于有督扬盟会的缘故。
夏,盟于澶渊,齐成故也。
【译文】:夏季,在澶渊结盟,这是因为和齐国讲和的缘故。
邾人骤至,以诸侯之事,弗能报也。秋,孟庄子伐邾以报之。
【译文】:邾国人屡次来犯,由于忙于诸侯的盟会,鲁国没能报复。秋季,孟庄子攻打邾国以作为报复。
蔡公子燮欲以蔡之晋,蔡人杀之。公子履,其母弟也,故出奔楚。
【译文】:蔡国的公子燮想要让蔡国归属晋国,蔡国人杀了他。公子履,是公子燮的同母弟弟,所以逃亡到楚国。
陈庆虎、庆寅畏公子黄之逼,愬诸楚曰:“与蔡司马同谋。”楚人以为讨。公子黄出奔楚。
【译文】:陈国的庆虎、庆寅害怕公子黄的逼迫,向楚国控告说:“公子黄和蔡国的司马(公子燮)一同策划(背叛楚国)。”楚国人因此要讨伐公子黄。公子黄逃亡到楚国(去当面辩解)。
初,蔡文侯欲事晋,曰:“先君与于践土之盟,晋不可弃,且兄弟也。”畏楚,不能行而卒。楚人使蔡无常,公子燮求从先君以利蔡,不能而死。书曰:“蔡杀其大夫公子燮”,言不与民同欲也;“陈侯之弟黄出奔楚”,言非其罪也。公子黄将出奔,呼于国曰:“庆氏无道,求专陈国,暴蔑其君,而去其亲,五年不灭,是无天也。”
【译文】:起初,蔡文侯想要事奉晋国,说:“先君参加了践土的盟会,晋国不能丢弃,而且晋国是兄弟之国。”但是害怕楚国,没有能这样做就去世了。楚国人役使蔡国没有一定之规,公子燮要求继承先君的遗志以有利于蔡国,没有办成而死去。《春秋》记载说:“蔡杀其大夫公子燮”,就是说蔡国人的愿望和公子燮不同;“陈侯之弟黄出奔楚”,就是说不是他的罪过。公子黄将要逃亡的时候,在国都里大喊说:“庆氏无道,谋求在陈国专权,轻慢和蔑视他们的国君,除掉国君的亲属,五年之内如果不灭亡,这就是没有天理了。”
齐子初聘于齐,礼也。
【译文】:齐子(叔老)第一次到齐国聘问,这是合于礼的。
冬,季武子如宋,报向戌之聘也。褚师段逆之以受享,赋《常棣》之七章以卒。宋人重贿之。归,复命,公享之。赋《鱼丽》之卒章。公赋《南山有台》。武子去所,曰:“臣不堪也。”
【译文】:冬季,季武子到宋国,回报向戌的聘问。褚师段迎接他让他接受宋平公的享礼,季武子赋《常棣》这首诗的第七章和最后一章。宋国人重重地送给他财礼。季武子回国复命,襄公设享礼招待他。他赋了《鱼丽》这首诗的最后一章。襄公赋《南山有台》这首诗。季武子离开坐席,说:“下臣不敢当。”
卫宁惠子疾,召悼子曰:“吾得罪于君,悔而无及也。名藏在诸侯之策,曰:‘孙林父、宁殖出其君。’君入则掩之。若能掩之,则吾子也。若不能,犹有鬼神,吾有馁而已,不来食矣。”悼子许诺,惠子遂卒。
【译文】:卫国的宁惠子生病,告诉悼子说:“我得罪了国君,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的名字记载在诸侯的简册上,说:‘孙林父、宁殖赶走了他们的国君。’如果国君回国,你要掩盖这件事。如果能掩盖它,你就是我的儿子。如果不能,假如有鬼神的话,我宁可挨饿,也不来享受你的祭祀。”悼子答应,宁惠子就死了。
襄公二十一年
【经】二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如晋。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夏,公至自晋。秋,晋盈出奔楚。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曹伯来朝。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于商任。
【译文】:二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襄公到晋国。邾国的庶其带着漆地和闾丘逃亡来鲁国。夏季,襄公从晋国回来。秋季,晋国的栾盈逃亡到楚国。九月庚戌朔日,发生日食。冬季,十月庚辰朔日,发生日食。曹武公来鲁国朝见。襄公和晋平公、齐庄公、宋平公、卫殇公、郑简公、曹武公、莒犁比公、邾悼公在商任会见。
【传】二十一年春,公如晋,拜师及取邾田也。
【译文】:二十一年春季,襄公到晋国,拜谢出兵和取得邾国的田地。
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季武子以公姑姊妻之,皆有赐于其从者。
【译文】:邾国的庶其带着漆地和闾丘逃亡来鲁国。季武子把襄公的姑母嫁给他,对他的随从都有赏赐。
于是鲁多盗。季孙谓臧武仲曰:“子盍诘盗?”武仲曰:“不可诘也,纥又不能。”季孙曰:“我有四封,而诘其盗,何故不可?子为司寇,将盗是务去,若之何不能?”武仲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子为正卿,而来外盗;使纥去之,将何以能?庶其窃邑于邾以来,子以姬氏妻之,而与之邑,其从者皆有赐焉。若大盗礼焉以君之姑姊与其大邑,其次皂牧舆马,其小者衣裳剑带,是赏盗也。赏而去之,其或难焉。纥也闻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轨度其信,可明征也,而后可以治人。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夏书》曰:‘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将谓由己壹也。信由己壹,而后功可念也。”
【译文】:当时鲁国盗贼很多。季孙对臧武仲说:“您为什么不禁止盗贼?”武仲说:“盗贼不可以禁止,纥也没有能力禁止。”季孙说:“我国有四面的边境,用来禁止盗贼,为什么不行?您做司寇,应该致力于除掉盗贼,为什么不能?”武仲说:“您召来外部的盗贼而大大地礼遇他们,怎么能禁止国内的盗贼?您作为正卿,却招来外边的盗贼;让纥去掉国内的盗贼,怎么能办到?庶其从邾国偷了城邑来,您把姬氏嫁给他,还给他城邑,他的随从都有赏赐。像这样用国君的姑母和大的城邑对大盗表示尊敬,用皂隶、牧圉、车马、衣裳、佩剑、带子对次一等的盗贼表示尊敬,这是奖赏盗贼。一方面奖赏,一方面又要去掉他们,恐怕困难吧。纥也听说过:在上位的人要洗涤他的心,专一地以诚待人,使他的信用合于法度而且明证,然后才可以治理别人。在上位的人所做的,是百姓的归依。上面的人不做而百姓有人做了,因此加以惩罚,就没有人敢不警戒。如果上面的人做了,百姓也做了,那是势所必然,又能够禁止吗?《夏书》说:‘想要干的就是这个,想丢掉的就是这个,所要命令的就是这个,诚信所在的就是这个,只有天帝才能记下这功劳。’大概是说由自己来体现思想的一致。诚信由于自己的一致,然后功劳才可以记录。”
庶其非卿也,以地来,虽贱必书,重地也。
【译文】:庶其不是邾国的卿,他带着土地来,虽然身份低贱,《春秋》也必定加以记载,这是重视土地的缘故。
齐侯使庆佐为大夫,复讨公子牙之党,执公子买于句渎之丘。公子鉏来奔。叔孙还奔燕。
【译文】:齐庄公派庆佐做大夫,再次讨伐公子牙的同党,在句渎之丘逮捕了公子买。公子鉏逃亡来鲁国。叔孙还逃亡到燕国。
夏,楚子庚卒,楚子使薳子冯为令尹。访于申叔豫,叔豫曰:“国多宠而王弱,国不可为也。”遂以疾辞。方署,阙地,下冰而床焉。重茧衣裘,鲜食而寝。楚子使医视之,复曰:“瘠则甚矣,而血气未动。”乃使子南为令尹。
【译文】:夏季,楚国的子庚去世,楚康王派薳子冯做令尹。薳子冯访问申叔豫,申叔豫说:“国家宠臣很多而君王又年轻,国家的事情不能办好。”于是薳子冯就用有病来推辞不干。当时正是大热天,他挖地,放上冰然后安上床。他穿上两层绵袍和皮衣,少吃东西而躺在床上。楚康王派医生去诊视,医生回来报告说:“瘦是瘦到极点了,但血气没有动。”于是楚康王就派子南做令尹。
栾桓子娶于范宣子,生怀子。范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桓子卒,栾祁与其老州宾通,几亡室矣。怀子患之。祁惧其讨也,愬诸宣子曰:“盈将为乱,以范氏为死桓主而专政矣,曰:‘吾父逐鞅也,不怒而以宠报之,又与吾同官而专之,吾父死而益富。死吾父而专于国,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其谋如是,惧害于主,吾不敢不言。”范鞅为之征。怀子好施,士多归之。宣子畏其多士也,信之。怀子为下卿,宣子使城著而遂逐之。
【译文】:栾桓子(栾黡)娶范宣子的女儿为妻,生了怀子(栾盈)。范鞅因为一度被迫逃亡,怨恨栾氏,所以和栾盈一起做公族大夫而不能很好相处。栾桓子去世,栾祁(栾黡之妻,范宣子之女)和她的家臣头子州宾私通,州宾几乎侵吞了全部家产。栾怀子(栾盈)为这件事担心。栾祁害怕栾盈讨伐,便向范宣子诉说道:“栾盈将要发动叛乱,认为范氏弄死了栾桓子而垄断了晋国的政权,说:‘我父亲赶走范鞅,范鞅回国,我父亲不但不发怒反而用宠信来回报他,又和我担任同样的官职而独断专行。我父亲死后范氏更加富有。弄死我父亲而在国内专权,我只有一死,也不能跟从他了。’他的计划就是这样,我怕会伤害您,不敢不说。”范鞅为她作证。栾怀子喜好施舍,很多士都归附他。范宣子害怕他人多势众,就相信了栾祁的话。栾怀子是下卿,范宣子派他去著地筑城,然后就驱逐了他。
秋,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伯华、叔向、籍偃。
【译文】:秋季,栾盈逃亡到楚国。范宣子杀了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禁了伯华、叔向、籍偃。
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
【译文】:有人对叔向说:“您得了罪,恐怕是不聪明吧?”叔向说:“比起死了和逃亡来怎么样?《诗经》说:‘逍遥啊自在啊,姑且这样度过岁月。’这才是聪明啊。”
乐王鲋见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
【译文】:乐王鲋去见叔向,说:“我为您去请求赦免!”叔向不回答。乐王鲋退出,叔向也不拜送。叔向的手下人都责备叔向。叔向说:“一定要祁大夫才能办到。”家臣头子听到了,说:“乐王鲋对国君说的话没有不办成的,他想请求赦免您,您却不答应。祁大夫所不能做到,您却说一定要由他去办,这是为什么?”叔向说:“乐王鲋,是一切都顺从国君的人,怎么能办得到?祁大夫举荐宗族外的人不丢弃仇人,举荐宗族内的人不丢失亲人,难道独独会丢下我吗?《诗经》说:‘有正直的德行,四方国家都会归顺。’他老人家就是正直的人。”
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驲而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勋,明征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译文】:晋平公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过,乐王鲋回答说:“叔向不肯丢弃他的亲人,可能是参加了叛乱的。”当时祁奚已经告老退休了,听到这情况,坐上传车而去见范宣子,说:“《诗经》说:‘赐给我的恩惠没有边际,子子孙孙永远保持它。’《书》说:‘圣哲的人有谋略和功勋,应当明证他的功劳和安宁。’谋划而少有过错,教育别人而不知疲倦,叔向是具备的,他是国家的柱石。即使他的第十代子孙有了过错还要赦免,用这样来勉励有能力的人。现在一旦自身不免于祸而死,抛弃国家,这不也会使人困惑吗?鲧被诛戮而禹兴起;伊尹放逐太甲又做了他的宰相,太甲始终没有怨恨的样子;管叔、蔡叔被诛戮,周公辅佐成王。为什么因为羊舌虎(叔向的异母弟)而抛弃国家?您做了好事,谁敢不努力?多杀人干什么?”范宣子听了很高兴,和祁奚共乘一辆车,向晋平公劝说而赦免了叔向。祁奚不去见叔向就回去了,叔向也不向祁奚报告被赦免就去朝见晋平公了。
初,叔向之母妒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谏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美,余惧其生龙蛇以祸女。女,敝族也。国多大宠,不仁人间之,不亦难乎?余何爱焉!”使往视寝,生叔虎。美而有勇力,栾怀子嬖之,故羊舌氏之族及于难。
【译文】:起初,叔向的母亲嫉妒叔虎的母亲美丽而不让她陪丈夫睡觉,她的儿子都劝告她。叔向的母亲说:“深山大泽之中,确实会生长龙蛇。她美丽,我害怕她生下龙蛇来祸害你们。你们,是衰败的家族,国内受宠信的大官很多,坏人又从中挑拨,不也是很难处吗?我自己有什么可爱惜的!”就让叔虎的母亲去陪侍丈夫睡觉,生了叔虎。叔虎美丽而且有勇力,栾怀子宠爱他,所以羊舌氏这一家族遭到祸难。
栾盈过于周,周西鄙掠之。辞于行人,曰:“天子陪臣盈,得罪于王之守臣,将逃罪。罪重于郊甸,无所伏窜,敢布其死。昔陪臣书能输力于王室,王施惠焉。其子黡,不能保任其父之劳。大君若不弃书之力,亡臣犹有所逃;若弃书之力,而思黡之罪,臣戮余也,将归死于尉氏,不敢还矣。敢布四体,唯大君命焉!”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使司徒禁掠栾氏者,归所取焉。使候出诸轘辕。
【译文】:栾盈经过成周,周朝西部边境的人劫掠他的财物。栾盈向周室的外交官申诉说:“天子的陪臣盈,得罪了天子的守臣(晋侯),打算逃避惩罚。又重新在天子的郊外得罪,没有地方可以逃窜躲藏,冒死陈辞:以前陪臣书(栾书)能为王室效力,天子施给了恩惠。他的儿子黡不能保持他父亲的辛劳。天王如果不抛弃书的力量,逃亡在外的陪臣还有地方逃避;如果抛弃书的力量,而计较黡的罪过,那么陪臣本来就是刑戮余生,将回去死在尉氏那里,不敢再回来了。谨布腹心,唯天王命是从!”周灵王说:“别人有了过错而去效法,过错就更大了!”命令司徒制止那些掠夺栾氏的人,把掠夺的财物归还栾氏,派候人(迎送宾客的官)把栾盈送出轘辕山。
冬,曹武公来朝,始见也。
【译文】:冬季,曹武公来鲁国朝见,这是第一次朝见襄公。
会于商任,锢栾氏也。齐侯、卫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会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
【译文】:诸侯在商任会见,是为了禁锢栾氏。齐庄公、卫殇公不恭敬。叔向说:“这两位国君必然不能免于祸难。会见和朝见,是礼仪的常规;礼仪,是政事的车子;政事,是身体的寄托。轻慢礼仪,政事会有失误;政事失误,就难于立身,因此就会发生动乱。”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出奔齐,皆栾氏之党也。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
【译文】: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逃亡到齐国,他们都是栾氏的党羽。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为什么不让州绰、邢蒯回来?他们是勇士啊。”范宣子说:“他们是栾氏的勇士,我能得到什么?”乐王鲋说:“您如果像栾氏那样对待他们,他们也就是您的勇士了。”
齐庄公朝,指殖绰、郭最曰:“是寡人之雄也。”州绰曰:“君以为雄,谁敢不雄?然臣不敏,平阴之役,先二子鸣。”庄公为勇爵。殖绰、郭最欲与焉。州绰曰:“东闾之役,臣左骖迫,还于门中,识其枚数。其可以与于此乎?”公曰:“子为晋君也。”对曰:“臣为隶新。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
【译文】:齐庄公上朝,指着殖绰、郭最说:“这是我的大公鸡。”州绰说:“君王认为他们是大公鸡,谁敢不认为是呢?然而下臣不才,在平阴这次战役中,比他们二位可是先打鸣。”齐庄公设置勇士的爵位,殖绰、郭最想要参加。州绰说:“东闾这次战役,下臣的左骖马被逼迫,盘旋在城门里不能前进,记下了门上乳钉的数字,是不是可以在这里有一份呢?”齐庄公说:“您是为了晋君啊。”州绰回答说:“下臣来做您的仆隶不久。然而这两位,如果用禽兽作比方,下臣已经吃了他们的肉而睡在他们的皮上了。”
襄公二十二年
【经】二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公至自会。夏,四月。秋,七月辛酉,叔老卒。冬,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沙随。公至自会。楚杀其大夫公子追舒。
【译文】:二十二年春季,周历正月,襄公从盟会回国。夏季,四月。秋季,七月辛酉日,叔老去世。冬季,襄公和晋平公、齐庄公、宋平公、卫殇公、郑简公、曹武公、莒犁比公、邾悼公、薛伯、杞孝公、小邾穆公在沙随会见。襄公从会见回国。楚国杀了它的大夫公子追舒(子南)。
【传】二十二年,春,臧武仲如晋,雨,过御叔。御叔在其邑,将饮酒,曰:“焉用圣人!我将饮酒而已,雨行,何以圣为?”穆叔闻之曰:“不可使也,而傲使人,国之蠹也。”令倍其赋。
【译文】:二十二年春季,臧武仲到晋国去,下雨,去看望御叔。御叔在自己的封邑里,准备喝酒,说:“哪里用得着圣人?我准备喝酒,而他自己冒着雨出行,还要聪明干什么?”穆叔听到了,说:“他不配出使反而对使者傲慢,这是国家的蛀虫。”命令把他的赋税增加一倍。
夏,晋人征朝于郑。郑人使少正公孙侨对曰:“在晋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于是即位。即位八月,而我先大夫子驷从寡君以朝于执事。执事不礼于寡君。寡君惧,因是行也,我二年六月朝于楚,晋是以有戏之役。楚人犹竞,而申礼于敝邑。敝邑欲从执事而惧为大尤,曰晋其谓我不共有礼,是以不敢携贰于楚。我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从寡君以观衅于楚,晋于是乎有萧鱼之役。谓我敝邑,迩在晋国,譬诸草木,吾臭味也,而何敢差池?楚亦不竞,寡君尽其土实,重之以宗器,以受齐盟。遂帅群臣,随于执事以会岁终。贰于楚者,子侯、石盂,归而讨之。湨梁之明年,子蟜老矣,公孙夏从寡君以朝于君,见于尝酎,与执燔焉。间二年,闻君将靖东夏,四月又朝,以听事期。不朝之间无岁不聘,无役不从。以大国政令之无常,国家罢病,不虞荐至,无日不惕,岂敢忘职?大国若安定之,其朝夕在庭,何辱命焉?若不恤其患,而以为口实,其无乃不堪任命,而翦为仇雠,敝邑是惧。其敢忘君命?委诸执事,执事实重图之。”
【译文】:夏季,晋国人让郑国人前去朝见。郑国人派少正公孙侨(子产)回复说:“在晋国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在那时即位。即位八个月,我国的先大夫子驷跟从寡君来向执事朝见,执事对寡君不加礼遇。寡君恐惧,由于这一趟,我国二年六月就向楚国朝见,晋国因此有了戏地这一战役。楚国人还很强大,但对敝邑表明了礼仪。敝邑想要跟从执事,而又害怕犯下大错,说晋国恐怕认为我们不尊敬有礼仪的国家,因此不敢对楚国有二心。我国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跟从寡君到楚国观察他们有没有空子可钻,晋国因此有了萧鱼这一战役。我们认为敝邑靠近晋国,晋国譬如草木,我们不过是散发出来的气味而已,哪里敢有不一致?楚国也不再强大,寡君拿出了土地上的全部出产,加上宗庙的礼器,来接受盟约。于是就率领下臣们随着执事到晋国,参加年终的会见。敝邑有二心于楚国的,是子侯和石盂,回去以后就讨伐了他们。湨梁会盟的第二年,子蟜告老了,公孙夏跟从寡君向君王朝见,在尝祭的时候拜见君王,参与了祭祀。间隔了两年,听说君王打算安定东方,四月,又向君王朝见以听取会盟的日期。在不朝见的时候,没有一年不聘问,没有一次战役不派兵跟从。由于大国的政令没有标准,国家和家族都很困乏,意外的事情屡屡发生,没有一天不警惕,岂敢忘掉自己的职责?大国如果安定敝邑,我们自己会来朝见,哪里用得着命令呢?如果不体恤敝邑的忧患,反而把它作为借口,那就恐怕不能忍受大国的命令,而被大国丢弃成为仇敌了。敝邑害怕这样的后果,岂敢忘记君王的命令?一切托付给执事,执事深思一下吧。”
秋,栾盈自楚适齐。晏平仲言于齐侯曰:“商任之会,受命于晋。今纳栾氏,将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图之。”弗听。退告陈文子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共,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弃也,弗能久矣!”
【译文】:秋季,栾盈从楚国到了齐国。晏平仲对齐庄公说:“商任的会见,接受了晋国的命令。现在接纳栾氏,准备怎么任用他?小国所用来事奉大国的,是信用。失去信用,不能立身立国。君王还是考虑一下。”齐庄公不听。晏平仲退出来告诉陈文子说:“做人君的要保持信用,做人臣的要保持恭敬。忠实、信用、诚笃、恭敬,上下共同保持它,这是上天的常道。国君自暴自弃,不能长久在位了。”
九月,郑公孙黑肱有疾,归邑于公。召室老、宗人立段,而使黜官、薄祭。祭以特羊,殷以少牢。足以共祀,尽归其余邑。曰:“吾闻之,生于乱世,贵而能贫,民无求焉,可以后亡。敬共事君,与二三子。生在敬戒,不在富也。”己巳,伯张卒。
【译文】:九月,郑国的公孙黑肱有病,把封邑归还给郑简公。他叫来家臣头子、宗人立了段为后嗣,而且让他减省家臣、祭祀从简。通常的祭祀用一只羊,殷祭(三年一次的大祭)用羊和猪。留下足够供给祭祀的土地,其余的封邑全部归还给国君。他说:“我听说,生在乱世,地位尊贵但能够清贫,百姓对他没有要求,就可以稍晚一点灭亡。恭敬地事奉国君和几位大臣。生存在于警戒,不在于富有。”己巳日,公孙黑肱(伯张)去世。
君子曰:善戒。诗曰:“慎尔侯度,用戒不虞。”郑子张其有焉。
【译文】:君子说:“公孙黑肱善于警戒。《诗经》说:‘谨慎地使用你公侯的法度,用以警戒意外。’郑国的公孙黑肱恐怕是做到了。”
冬,会于沙随,复锢栾氏也。
【译文】:冬季,诸侯在沙随会见,是为了再次禁锢栾氏。
栾盈犹在齐,晏子曰:“祸将作矣!齐将伐晋,不可以不惧。”
【译文】:栾盈还在齐国,晏子说:“祸乱将要起来了。齐国将会进攻晋国,不能不使人害怕。”
楚观起有宠于令尹子南,未益禄,而有马数十乘。楚人患之,王将讨焉。子南之子弃疾为王御士,王每见之,必泣。弃疾曰:“君三泣臣矣,敢问谁之罪也?”王曰:“令尹之不能,尔所知也。国将讨焉,尔其居乎?”对曰:“父戮子居,君焉用之?泄命重刑,臣亦不为。”王遂杀子南于朝,轘观起于四竟。子南之臣谓弃疾,请徙子尸于朝,曰:“君臣有礼,唯二三子。”三日,弃疾请尸,王许之。既葬,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曰:“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仇,吾弗忍也。”遂缢而死。
【译文】:楚国的观起受到令尹子南的宠信,没有增加俸禄,却有了能驾几十辆车的马匹。楚国人担心这种情况,楚康王打算惩处他们。子南的儿子弃疾做楚王的御士,楚王每次见到他,一定哭泣。弃疾说:“君王三次向下臣哭泣了,谨敢请问是谁的罪过?”楚王说:“令尹的不善,这是你所知道的。国家打算要惩处他,你还留在这里吗?”弃疾回答说:“父亲被诛戮儿子住着不走,君王哪里还能任用他?泄漏命令而加重刑罚,下臣也不会干的。”楚王就把子南杀死在朝廷上,把观起车裂并在四境示众。子南的家臣对弃疾说:“请求让我们把主人的尸体从朝廷上搬出来。”弃疾说:“君臣之间有规定的礼仪,只看几位大臣怎么办了。”过了三天,弃疾请求收尸,楚王答应了。安葬完毕后,他的手下人说:“出走吗?”弃疾说:“我参与杀我父亲,出走到哪里去?”手下人说:“那么做君王的臣下吗?”弃疾说:“抛弃父亲事奉仇人,我不能忍受这种情况。”就上吊死了。
复使薳子冯为令尹,公子齮为司马。屈建为莫敖。有宠于薳子者八人,皆无禄而多马。他日朝,与申叔豫言。弗应而退。从之,入于人中。又从之,遂归。退朝,见之,曰:“子三困我于朝,吾惧,不敢不见。吾过,子姑告我。何疾我也?”对曰:“吾不免是惧,何敢告子?”曰:“何故?”对曰:“昔观起有宠于子南,子南得罪,观起车裂。何故不惧?”自御而归,不能当道。至,谓八人者曰:“吾见申叔,夫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知我者,如夫子则可。不然,请止。”辞八人者,而后王安之。
【译文】:楚王再次派薳子冯做令尹,公子齮做司马,屈建做莫敖。受到薳子冯宠信的有八个人,都没有俸禄而马匹很多。有一天薳子冯上朝,和申叔豫说话,申叔豫不答应而退走。薳子冯跟着他走,申叔豫走进人群里。薳子冯又跟着他走,申叔豫就回家了。薳子冯退朝,进见申叔豫,说:“您在朝廷上三次让我受窘,我害怕,不敢不来见您。我有过错,您不妨告诉我,为什么讨厌我呢?”申叔豫回答说:“我害怕的是不能免于罪过,哪里敢告诉您?”薳子冯说:“什么缘故?”申叔豫回答说:“从前观起受子南宠信,子南有罪过,观起被车裂,为什么不害怕?”薳子冯自己驾着车子回家,车子都不能走在车道上。到家,对那八个人说:“我进见申叔豫,这个人就是所谓能使死者复生、使白骨长肉的人啊。能够了解我像这个人一样的就可以留下,否则请就此罢休。”他辞退了这八个人,从此楚王才对他放心。
十二月,郑游贩将归晋,未出竟,遭逆妻者,夺之,以馆于邑。丁巳,其夫攻子明,杀之,以其妻行。子展废良而立大叔,曰:“国卿,君之贰也,民之主也,不可以苟。请舍子明之类。”求亡妻者,使复其所。使游氏勿怨,曰:“无昭恶也。”
【译文】:十二月,郑国的游贩将要回到晋国去,没有出国境,遇到迎娶妻子的人,游贩夺走了他的妻子,就在那个城里住下。丁巳日,那女子的丈夫攻打游贩,把他杀了,带着妻子走了。子展废掉了游贩的儿子游良,而立了游吉(大叔)为继承人,说:“国卿,是国君的副手,百姓的主人,不能随便的。请舍弃游贩这类人。”子展派人寻求丢失妻子的人,让他回到他的乡里。让游氏不要怨恨他,说:“不要宣扬邪恶了。”
襄公二十三年
【经】二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三月己巳,杞伯匄卒。夏,邾畀我来奔。葬杞孝公。陈杀其大夫庆虎及庆寅。陈侯之弟黄自楚归于陈。晋栾盈复入于晋,入于曲沃。秋,齐侯伐卫,遂伐晋。八月,叔孙豹帅师救晋,次于雍榆。己卯,仲孙速卒。冬,十月乙亥,臧孙纥出奔邾。晋人杀栾盈。齐侯袭莒。
【译文】:二十三年春季,周历二月初一,发生了日食。三月己巳日,杞国国君杞伯匄去世。夏季,邾国的畀我逃亡前来鲁国。安葬杞孝公。陈国杀了自己的大夫庆虎和庆寅。陈侯的弟弟黄从楚国回到陈国。晋国的栾盈重新进入晋国,进入曲沃。秋季,齐侯攻打卫国,接着攻打晋国。八月,叔孙豹率领军队救援晋国,驻扎在雍榆。己卯日,仲孙速去世。冬季,十月乙亥日,臧孙纥逃亡到邾国。晋国人杀了栾盈。齐侯偷袭莒国。
【传】二十三年,春,杞孝公卒,晋悼夫人丧之。平公不彻乐,非礼也。礼,为邻国阙。
【译文】:二十三年春季,杞孝公去世,晋悼夫人为他服丧。晋平公没有撤去音乐,这是不合于礼的。按照礼,应该为邻国的丧事停止奏乐。
陈侯如楚。公子黄愬二庆于楚,楚人召之。使庆乐往,杀之。庆氏以陈叛。夏,屈建从陈侯围陈。陈人城,板队而杀人。役人相命,各杀其长。遂杀庆虎、庆寅。楚人纳公子黄。君子谓:庆氏不义,不可肆也。故《书》曰:“惟命不于常。”
【译文】:陈侯去到楚国。公子黄向楚国控诉庆虎、庆寅,楚人召见二庆。二庆派庆乐前往,楚人杀了庆乐。庆氏带领陈国背叛楚国。夏季,楚国的屈建跟从陈侯包围陈国。陈国人筑城,夹板掉下来,庆氏就杀了役人。役人互相传令,各自杀死他们的工头。于是杀了庆虎、庆寅。楚国人送公子黄回到陈国。君子认为:庆氏行为不义,不能放纵。所以《尚书》说:“天命不会固定不变。”
晋将嫁女于吴,齐侯使析归父媵之,以藩载栾盈及其士,纳诸曲沃。栾盈夜见胥午而告之。对曰:“不可。天之所废,谁能兴之?子必不免。吾非爱死也,知不集也。”盈曰:“虽然,因子而死,吾无悔矣。我实不天,子无咎焉。”许诺。伏之,而觞曲沃人。乐作。午言曰:“今也得栾孺子,何如?”对曰:“得主而为之死,犹不死也。”皆叹,有泣者。爵行,又言。皆曰:“得主,何贰之有?”盈出,遍拜之。
【译文】:晋国将要把女儿嫁给吴国,齐侯派析归父送陪嫁的人,用篷车装着栾盈和他的武士,把他们安置在曲沃。栾盈夜里进见胥午并把情况告诉他。胥午回答说:“不能做。上天所要废弃的,谁能把他兴起?您必然不能免于祸难。我不是爱惜一死,只是知道事情不会成功。”栾盈说:“尽管这样,依靠您而死去,我不后悔。我确实不被上天保佑,您没有过错。”胥午答应了。把栾盈藏起来,然后请曲沃人喝酒。音乐开始演奏。胥午说道:“现在要是找到栾孺子,怎么办?”人们回答说:“找到主人而为他死,虽死犹生。”大家都叹息,还有哭泣的。举杯劝酒,胥午又说这话。大家都说:“找到了主人,还有什么二心?”栾盈走出来,对大家一一拜谢。
四月,栾盈帅曲沃之甲,因魏献子,以昼入绛。初,栾盈佐魏庄子于下军,献子私焉,故因之。赵氏以原、屏之难怨栾氏,韩、赵方睦。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栾氏,而固与范氏和亲。知悼子少,而听于中行氏。程郑嬖于公。唯魏氏及七舆大夫与之。
【译文】:四月,栾盈率领曲沃的甲士,依靠魏献子,在白天进入绛城。当初,栾盈在下军辅佐魏庄子,魏献子和他私下里很好,所以依靠他。赵氏因为原、屏的祸难怨恨栾氏,韩氏、赵氏正和睦。中行氏因为攻打秦国那次战役怨恨栾氏,而且本来和范氏亲近和睦。知悼子年纪小,因此听从中行氏的话。程郑受晋平公的宠信。只有魏氏和七舆大夫亲附栾盈。
乐王鲋待坐于范宣子。或告曰:“栾氏至矣!”宣子惧。桓子曰:“奉君以走固宫必无害也。且栾氏多怨,子为政,栾氏自外,子在位,其利多矣。既有利权又执民柄,将何惧焉?栾氏所得,其唯魏氏乎!而可强取也。夫克乱在权,子无懈矣。”公有姻丧,王鲋使宣子墨縗冒绖,二妇人辇以如公,奉公以如固宫。
【译文】:乐王鲋陪侍在范宣子旁边。有人报告说:“栾氏来了!”宣子害怕。乐王鲋说:“事奉国君逃到固宫,一定没有危害。而且栾氏仇人多,您主持国政,栾氏从外边来,您在位执政,有利的条件就多了。既然有利有权,又掌握着对百姓的赏罚,还害怕什么?栾氏所得到的,不就仅仅魏氏吗!而且魏氏是可以用强力争取过来的。平定叛乱在于权力,您不要懈怠!”晋平公有姻亲的丧事,乐王鲋让范宣子穿着黑色的丧服,和两个女人坐辇去到国君那里,陪侍晋平公去到固宫。
范鞅逆魏舒,则成列既乘,将逆栾氏矣。趋进,曰:“栾氏帅贼以入,鞅之父与二三子在君所矣。使鞅逆吾子。鞅请骖乘。”持带,遂超乘,右抚剑左援带,命驱之出。仆请,鞅曰:“之公。”宣子逆诸阶,执其手,赂之以曲沃。初,斐豹隶也,著于丹书。栾氏之力臣曰督戎,国人惧之。斐豹谓宣子曰:“苟焚丹书,我杀督戎。”宣子喜曰:“而杀之,所不请于君焚丹书者,有如日!”乃出豹而闭之,督戎从之。逾隐而待之,督戎逾入,豹自后击而杀之。范氏之徒在台后,栾氏乘公门。宣子谓鞅曰:“矢及君屋,死之!”鞅用剑以帅卒,栾氏退。摄车从之,遇栾氏,曰:“乐免之,死将讼女于天。”乐射之,不中;又注,则乘槐本而覆。或以戟钩之,断肘而死。栾鲂伤。栾盈奔曲沃,晋人围之。
【译文】:范鞅去迎接魏舒,魏舒的军队已经排成行列、登上战车,准备去迎接栾氏了。范鞅快步走进,说:“栾氏率领叛乱分子进入国都,鞅的父亲和几位大夫都在国君那里。派鞅来迎接您。鞅请求充当骖乘。”拉着带子,就跳上魏舒的战车,右手抚着剑,左手拉着带子,命令驱车离开。驾车人请问到哪里去,范鞅说:“到国君那里。”范宣子在台阶前迎接魏舒,拉着他的手,答应把曲沃送给他。起初,斐豹是一个奴隶,用红字记载在竹简上。栾氏有个大力士叫督戎,国内的人们都害怕他。斐豹对范宣子说:“如果烧掉这竹简,我去杀死督戎。”范宣子很高兴,说:“你杀了他,如果我不请求国君烧掉这竹简,有太阳神作证!”于是就让斐豹出宫门,然后关上宫门,督戎跟上来。斐豹翻进矮墙等着督戎,督戎翻进墙来,斐豹从后面猛击而杀死了他。范氏的手下人在公台的后面,栾氏已经登上宫门。范宣子对范鞅说:“箭要射到国君的屋子,你就死去!”范鞅用剑带领步兵迎战,栾氏败退。范鞅跳上战车追击,遇到栾乐,范鞅说:“乐,别打了,我死了会向上天控告你。”栾乐用箭射他,没有射中;又把箭搭上弓弦,车轮碰上槐树根而翻了车。有人用戟钩打他,把他的手臂拉断,他就死了。栾鲂受伤。栾盈逃到曲沃,晋国人包围了他。
秋,齐侯伐卫。先驱,谷荣御王孙挥,召扬为右。申驱,成秩御莒恒,申鲜虞之傅挚为右。曹开御戎,晏父戎为右。贰广,上之登御邢公,卢蒲癸为右。启,牢成御襄罢师,狼蘧疏为右。胠,商子车御侯朝,桓跳为右。大殿,商子游御夏之御寇,崔如为右,烛庸之越驷乘。自卫将遂伐晋。晏平仲曰:“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济,国之福也。不德而有功,忧必及君。”崔杼谏曰:“不可。臣闻之,小国间大国之败而毁焉,必受其咎。君其图之!”弗听。陈文子见崔武子,曰:“将如君何?”武子曰:“吾言于君,君弗听也。以为盟主,而利其难。群臣若急,君于何有?子姑止之。”文子退,告其人曰:“崔子将死乎!谓君甚,而又过之,不得其死。过君以义,犹自抑也,况以恶乎?”
【译文】:秋季,齐侯攻打卫国。第一前锋,谷荣驾御王孙挥的战车,召扬作为车右。第二前锋,成秩驾御莒恒的战车,申鲜虞的儿子傅挚作为车右。曹开驾御齐庄公的战车,晏父戎作为车右。齐庄公的副车,上之登驾御邢公的战车,卢蒲癸作为车右。左翼部队,牢成驾御襄罢师的战车,狼蘧疏作为车右。右翼部队,商子车驾御侯朝的战车,桓跳作为车右。后军,商子游驾御夏之御寇的战车,崔如作为车右,烛庸之越等四人共乘一辆车作为殿后。从卫国出发并将由此攻打晋国。晏平仲说:“国君依靠勇力来攻打盟主,如果不成功,这是国家的福气。没有德行而有功劳,忧患必然会降到国君身上。”崔杼劝谏说:“不行。下臣听说:‘小国钻大国败坏的空子而加以破坏,一定会受到灾祸。’君王还是考虑一下!”齐庄公不听。陈文子进见崔武子,说:“打算把国君怎么办?”崔武子说:“我对国君说了,国君不听。把晋国奉为盟主,反而以它的祸难为利。下臣们如果急了,哪里还能顾及国君?您暂且不用管了。”陈文子退出,告诉他的手下人说:“崔子将要死了吧!指责国君太过分,而所作所为又超过国君,会不得善终。用道义超过国君,还需要自己抑制,何况是用恶行呢?”
齐侯遂伐晋,取朝歌,为二队入孟门,登大行,张武军于荧庭,戍郫邵,封少水,以报平阴之役,乃还。赵胜帅东阳之师以追之,获晏牦。
【译文】:齐庄公于是就攻打晋国,占领朝歌,兵分两路,一路进入孟门,一路上太行山,在荧庭建筑纪念军功的建筑物,派人戍守郫邵,在少水收集晋军尸体埋在一个大坟里,以报复平阴那次战役,这才回去。赵胜率领东阳的军队追击齐军,俘虏了晏牦。
八月,叔孙豹帅师救晋,次于雍榆,礼也。
【译文】:八月,叔孙豹率领军队救援晋国,驻扎在雍榆,这是合于礼的。
季武子无適子,公弥长,而爱悼子,欲立之。访于申丰,曰:“弥与纥,吾皆爱之,欲择才焉而立之。”申丰趋退,归,尽室将行。他日,又访焉,对曰:“其然,将具敝车而行。”乃止。访于臧纥,臧纥曰:“饮我酒,吾为子立之。”季氏饮大夫酒,臧纥为客。既献,臧孙命北面重席,新尊絜之。召悼之,降,逆之。大夫皆起。及旅,而召公鉏,使与之齿,季孙失色。
【译文】:季武子没有嫡子,公弥年长,但是季武子喜欢悼子,想立他为继承人。向申丰征求意见,说:“弥和纥,我都喜欢,想要选择有才能的立为继承人。”申丰快步退出,回家,打算带着全家出走。过了几天,季武子又去问申丰。申丰回答说:“如果这样,我准备套上我的车走了。”季武子就不再问了。又去问臧纥。臧纥说:“招待我喝酒,我为您立他。”季氏招待大夫们喝酒,臧纥是上宾。向宾客献酒完毕,臧纥命令朝北铺上两层席子,换上洗净的新酒杯。召见悼子,走下台阶迎接他。大夫们都站起来。等到宾主互相敬酒酬答,才召见公鉏,让他和别人按年龄大小排列座位。季武子惊愕得变了脸色。
季氏以公鉏为马正,愠而不出。闵子马见之,曰:“子无然!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为人子者,患不孝,不患无所。敬共父命,何常之有?若能孝敬,富倍季氏可也。奸回不轨,祸倍下民可也。”公鉏然之。敬共朝夕,恪居官次。季孙喜,使饮己酒,而以具往,尽舍旃。故公鉏氏富,又出为公左宰。
【译文】:季氏让公鉏担任马正,公鉏怨恨,不肯做。闵子马见到公鉏,说:“您不要这样!祸和福没有门路,只在于人们所召唤。做儿子的,只怕不孝,不怕没有地位。恭敬地听从父亲的命令,事情怎么会固定不变呢?如果能够孝顺恭敬,财富可以比季氏增加一倍。邪乱不合法度,祸患可以比老百姓增加一倍。”公鉏同意他的话,就恭敬地早晚问安,谨慎地执行职务。季武子高兴了,让他招待自己喝酒,而带着饮宴的器具前往,季武子把器具全部留下给他。公鉏氏因此富有,又做了鲁襄公的左宰。
孟孙恶臧孙,季孙爱之。孟氏之御驺丰点好羯也,曰:“从余言,必为孟孙。”再三云,羯从之。孟庄子疾,丰点谓公鉏:“苟立羯,请仇臧氏。”公鉏谓季孙曰:“孺子秩,固其所也。若羯立,则季氏信有力于臧氏矣。”弗应。己卯,孟孙卒,公鉏奉羯立于户侧。季孙至,入哭而出,曰:“秩焉在?”公鉏曰:“羯在此矣!”季孙曰:“孺子长。”公鉏曰:“何长之有?唯其才也。且夫子之命也。”遂立羯。秩奔邾。
【译文】:孟庄子讨厌臧孙,但季武子喜欢他。孟氏的御驺丰点喜欢羯,说:“听从我的话,你一定成为孟氏的继承人。”再三地说,羯就听从了他。孟庄子生病,丰点对公鉏说:“如果立了羯,就是报复了臧氏。”公鉏对季武子说:“孺子秩本来应当做孟氏的继承人。如果羯能够改立为继承人,那么季氏就确实比臧氏有力量了。”季武子不答应。己卯日,孟庄子死,公鉏事奉羯立在门边接受宾客吊唁。季武子来到,进门就哭,出门,说:“秩在哪里?”公鉏说:“羯在这里了。”季孙说:“孺子年长。”公鉏说:“有什么年长不年长?只因为他有才能,而且是孟庄子的命令。”于是就立了羯。秩逃亡到邾国。
臧孙入,哭甚哀,多涕。出,其御曰:“孟孙之恶子也,而哀如是。季孙若死,其若之何?”臧孙曰:“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疢不如恶石。夫石犹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孟孙死,吾亡无日矣。”
【译文】:臧孙进门号哭,很悲哀,流了许多眼泪。出门后,他的御者说:“孟庄子讨厌您,而您却悲哀成这个样子。季武子如果死了,您怎么办?”臧孙说:“季武子喜欢我,这是没有痛苦的疾病。孟庄子讨厌我,这是治病的药石。没有痛苦的疾病不如使人痛苦的药石。药石还可以让我活下去,疾病没有痛苦,它的毒害更多。孟庄子死了,我的灭亡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孟氏闭门,告于季秋曰:“臧氏将为乱,不使我葬。”季孙不信。臧孙闻之,戒。冬,十月,孟氏将辟,藉除于臧氏。臧孙使正夫助之,除于东门,甲从己而视之。孟氏又告季孙。季孙怒,命攻臧氏。乙亥,臧纥斩鹿门之关以出,奔邾。
【译文】:孟氏关起大门,告诉季武子说:“臧氏打算发动变乱,不让我家安葬。”季武子不相信。臧孙听到了,实行戒备。冬季,十月,孟氏将要挖开墓道,在臧氏那里借用役夫。臧孙派正夫去帮忙,在东门挖掘墓道,臧孙让甲士跟随自己前去视察。孟氏又告诉季武子。季武子发怒,命令攻打臧氏。乙亥日,臧纥砍断鹿门的门栓逃亡到邾国。
初,臧宣叔娶于铸,生贾及为而死。继室以其侄,穆姜之姨子也。生纥,长于公宫。姜氏爱之,故立之。臧贾、臧为出在铸。臧武仲自邾使告臧贾,且致大蔡焉,曰:“纥不佞,失守宗祧,敢告不吊。纥之罪,不及不祀。子以大蔡纳请,其可。”贾曰:“是家之祸也,非子之过也。贾闻命矣。”再拜受龟。使为以纳请,遂自为也。臧孙如防,使来告曰:“纥非能害也,知不足也。非敢私请!苟守先祀,无废二勋,敢不辟邑。”乃立臧为。臧纥致防而奔齐。其人曰:“其盟我乎?”臧孙曰:“无辞。”将盟臧氏,季孙召外史掌恶臣,而问盟首焉,对曰:“盟东门氏也,曰:‘毋或如东门遂,不听公命,杀适立庶。’盟叔孙氏也,曰:‘毋或如叔孙侨如,欲废国常,荡覆公室。’”季孙曰:“臧孙之罪,皆不及此。”孟椒曰:“盍以其犯门斩关?”季孙用之。乃盟臧氏曰:“无或如臧孙纥,干国之纪,犯门斩关。”臧孙闻之,曰:“国有人焉!谁居?其孟椒乎!”
【译文】:当初,臧宣叔在铸国娶妻,生了臧贾和臧为就死了。臧宣叔以妻子的侄女作为继室,就是穆姜妹妹的女儿。生了纥,在鲁公的宫中长大。穆姜喜欢他,所以立为臧宣叔的继承人。臧贾、臧为离开家住在铸国。臧武仲从邾国派人告诉臧贾,同时送去大龟,说:“纥没有才能,失守宗庙,谨向您报告不幸。纥的罪过不至于断绝祭祀,您把大龟进献而请求立为继承人,大概是可以的。”臧贾说:“这是家门的灾祸,不是您的过错。贾听到命令了。”再拜,接受了大龟。让臧为去代他进献大龟并请求,臧为却请求立自己为继承人。臧纥去到防地,派人来报告说:“纥并不能伤害别人,而是智谋不足。我不敢为自己请求。如果保存先人的祭祀,不废掉两位先人的功劳,岂敢不让出封邑?”于是就立了臧为。臧纥献出了防地而逃亡到齐国。他的手下人说:“能为我们盟誓吗?”臧纥说:“没有辞令。”打算为臧氏盟誓。季武子召见掌管逃亡臣子的外史,询问盟辞的写法。外史回答说:“为东门氏盟誓,说:‘不要有人像东门遂那样,不听国君的命令,杀嫡子、立庶子。’为叔孙氏盟誓,说:‘不要有人像叔孙侨如那样,想要废弃国家的常道,颠覆公室!’”季武子说:“臧纥的罪过都不至于此。”孟椒说:“何不把他打城门砍门栓写进盟辞?”季武子采用了。于是就为臧氏盟誓说:“不要有人像臧孙纥那样,触犯国家的法纪,打城门、砍门栓!”臧纥听到了,说:“国内有人才啊!是谁呀?大概是孟椒吧!”
晋人克栾盈于曲沃,尽杀栾氏之族党。栾鲂出奔宋。书曰:“晋人杀栾盈。”不言大夫,言自外也。
【译文】:晋国人在曲沃战胜了栾盈,把栾氏的亲族党羽全部杀死。栾鲂逃亡到宋国。《春秋》记载说“晋人杀栾盈”,不说“大夫”,这是说他是从国外进入国内发动叛乱的。
齐侯还自晋,不入。遂袭莒,门于且于,伤股而退。明日,将复战,期于寿舒。杞殖、华还载甲,夜入且于之隧,宿于莒郊。明日,先遇莒子于蒲侯氏。莒子重赂之,使无死,曰:“请有盟。”华周对曰:“贪货弃命,亦君所恶也。昏而受命,日未中而弃之,何以事君?”莒子亲鼓之,从而伐之,获杞梁。莒人行成。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吊诸其室。
【译文】:齐庄公从晋国回来,不进入国都。就袭击莒国,攻打且于的城门,大腿受伤而退走。第二天,准备再战,约定军队在寿舒集中。杞殖、华还用战车装载甲士,夜里进入且于的狭路,露宿在莒国郊外。第二天,先和莒子在蒲侯氏相遇。莒子赠给他们重礼,让他们不要战死,说:“请和你们结盟。”华周回答说:“贪图财货、丢弃命令,这也是君王所厌恶的。昨天晚上接受命令,今天太阳没到正午就丢掉,还用什么事奉君王?”莒子亲自击鼓,追击齐军,杀死了杞梁。莒国人和齐国讲和。齐庄公回国,在郊外遇到杞梁的妻子,派人向她吊唁。她辞谢说:“杞梁有罪,岂敢劳动国君派人吊唁?如果能够免罪,还有先人的破屋在那里,下妾不能接受在郊外的吊唁。”于是齐庄公又到她家里去吊唁。
齐侯将为臧纥田。臧孙闻之,见齐侯与之言伐晋,对曰:“多则多矣!抑君似鼠。夫鼠昼伏夜动,不穴于寝庙,畏人故也。今君闻晋之乱,而后作焉。宁将事之,非鼠如何?”乃弗与田。
【译文】:齐庄公准备封给臧纥土地。臧孙听说了,进见齐庄公。齐庄公和他说起攻打晋国的事。臧孙回答说:“功劳太多了,可是君王却像老鼠。老鼠白天藏起来,夜里出动,不在宗庙里打洞,这是由于怕人的缘故。现在君王听到晋国动乱然后起兵,一旦晋国安宁又准备事奉它,不是老鼠又是什么?”齐庄公于是就不赏赐臧纥田地了。
仲尼曰:“知之难也。有臧武仲之知,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夏书》曰:‘念兹在兹。’顺事、恕施也。”
【译文】:孔子说:“聪明是很难做到的。有臧武仲的聪明,而不能为鲁国所容纳,这是有原因的。因为他的所作不顺于事理而所为不合于恕道。《夏书》说:‘想着这个,一心在于这个。’这就是顺于事理,合于恕道啊!”
襄公二十四年
【经】二十有四年,春,叔孙豹如晋。仲孙羯帅师侵齐。夏,楚子伐吴。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既。齐崔杼帅师伐莒。大水。八月癸巳,朔,日有食之。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夷仪。冬,楚子、蔡侯、陈侯、许男伐郑。公至自会。陈鍼宜咎出奔楚。叔孙豹如京师。大饥。
【译文】:二十四年春季,叔孙豹去到晋国。仲孙羯率领军队侵袭齐国。夏季,楚子攻打吴国。秋季,七月初一,发生了日食,是全食。齐国的崔杼率领军队攻打莒国。发大水。八月初一,发生了日食。襄公在夷仪会见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冬季,楚子、蔡侯、陈侯、许男攻打郑国。襄公从盟会回国。陈国的鍼宜咎逃亡到楚国。叔孙豹去到京师。发生大饥荒。
【传】二十四年,春,穆叔如晋。范宣子逆之,问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其是之谓乎?”穆叔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豹闻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
【译文】:二十四年春季,穆叔去到晋国。范宣子迎接他,询问他,说:“古人有话说,‘死而不朽’,这是说的什么?”穆叔没有回答。范宣子说:“从前匄的祖先,从虞舜以上是陶唐氏,在夏朝是御龙氏,在商朝是豕韦氏,在周朝是唐杜氏,晋国主持中原的盟会的时候是范氏,恐怕所说的不朽就是这个吧!”穆叔说:“据豹所听到的,这叫做世禄,不是不朽。鲁国有一位先大夫叫臧文仲,死了以后,他的话世代不废,所谓不朽,说的就是这个吧!豹听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树立功业,再其次是树立言论。’能做到这样,虽然死了也久久不会废弃,这叫做三不朽。像这样保存姓、接受氏,用未守住宗庙,世世代代不断绝祭祀,没有一个国家没有这种情况。这只是官禄中的大的,不能说是不朽。”
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郑人病之。二月,郑伯如晋。子产寓书于子西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德,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将焉用贿?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濬我以生’乎?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宣子说,乃轻币。是行也,郑伯朝晋,为重币故,且请伐陈也。郑伯稽首,宣子辞。子西相,曰:“以陈国之介恃大国而陵虐于敝邑,寡君是以请罪焉。敢不稽首。”
【译文】:范宣子执政,诸侯向晋国进献的贡品很重。郑国人不堪重负。二月,郑伯去到晋国。子产托子西带信给范宣子,说:“您治理晋国,四邻的诸侯不听说您的美德,却听说您加重了要缴纳的贡品,侨对此感到迷惑。侨听说君子掌管国家政事的,不是担心没有财礼,而是害怕没有好名声。诸侯的财货,聚集在国君家里,内部就分裂。如果您把这个利为己有,晋国的内部就不和。诸侯的内部不和,晋国就受到损害;晋国的内部不和,您的家就受到损害。为什么那样糊涂呢!还哪里用得着财货?好名声,是装载德行的车子。德行,是国家和家族的基础。有基础就不致毁坏,您不也应当致力于这个吗!有了德行就快乐,快乐了就能长久。《诗》说:‘快乐啊君子,是国家和家族的基础。’这就是有美德吧!‘天帝在你的上面,你不要三心二意。’这就是有好名声吧!用宽恕来发扬德行,那么好的名声就会自然传播到天下,因此远方的人会因仰慕而来,近处的人也会获得安宁。您是宁可让人对您说‘您确实养活了我’,还是说‘您榨取我来养活自己’呢?大象因为有了象牙而毁了自己,这是由于值钱的缘故。”范宣子听了很高兴,就减轻了贡品。这一次郑伯朝见晋国,是为了贡品太重的缘故,同时请求攻打陈国。郑伯叩头,范宣子辞谢不敢当。子西担任相礼,说:“由于陈国仗恃大国而欺凌侵害敝邑,寡君因此请求向陈国问罪,岂敢不叩头?”
孟孝伯侵齐,晋故也。
【译文】:孟孝伯侵袭齐国,这是为了晋国的缘故。
夏,楚子为舟师以伐吴,不为军政,无功而还。
【译文】:夏季,楚康王出动水军以攻打吴国,由于不对军队进行教育,没有成功就回来了。
齐侯既伐晋而惧,将欲见楚子。楚子使薳启强如齐聘,且请期。齐社,搜军实,使客观之。陈文子曰:“齐将有寇。吾闻之,兵不戢,必取其族。”
【译文】:齐庄公既对晋国进攻而又害怕,打算会见楚康王。楚康王派薳启强去到齐国聘问,同时请问会见的日期。齐国人在军队中祭祀土地神,并举行大检阅,让客人观看。陈文子说:“齐国将要受到侵犯。我听说,兵器不收藏起来,必然危害自身。”
秋,齐侯闻将有晋师,使陈无宇从薳启强如楚,辞,且乞师。崔杼帅师送之,遂伐莒,侵介根。
【译文】:秋季,齐庄公听说晋国打算出兵,派陈无宇跟随薳启强去楚国,说明将有战事而不能会见,同时请求出兵。崔杼领兵送他,就乘机进攻莒国,侵袭介根。
会于夷仪,将以伐齐,水,不克。
【译文】:鲁襄公和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夷仪会见,准备攻打齐国,因为发生了水灾,没有成功。
冬,楚子伐郑以救齐,门于东门,次于棘泽。诸侯还救郑。晋侯使张骼、辅跞致楚师,求御于郑。郑人卜宛射犬,吉。子大叔戒之曰:“大国之人,不可与也。”对曰:“无有众寡,其上一也。”大叔曰:“不然,部娄无松柏。”二子在幄,坐射犬于外,既食而后食之。使御广车而行,己皆乘乘车。将及楚师,而后从之乘,皆踞转而鼓琴。近,不告而驰之。皆取胄于櫜而胄,入垒,皆下,搏人以投,收禽挟囚。弗待而出。皆超乘,抽弓而射。既免,复踞转而鼓琴,曰:“公孙!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谋?”对曰:“曩者志入而已,今则怯也。”皆笑,曰:“公孙之亟也。”
【译文】:冬季,楚康王进攻郑国以救援齐国,攻打东门,驻扎在棘泽。诸侯回军救援郑国。晋侯派张骼、辅跞向楚军单车挑战,向郑国求取驾御战车的人。郑国人为派遣宛射犬而占卜,吉利。子太叔告诫宛射犬说:“对大国的人不能和他们平行抗礼。”宛射犬回答说:“不论兵多兵少,御者的地位在车左车右之上是一样的。”太叔说:“不是这样。小土山上没有松柏。”张骼、辅跞两个人在帐篷里,让宛射犬坐在帐篷外,吃完饭,才让宛射犬吃。让宛射犬驾御进攻用的广车前进,张、辅自己却坐着平时的战车。将要到达楚军营垒,然后才登上宛射犬的车子,二人均蹲在车后边的横木上弹琴。车子靠近楚营,宛射犬没有告诉这两个人就疾驰而进。这两个人都从袋子里拿出头盔戴上,进入营垒,都下车,把楚兵抓起来扔出去,把俘虏的楚兵挟在腋下。宛射犬不等这两个人而自己驱车出来,这两个人就都跳上车,抽出弓箭来射向追兵。脱险以后,两个人又蹲在车后边横木上弹琴,说:“公孙!同坐一辆战车,就是兄弟,为什么两次都不商量一下?”宛射犬回答说:“前一次一心想着冲进去,这一回是心里害怕了,顾不上商量。”两个人都笑了,说:“公孙是个急性子啊!”
楚子自棘泽还,使薳启强帅师送陈无宇。
【译文】:楚康王从棘泽回来,派薳启强领兵送陈无宇。
吴人为楚舟师之役故,召舒鸠人,舒鸠人叛楚。楚子师于荒浦,使沈尹寿与师祁犁让之。舒鸠子敬逆二子而告无之,且请受盟。二子复命,王欲伐之。薳子曰:“不可。彼告不叛,且请受盟,而又伐之,伐无罪也。姑归息民,以待其卒。卒而不贰,吾又何求?若犹叛我,无辞有庸。”乃还。
【译文】:吴国人为了楚国“舟师之役”的缘故,召集舒鸠人。舒鸠人背叛楚国。楚康王军队驻扎在荒浦,派沈尹寿和师祁犁责备他们。舒鸠子恭恭敬敬地迎接这两个人,告诉他们并没有这回事,同时请求接受盟约。这两人回报楚康王。楚康王想要攻打舒鸠。薳子说:“不行。他告诉我们说不背叛,又请求接受盟约,而我们又攻打他,这是攻打无罪的国家。姑且回去使百姓休息,以等待结果。结果没有三心二意,我们还有什么可要求的?如果还是背叛我们,他就无话可说,我们打他就可以获得成功了。”楚康王于是就退兵回去。
陈人复讨庆氏之党,鍼宜咎出奔楚。
【译文】:陈国人再次讨伐庆氏的亲族,鍼宜咎逃亡到楚国。
齐人城郏。穆叔如周聘,且贺城。王嘉其有礼也,赐之大路。晋侯嬖程郑,使佐下军。郑行人公孙挥如晋聘。程郑问焉,曰:“敢问降阶何由?”子羽不能对。归以语然明,然明曰:“是将死矣。不然将亡。贵而知惧,惧而思降,乃得其阶,下人而已,又何问焉?且夫既登而求降阶者,知人也,不在程郑。其有亡衅乎?不然,其有惑疾,将死而忧也。”
【译文】:齐国人在郏地筑城。穆叔到周王室聘问,同时祝贺筑城完工。周天子嘉奖他言行合于礼,赐给他大路车。晋侯宠信程郑,任命他为下军副帅。郑国的行人公孙挥到晋国聘问。程郑问他,说:“敢问降级的原因是什么?”公孙挥不能回答。回去告诉了然明。然明说:“这个人将要死了。要不然,就将要逃亡。地位尊贵而知道害怕,害怕而想到降级,就可以得到适合他的地位,不过是在别人下面罢了,又问什么?而且既已登上高位而要求降级的,这是聪明人,不是程郑这样的人。恐怕有了逃亡的迹象了吧!否则,恐怕就是有疑心病,将要死了而为自己担心啊。”
襄公二十五年
【经】二十有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夏,五月乙亥,齐崔杼弑其君光。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夷仪。六月壬子,郑公孙舍之帅师入陈。秋,八月己巳,诸侯同盟于重丘。公至自会。卫侯入于夷仪。楚屈建帅师灭舒鸠。冬,郑公孙夏帅师伐陈。十有二月,吴子遏伐楚,门于巢,卒。
【译文】:二十五年春季,齐国的崔杼率领军队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夏季,五月乙亥日,齐国的崔杼杀了他的国君光。襄公在夷仪会见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六月壬子日,郑国的公孙舍之率领军队攻入陈国。秋季,八月己巳日,诸侯在重丘一起结盟。襄公从盟会回国。卫侯进入夷仪。楚国的屈建率领军队灭亡了舒鸠。冬季,郑国的公孙夏率领军队攻打陈国。十二月,吴子遏攻打楚国,攻打巢邑的城门,去世。
【传】二十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以报孝伯之师也。公患之,使告于晋。孟公绰曰:“崔子将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寇,使民不严,异于他日。”齐师徒归。
【译文】:二十五年春季,齐国的崔杼率领军队进攻鲁国北部边境,报复孟孝伯的进攻。鲁襄公很担心,派人向晋国报告。孟公绰说:“崔杼将要有大志,不在于困扰鲁国,一定会很快回去,担心什么?他来的时候不劫掠,使用百姓不严厉,和以前不一样。”齐军空跑了一趟就回去了。
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东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武子筮之,遇“困”(注:坎下兑上,为困)之“大过”(注:巽下兑上,大过。困六三变为大过)。史皆曰:“吉。”示陈文子,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往不济也。据于蒺藜,所恃伤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取之。庄公通焉,骤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间伐晋也,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间。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间公。
【译文】:齐国的棠公的妻子,是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是崔武子的家臣。棠公死,东郭偃为崔武子驾车去吊唁。崔武子看到棠姜觉得她很美,便让东郭偃为他娶过来。东郭偃说:“男女婚配要辨别姓氏。现在您是丁公的后代,下臣是桓公的后代,这可不行。”崔武子占筮,得到困卦变成大过卦。太史都说:“吉利。”拿给陈文子看,陈文子说:“丈夫跟从风,风坠落妻子,不能娶的。而且它的繇辞说:‘为石头所困,据守在蒺藜中,走进屋,不见妻,凶。’为石头所困,这意味着前去不能成功。据守在蒺藜中,这意味着所依靠的东西会使人受伤。走进屋,不见妻,凶,这意味着无所归宿。”崔武子说:“她是寡妇,有什么妨碍?死去的丈夫已经承担过这凶兆了。”于是就娶了棠姜。齐庄公和棠姜私通,经常到崔家去。把崔武子的帽子赐给别人,侍者说:“不行。”齐庄公说:“不用崔子的帽子,难道就没有帽子了?”崔武子由此怀恨齐庄公,又因为齐庄公乘晋国的动乱而进攻晋国,说:“晋国必然要报复。”崔武子想要杀死齐庄公来讨好晋国,而又没有得到机会。齐庄公鞭打了侍人贾举,后来又亲近贾举,贾举就为崔武子找机会杀死齐庄公。
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莒子朝于齐。甲戌,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勿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鬷蔑于平阴。
【译文】:夏季,五月,莒国由于且于这次战役的缘故,莒子到齐国朝见。十六日,齐庄公在北城设享礼招待他,崔武子推说有病,不办公。十七日,齐庄公去问候崔武子,乘机又跟姜氏混在一起。姜氏进入内室,和崔武子从侧门出去。齐庄公拍着柱子唱歌。侍人贾举禁止庄公的随从入内,自己走进去,关上大门。甲士们一哄而起。齐庄公登上高台请求免死,众人不答应;请求结盟,不答应;请求在太庙自杀,还不答应。都说:“君王的下臣崔杼病得厉害,不能听取您的命令。这里靠近君王的宫室,陪臣巡夜搜捕淫乱的人,不知道有其他命令。”齐庄公跳墙,有人用箭射他,射中大腿,掉在墙内,于是就杀死了他。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都被杀死。祝佗父在高唐祭祀,到达国都,复命,还没有脱掉弁帽,就在崔武子家里被杀死。申蒯是管理渔业的人,退出来,对他的家臣头子说:“你带着我的妻子儿女逃走,我准备一死。”他的家臣头子说:“如果我逃走,这是违背了您的道义了。”就和申蒯一起自杀。崔氏在平阴杀死了鬷蔑。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
【译文】:晏子立在崔氏的门外边,他的手下人说:“死吗?”晏子说:“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我死?”手下人说:“走吗?”晏子说:“是我的罪过吗?我逃走?”“回去吗?”晏子说:“国君死了,回到哪儿去?作为百姓的君主,难道是用他的地位来凌驾于百姓之上?应当主持国政。作为君主的臣下,难道是为了他的俸禄?应当保护国家。所以君主为国家而死,那么也就是为他而死;为国家而逃亡,那么也就是为他而逃亡。如果君主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不是他个人宠爱的人,谁敢承担这个责任?而且别人有了君主反而杀死了他,我哪能为他而死?哪里能为他而逃亡?但是又能回到哪里去呢?”开了大门,晏子进去,头枕在尸体的大腿上号哭。起来,往上跳三次以后才出去。有人对崔武子说:“一定要杀了他!”崔武子说:“他是百姓仰望的人,放了他,可以得民心。”卢蒲癸逃亡到晋国,王何逃亡到莒国。
叔孙宣伯之在齐也,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辛巳,公与大夫及莒子盟。
【译文】:叔孙宣伯在齐国的时候,叔孙还把叔孙宣伯的女儿送给齐灵公,受到宠爱,生了齐景公。十九日,崔武子立景公为国君而自己出任宰相,庆封做左相,和国内的人们在太公的宗庙结盟,说:“有不亲附崔氏、庆氏的—”晏子向天叹气说:“婴如果不亲附忠君利国的人,有天帝为证!”于是就歃血。二十三日,齐景公和大夫以及莒子结盟。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译文】:太史记载说:“崔杼弑其君。”崔武子杀死了太史。他的弟弟接着这样写,因而死了两人。太史还有一个弟弟又这样写,崔武子就由他去了。南史氏听说太史都死了,拿了照样写好了的竹简前去,听到已经如实记载了,这才回去。
闾丘婴以帷缚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鲜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昵,其谁纳之?”行及弇中,将舍。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遂舍,枕辔而寝,食马而食。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遂来奔。
【译文】:闾丘婴用车子的帷幕包捆妻子,装上车,和申鲜虞坐一辆车逃走。申鲜虞把闾丘婴的妻子推下车,说:“国君昏昧不能纠正,危险不能救援,死了不能跟着死,只知道把自己亲爱的人藏匿起来,有谁会接纳我们?”走到弇中狭道,准备住下来。闾丘婴说:“崔氏、庆氏可能在追我们。”申鲜虞说:“一对一,谁能让我们害怕?”就住下来,头枕着马缰而睡,先喂饱马然后自己吃饭。套上马车继续走,走出弇中,对闾丘婴说:“快点赶马,崔氏、庆氏人多,是不能抵挡的。”于是就逃亡到鲁国来。
崔氏侧庄公于北郭。丁亥,葬诸士孙之里,四翣,不跸,下车七乘,不以兵甲。
【译文】:崔氏把齐庄公的棺材在北边外城用土砖围砌。二十九日,安葬在士孙之里。葬礼用四把长柄扇,不清道,送葬的破车七辆,不用武器盔甲随葬。
晋侯济自泮,会于夷仪,伐齐,以报朝歌之役。齐人以庄公说,使隰鉏请成。庆封如师,男女以班。赂晋侯以宗器、乐器。自六正、五吏、三十帅、三军之大夫、百官之正长、师旅及处守者,皆有赂。晋侯许之。使叔向告于诸侯。公使子服惠伯对曰:“君舍有罪,以靖小国,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
【译文】:晋侯渡过泮水,和诸侯在夷仪会合,攻打齐国,以报复朝歌这一役。齐国人想用杀庄公这件事向晋国解释,派隰鉏请求讲和。庆封来到军中,男男女女分开排列、捆绑。把宗庙里的祭器和乐器送给晋侯。从六卿、五吏、三十个师的将领、各部门的主管、属官和留守的人都赠送财礼。晋侯答应了。派叔向通告诸侯。襄公派子服惠伯回答说:“君王宽恕有罪,以安定小国,这是君王的恩惠。寡君听到命令了!”
晋侯使魏舒、宛没逆卫侯,将使卫与之夷仪。崔子止其帑,以求五鹿。
【译文】:晋侯派魏舒、宛没迎接卫献公,准备让卫国把夷仪给卫献公居住。崔武子留下卫献公的妻子儿女,来谋求五鹿这块地方。
初,陈侯会楚子伐郑,当陈隧者,井堙木刊。郑人怨之,六月,郑子展、子产帅车七百乘伐陈,宵突陈城,遂入之。陈侯扶其大子偃师奔墓,遇司马桓子,曰:“载余!”曰:“将巡城。”遇贾获,载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车。公曰:“舍而母!”辞曰:“不祥。”与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子展命师无入公宫,与子产亲御诸门。陈侯使司马桓子赂以宗器。陈侯免,拥社。使其众,男女别而累,以待于朝。子展执絷而见,再拜稽首,承饮而进献。子美入,数俘而出。祝祓社,司徒致民,司马致节,司空致地,乃还。
【译文】:当初,陈哀公会合楚王进攻郑国,凡是陈国军队经过的路上,水井被填,树木被砍,郑国人很怨恨。六月,郑国的子展、子产率领七百辆战车攻打陈国,夜里发动突然袭击,就进了城。陈哀公扶着他的太子偃师逃奔到坟地里,遇到司马桓子,说:“用车装上我!”司马桓子说:“我正打算巡城呢。”碰到贾获,车上装着他的母亲和妻子,贾获让他母亲和妻子下车而把车子交给陈哀公。陈哀公说:“让你母亲也坐在车上!”贾获辞谢说:“妇女和您同坐,不吉祥。”贾获和他妻子扶着他母亲逃奔到坟地里,也免于祸难。子展命令军队不要进入陈哀公的宫室,和子产亲自守卫在宫门口。陈哀公让司马桓子把宗庙的祭器赠送给他们。陈哀公穿着丧服,抱着社神的神主,让他手下的士众男女分开排列、捆绑,在朝廷上等待。子展拿着绊马索进见陈哀公,再拜叩头,捧着酒杯向陈哀公献礼。子产进入,点了点俘虏的人数就出去了。郑国人向社神祝告除灾去邪,司徒归还百姓,司马归还兵符,司空归还土地,于是就撤兵回国。
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齐成故也。
【译文】:秋季,七月己巳日,诸侯在重丘一起结盟,这是由于跟齐国讲和的缘故。
赵文子为政,令薄诸侯之币而重其礼。穆叔见之,谓穆叔曰:“自今以往,兵其少弭矣!齐崔、庆新得政,将求善于诸侯。武也知楚令尹。若敬行其礼,道之以文辞,以靖诸侯,兵可以弭。”
【译文】:赵文子执政,命令减轻诸侯的贡品而着重礼仪。穆叔进见他。赵文子对穆叔说:“从今以后,战争恐怕可以稍稍停止了。齐国的崔氏、庆氏新近当政,将要向诸侯谋求友好。武和楚国的令尹有交情。如果恭敬地执行礼仪,用辞令加以引导,以安定诸侯,战争可以停止。”
楚薳子冯卒,屈建为令尹。屈荡为莫敖。舒鸠人卒叛楚。令尹子木伐之,及离城。吴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师先,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帅左师以退。吴人居其间七日。子强曰:“久将垫隘,隘乃禽也。不如速战!请以其私卒诱之,简师陈以待我。我克则进,奔则亦视之,乃可以免,不然必为吴禽。”从之。五人以其私卒先击吴师。吴师奔,登山以望,见楚师不继,复逐之,傅诸其军。简师会之,吴师大败。遂围舒鸠,舒鸠溃。
【译文】:楚国的薳子冯死了,屈建做令尹,屈荡做莫敖。舒鸠人终于背叛楚国。令尹屈建领兵进攻舒鸠,到达离城,吴国人救援舒鸠。屈建急忙让右翼部队先出动,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率领左翼部队撤退。吴国人处在楚军两翼之间七天。子强说:“时间久了就会疲弱,疲弱就会被俘,不如快打。我请求带领家兵去引诱他们,你们选择精兵,摆开阵势等着我。我得胜就前进,我败逃就看情况办,这样就可以免于被俘。不这样,一定被吴国俘虏。”大家听从了他的话。五个人带领他们的家兵先攻击吴军。吴军败逃,登山而远望,看到楚军没有后继,就重新追赶,迫近楚军。楚军精选过的部队就和家兵会合作战,吴军大败。楚军就乘机包围了舒鸠,舒鸠溃散。
八月,楚灭舒鸠。
【译文】:八月,楚国灭亡了舒鸠。
卫献公入于夷仪。
【译文】:卫献公进入夷仪。
郑子产献捷于晋,戎服将事。晋人问陈之罪,对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则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赖。桓公之乱,蔡人欲立其出。我先君庄公奉五父而立之,蔡人杀之。我又与蔡人奉戴厉公,至于庄、宣,皆我之自立。夏氏之乱,成公播荡,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凭陵我敝邑,不可亿逞。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成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惧不竟,而耻大姬。天诱其衷,启敝邑之心。陈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庄,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复旧职!’命我文公戎服辅王,以授楚捷,不敢废王命故也。”士庄伯不能诘,复于赵文子。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
【译文】:郑国的子产向晋国奉献战利品,穿着军服处理事情。晋国人质问陈国的罪过。子产回答说:“从前虞阏父做周朝的陶正,服事我们先王。我们先王嘉奖他能制作器物,并且是虞舜的后代,就把大女儿太姬匹配给胡公,封他在陈地,以表示对黄帝、尧、舜的后代的诚敬。所以陈国是我周朝的后代,到今天还依靠着周朝。陈桓公死后发生动乱,蔡国人想要立他们的后代,我们先君庄公奉事五父而立了他,蔡国人杀死了五父。我们又和蔡国人奉事厉公。至于庄公、宣公,都是我们所立的。夏氏的祸乱杀死了灵公,成公流离失所,又是我们让他回国的,这是君王知道的。现在陈国忘记了周朝的大德,丢掉我们的大恩,抛弃我们这个姻亲,倚仗楚国人多,以进逼我敝邑,但是并不能满足,我国因此有了去年请求攻打陈国的报告。没有得到贵国下令允许,反倒有了陈国进攻我国东门的战役。在陈军经过的路上,水井被填塞,树木被砍伐。敝邑非常害怕敌兵压境,给太姬带来羞耻,上天诱导我们的心,启发了敝邑攻打陈国的念头。陈国知道自己的罪过,在我们这里得到惩罚。因此我们敢于奉献俘虏。”晋国人说:“为什么进攻小国?”子产回答说:“先王的命令,只要是罪过所在,就要分别给予刑罚。而且从前天子的土地方圆一千里,诸侯的土地方圆一百里,以此递减。现在大国的土地多到方圆几千里,如果没有侵占小国,怎么能到达这一步呢?”晋国人说:“为什么穿上军服?”子产回答说:“我们先君武公、庄公做平王、桓王的卿士。城濮这一战役后,晋文公发布命令,说:‘各人恢复原来的职务。’命令我郑文公穿着军服辅佐天子,以接受楚国俘虏献给天子,现在我穿着军服,这是由于不敢废弃天子命令的缘故。”士庄伯不能再质问,向赵文子回复。赵文子说:“他的言辞顺理成章,违背了情理不吉祥。”于是就接受郑国奉献的战利品。
冬,十月,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子西复伐陈,陈及郑平。
【译文】:冬季,十月,子展作为郑伯的相礼一起去到晋国,拜谢晋国接受他们奉献的陈国战利品。子西再次发兵进攻陈国,陈国和郑国讲和。
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也!”
【译文】:孔子说:“古书上说:‘言语用来完成意愿,文采用来完成言语。’不说话,谁知道他的意愿?说话没有文采,不能到达远方。晋国成为霸主,郑国进入陈国,不是善于辞令就不能成功。要谨慎地使用辞令啊!”
楚蒍掩为司马,子木使庀赋,数甲兵。甲午,蒍掩书土田,度山林,鸠薮泽,辨京陵,表淳卤,数疆潦,规偃猪,町原防,牧隰皋,井衍沃,量入修赋。赋车籍马,赋车兵、徒卒、甲楯之数。既成,以授子木,礼也。
【译文】:楚国的蒍掩做司马,令尹子木让他治理军赋,检查盔甲武器。十月初八日,蒍掩记载土泽地田的情况:度量山林的木材,聚集水泽的出产,区别高地的不同情况,标出盐碱地,计算水淹地,规划蓄水池,划分小块耕地,在水草地上放牧,在肥沃的土地上划定井田,计量收入制定赋税制度,征收车马、车兵、步兵使用的武器和盔甲盾牌。完成以后,把它交付给子木,这是合于礼的。
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巢牛臣曰:“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从之。吴子门焉,牛臣隐于短墙以射之,卒。
【译文】:十二月,吴王诸樊进攻楚国,为报复“舟师之役”。进攻巢地的城门。巢牛臣说:“吴王勇敢而轻率,如果我们打开城门,他将会亲自带头进门。我乘机射他,一定能射死。这位国君死了,边境上或可稍为安定一些。”听从了他的意见。吴王进入城门,牛臣躲在短墙后用箭射他,吴王死去。
楚子以灭舒鸠赏子木。辞曰:“先大夫蒍子之功也。”以与蒍掩。
【译文】:楚康王由于灭亡了舒鸠赏赐子木。子木推辞说:“这是先大夫蒍子的功劳。”楚康王就把赏赐给了蒍掩。
晋程郑卒。子产始知然明,问为政焉。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子产喜,以语子大叔,且曰:“他日吾见蔑之面而已,今吾见其心矣!”子大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
【译文】:晋国的程郑死了,子产才开始了解然明。子产向然明询问有关施政的方针。然明回答说:“把百姓看成像儿子一样。见到不仁的人,就诛戮他,好像老鹰追赶鸟雀。”子产很高兴,把这些话告诉子太叔,而且说:“以前我见到的只是然明的面貌,现在我了解到他内心甚有见识。”子太叔向子产询问政事。子产说:“政事好像农活,白天黑夜想着它,想着它的开始又想着要取得好结果,早晨晚上都照想着的去做。所做的不超过所想的,好像农田里有田埂一样,过错就会少一些。”
卫献公自夷仪使与宁喜言,宁喜许之。大叔文子闻之,曰:“乌乎!诗所谓‘我躬不说,皇恤我后’者,宁子可谓不恤其后矣。将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书》曰:‘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宁子视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
【译文】:卫献公从夷仪派人向宁喜谈复国的事情,宁喜答应了。太叔文子听说了,说:“啊!《诗》所谓‘我的一身还不能被人容纳,哪里来得及顾念我的后代?’宁子可以说是不顾他的后代了。难道可以吗?大概是一定不可以的。君子有所行动,要想到结果,想到下次能够再做。《书》说:‘慎重于开始,而重视其结果,结果就不会困惑。’《诗》说:‘早晚不敢懈怠,以事奉一人。’现在宁子看待国君不如下围棋,他怎么能免于祸难呢?下围棋的人举棋不定,就不能击败对手,而何况安置国君而不能决定呢?必定不能免于祸难了。九代的卿族,一旦被灭亡,可悲啊!”
会于夷仪之岁,齐人城郏。其五月,秦、晋为成。晋韩起如秦莅盟,秦伯车如晋莅盟,成而不结。
【译文】:在夷仪会见的那一年,齐国人在郏地筑城。那一年五月,秦国、晋国讲和,晋国的韩起去到秦国参加结盟,秦国的伯车去到晋国参加结盟。虽然讲和但是并不巩固。
襄公二十六年
【经】二十有六年,春,王二月辛卯,卫宁喜弑其君剽。卫孙林父入于戚以叛。甲午,卫侯衎复归于卫。夏,晋侯使荀吴来聘。公会晋人、郑良霄、宋人、曹人于澶渊。秋,宋公杀其世子痤。晋人执卫宁喜。八月壬午,许男宁卒于楚。冬,楚子、蔡侯、陈侯伐郑。葬许灵公。
【译文】:二十六年春季,周历二月辛卯日,卫国的宁喜杀了他的国君剽。卫国的孙林父进入戚地而叛变。甲午日,卫侯衎重新回到卫国。夏季,晋侯派荀吴前来聘问。襄公在澶渊会见晋国人、郑国的良霄、宋国人、曹国人。秋季,宋公杀了他的太子痤。晋国人拘捕了卫国的宁喜。八月壬午日,许男宁在楚国去世。冬季,楚子、蔡侯、陈侯攻打郑国。安葬许灵公。
【传】二十六年,春,秦伯之弟鍼如晋修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当御。”三云,叔向不应。子朱怒曰:“班爵同,何以黜朱于朝?”抚剑从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晋国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子员道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人救之。平公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曰:“公室惧卑。臣不心竞而力争,不务德而争善,私欲已侈,能无卑乎?”
【译文】:二十六年春季,秦景公的弟弟鍼去到晋国重温盟约,叔向命令召唤行人子员。行人子朱说:“朱是当班的。”说了三次,叔向不答理。子朱发怒,说:“职位级别相同,为什么在朝廷上黜退朱?”拿着剑跟上去。叔向说:“秦国和晋国不和睦已经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幸而成功,晋国依靠着它。不成功,军队就会死在战场上。子员沟通两国的话没有私心,您却常常违背原意。用邪恶来事奉国君的人,我是能够抵抗的。”提起衣服跟上去,被人拉住。晋平公说:“晋国差不多要大治了吧!我的臣下所争执的是大事。”师旷说:“公室的地位怕要降低。臣下不在心里竞争而用力量来争夺,不致力于德行而争执是非,个人的欲望已经扩大,公室的地位能不降低吗?”
卫献公使子鲜为复,辞。敬姒强命之。对曰:“君无信,臣惧不免。”敬姒曰:“虽然,以吾故也。”许诺。初,献公使与宁喜言,宁喜曰:“必子鲜在,不然必败。”故公使子鲜。子鲜不获命于敬姒,以公命与宁喜言,曰:“苟反,政由宁氏,祭则寡人。”宁喜告蘧伯玉,伯玉曰:“瑗不得闻君之出,敢闻其入?”遂行,从近关出。告右宰谷,右宰谷曰:“不可。获罪于两君,天下谁畜之?”悼子曰:“吾受命于先人,不可以贰!”谷曰:“我请使焉而观之。”遂见公于夷仪。反曰:“君淹恤在外十二年矣,而无忧色,亦无宽言,犹夫人也。若不已,死无日矣。”悼子曰:“子鲜在。”右宰谷曰:“子鲜在,何益?多而能亡,于我何为?”悼子曰:“虽然,不可以已。”孙文子在戚,孙嘉聘于齐,孙襄居守。
【译文】:卫献公派子鲜为自己谋求重登君位,子鲜辞谢。他们的母亲敬姒一定要子鲜去,子鲜回答说:“国君没有信用,下臣害怕不能免于祸难。”敬姒说:“尽管这样,为了我的缘故,你还是去干吧!”子鲜答应了。起初,献公派人和宁喜谈这件事,宁喜说:“一定要子鲜在场。不这样,事情必然失败。”所以献公派遣子鲜。子鲜没有得到敬姒的指示,就把献公的命令告诉宁喜,说:“如果回国,政事由宁氏主持,祭祀则由寡人主持。”宁喜告诉蘧伯玉。蘧伯玉说:“瑗没有能听到国君的出走,岂敢听到他的进入?”于是蘧伯玉就起程,从近处的城门出国。宁喜告诉右宰谷。右宰谷说:“不行。得罪了两个国君,天下谁能容纳你?”宁喜说:“我在先人那里接受了命令,不能三心二意。”右宰谷说:“我请求出使去观察一下。”于是就在夷仪进见献公。回来,说:“国君流亡在外十二年了,却没有忧愁的样子,也没有宽容的话,还是那样一个人。如果不停止原计划,我们离死就没有几天了。”宁喜说:“有子鲜在那里。”右宰谷说:“子鲜在那里,有什么用处?至多不过他自己逃亡,又能为我们做些什么呢?”宁喜说:“尽管这样,不能停止了。”孙文子在戚地,孙嘉在齐国聘问,孙襄留守在城里家里。
二月庚寅,宁喜、右宰谷伐孙氏,不克。伯国伤。宁子出舍于郊。伯国死,孙氏夜哭。国人召宁子,宁子复攻孙氏,克之。辛卯,杀子叔及大子角。书曰:“宁喜弑其君剽。”言罪之在宁氏也。孙林父以戚如晋。书曰“入于戚以叛”,罪孙氏也。臣之禄,君实有之。义则进,否则奉身而退,专禄以周旋,戮也。
【译文】:二月初六日,宁喜、右宰谷进攻孙氏,没有攻下。孙襄受伤。宁喜退出都城住在郊外。孙襄死了,孙氏家里的人在夜里号哭。都城的人们召唤宁喜,宁喜再次攻打孙氏,攻下来了。初七日,杀死了卫侯剽和太子角。《春秋》记载说:“宁喜弑其君剽”,这是说罪过在宁氏。孙林父带着戚地去到晋国。《春秋》记载说“入于戚以叛”,这是归罪于孙氏。臣下的俸禄,实在是为国君所有的。合于道义就进仕,不合就保全一身而引退。把俸禄作为私有并以此和人打交道,应该受到诛戮。
甲午,卫侯入。书曰:“复归。”国纳之也。大夫逆于竟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道逆者,自车揖之。逆于门者,颔之而已。公至,使让大叔文子曰:“寡人淹恤在外,二三子皆使寡人朝夕闻卫国之言,吾子独不在寡人。古人有言曰:‘非所怨勿怨。’寡人怨矣。”对曰:“臣知罪矣!臣不佞,不能负羁绁以从扞牧圉,臣之罪一也。有出者,有居者,臣不能贰,通外内之言以事君,臣之罪二也。有二罪,敢忘其死?”乃行,从近关出。公使止之。
【译文】:初十日,卫献公进入都城。《春秋》记载说“复归”,这表示本国人让他回来。大夫在国境上迎接的,卫献公拉着他们的手跟他们说话;在大路上迎接的,卫献公从车上向他们作揖;在城门口迎接的,卫献公点点头而已。卫献公一到达,就派人责备太叔文子说:“寡人流亡在外边,几位大夫都使寡人早早晚晚听到卫国的消息,大夫独独不关心寡人。古人有话说:‘不是所应该怨恨的,不要怨恨。’寡人怨恨了。”太叔文子回答说:“下臣知道罪过了。下臣没有才能,不能背着马笼头马缰绳跟随君王保护财物,这是下臣的第一条罪状。有人在国外,有人在国内,下臣不能三心二意,传递里外的消息来事奉君王,这是下臣的第二条罪状。有两条罪状,岂敢忘记一死?”于是就出走,从近处的城门出国。卫献公派人阻止了他。
卫人侵戚东鄙,孙氏愬于晋,晋戍茅氏。殖绰伐茅氏,杀晋戍三百人。孙蒯追之,弗敢击。文子曰:“厉之不如!”遂从卫师,败之圉。雍鉏获殖绰。复愬于晋。
【译文】:卫国人进攻戚地的东部边境,孙氏向晋国控诉,晋国派兵戍守茅氏。殖绰进攻茅氏,杀了晋国戍守的三百个人。孙蒯追赶殖绰,不敢攻击。孙文子说:“你连恶鬼都不如。”孙蒯就跟上卫军,在圉地打败了他们。雍鉏俘虏了殖绰。孙氏再次向晋国控诉。
郑伯赏入陈之功。三月甲寅朔,享子展,赐之先路、三命之服,先八邑。赐子产次路、再命之服,先六邑。子产辞邑,曰:“自上以下,隆杀以两,礼也。臣之位在四,且子展之功也。臣不敢及及赏礼,请辞邑。”公固予之,乃受三邑。公孙挥曰:“子产其将知政矣!让不失礼。”
【译文】:郑伯赏赐攻入陈国的功劳。三月初一日,设享礼招待子展,赐给他先路和三命车服,然后再赐给他八个城邑。赐给子产次路和再命的车服,然后再赐给他六个城邑。子产辞去城邑,说:“从上而下,礼数以二的数目递减,这是规定。下臣的地位在第四,而且这是子展的功劳,下臣不敢受到赏赐的礼仪,请求辞去城邑。”郑伯坚决要给他,他就接受了三个城邑。公孙挥说:“子产恐怕将要主持政事了。谦让而不失去礼仪。”
晋人为孙氏故,召诸侯,将以讨卫也。夏,中行穆子来聘,召公也。
【译文】:晋国人为了孙氏的缘故,召集诸侯,打算讨伐卫国。夏季,中行穆子来鲁国聘问,这是为了召请襄公。
楚子、秦人侵吴,及雩娄,闻吴有备而还。遂侵郑,五月至于城麇。郑皇颉戍之,出,与楚师战,败。穿封戌囚皇颉,公子围与之争之。正于伯州犁,伯州犁曰:“请问于囚。”乃立囚。伯州犁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戌怒,抽戈逐王子围,弗及。楚人以皇颉归。
【译文】:楚康王、秦国人联合侵袭吴国,到了雩娄,听说吴国有了防备而退走。于是就乘机入侵郑国。五月,到达城麇。郑国的皇颉在城麇戍守,出城,和楚军作战,战败。穿封戌俘虏了皇颉,公子围和穿封戌争夺起来,于是请伯州犁判断是非。伯州犁说:“请问一下俘虏。”于是就让俘虏站在前面。伯州犁说:“所争夺的对象便是您,您是君子,有什么不明白的?”举起手,说:“那一位是王子围,是寡君的尊贵的弟弟。”放下手,说:“这个是穿封戌,是方城山外边的县尹。谁俘虏您了?”俘虏说:“颉碰上王子,抵抗不住。”穿封戌发怒,抽出戈追赶王子围,没有追上。楚国人带着皇颉回去。
印堇父与皇颉戍城麇,楚人囚之,以献于秦。郑人取货于印氏以请之,子大叔为令正,以为请。子产曰:“不获。受楚之功而取货于郑,不可谓国,秦不其然。若曰:‘拜君之勤郑国,微君之惠,楚师其犹在敝邑之城下。’其可。”弗从,遂行。秦人不予。更币,从子产而后获之。
【译文】:印堇父和皇颉一起在城麇戍守,楚国人囚禁印堇父,把他献给秦国。郑国人在印氏那里拿了财货向秦国请求赎回印堇父,子太叔正做令正,为他们拟定请求赎取的言辞。子产说:“这样是不能得到印堇父的。接受了楚国的战利品,却向郑国拿取财物,这不能说合于国家的体统,秦国不会这样做的。如果说:‘拜谢君王帮助郑国。如果没有君王的恩惠,楚军恐怕还在敝邑的城下。’这倒可以。”子太叔不听,就动身了。秦国人不给。把礼品改为一般性礼品,按照子产的话去说,然后得到了印堇父。
六月,公会晋赵武、宋向戌、郑良霄、曹人于澶渊以讨卫,疆戚田。取卫西鄙懿氏六十以与孙氏。赵武不书,尊公也。向戌不书,后也。郑先宋,不失所也。
【译文】:六月,鲁襄公会见晋国赵武、宋国向戌、郑国良霄、曹国人,在澶渊会见,以讨伐卫国,划定戚地的疆界。取得了卫国西部边境懿氏六十邑给了孙氏。《春秋》对赵武不加记载,这是由于尊重襄公。对向戌不加记载,这是由于他到迟了。记载郑国在宋国之前,是因为郑国人如期到达。
于是卫侯会之。晋人执宁喜、北宫遗,使女齐以先归。卫侯如晋,晋人执而囚之于士弱氏。
【译文】:当时卫献公参加了会见。晋国人拘捕了宁喜和北宫遗,让女齐带了他们先回去。卫献公去到晋国,晋国人抓了他,囚禁在士弱家里。
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德于诸侯,恤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
【译文】:秋季,七月,齐景公、郑简公因为卫献公的缘故去到晋国,晋平公同时设享礼招待他们。晋平公赋《嘉乐》这首诗。国景子做齐景公的相礼者,赋《蓼萧》这首诗。子展做郑简公的相礼者,赋《缁衣》这首诗。叔向告诉晋平公,向两位国君下拜,说:“寡君谨敢拜谢齐国国君安定我国先君的宗庙,谨敢拜谢郑国国君没有贰心。”国景子派晏平仲私下对叔向说:“晋国国君在诸侯之中宣扬他的明德,担心他们的忧患而补正他们的缺失,纠正他们的违礼而治理他们的动乱,因此才能作为盟主。现在为了臣下而逮捕了国君,怎么办?”叔向告诉赵文子,赵文子把这些话告诉晋平公。晋平公举出卫献公的罪过,派叔向告诉齐、郑二国国君。国景子赋《辔之柔矣》这首诗,子展赋《将仲子兮》这首诗,晋平公于是允许让卫献公回国。叔向说:“郑穆公后代的七个家族,罕氏大概是最后灭亡的,因为子展节俭而用心专一。”
初,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弃诸堤下,共姬之妾取以入,名之曰弃。长而美。平公入夕,共姬与之食。公见弃也,而视之,尤。姬纳诸御,嬖,生佐。恶而婉。大子痤美而很,合左师畏而恶之。寺人惠墙伊戾为大子内师而无宠。
【译文】:当初,宋国的芮司徒生了个女儿,皮肤红而且长着毛,就把她丢在堤下。共姬的侍妾捡了回来,就给她命名叫做弃。弃长大了很漂亮。宋平公向共姬问候晚安,共姬让他吃东西。平公见到了弃,细看,觉得漂亮极了。共姬就把弃送给平公做侍妾。弃受到宠爱,生了佐,长得难看但性情和顺。太子痤长得漂亮但心很狠毒,左师对他又害怕又讨厌。寺人惠墙伊戾做太子的内师而不受宠信。
秋,楚客聘于晋,过宋。大子知之,请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请从之。公曰:“夫不恶女乎?”对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恶之不敢远,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贰心乎?纵有共其外,莫共其内,臣请往也。”遣之。至,则臽欠,用牲,加书,征之,而聘告公曰:“大子将为乱,既与楚客盟矣。”公曰:“为我子,又何求?”对曰:“欲速。”公使视之,则信有焉。问诸夫人与左师,则皆曰:“固闻之。”公囚大子。大子曰:“唯佐也能免我。”召而使请,曰:“日中不来,吾知死矣。”左师闻之,聒而与之语。过期,乃缢而死。佐为大子。公徐闻其无罪也,乃亨伊戾。
【译文】:秋季,楚国的客人到晋国聘问,经过宋国。太子和楚国客人原来相识,请求在野外设宴招待他,平公就让他去了。伊戾请求跟从太子。平公说:“他不讨厌你吗?”伊戾回答说:“小人服事君子,被讨厌不敢远离,被害欢不敢亲近,恭敬地等待命令,岂敢有三心二意呢?太子那里即使有人在外边伺候,却没有人在里边伺候,下臣请求前去。”平公就派他去了。到那里,就挖坑,用牺牲,把盟书放在牲口上,并检查一遍,然后骑马回来报告平公,说:“太子将要作乱,已经和楚国的客人结盟了。”平公说:“他已经是我的继承人了,还谋求什么?”伊戾回答说:“想快点即位。”平公派人去视察,真有这些现象。向夫人和左师询问,他们都说:“的确听到过。”平公囚禁了太子。太子说:“只有佐能够使我免于祸难。”召请佐并让他向平公请求,说:“到中午还不来,我知道应该死了。”左师听到了,就和佐说话说个没完没了。过了中午,太子就上吊死了。佐被立为太子。平公逐渐地听到痤没有罪,就把伊戾烹杀了。
左师见夫人之步马者,问之,对曰:“君夫人氏也。”左师曰:“谁为君夫人?余胡弗知?”圉人归,以告夫人。夫人使馈之锦与马,先之以玉,曰:“君之妾弃使某献。”左师改命曰:“君夫人。”而后再拜稽首受之。
【译文】:左师见到夫人的溜马人,问他。溜马人说:“我是君夫人家的人。”左师说:“谁是君夫人?我怎么不知道?”溜马人回去,把话报告夫人。夫人派人送给左师锦和马,用玉作为先行礼物,说:“国君的侍妾弃让我送给您。”左师改口说:“君夫人。”然后再拜叩头接受了。
郑伯归自晋,使子西如晋聘,辞曰:“寡君来烦执事,惧不免于戾,使夏谢不敏。”君子曰:“善事大国。”
【译文】:郑伯从晋国回国,派子西去到晋国聘问,致辞说:“寡君来麻烦执事,害怕失敬而不免于罪过,特派夏前来表示歉意。”君子说:“郑国善于事奉大国。”
初,楚伍参与蔡太师子朝友,其子伍举与声子相善也。伍举娶于王子牟,王子牟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举实送之。”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声子曰:“子行也!吾必复子。”及宋向戌将平晋、楚,声子通使于晋。还如楚,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且曰:“晋大夫与楚孰贤?”对曰:“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子木曰:“夫独无族姻乎?”对曰:“虽有,而用楚材实多。归生闻之:‘善为国者,赏不僣而刑不滥。’赏僣,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僣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无善人,则国从之。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也。故《夏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惧失善也。《商颂》有之曰:‘不僣不滥,不敢怠皇,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此汤所以获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劝赏而畏刑,恤民不倦。赏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此以知其劝赏也。将刑,为之不举;不举,则彻乐。此以知其畏刑也。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礼之大节也。有礼,无败。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子仪之乱,析公奔晋。晋人置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绕角之役,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于桑隧,获申丽而还。郑于是不敢南面。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雍子之父兄谮雍子,君与大夫不善是也。雍子奔晋。晋人与之鄐,以为谋主。彭城之役,晋、楚遇于靡角之谷。晋将遁矣。雍子发命于军曰:‘归老幼,反孤疾,二人役,归一人,简兵蒐乘,秣马蓐食,师陈焚次,明日将战。’行归者而逸楚囚,楚师宵溃。晋降彭城而归诸宋,以鱼石归。楚失东夷,子辛死之,则雍子之为也。子反与子灵争夏姬,而雍害其事,子灵奔晋。晋人与之邢,以为谋主。扞御北狄,通吴于晋,教吴叛楚,教之乘车、射御、驱侵,使其子孤庸为吴行人焉。吴于是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楚罢于奔命,至今为患,则子灵之为也。若敖之乱,伯贲之子贲皇奔晋。晋人与之苗,以为谋主。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军而陈,晋将遁矣。苗贲皇曰:‘楚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陈以当之,栾、范易行以诱之,中行、二郤必克二穆。吾乃四萃于其王族,必大败之。’晋人从之,楚师大败,王夷师熸,子反死之。郑叛吴兴,楚失诸侯,则苗贲皇之为也。”子木曰:“是皆然矣。”声子曰:“今又有甚于此。椒举娶于申公子牟,子牟得戾而亡,君大夫谓椒举:‘女实遣之!’惧而奔郑,引领南望曰:‘庶几赦余!’亦弗图也。今在晋矣。晋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彼若谋害楚国,岂不为患?”子木惧,言诸王,益其禄爵而复之。声子使椒鸣逆之。
【译文】:当初,楚国的伍参和蔡国太师子朝相友好,他的儿子伍举和声子也互相友好。伍举娶了王子牟的女儿。王子牟为申公而逃亡,楚国人说:“伍举确实护送了他。”伍举逃亡到郑国,打算再逃亡到晋国。声子打算去到晋国,在郑国郊外碰到了他,把草铺在地上一起吃东西,谈到回楚国去的事。声子说:“您走吧,我一定让您回去。”等到宋国的向戌准备调解晋国和楚国的关系,声子出使到晋国,回到楚国。令尹子木和他谈话,询问晋国的事,而且说:“晋国的大夫和楚国的大夫谁更贤明?”声子回答说:“晋国的卿不如楚国,但是它的大夫是贤明的,都是当卿的人才。好像杞木、梓木、皮革,都是从楚国去的。虽然楚国有人才,晋国却实在使用了他们。”子木说:“他们没有同宗和亲戚吗?”声子回答说:“虽然有,但使用楚国的人才确实多。归生听说:善于为国家做事的,赏赐不过分,而刑罚不滥用。赏赐过分,就怕及于坏人;刑罚滥用,就怕及于好人。如果不幸而有了不当,宁可过分,不要滥用。与其失掉好人,宁可利于坏人。没有好人,国家就跟着受害。《诗》说:‘这个能人不在,国家就遭受灾害’,这就是说没有好人。所以《夏书》说:‘与其杀害无辜的人,宁可对罪人失于刑罚’,这就是害怕失掉好人。《商颂》有这样的话说:‘不过分不滥用,不敢懈怠偷闲。向下国发布命令,大大地建立他的福禄。’这就是汤所以获得上天赐福的原因。古代治理百姓的人,乐于赏赐而怕用刑罚,为百姓操心而不知疲倦。在春天、夏天行赏,在秋天、冬天行刑。因此,在将要行赏的时候就为它增加膳食,加膳以后可以把剩菜大批赐给下面,由于这样而知道他乐于赏赐。将要行刑的时候就为它减少膳食,减了膳食就撤去音乐,由于这样而知道他怕用刑罚。早起晚睡,早晚亲自临朝办理政事,由于这样而知道他为百姓操心。这三件事,是礼的大关键。有了礼就不会失败。现在楚国滥用刑罚很多,它的大夫逃亡到四周的国家,并且做他们主要的谋士,来危害楚国,至于不可救药了,这就是所说的对刑罚滥用不能容忍。子仪的叛乱,析公逃亡到晋国,晋国人把他安置在晋侯战车的后面,让他作为主要谋士。绕角那次战役,晋国人将要逃走了,析公说:‘楚军轻佻,容易被震动。如果同时敲打许多鼓发出大声,在夜里全军进攻,楚军必然逃走。’晋国人听从了,楚军夜里崩溃。晋国于是就进攻蔡国,袭击沈国,俘虏了沈国的国君,在桑隧打败申国和息国的军队,俘虏了申丽而回国。郑国在那时候不敢向着南方的楚国。楚国丧失中原,这就是析公干出来的。雍子的父亲和哥哥诬陷雍子,国君和大夫不为他们调解,雍子逃亡到晋国,晋国人封给他鄐地,让他作为主要谋士。彭城那次战役,晋国、楚国在靡角之谷相遇。晋国人将要逃走了,雍子对军队发布命令说:‘年纪老的和年纪小的都回去,孤儿和有病的回去,兄弟两个服役的回去一个。精选徒兵,检阅车兵,喂饱马匹,让兵士吃饱,军队摆开阵势,焚烧帐篷,明天将要决战。’让该回去的走开,并且故意放走楚国俘虏,楚军夜里崩溃。晋国允许彭城投降而归还给宋国,带了鱼石回国。楚国失去东夷,子辛为此战而死,这都是雍子干出来的。子反和子灵争夺夏姬而阻挠子灵的婚事,子灵逃亡到晋国。晋国人封给他邢地,让他作为主要谋士,抵御北狄,让吴国和晋国通好,教吴国背叛楚国,教吴国人乘战车、射箭、驾车、驱车进攻,派他的儿子狐庸做了吴国的行人。吴国在那时候进攻巢地、占领驾地、攻下棘地、进入州来,楚国疲于奔命,到今天还是祸患,这就是子灵干出来的。若敖的叛乱,伯贲的儿子贲皇逃亡到晋国,晋国人封给他苗地,让他作为主要谋士。鄢陵那次战役,楚军早晨迫近晋军而摆开阵势,晋国人就要逃走了。苗贲皇说:‘楚军的精锐在于他们中军的王族而已,如果填井平灶,摆开阵势以抵挡他们,栾、范用家兵引诱楚军,中行和郤锜、郤至一定能够战胜子重、子辛。我们就用四军集中对付他们的王族,一定能够把他们打得大败。’晋国人听从了,楚军大败,君王受伤,军队一蹶不振,子反为此而死。郑国背叛,吴国兴起,楚国失去诸侯,这就是苗贲皇干出来的。”子木说:“这些都是那样的。”声子说:“现在还有比这更厉害的。椒举娶了申公子牟的女儿,子牟得罪而逃亡。国君和大夫对椒举说:‘实在是你让他走的。’椒举害怕而逃亡到郑国,伸长了脖子望着南方,说:‘也许可以赦免我。’但是我们也不存希望。现在他在晋国了。晋国人将要把县封给他,以和叔向并列。他如果策划危害楚国,岂不成为祸患?”子木听了这些很恐惧,对楚康王说了,楚康王提高了椒举的官禄爵位而让他回楚国官复原职。声子让椒鸣去迎接椒举。
许灵公如楚,请伐郑,曰:“师不兴,孤不归矣!”八月,卒于楚。楚子曰:“不伐郑,何以求诸侯?”冬,十月,楚子伐郑。郑人将御之,子产曰:“晋、楚将平,诸侯将和,楚王是故昧于一来。不如使逞而归,乃易成也。夫小人之性,衅于勇,啬于祸,以足其性而求名焉者,非国家之利也。若何从之?”子展说,不御寇。十二月乙酉,入南里,堕其城。涉于乐氏,门于师之梁。县门发,获九人焉。涉入氾而归,而后葬许灵公。
【译文】:许灵公去到楚国,请求出兵攻打郑国,说:“不发兵,我就不回去了。”八月,许灵公死在楚国。楚康王说:“不攻打郑国,怎么能求得诸侯?”冬季,十月,楚康王攻打郑国。郑国人准备抵抗。子产说:“晋国和楚国将要媾和,诸侯将要和睦,楚康王因此冒昧来这里一趟。不如让他称心回去,就容易媾和了。小人的本性,一有空子就表现血气之勇,在祸乱中有所贪图,以满足他的本性而追求虚名,这不符合国家的利益,怎么可以听从?”子展高兴了,就不抵抗敌人。十二月初五日,楚军攻进南里,拆毁城墙。从乐氏渡过汜水,进攻师之梁城门。内城的闸门放下,俘虏了九个不能进城的郑国人。楚国人渡过汜水回去,然后安葬许灵公。
卫人归卫姬于晋,乃释卫侯。君子是以知平公之失政也。
【译文】:卫国人把卫姬送给晋国,晋国这才释放了卫献公。君子因此而知道晋平公已经失去了治国的常道。
晋韩宣子聘于周。王使请事。对曰:“晋士起将归时事于宰旅,无他事矣。”王闻之曰:“韩氏其昌阜于晋乎!辞不失旧。”
【译文】:晋国的韩宣子在成周聘问,周天子派人请问来意。韩宣子回答说:“晋国的士起前来向宰旅奉献贡品,没有别的事情。”周天子听到了,说:“韩氏恐怕要在晋国昌盛了吧!他的辞令仍和过去一样。”
齐人城郏之岁,其夏,齐乌余以廪丘奔晋,袭卫羊角,取之。遂袭我高鱼。有大雨,自其窦入,介于其库,以登其城,克而取之。又取邑于宋。于是范宣子卒,诸侯弗能治也,及赵文子为政,乃卒治之。文子言于晋侯曰:“晋为盟主。诸侯或相侵也,则讨而使归其地。今乌余之邑,皆讨类也,而贪之,是无以为盟主也。请归之!”公曰:“诺。孰可使也?”对曰:“胥梁带能无用师。”晋侯使往。
【译文】:齐国人在郏地筑城的那一年,夏天,齐国的乌余带着廪丘逃亡到晋国,袭击卫国的羊角,占取了这座城,就乘机侵袭鲁国的高鱼。正逢大雨,乌余从城墙的排水孔钻进去,进入城里的武器库,取出甲胄装备士兵,然后登上城墙,攻克并占领了高鱼。又占取宋国的一个城邑。当时范宣子已经死了,诸侯不能惩治乌余。等到赵文子执政,才终于把他惩治了。赵文子对晋平公说:“晋国作为盟主,诸侯有人互相侵犯,就要讨伐他,让他归还侵夺的土地。现在乌余的城邑,都属于侵夺得来的,属于应该讨伐的一类,而我们贪图它,这就没有资格做盟主了。请归还给诸侯。”晋平公说:“好。谁可以做使者?”赵文子回答说:“胥梁带能够不用兵就把事情办好。”晋平公就派胥梁带前去。
襄公二十七年
【经】二十有七年春,齐侯使庆封来聘。夏,叔孙豹会晋赵武、楚屈建、蔡公孙归生、卫石恶、陈孔奂、郑良霄、许人、曹人于宋。卫杀其大夫宁喜。卫侯之弟鱄出奔晋。秋七月辛巳,豹及诸侯之大夫盟于宋。冬十有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译文】:二十七年春季,齐景公派庆封来鲁国聘问。夏季,叔孙豹与晋国的赵武、楚国的屈建、蔡国的公孙归生、卫国的石恶、陈国的孔奂、郑国的良霄以及许国、曹国的大夫在宋国会面。卫国杀了它的大夫宁喜。卫献公的弟弟鱄逃亡到晋国。秋季七月辛巳日,叔孙豹与诸侯国的大夫们在宋国结盟。冬季十二月初一乙卯日,发生日食。
【传】二十七年春,胥梁带使诸丧邑者具车徒以受地,必周。使乌余具车徒以受封,乌余以其众出。使诸侯伪效乌余之封者,而遂执之,尽获之。皆取其邑而归诸侯,诸侯是以睦于晋。
【译文】:二十七年春季,晋国的胥梁带让那些失去城邑的诸侯国准备兵车和步兵来接受土地,行动必须周密。然后让乌余准备兵车和步兵来接受封地,乌余带领他的部众出来(接受)。胥梁带让诸侯国假装是来向乌余献送封地的,于是乘机逮捕了乌余,将他全部俘获。晋国把乌余侵占的城邑都夺回来归还给诸侯,诸侯因此与晋国和睦。
齐庆封来聘,其车美。孟孙谓叔孙曰:“庆季之车,不亦美乎?”叔孙曰:“豹闻之:‘服美不称,必以恶终。’美车何为?”叔孙与庆封食,不敬。为赋《相鼠》,亦不知也。
【译文】:齐国的庆封来鲁国聘问,他的车子很华美。孟孙对叔孙说:“庆封的车子,不是很华美吗?”叔孙说:“我听说过:‘服饰华美而与人不相称,必定会得到恶果。’华美的车子有什么用?”叔孙与庆封一起进食,(庆封)不恭敬。叔孙为他赋《诗经·鄘风·相鼠》(讽刺无礼),他也不知道。
卫宁喜专,公患之。公孙免余请杀之。公曰:“微宁子不及此,吾与之言矣。事未可知,只成恶名,止也。”对曰:“臣杀之,君勿与知。”乃与公孙无地、公孙臣谋,使攻宁氏。弗克,皆死。公曰:“臣也无罪,父子死余矣!”
【译文】:卫国的宁喜专权,卫献公对此感到忧虑。公孙免余请求杀掉宁喜。献公说:“没有宁喜我就到不了今天,我和他说好了(让他执政)。事情结果如何还不知道,只会背上恶名,算了吧。”公孙免余回答说:“臣去杀他,国君不要参与知道。”于是就和公孙无地、公孙臣策划,让他们攻打宁氏。没有攻克,公孙无地和公孙臣都战死了。献公说:“公孙臣没有罪,父子二人都为我而死了!”
夏,免余复攻宁氏,杀宁喜及右宰谷,尸诸朝。石恶将会宋之盟,受命而出。衣其尸,枕之股而哭之。欲敛以亡,惧不免,且曰:“受命矣。”乃行。
【译文】:夏季,公孙免余再次攻打宁氏,杀死了宁喜和右宰谷,将他们的尸体陈列在朝廷上。石恶将要参加宋国的盟会,接受了命令出来。(他)给宁喜的尸体穿上衣服,头枕在尸体的大腿上痛哭。想入殓后逃亡,又害怕不能免祸,并且说:“(已经)接受命令了。”于是就动身了。
子鲜曰:“逐我者出,纳我者死,赏罚无章,何以沮劝?君失其信,而国无刑。不亦难乎!且鱄实使之。”遂出奔晋。公使止之,不可。及河,又使止之。止使者而盟于河,托于木门,不乡卫国而坐。木门大夫劝之仕,不可,曰:“仕而废其事,罪也。从之,昭吾所以出也。将准愬乎?吾不可以立于人之朝矣。”终身不仕。公丧之,如税服,终身。
【译文】:子鲜(公子鱄)说:“驱逐我的人(孙林父)逃亡在外,接纳我回国的人(宁喜)却被杀死,赏罚没有章法,用什么来阻止恶行、勉励善行?国君丧失信用,国家没有刑罚。不也很难了吗?况且(让宁喜接纳国君)实际上是我让他做的。”于是就逃亡到晋国。卫献公派人阻止他,不行。到了黄河边,献公又派人阻止他。他阻止了使者并在黄河边盟誓(表示不归),寄居在木门,不向着卫国的方向坐。木门的大夫劝他做官,他不答应,说:“做官却荒废职责,是罪过。尽职责,那就彰显了我逃亡的原因。我将向谁诉说呢?我不能够再站立在别人的朝廷上了。”终身不做官。卫献公为他服丧,像对待兄弟一样的丧服,直到献公去世。
公与免余邑六十,辞曰:“唯卿备百邑,臣六十矣。下有上禄,乱也,臣弗敢闻。且宁子唯多邑,故死。臣惧死之速及也。”公固与之,受其半。以为少师。公使为卿,辞曰:“大叔仪不贰,能赞大事。君其命之!”乃使文子为卿。
【译文】:卫献公赐给公孙免余六十个城邑,他推辞说:“只有卿才拥有一百个城邑,臣已经有六十个了。下面的人有了上面人的俸禄,是祸乱,臣不敢听命。况且宁喜正因为城邑太多,所以死了。臣害怕死亡很快会到来。”献公坚决要给他,他接受了一半。让他担任少师。献公让他做卿,他推辞说:“太叔仪忠心不二,能够辅助大事。国君还是任命他吧!”于是就让太叔仪(文子)做了卿。
宋向戌善于赵文子,又善于令尹子木,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如晋,告赵孟。赵孟谋于诸大夫,韩宣子曰:“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蠹,小国之大灾也。将或弭之,虽曰不可,必将许之。弗许,楚将许之,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晋人许之。如楚,楚亦许之。如齐,齐人难之。陈文子曰:“晋、楚许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许,则固携吾民矣!将焉用之?”齐人许之。告于秦,秦亦许之。皆告于小国,为会于宋。
【译文】:宋国的向戌与晋国的赵文子交好,又与楚国的令尹子木交好,想要消除诸侯之间的战争来博取名声。他到晋国,告诉赵孟。赵孟与大夫们商议,韩宣子说:“战争,是残害百姓的,是耗费财物的蛀虫,是小国的大灾难。有人要消除它,即使说办不到,也一定要答应他。不答应,楚国将会答应,并用这个来号召诸侯,那么我们就失去盟主的地位了。”晋国人答应了。向戌到楚国,楚国也答应了。到齐国,齐国人为难。陈文子说:“晋国、楚国答应了,我们怎么能不答应。况且人家说要消除战争,而我们不答应,那么就会使我们的百姓离心了!将来怎么使用他们?”齐国人答应了。告诉秦国,秦国也答应了。于是通告各个小国,在宋国举行会盟。
五月甲辰,晋赵武至于宋。丙午,郑良霄至。六月丁未朔,宋人享赵文子,叔向为介。司马置折俎,礼也。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戊申,叔孙豹、齐庆封、陈须无、卫石恶至。甲寅,晋荀盈从赵武至。丙辰,邾悼公至。壬戌,楚公子黑肱先至,成言于晋。丁卯,宋向戌如陈,从子木成言于楚。戊辰,滕成公至。子木谓向戌:“请晋、楚之从交相见也。”庚午,向戌复于赵孟。赵孟曰:“晋、楚、齐、秦,匹也。晋之不能于齐,犹楚之不能于秦也。楚君若能使秦君辱于敝邑,寡君敢不固请于齐?”壬申,左师复言于子木。子木使驲谒诸王,王曰:“释齐、秦,他国请相见也。”
【译文】:五月甲辰日,晋国的赵武到达宋国。丙午日,郑国的良霄到达。六月初一丁未日,宋国人设享礼招待赵文子,叔向作副宾。宋国的司马把煮熟的牲畜肢体解开放置在俎上,这是合于礼的。后来孔子让人记下这次礼仪,认为文辞修饰过多。戊申日,叔孙豹、齐国的庆封、陈国的须无、卫国的石恶到达。甲寅日,晋国的荀盈随从赵武到达。丙辰日,邾悼公到达。壬戌日,楚国的公子黑肱先到达,与晋国商定了和约的条件。丁卯日,宋国的向戌到陈国,跟从子木(屈建)向楚国商定和约条件。戊辰日,滕成公到达。子木对向戌说:“请让跟从晋国和跟从楚国的国家互相朝见。”庚午日,向戌向赵孟回复。赵孟说:“晋、楚、齐、秦,是地位相等的国家。晋国不能指挥齐国,就像楚国不能指挥秦国一样。楚国国君如果能让秦国国君屈尊到我们晋国朝见,寡君岂敢不坚决向齐国请求(朝见楚国)?”壬申日,向戌(左师)又向子木回复。子木派驿车向楚康王请示,楚王说:“放下齐国、秦国(不要他们朝见),其他国家的朝见请求互相见面。”
秋,七月戊寅,左师至。是夜也,赵孟及子皙盟,以齐言。庚辰,子木至自陈。陈孔奂、蔡公孙归生至。曹、许之大夫皆至。以藩为军,晋、楚各处其偏。伯夙谓赵孟曰:“楚氛甚恶,惧难。”赵孟曰:“吾左还,入于宋,若我何?”
【译文】:秋季,七月戊寅日,向戌回到宋国。这天夜里,赵孟和楚国公子黑肱(子皙)盟誓,统一了盟约的言辞。庚辰日,子木从陈国到达宋国。陈国的孔奂、蔡国的公孙归生到达。曹国、许国的大夫都到了。用篱笆围起来作为军营,晋国和楚国各自驻扎在两边。晋国的伯夙(荀盈)对赵孟说:“楚军的气氛很不好,恐怕会发生祸难。”赵孟说:“我们向左转,进入宋国都城,能把我们怎么样?”
辛巳,将盟于宋西门之外,楚人衷甲。伯州犁曰:“合诸侯之师,以为不信,无乃不可乎?夫诸侯望信于楚,是以来服。若不信,是弃其所以服诸侯也。”固请释甲。子木曰:“晋、楚无信久矣,事利而已。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退,告人曰:“令尹将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志以发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参以定之。信亡,何以及三?”
【译文】:辛巳日,将在宋国西门外边结盟,楚军在里面穿上了铠甲。伯州犁说:“会合诸侯的军队,却做出不信任的事,恐怕不可以吧?诸侯盼望楚国守信,所以才来顺服。如果不守信,那就是抛弃了用来使诸侯顺服的东西了。”坚决请求脱掉铠甲。子木说:“晋国和楚国不讲信用已经很久了,做事情只要有利罢了。如果能满足愿望,哪里用得着信用?”太宰(伯州犁)退下,告诉别人说:“令尹快要死了,不会到三年。只求满足愿望而抛弃信用,愿望能满足吗?心愿用语言来表达,语言用来表示信用,信用用来确立心愿,这三者互相关联而后确定。信用丢失了,怎么能活到三年?”
赵孟患楚衷甲,以告叔向。叔向曰:“何害也?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单毙其死。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捷矣。食言者不病,非子之患也。夫以信召人,而以僣济之。必莫之与也,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则夫能致死,与宋致死,虽倍楚可也。子何惧焉?又不及是。曰弭兵以召诸侯,而称兵以害我,吾庸多矣,非所患也。”
【译文】:赵孟对楚军内穿铠甲感到忧虑,告诉了叔向。叔向说:“有什么危害?一个普通人一旦做出不守信的事,尚且不可以,都不得好死。如果会合诸侯的卿,做出不守信的事,必然不会成功。说话不算数的人不能给人造成困乏,这不是您的祸患。用信用召集别人,却用虚假来取得成功,必然没有人亲附他,怎么能危害我们?而且我们凭借宋国来防守他们造成的内外夹击之患,那么人人都能拼死,与宋军一起拼死,即使楚军增加一倍也是可以的。您怕什么呢?事情又没到这一步。口称消除战争来召集诸侯,却发动战争来危害我们,我们的用处就多了,这不是值得忧虑的事。”
季武子使谓叔孙以公命,曰:“视邾、滕。”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皆不与盟。叔孙曰:“邾、滕,人之私也;我,列国也,何故视之?宋、卫,吾匹也。”乃盟。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
【译文】:季武子派人以鲁襄公的名义对叔孙豹说:“把我国看作和邾国、滕国一样(的小国)。”不久齐国人请求把邾国当作属国,宋国人请求把滕国当作属国,邾、滕都不参与盟誓。叔孙豹说:“邾国、滕国,是别人的私属国;我们,是诸侯国,为什么要看作和他们一样?宋国、卫国,才是和我们地位相等的。”于是就参加了盟誓。《春秋》没有记载叔孙豹的族名(只写“豹”),是说他违反了国君的命令。
晋、楚争先。晋人曰:“晋固为诸侯盟主,未有先晋者也。”楚人曰:“子言晋、楚匹也,若晋常先,是楚弱也。且晋、楚狎主诸侯之盟也久矣!岂专在晋?”叔向谓赵孟曰:“诸侯归晋之德只,非归其尸盟也。子务德,无争先!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尸盟者。楚为晋细,不亦可乎?”乃先楚人。书先晋,晋有信也。
【译文】:晋国和楚国争执谁先歃血。晋国人说:“晋国本来就是诸侯的盟主,从来没有在晋国之前歃血的。”楚国人说:“您说晋国和楚国是对等的,如果晋国总是在前面,这就是楚国比晋国弱了。而且晋国和楚国轮流主持诸侯的盟会已经很久了!难道专门由晋国主持?”叔向对赵孟说:“诸侯归服晋国是因为德行,不是归服它主持盟会。您致力于德行,不要去争执先后!而且诸侯结盟,小国本来一定有主持结盟具体事务的。让楚国做晋国的小国(一样主持具体事务),不也可以吗?”于是就让楚国人先歃血。《春秋》记载把晋国放在前面,是因为晋国有信用。
壬午,宋公兼享晋、楚之大夫,赵孟为客。子木与之言,弗能对。使叔向侍言焉,子木亦不能对也。
【译文】:壬午日,宋平公同时设享礼招待晋国和楚国的大夫,赵孟作为主宾。子木和他说话,他不能对答。让叔向在旁边帮着对答,子木也不能对答。
乙酉,宋公及诸侯之大夫盟于蒙门之外。子木问于赵孟曰:“范武子之德何如?”对曰:“夫人之家事治,言于晋国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子木归,以语王。王曰:“尚矣哉!能歆神人,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子木又语王曰:“宜晋之伯也!有叔向以佐其卿,楚无以当之,不可与争。”晋荀寅遂如楚莅盟。
【译文】:乙酉日,宋平公和诸侯的大夫们在宋国蒙门外边结盟。子木向赵孟询问说:“范武子的德行怎么样?”赵孟回答说:“这位先生的家事治理得很好,对晋国说话没有隐瞒,他的祝史向鬼神陈述真实情况没有言不由衷的话。”子木回去,把这话告诉楚康王。楚康王说:“崇高啊!能够使神和人高兴,他光荣地辅佐五位国君成为盟主是应该的。”子木又告诉楚康王说:“晋国称霸是合适的!有叔向来辅佐他们的卿,楚国没有能和他相当的人,不能和晋国相争。”晋国的荀寅于是到楚国去参加盟会。
郑伯享赵孟于垂陇,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大叔、二子石从。赵孟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子展赋《草虫》,赵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当之。”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曰:“床第之言不逾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子西赋《黍苗》之四章,赵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产赋《隰桑》,赵孟曰:“武请受其卒章。”子大叔赋《野有蔓草》,赵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赋《蟋蟀》,赵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孙段赋《桑扈》,赵孟曰:“‘匪交匪敖’,福将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辞福禄,得乎?”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宾荣,其能久乎?幸而后亡。”叔向曰:“然。已侈!所谓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谓矣。”文子曰:“其余皆数世之主也。子展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乐而不荒。乐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后亡,不亦可乎?”
【译文】:郑简公在垂陇设享礼招待赵孟,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大叔、印段和公孙段(二子石)跟随。赵孟说:“七位大夫跟随国君,这是宠爱我赵武。请你们都赋诗来完成国君的恩赐,我也可以借此观察七位的志向。”子展赋《诗经·召南·草虫》,赵孟说:“好啊!是百姓的主人。但我赵武不足以承当。”伯有赋《诗经·鄘风·鹑之奔奔》(内容讽刺国君),赵孟说:“床笫之间的私话不能传出房门,何况是在野外呢?这不是应该让使者听到的。”子西赋《诗经·小雅·黍苗》的第四章,赵孟说:“有寡君在,我赵武有什么能耐呢?”子产赋《诗经·小雅·隰桑》,赵孟说:“我请求接受它的最后一章(思见君子,尽力尽心)。”子大叔赋《诗经·郑风·野有蔓草》,赵孟说:“这是大夫您的恩惠。”印段赋《诗经·唐风·蟋蟀》,赵孟说:“好啊!是保住家族的主人,我有希望了!”公孙段赋《诗经·小雅·桑扈》,赵孟说:“‘不骄不做’,福禄还会跑到哪里去?如果能保持这些话,想要推辞福禄,能行吗?”享礼结束。赵文子告诉叔向说:“伯有将要被杀了!诗用来表达心意,心意在于诬蔑他的国君,并且公开抱怨国君,以此作为宾客的光荣,他能长久吗?即使侥幸后来才逃亡。”叔向说:“是的。他太骄奢了!所谓不到五年(就会灭亡),说的就是这个人了。”赵文子说:“其他的人都是可以传下数世的大夫。子展大概是最后灭亡的,因为他身居上位而不忘降抑自己。印氏大概是第二个灭亡的,因为欢乐而有节制。用欢乐来安定百姓,不过分使用他们,灭亡得晚,不也是可以的吗?”
宋左师请赏,曰:“请免死之邑。”公与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子罕曰:“凡诸侯小国,晋、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后上下慈和,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以事大国,所以存也。无威则骄,骄则乱生,乱生必灭,所以亡也。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诬乎?以诬道蔽诸侯,罪莫大焉。纵无大讨,而又求赏,无厌之甚也!”削而投之。左师辞邑。向氏欲攻司城,左师曰:“我将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乐喜之谓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向戌之谓乎?”
【译文】:宋国的左师向戌请求赏赐,说:“请赐给免于死罪的城邑。”宋平公赐给他六十个城邑。他把简册给子罕看,子罕说:“凡是诸侯中的小国,晋国、楚国用武力威慑它们。它们害怕了然后上下慈爱和睦,慈爱和睦然后能安定他们的国家,来事奉大国,这是它们生存的原因。没有威慑就会骄傲,骄傲就会发生祸乱,祸乱发生必然灭亡,这是它们灭亡的原因。上天产生了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百姓一并使用它们,废弃一种都不行,谁能够去掉兵器?兵器的设置已经很久了,是用来威慑越轨行为而宣扬文德的。圣人依靠它兴起,作乱的人因为它被废弃,使国家兴废存亡、君主昏聩贤明的办法,都是由兵器来的。而您谋求去掉它,不也是欺骗吗?用欺骗的方法蒙蔽诸侯,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即使没有大的讨伐,却又求取赏赐,是贪得无厌到极点了!”(子罕)削去简册上的字并把它扔了。向戌推辞了城邑。向氏一族想要攻打司城子罕,向戌说:“我将要灭亡,他老人家让我生存下来,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又可以去攻打吗?”君子说:“‘那个人啊,是国家主持正义的人。’这说的就是乐喜(子罕)吧?‘拿什么赐给我,我都接受它。’这说的就是向戌吧?”
齐崔杼生成及强而寡。娶东郭姜,生明。东郭姜以孤入,曰棠无咎,与东郭偃相崔氏。崔成有疾,而废之,而立明。成请老于崔,崔子许之。偃与无咎弗予,曰:“崔,宗邑也,必在宗主。”成与强怒,将杀之。告庆封曰:“夫子之身亦子所知也,唯无咎与偃是从,父兄莫得进矣。大恐害夫子,敢以告。”庆封曰:“子姑退,吾图之。”告卢蒲弊。卢蒲弊曰:“彼,君之仇也。天或者将弃彼矣。彼实家乱,子何病焉!崔之薄,庆之厚也。”他日又告。庆封曰:“苟利夫子,必去之!难,吾助女。”
【译文】:齐国的崔杼生了崔成和崔强后妻子去世。又娶了东郭姜,生了崔明。东郭姜带着前夫的儿子进门,名叫棠无咎,和东郭偃一起辅佐崔氏。崔成有病,崔杼废了他,立崔明为继承人。崔成请求退休住在崔邑,崔杼答应了。东郭偃和棠无咎不给,说:“崔邑,是宗庙所在之地,一定要给宗主。”崔成和崔强发怒,准备杀死他们。告诉庆封说:“他老人家(崔杼)的为人也是您所知道的,只听棠无咎和东郭偃的,父亲和兄长都不能进言了。很怕会害了他老人家,谨以此向您报告。”庆封说:“你们姑且退下,我考虑一下。”庆封告诉卢蒲弊。卢蒲弊说:“他(崔杼),是国君的仇人。上天或许要抛弃他了。他实在是家族内乱,您忧虑什么呢?崔家的削弱,就是庆家的加强。”过了几天,崔成、崔强又来说。庆封说:“如果对他老人家有利,一定要除掉他们!有危难,我来帮助你们。”
九月庚辰,崔成、崔强杀东郭偃、棠无咎于崔氏之朝。崔子怒而出,其众皆逃,求人使驾,不得。使圉人驾,寺人御而出。且曰:“崔氏有福,止余犹可。”遂见庆封。庆封曰:“崔、庆一也。是何敢然?请为子讨之。”使卢蒲弊帅甲以攻崔氏。崔氏堞其宫而守之,弗克。使国人助之,遂灭崔氏,杀成与强,而尽俘其家。其妻缢。弊复命于崔子,且御而归之。至,则无归矣,乃缢。崔明夜辟诸大墓。辛巳,崔明来奔,庆封当国。
【译文】:九月庚辰日,崔成、崔强在崔氏的朝廷上杀了东郭偃和棠无咎。崔杼发怒而出走,他的手下都逃走了,找人驾车,没找到。让养马的人套上车,宦官驾着车出门。崔杼还说:“崔氏如果有福,祸患止于我身上还可以。”于是就去见庆封。庆封说:“崔、庆是一家。这些人怎么敢这样?请让我为您讨伐他们。”派卢蒲弊率领甲士攻打崔氏。崔氏加高宫墙进行防守,没有攻下。庆封让国都的人前来助战,于是灭亡了崔氏,杀死了崔成和崔强,并夺取了崔氏的全部家产和人口。崔杼的妻子东郭姜上吊自杀。卢蒲弊向崔杼复命,并且驾车送他回家。到了家,崔杼发现已经无家可归了,于是就上吊自杀了。崔明夜里躲避在坟墓群里。辛巳日,崔明逃亡来鲁国,庆封掌握了齐国政权。
楚薳罢如晋莅盟,晋侯将享之。将出,赋《既醉》。叔向曰:“薳氏之有后于楚国也,宜哉!承君命,不忘敏。子荡将知政矣。敏以事君,必能养民。政其焉往?”
【译文】:楚国的薳罢到晋国参加盟会,晋平公将要设享礼招待他。将要退出时,薳罢赋《诗经·大雅·既醉》(赞美太平,歌颂君主)。叔向说:“薳氏在楚国有后代,真是应当啊!承受国君的命令,不忘敏捷应对。子荡(薳罢)将要掌握政权了。用敏捷来事奉国君,必然能教养百姓,政权还会跑到哪里去呢?”
崔氏之乱,申鲜虞来奔,仆赁于野,以丧庄公。冬,楚人召之,遂如楚为右尹。
【译文】:崔氏之乱时,齐国的申鲜虞逃亡来鲁国,在郊外雇佣了仆人,为齐庄公服丧。冬季,楚国人召请他,于是就到楚国做了右尹。
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辰在申,司历过也,再失闰矣。
【译文】:十一月初一乙亥日,发生日食。当时斗柄指向申位(应为九月),这是司历官的错误,两次该置闰月而没有置闰。
襄公二十八年
【经】二十有八年春,无冰。夏,卫石恶出奔晋。邾子来朝。秋八月,大雩。仲孙羯如晋。冬,齐庆封来奔。十有一月,公如楚。十有二月甲寅,天王崩。乙未,楚子昭卒。
【译文】:二十八年春季,没有结冰。夏季,卫国的石恶逃亡到晋国。邾悼公来鲁国朝见。秋季八月,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仲孙羯到晋国去。冬季,齐国的庆封逃亡来鲁国。十一月,鲁襄公到楚国去。十二月甲寅日,周天子(周灵王)去世。乙未日,楚康王昭去世。
【传】二十八年春,无冰。梓慎曰:“今兹宋、郑其饥乎?岁在星纪,而淫于玄枵,以有时灾,阴不堪阳。蛇乘龙。龙,宋、郑之星也,宋、郑必饥。玄枵,虚中也;枵,耗名也。土虚而民耗,不饥何为?”
【译文】:二十八年春季,没有结冰。鲁国的梓慎说:“今年宋国和郑国大概要发生饥荒了吧?岁星本应在星纪,却超前到了玄枵,因为要发生天时不正的灾害,阴气抵挡不住阳气。蛇(玄枵)骑在龙(岁星)上。龙,是宋国、郑国的星宿,宋国、郑国必然发生饥荒。玄枵,虚宿在它的中间;枵,是消耗的名称。土地空虚而百姓消耗,不饥荒还能是什么?”
夏。齐侯、陈侯、蔡侯、北燕伯、杞伯、胡子、沈子、白狄朝于晋,宋之盟故也。齐侯将行,庆封曰:“我不与盟,何为于晋?”陈文子曰:“先事后贿,礼也。小事大,未获事焉,从之如志,礼也。虽不与盟,敢叛晋乎?重丘之盟未可忘也。子其劝行!”
【译文】:夏季,齐景公、陈哀公、蔡景公、北燕懿公、杞文公、胡子国君、沈子国君、白狄国君到晋国朝见,这是因为在宋国结盟的缘故。齐景公将要出行,庆封说:“我们没有参加结盟,为什么要去晋国朝见?”陈文子说:“先考虑事奉大国然后考虑财货,这是合于礼的。小国事奉大国,如果没有得到事奉的机会,就要顺从大国的意愿,这也是合于礼的。我们虽然没有参加结盟,岂敢背叛晋国呢?重丘的盟会不可以忘记啊。您还是劝国君出行吧!”
卫人讨宁氏之党,故石恶出奔晋。卫人立其从子圃以守石氏之祀,礼也。
【译文】:卫国讨伐宁喜的同党,所以石恶逃亡到晋国。卫国人立了他的侄儿石圃来继承石氏的祭祀,这是合于礼的。
邾悼公来朝,时事也。
【译文】:邾悼公来鲁国朝见,这是按时令行朝见之礼。
秋八月,大雩,旱也。
【译文】:秋季八月,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是因为天旱。
蔡侯归自晋,入于郑。郑伯享之,不敬。子产曰:“蔡侯其不免乎?日其过此也,君使子展迋劳于东门之外,而傲。吾曰:‘犹将更之。’今还,受享而惰,乃其心也。君小国事大国,而惰傲以为己心,将得死乎?若不免,必由其子。其为君也,淫而不父。侨闻之,如是者,恒有子祸。”
【译文】:蔡景公从晋国回国,进入郑国境内。郑简公设享礼招待他,(他)不恭敬。子产说:“蔡侯恐怕不能免于祸难吧?以前他经过这里时,国君派子展到东门外去慰劳,他却很傲慢。我说:‘还会改正的。’现在他回来,接受享礼表现怠惰,这就是他的本性了。作为小国的国君事奉大国,却把怠惰和傲慢作为自己的本性,将来能得好死吗?如果不能免于祸难,一定是由他的儿子引发的。他做国君,淫乱而不像父亲。我听说,像这样的人,经常会有儿子发动的祸乱。”
孟孝伯如晋,告将为宋之盟故如楚也。
【译文】:鲁国的孟孝伯到晋国去,报告将为宋国盟会的缘故而到楚国去。
蔡侯之如晋也,郑伯使游吉如楚。及汉,楚人还之,曰:“宋之盟,君实亲辱。今吾子来,寡君谓吾子姑还!吾将使驲奔问诸晋而以告。”子大叔曰:“宋之盟,君命将利小国,而亦使安定其社稷,镇抚其民人,以礼承天之休,此君之宪令,而小国之望也。寡君是故使吉奉其皮币,以岁之不易,聘于下执事。今执事有命曰:‘女何与政令之有?必使而君弃而封守,跋涉山川,蒙犯霜露,以逞君心!’小国将君是望,敢不唯命是听。无乃非盟载之言,以阙君德,而执事有不利焉,小国是惧。不然,其何劳之敢惮?”子大叔归,复命,告子展曰:“楚子将死矣!不修其政德,而贪昧于诸侯,以逞其愿,欲久,得乎?《周易》有之,在“复”之“颐”,曰:‘迷复,凶。’其楚子之谓乎?欲复其愿,而弃其本,复归无所,是谓迷复。能无凶乎?君其往也!送葬而归,以快楚心。楚不几十年,未能恤诸侯也。吾乃休吾民矣。”裨灶曰:“今兹周王及楚子皆将死。岁弃其次,而旅于明年之次,以害鸟帑。周、楚恶之。”
【译文】:蔡景公去晋国的时候,郑简公派游吉到楚国去。到达汉水,楚国人让他回去,说:“在宋国结盟的时候,贵国国君亲自光临。现在大夫您前来,寡君说请您暂且回去!我们将派驿车向晋国询问(为何郑伯不来)然后再告诉您。”游吉说:“在宋国的盟会,贵国君主的命令说要有利于小国,同时也使小国安定社稷,镇抚百姓,用礼仪承受上天的福佑,这是贵国君主的法令,也是小国所盼望的。寡君因此派我奉上财礼,因为年来多有困难,特来向下级执事聘问。现在执事有命令说:‘你怎么能参与郑国的政令?一定要让你们国君放弃你们的疆土守备,跋山涉水,冒着霜露,以满足我国国君的心愿!’小国期盼贵国国君赐恩,岂敢不唯命是听。但这恐怕不是盟书上说的话,会使贵国国君的德行有所缺失,也对执事有所不利,小国就害怕这个。不然的话,还有什么劳苦敢害怕呢?”游吉回国,复命,告诉子展说:“楚子将要死了!不修明他的政事德行,反而对诸侯贪得无厌,以满足他的愿望,想要长久,能行吗?《周易》有这样的卦象,在‘复’卦变为‘颐’卦,说:‘迷途而返,凶。’这说的就是楚子吧?想要实现他的愿望,却抛弃了根本(指不修德政),想回去也没有地方可归,这叫做迷复。能没有凶险吗?国君还是去吧!给楚子送葬然后回来,让楚国痛快一下。楚国没有近十年的时间,不能顾得上争夺诸侯了。我们就可以让我们的百姓休息了。”裨灶说:“今年周天子和楚子都将要死去。岁星失去它应有的位置,却运行到明年的位置上,危害了鸟尾(朱雀之尾,象征周、楚)。周朝和楚国会有灾难。”
九月,郑游吉如晋,告将朝于楚,以从宋之盟。子产相郑伯以如楚,舍不为坛。外仆言曰:“昔先大夫相先君,适四国,未尝不为坛。自是至今,亦皆循之。今子草舍,无乃不可乎?”子产曰:“大适小,则为坛。小适大,苟舍而已,焉用坛?侨闻之,大适小有五美:宥其罪戾,赦其过失,救其灾患,赏其德刑,教其不及。小国不困,怀服如归。是故作坛,以昭其功,宣告后人,无怠于德。小适大有五恶:说其罪戾,请其不足,行其政事,共某职贡,从其时命。不然,则重其币帛,以贺其福而吊其凶,皆小国之祸也。焉用作坛以昭其祸?所以告子孙,无昭祸焉可也。”
【译文】:九月,郑国的游吉到晋国,报告将去楚国朝见,以履行宋国的盟约。子产辅佐郑简公到楚国去,搭了帐篷不筑坛。外仆(主管筑坛的官员)说:“从前先大夫辅佐先君到四方各国,从没有不筑坛的。从那时到现在,也都沿袭这种做法。现在您草草地搭个帐篷,恐怕不可以吧?”子产说:“大国国君到小国去,就筑坛。小国国君到大国去,随便搭个帐篷就行了,哪里用得着筑坛?我听说,大国国君到小国去有五样好处:赦免它的罪过,原谅它的错误,救助它的灾难,赞赏它的德行和典范,教导它做得不够的地方。小国不困乏,怀念和顺服大国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因此筑坛,来宣扬大国的功德,告诉后人,不要怠慢于修德。小国国君到大国去有五样坏处:掩饰自己的罪过,请求得到自己所缺少的东西,奉行大国的政事,供给贡品,服从大国的命令。不这样,就加重财礼,用来祝贺喜事和吊唁丧事,这都是小国的祸患。哪里用得着筑坛来宣扬祸患呢?把这些告诉子孙,不要宣扬祸患就可以了。”
齐庆封好田而耆酒,与庆舍政。则以其内实迁于卢蒲弊氏,易内而饮酒。数日,国迁朝焉。使诸亡人得贼者,以告而反之,故反卢蒲癸。癸臣子之,有宠,妻之。庆舍之士谓卢蒲癸曰:“男女辨姓。子不辟宗,何也?”曰:“宗不余辟,余独焉辟之?赋诗断章,余取所求焉,恶识宗?”癸言王何而反之,二人皆嬖,使执寝戈,而先后之。
【译文】:齐国的庆封喜欢打猎又嗜好喝酒,把政事交给儿子庆舍。就把他的妻妾财物迁到卢蒲弊家里,交换妻妾而喝酒。几天后,官员们就到卢蒲弊家里来朝见。庆封下令凡是因崔氏之乱逃亡在外的人,如果能抓到崔氏的同党,就报告允许回国,所以让卢蒲癸回来了。卢蒲癸做了庆舍的家臣,受到宠信,庆舍把女儿嫁给他。庆舍的家臣对卢蒲癸说:“男女结婚要辨别是否同姓。您不避同宗(庆氏和卢蒲氏都姓姜),为什么呢?”卢蒲癸说:“同宗的人不避我,我怎么能单独避开同宗?好比赋诗断章取义,我取得我所需要的就行了,哪里知道什么同宗不同宗?”卢蒲癸又推荐王何而让他回国,二人都受到庆舍宠信,让他们拿着寝戈(护卫的兵器),作为庆舍前后的随身警卫。
公膳,日双鸡。饔人窃更之以鹜。御者知之,则去其肉,而以其洎馈。子雅、子尾怒。庆封告卢蒲弊。卢蒲弊曰;“譬之如禽兽,吾寝处之矣。”使析归父告晏平仲。平仲曰:“婴之众不足用也,知无能谋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子家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告北郭子车。子车曰:“人各有以事君,非佐之所能也。”陈文子谓桓子曰:“祸将作矣!吾其何得?”对曰:“得庆氏之木百车于庄。”文子曰:“可慎守也已!”
【译文】:朝廷供应大夫的膳食,每天有两只鸡。主管膳食的饔人偷偷换成了鸭子。送饭的人知道了,就把肉去掉,只送肉汁。子雅(公孙灶)、子尾(公孙虿)发怒。庆封告诉卢蒲弊。卢蒲弊说:“把他们比作禽兽,我睡在他们的皮上了(意指要除掉他们)。”派析归父告诉晏平仲(晏婴)。晏平仲说:“我的一伙人不足以使用,智慧也够不上谋划。话也不敢泄露,可以盟誓。”析归父说:“您已经这样说了,又哪里用得着盟誓呢?”又告诉北郭子车。子车说:“各人都有不同的方式事奉国君,这不是我所能做到的。”陈文子(陈须无)对儿子陈桓子(陈无宇)说:“祸难将要发生了,我们能得到什么?”陈桓子回答说:“能在庄街上得到庆氏的木材一百车。”陈文子说:“可以谨慎地保住它了。”
卢蒲癸、王何卜攻庆氏,示子之兆,曰:“或卜攻雠,敢献其兆。”子之曰:“克,见血。”
【译文】:卢蒲癸、王何为攻打庆氏而占卜,把卦象给庆舍看,说:“有人为攻打仇人而占卜,谨敢奉献卦象。”庆舍说:“能攻克,见到血。”
冬,十月,庆封田于莱,陈无宇从。丙辰,文子使召之。请曰:“无宇之母疾病,请归。”庆季卜之,示之兆,曰:“死。”奉龟而泣。乃使归。庆嗣闻之,曰:“祸将作矣!谓子家:“速归!祸作必于尝,归犹可及也。”子家弗听,亦无悛志。子息曰:“亡矣!幸而获在吴、越。”陈无宇济水而戕舟发梁。卢蒲姜谓癸曰:“有事而不告我,必不捷矣。”癸告之。姜曰:“夫子愎,莫之止;将不出,我请止之。”癸曰:“诺。”
【译文】:冬季,十月,庆封在莱地打猎,陈无宇跟随。丙辰日,陈文子派人召陈无宇回去。陈无宇向庆封请求说:“我母亲病重,请允许我回去。”庆封为他占卜,把卦象给他看,说:“这是死的兆头。”陈无宇捧着龟甲哭泣,庆封就让他回去了。庆嗣(庆封的族人)听说了这件事,说:“祸难将要发生了!”对庆封(子家)说:“赶快回去!祸难必然在尝祭时发生,回去还能赶得上。”庆封不听,也没有悔改的意思。庆嗣(子息)说:“他要逃亡了!能侥幸逃到吴国、越国就是幸运。”陈无宇渡过河就破坏了渡船,拆毁了桥梁。卢蒲姜(庆舍的女儿,卢蒲癸的妻子)对卢蒲癸说:“有事情而不告诉我,必然不能成功。”卢蒲癸告诉了她。卢蒲姜说:“我父亲性情倔强,没有人能劝阻他;他将不去参加尝祭,我请求去劝阻他。”卢蒲癸说:“好。”
十一月乙亥,尝于大公之庙,庆舍莅事。卢蒲姜告之,且止之。弗听,曰:“谁敢者!”遂如公。麻婴为尸,庆圭为上献。卢蒲癸、王何执寝戈。庆氏以其甲环公宫。陈氏、鲍氏之圉人为优。庆氏之马善惊,士皆释甲束马而饮酒,且观优,至于鱼里。栾、高、陈、鲍之徒介庆氏之甲。子尾抽桷击扉三,卢蒲癸自后刺子之,王何以戈击之,解其左肩。犹援庙桷,动于甍,以俎壶投,杀人而后死。遂杀庆绳、麻婴。公惧,鲍国曰:“群臣为君故也。”陈须无以公归,税服而如内宫。
【译文】:十一月乙亥日,在太公庙里举行尝祭,庆舍亲临祭祀。卢蒲姜告诉他有人要发动祸乱,并且劝阻他不要去。他不听,说:“谁敢这么干!”于是就去了公宫。麻婴充当祭祀的尸,庆圭担任上献。卢蒲癸、王何手持寝戈。庆氏带领他的甲士围绕公宫警卫。陈氏、鲍氏的养马人表演优戏。庆氏的马容易受惊,甲士们都解下铠甲系好马然后喝酒,同时看优戏表演,到了鱼里这个地方。栾氏(子雅)、高氏(子尾)、陈氏、鲍氏的徒兵穿上了庆氏甲士的铠甲。子尾(公孙虿)抽出一根椽子,在门上敲了三下,卢蒲癸从后面刺杀庆舍,王何用戈攻击他,砍下了他的左肩。庆舍还能攀着庙宇的椽子,震动屋梁,拿起祭祀用的俎和壶投掷杀人,然后才死去。于是杀死了庆绳(庆圭)、麻婴。齐景公害怕,鲍国(鲍叔牙之后)说:“群臣是为了国君的缘故。”陈须无(陈文子)护送齐景公回去,景公脱去祭服进入内宫。
庆封归,遇告乱者,丁亥,伐西门,弗克。还伐北门,克之。入,伐内宫,弗克。反,陈于岳,请战,弗许。遂来奔。献车于季武子,美泽可以鉴。展庄叔见之曰:“车甚泽,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孙穆子食庆封,庆封汜祭。穆子不说,使工为之诵《茅鸱》,亦不知。既而齐人来让,奔吴。吴句余予之朱方,聚其族焉而居之,富于其旧。子服惠伯谓叔孙曰:“天殆富淫人,庆封又富矣。”穆子曰:“善人富谓之赏,淫人富谓之殃。天其殃之也,其将聚而歼旃?”
【译文】:庆封打猎回来,碰到前来报告动乱的人。丁亥日,攻打西门,没有攻克。回头攻打北门,攻克了。进城,攻打内宫,没有攻克。返回来,在岳街列阵,请求决战,没有得到允许。于是就逃亡来鲁国。献给季武子一辆车,车子的光泽华美可以照见人影。展庄叔见到后说:“车子这么华美光亮,人必然憔悴,他逃亡是应该的。”叔孙穆子(叔孙豹)设便宴招待庆封,庆封遍祭诸神。穆子不高兴,让乐工为他朗诵《茅鸱》(逸诗,讽刺不敬),他也不知道。不久齐国人前来责备鲁国收留庆封,庆封就逃亡到吴国。吴王句余(夷末)把朱方邑赐给他,他聚集了他的族人住在那里,比在齐国时还富有。子服惠伯(孟椒)对叔孙穆子说:“上天大概要让坏人富足,庆封又富有了。”穆子说:“好人富有叫做奖赏,坏人富有叫做灾殃。上天恐怕是要降灾给他,将要让他们聚集在一起而被歼灭吧?”
癸巳,天王崩。未来赴,亦未书,礼也。
【译文】:癸巳日,周天子(周灵王)去世。没有发来讣告,《春秋》也没有记载,这是合于礼的。
崔氏之乱,丧群公子。故鉏在鲁,叔孙还在燕,贾在句渎之丘。及庆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与北郭佐邑六十,受之。与子雅邑,辞多受少。与子尾邑,受而稍致之。公以为忠,故有宠。
【译文】:崔氏之乱时,齐国的公子们多数逃亡了。所以公子鉏在鲁国,叔孙还在燕国,公子贾在句渎之丘。等到庆氏逃亡,把他们全都召了回来,为他们准备了器具用品,并且还给他们封邑。封给晏子邶殿边境上的六十个城邑,晏子不接受。子尾(公孙虿)说:“富有,是人们所想要的,为什么唯独您不想要?”晏子回答说:“庆氏的城邑满足了他的欲望,所以他逃亡了。我的城邑不能满足欲望。把邶殿加上,就满足欲望了。满足了欲望,离逃亡就没有几天了。逃亡在外,连我的一个城邑也不能主宰。不接受邶殿,不是讨厌富有,是怕失去富有。而且富有就像布帛有一定的幅度,给它制定幅度,让它不能改变。百姓生活优厚,器用便利,于是就端正道德来加以限制,让它不要不足或过分,这叫做限制利益。利益过了头,就会败坏。我不敢贪多,就是所说的限制。”封给北郭佐(北郭子车)六十个城邑,他接受了。封给子雅(公孙灶)城邑,他推辞了多的,接受了少的。封给子尾(公孙虿)城邑,他接受了然后又全部奉还给齐景公。齐景公认为子尾忠诚,所以宠信他。
释卢蒲弊于北竟。求崔杼之尸,将戮之,不得。叔孙穆子曰:“必得之。武王有乱臣十人,崔杼其有乎?不十人,不足以葬。”既,崔氏之臣曰:“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于是得之。十二月乙亥朔,齐人迁庄公,殡于大寝。以其棺尸崔杼于市,国人犹知之,皆曰:“崔子也。”
【译文】:把卢蒲弊放逐到齐国北部边境。寻找崔杼的尸体,打算戮尸,没有找到。叔孙穆子说:“一定能找到的。周武王有能治理乱世的大臣十个人,崔杼难道有吗?不到十个人,就不足以安葬(指崔杼不得人心,他的臣子会出卖他)。”不久,崔氏的家臣说:“把他的大璧给我,我献出他的棺材。”于是找到了崔杼的尸体。十二月初一乙亥日,齐国人迁葬齐庄公,停棺在正寝。用崔杼的棺材装着崔杼的尸体暴露在街市上,国都的人还认得出来,都说:“这是崔杼。”
为宋之盟故,公及宋公、陈侯、郑伯、许男如楚。公过郑,郑伯不在。伯有迋劳于黄崖,不敬。穆叔曰:“伯有无戾于郑,郑必有大咎。敬,民之主也,而弃之,何以承守?郑人不讨,必受其辜,济泽之阿,行潦之苹藻,置诸宗室,季兰尸之,敬也。敬可弃乎?”
【译文】:因为宋国盟会的缘故,鲁襄公和宋平公、陈哀公、郑简公、许悼公到楚国去。鲁襄公路过郑国,郑简公不在国内。伯有(良霄)到黄崖慰劳鲁襄公,表现不恭敬。穆叔(叔孙豹)说:“伯有如果在郑国没有罪过,郑国必然有大灾祸。恭敬,是百姓的主导,而丢弃了它,用什么来继承和保持祖宗的家业?郑国人不讨伐他,必然要受到他的祸害,哪怕是水泽边的薄土,路旁积水里的浮萍水藻,作为祭品放进宗庙里,由季兰(主祭人)作为尸来主持,这也是恭敬。恭敬难道可以丢弃吗?”
及汉,楚康王卒。公欲反,叔仲昭伯曰:“我楚国之为,岂为一人?行也!”子服惠伯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从迩。饥寒之不恤,谁遑其后?不如姑归也。”叔孙穆子曰:“叔仲子专之矣,子服子始学者也。”荣成伯曰:“远图者,忠也。”公遂行。宋向戌曰:“我一人之为,非为楚也。饥寒之不恤,谁能恤楚?姑归而息民,待其立君而为之备。”宋公遂反。
【译文】:到达汉水,听到楚康王去世的消息。鲁襄公想要回去,叔仲昭伯(叔仲带)说:“我们是为了楚国来的,难道是为了楚王一个人吗?继续走吧!”子服惠伯(孟椒)说:“君子有长远的考虑,小人只看眼前。饥寒都不能顾恤,谁还能顾到以后?不如暂且回去。”叔孙穆子说:“叔仲子可以被专门任用了,子服子是刚开始学习的人。”荣成伯(荣驾鹅)说:“有长远打算的人,是忠诚的。”鲁襄公就继续前行。宋国的向戌说:“我们是为了楚国一个人来的,不是为了楚国。自己的饥寒都不能顾恤,谁能顾恤楚国?暂且回去让百姓休息,等他们立了新君再防备他们。”宋平公就回国了。
楚屈建卒。赵文子丧之如同盟,礼也。
【译文】:楚国的屈建(子木)去世。赵文子为他服丧如同对待同盟国的卿,这是合于礼的。
王人来告丧,问崩日,以甲寅告,故书之,以征过也。
【译文】:周王室的人来鲁国报告丧事,询问周灵王去世的日期,回答是甲寅日,所以《春秋》记载了(十二月甲寅,天王崩),用来惩戒周王室报告的错误。
襄公二十九年
【经】二十有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夏五月,公至自楚。庚午,卫侯衎卒,阍弑吴子余祭。仲孙羯会晋荀盈、齐高止、宋华定、卫世叔仪、郑公孙段、曹人、莒人、滕子、薛人、小邾人城杞。晋侯使士鞅来聘。杞子来盟。吴子使札来聘。秋九月,葬卫献公。齐高止出奔北燕。冬,仲孙羯如晋。
【译文】:二十九年春季,周历正月,鲁襄公在楚国。夏季五月,鲁襄公从楚国回到鲁国。庚午日,卫献公衎去世,看门人杀死了吴王余祭。仲孙羯会同晋国的荀盈、齐国的高止、宋国的华定、卫国的世叔仪、郑国的公孙段、曹国人、莒国人、滕国国君、薛国人、小邾国人修筑杞国的城墙。晋平公派士鞅来鲁国聘问。杞文公来鲁国结盟。吴王派季札来鲁国聘问。秋季九月,安葬卫献公。齐国的高止逃亡到北燕。冬季,仲孙羯到晋国去。
【传】二十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释不朝正于庙也。楚人使公亲襚,公患之。穆叔曰:“祓殡而襚,则布币也。”乃使巫以桃列先祓殡。楚人弗禁,既而悔之。
【译文】:二十九年春季,周历正月,鲁襄公在楚国,这是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在祖庙听政。楚国人让鲁襄公亲自为楚王的尸体穿衣服,襄公对此感到忧虑。穆叔(叔孙豹)说:“先扫除棺材的凶邪然后给死者穿衣服,这就等于朝聘时陈列皮币。”于是就让巫人用桃棒和笤帚先在棺材上扫除凶邪。楚国人没有禁止,不久又后悔了。
二月癸卯,齐人葬庄公于北郭。
【译文】:二月癸卯日,齐国人在北城外安葬了齐庄公。
夏,四月,葬楚康王。公及陈侯、郑伯、许男送葬,至于西门之外。诸侯之大夫皆至于墓。楚郏敖即位。王子围为令尹。郑行人子羽曰:“是谓不宜,必代之昌。松柏之下,其草不殖。”公还,及方城。季武子取卞,使公冶问,玺书追而与之,曰:“闻守卞者将叛,臣帅徒以讨之,既得之矣,敢告。”公冶致使而退,及舍而后闻取卞。公曰:“欲之而言叛,只见疏也。”公谓公冶曰:“吾可以入乎?”对曰:“君实有国,谁敢违君!”公与公冶冕服。固辞,强之而后受。公欲无入,荣成伯赋《式微》,乃归。五月,公至自楚。公冶致其邑于季氏,而终不入焉。曰:“欺其君,何必使余?”季孙见之,则言季氏如他日。不见,则终不言季氏。及疾,聚其臣,曰:“我死,必以在冕服敛,非德赏也。且无使季氏葬我。”
【译文】:夏季,四月,安葬楚康王。鲁襄公和陈哀公、郑简公、许悼公送葬,到达楚都西门之外。诸侯的大夫们都送到了墓地。楚国的郏敖(熊员)即位。王子围做了令尹。郑国的外交官子羽(公孙挥)说:“这叫做不合适,令尹必然要代替郏敖而昌盛。松柏的下面,草是不能繁殖的。”鲁襄公回国,到达方城山。季武子(季孙宿)占取了卞邑,派公冶来问候襄公,用封泥加印把书信追上去交给公冶,信上说:“听说卞城守将要叛变,下臣率领部下讨伐他,已经占领了卞邑,谨此报告。”公冶完成使命告退,回到住处以后才知道占取卞邑的事。襄公说:“想要这块地方而说叛变,只能显得疏远。”襄公对公冶说:“我可以进入国境吗?”公冶回答说:“国君拥有国家,谁敢违背国君?”襄公赐给公冶冕服(卿大夫的礼服礼帽)。公冶坚决推辞,襄公坚持给他才接受。襄公想不进入国境,荣成伯赋《诗经·邶风·式微》(意为“为何不归”),襄公这才回国。五月,鲁襄公从楚国回到鲁国。公冶把他的封邑送还给季氏,并且始终不再进季氏的家门。他说:“欺骗他的国君,何必派我去?”季孙和他见面,他就和平时一样和季孙说话。不相见,就始终不谈季氏。等到病重,聚集他的家臣,说:“我死后,一定要用冕服入敛,这不是因为德行而得到的赏赐。并且不要让季氏来安葬我。”
葬灵王,郑上卿有事,子展使印段往。伯有曰:“弱,不可。”子展曰:“与其莫往,弱不犹愈乎?《诗》云:‘王事靡盬,不遑启处,东西南北,谁敢宁处?坚事晋、楚,以蕃王室也。王事无旷,何常之有?”遂使印段如周。
【译文】:安葬周灵王,郑国的上卿(子展)有国事在身,子展派印段去。伯有说:“印段年轻,不行。”子展说:“与其没有人去,年轻不是比没人去更好吗?《诗经》说:‘王事没有止息,没有闲暇安居,东西南北奔走,谁敢安安稳稳?’坚定地事奉晋国、楚国,用以捍卫王室。王事没有缺失,有什么常例不常例?”于是就派印段到周朝去。
吴人伐越,获俘焉,以为阍,使守舟。吴子余祭观舟,阍以刀弑之。
【译文】:吴国人攻打越国,抓到了俘虏,让他做看门人,派他看守船只。吴王余祭观看船只,看门人用刀杀死了他。
郑子展卒,子皮即位。于是郑饥而未及麦,民病。子皮以子展之命,饩国人粟,户一钟,是以得郑国之民。故罕氏常掌国政,以为上卿。宋司城子罕闻之,曰:“邻于善,民之望也。”宋亦饥,请于平公,出公粟以贷。使大夫皆贷。司城氏贷而不书,为大夫之无者贷。宋无饥人。叔向闻之,曰:“郑之罕,宋之乐,其后亡者也!二者其皆得国乎!民之归也。施而不德,乐氏加焉,其以宋升降乎!”
【译文】:郑国的子展去世,子皮(罕虎)继承他的职位执政。当时郑国发生饥荒而麦收还未到,百姓困苦。子皮遵照子展的遗命,把粮食送给国内的人,每户一钟,因此得到郑国百姓的拥护。所以罕氏经常掌握国政,作为上卿。宋国的司城子罕(乐喜)听说这件事,说:“接近于善,这是百姓的期望。”宋国也发生饥荒,司城子罕向宋平公请求,拿出公家的粮食借给百姓。让大夫们都出借粮食。司城氏(子罕家族)出借粮食但不写借据,又替没有粮食的大夫出借。宋国没有挨饿的人。晋国的叔向听说后,说:“郑国的罕氏,宋国的乐氏,大概是最后才会灭亡的吧!这两家恐怕都要掌握国政吧!这是因为百姓归向他们。施舍而不自以为给人恩德,乐氏在这方面更突出,(他家)大概要随着宋国的盛衰而升降吧!”
晋平公,杞出也,故治杞。六月,知悼子合诸侯之大夫以城杞,孟孝伯会之。郑子大叔与伯石往。子大叔见大叔文子与之语。文子曰:“甚乎!其城杞也。”子大叔曰:“若之何哉?晋国不恤周宗之阙,而夏肄是屏。其弃诸姬,亦可知也已。诸姬是弃,其谁归之?吉也闻之,弃同即异,是谓离德。诗曰:‘协比其邻,昏姻孔云。’晋不邻矣,其谁云之?”
【译文】:晋平公,是杞女所生,所以修治杞国的城墙。六月,知悼子(荀盈)会合诸侯的大夫来修筑杞国都城,孟孝伯(仲孙羯)参加了。郑国的子大叔(游吉)和伯石(公孙段)前往。子大叔见到卫国的大叔文子(大叔仪)和他谈话。大叔文子说:“太过分了!为杞国筑城这件事。”子大叔说:“对这件事能怎么样呢?晋国不担心周室的衰微,却去保护夏朝的后裔杞国。它抛弃姬姓诸国,也就可以知道了。姬姓诸国都被抛弃,还有谁来归服它?我听说,抛弃同姓而亲近异姓,这叫做离德。《诗经》说:‘和睦他的近亲,姻亲就会非常友好。’晋国把近亲不看作近亲了,还有谁来和它友好呢?”
齐高子容与宋司徒见知伯,女齐相礼。宾出,司马侯言于知伯曰:“二子皆将不免。子容专,司徒移,皆亡家之主也。”知伯曰:“何如?”对曰:“专则速及,侈将以其力毙,专则人实毙之,将及矣。”
【译文】:齐国的高子容(高止)和宋国的司徒(华定)进见知伯(荀盈),女齐(司马侯)作为相礼者。客人退出后,司马侯对知伯说:“这两位都将不免于祸。子容专权,司徒奢侈,都是使家族灭亡的大夫。”知伯说:“怎么样呢?”司马侯回答说:“专横就会很快招致祸患,奢侈将会因为他的力量过分而自取灭亡,专横则别人就会要他的命,祸患就要来了。”
范献子来聘,拜城杞也。公享之,展庄叔执币。射者三耦,公臣不足,取于家臣。家臣:展瑕、展玉父为一耦;公臣,公巫召伯、仲颜庄叔为一耦,鄫鼓父、党叔为一耦。
【译文】:晋国的范献子(士鞅)来鲁国聘问,拜谢鲁国帮助修筑杞城。鲁襄公设享礼招待他,展庄叔拿着束帛。参加射礼的需要三对人,公臣的人选不够,在家臣中选取。家臣:展瑕、展玉父作为一对;公臣:公巫召伯、仲颜庄叔作为一对,鄫鼓父、党叔作为一对。
晋侯使司马女叔侯来治杞田,弗尽归也。晋悼夫人愠曰:“齐也取货。先君若有知也,不尚取之!”公告叔侯,叔侯曰:“虞、虢、焦、滑、霍、扬、韩、魏,皆姬姓也,晋是以大。若非侵小,将何所取?武、献以下,兼国多矣,谁得治之?杞,夏余也,而即东夷。鲁,周公之后也,而睦于晋。以杞封鲁犹可,而何有焉?鲁之于晋也,职贡不乏,玩好时至,公卿大夫相继于朝,史不绝书,府无虚月。如是可矣,何必瘠鲁以肥杞?且先君而有知也,毋宁夫人,而焉用老臣?”
【译文】:晋平公派司马女叔侯(女齐)来鲁国办理使鲁国归还杞国土地的事,但没有全部归还。晋悼夫人(平公母,杞女)生气地说:“女齐办事不力,收取了鲁国的财物。先君(晋悼公)如果有知,不会赞同他这样做的!”鲁襄公告诉叔侯,叔侯说:“虞国、虢国、焦国、滑国、霍国、扬国、韩国、魏国,都是姬姓,晋国因此而强大。如果不是侵夺小国,将从哪里取得土地?武公、献公以来,兼并的国家很多,谁能够治理归还它们?杞国,是夏朝的后裔,而接近东夷。鲁国,是周公的后代,而和晋国和睦。把杞国封给鲁国还可以,杞国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鲁国对于晋国,贡品不缺乏,玩物按时送到,公卿大夫一个接一个前来朝见,史官没有中断过记载,国库没有一个月不接受鲁国的贡品。像这样就可以了,何必要削弱鲁国来增强杞国?而且先君如果有知,就宁可让夫人自己去办,哪里用得着我这个老臣?”
杞文公来盟。书曰“子”,贱之也。
【译文】:杞文公来鲁国结盟。《春秋》称他为“子”,是鄙视他。
吴公子札来聘,见叔孙穆子说之。谓穆子曰:“子其不得死乎?好善而不能择人。吾闻‘君子务在择人’。吾子为鲁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举,何以堪之?祸必及子!”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其出聘也,通嗣君也。故遂聘于齐,说晏平仲,谓之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聘于郑,见子产,如旧相识,与之缟带,子产献纻衣焉。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之以礼。不然,郑国将败。”适卫,说蘧瑗、史狗、史䲡,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自卫如晋,将宿于戚。闻钟声焉,曰:“异哉!吾闻之也:‘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何乐?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君又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族乎!”说叔向,将行,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家。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
【译文】:吴国的公子季札来鲁国聘问,见到叔孙穆子很喜欢他。对穆子说:“您恐怕不得善终吧?喜欢善良而不能选择贤人。我听说‘君子致力于选择贤人’。您作为鲁国的宗卿而承担国政,不慎重举荐人,怎么能胜任呢?祸患必然会到您身上!”季札请求观赏周朝的音乐舞蹈。让乐工为他演唱《周南》、《召南》,他说:“美好啊!开始奠定基础了,还没有完成,然而百姓勤劳而不怨恨了。”为他演唱《邶风》、《鄘风》、《卫风》,他说:“美好啊,深厚啊!忧愁而不困窘。我听说卫康叔、武公的德行就像这样,这大概是《卫风》吧?”为他演唱《王风》,他说:“美好啊!思虑而不恐惧,大概是周室东迁以后的音乐吧?”为他演唱《郑风》,他说:“美好啊!但它太琐碎了,百姓不能忍受,这大概是它先灭亡的原因吧!”为他演唱《齐风》,他说:“美好啊,宏大啊!这是大国的音乐啊!作为东海诸国表率的,大概是太公的国家吧!国家不可限量啊。”为他演唱《豳风》,他说:“美好啊,坦荡啊!欢乐而不过度,大概是周公东征时的音乐吧?”为他演唱《秦风》,他说:“这就叫做西方的夏声。夏就是大,大到极点了,这大概是周朝的旧乐吧?”为他演唱《魏风》,他说:“美好啊,轻飘浮动啊!粗犷而又婉转,艰难而易于推行,再用德行加以辅助,就是贤明的君主了。”为他演唱《唐风》,他说:“思虑很深啊!大概有陶唐氏的遗民吧?不然的话,为什么忧思如此深远呢?不是美德者的后代,谁能像这样?”为他演唱《陈风》,他说:“国家没有君主,难道能够长久吗?”从《郐风》以下就没有评论了。为他演唱《小雅》,他说:“美好啊!忧愁而没有二心,怨恨而不形于言语,大概是周朝德行衰微时的音乐吧?还有先王的遗民在啊。”为他演唱《大雅》,他说:“宽广啊,和美啊!抑扬顿挫而本体刚健,大概是文王的德行吧?”为他演唱《颂》,他说:“达到顶点了!正直而不倨傲,曲折而不卑下,亲近而不逼迫,疏远而不离心,变化而不过度,反复而不厌倦,哀伤而不忧愁,欢乐而不荒淫,使用而不匮乏,宽广而不显露,施舍而不浪费,收取而不贪婪,静止而不停滞,行进而不流荡。五声和谐,八风协调,节奏有度,乐器有序,这都是有盛大德行的人所共有的。”看到跳《象箾》、《南籥》舞,他说:“美好啊!但还有遗憾。”看到跳《大武》舞,他说:“美好啊!周朝兴盛的时候,大概就像这样吧!”看到跳《韶濩》舞,他说:“像圣人那样的宏大,尚且还有缺点,当圣人不容易啊。”看到跳《大夏》舞,他说:“美好啊!勤劳而不自以为有德,不是禹,还有谁能做到呢?”看到跳《韶箾》舞,他说:“德行达到顶点了!伟大啊!像上天无不覆盖,像大地无不承载,盛德大到极点,无以复加了。观赏到这里就到极点了!如果还有别的音乐,我不敢再请求了。”季札这次出国聘问,是为了向各国通报新国君(吴王夷末)继位。所以接着就到齐国聘问,喜欢晏平仲,对他说:“您赶快交还封邑和政权!没有封邑没有政权,才能免于祸难。齐国的政权将会有所归属,没有得到归属,祸难不会停息。”所以晏子通过陈桓子(陈无宇)交还了政权和封邑,因此避免了后来栾氏、高氏发动的祸难。到郑国聘问,见到子产,好像老朋友一样,赠给子产白绢大带,子产献上麻布衣服。对子产说:“郑国的执政者(伯有)奢侈,祸难将要来到了!政权必然会落到您身上。您执政,要用礼来谨慎地处理事情。不这样,郑国将会败亡。”到卫国,喜欢蘧瑗(蘧伯玉)、史狗、史䲡(史鱼)、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国有很多君子,不会有祸患。”从卫国到晋国去,准备在戚邑住宿。听到钟声,说:“奇怪啊!我听说过:‘辩才而不修德行,必然会遭到杀戮。’那个人(孙文子)得罪了国君住在这里,害怕还来不及,又有什么可以欢乐的?他住在这里,就像燕子把巢筑在帷幕上。国君又在停柩待葬,难道可以奏乐吗?”于是就离开了戚邑。孙文子听说了这些话,到死不再听琴瑟音乐。到了晋国,喜欢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的政权大概要聚集在这三家了吧!”喜欢叔向,临走时,对叔向说:“您努力吧!国君奢侈而有很多优秀的臣子,大夫都很富有,政权将要落到私家。您喜欢直言,一定要考虑使自己免于祸难。”
秋,九月,齐公孙虿、公孙灶放其大夫高止于北燕。乙未,出。书曰:“出奔。”罪高止也。高止好以事自为功,且专,故难及之。
【译文】:秋季,九月,齐国的公孙虿(子尾)、公孙灶(子雅)把他们的高止放逐到北燕。乙未日,高止出逃。《春秋》记载说:“出奔。”这是归罪于高止。高止喜欢生事自以为有功,而且专权,所以祸难到了他身上。
冬,孟孝伯如晋,报范叔也。为高氏之难故,高竖以卢叛。十月庚寅,闾丘婴帅师围卢。高竖曰:“苟请高氏有后,请致邑。”齐人立敬仲之曾孙宴酀,良敬仲也。十一月乙卯,高竖致卢而出奔晋,晋人城绵而置旃。
【译文】:冬季,孟孝伯(仲孙羯)到晋国去,这是回报范叔(士鞅)的聘问。因为高氏(高止)发生祸难的缘故,高竖(高止之子)占据卢邑发动叛乱。十月庚寅日,闾丘婴率领军队包围卢邑。高竖说:“如果能让高氏有后代继承,我请求把卢邑交还。”齐国人立了敬仲(高傒)的曾孙高宴酀(高偃)为继承人,这是认为敬仲贤良。十一月乙卯日,高竖归还卢邑然后逃亡到晋国,晋国人在绵地筑城把他安置在那里。
郑伯有使公孙黑如楚,辞曰:“楚、郑方恶,而使余往,是杀余也。”伯有曰:“世行也。”子皙曰:“可则往,难则已,何世之有?”伯有将强使之。子皙怒,将伐伯有氏,大夫和之。十二月己巳,郑大夫盟于伯有氏。裨谌曰:“是盟也,其与几何?诗曰:‘君子屡盟,乱是用长。’今是长乱之道也。祸未歇也,必三年而后能纾。”然明曰:“政将焉往?”裨谌曰:“善之代不善,天命也,其焉辟子产?举不逾等,则位班也。择善而举,则世隆也。天又除之,夺伯有魄,子西即世,将焉辟之?天祸郑久矣,其必使子产息之,乃犹可以戾。不然,将亡矣。”
【译文】:郑国的伯有(良霄)派公孙黑(子皙)到楚国去,公孙黑推辞说:“楚国和郑国正在交恶,而让我去,这是等于杀我。”伯有说:“你们家世代都是外交使臣。”子皙说:“可以去就去,有危难就不去,有什么世不世?”伯有要强迫他去。子皙发怒,准备攻打伯有氏,大夫们为他们调和。十二月己巳日,郑国的大夫们在伯有家里结盟。裨谌说:“这次结盟,它能管多久呢?《诗经》说:‘君子多次结盟,动乱因此滋长。’现在这样做是滋长动乱的做法。祸乱不能停息,一定要三年然后才能解除。”然明(鬷蔑)说:“政权将会落到谁手里?”裨谌说:“善人代替不善人,这是天命,政权哪能避开子产?如果按班次举荐,那么子产就应该在位了。选择贤人而举荐,那么子产就为世人所尊崇。上天又为他清除障碍,让伯有(良霄)神志昏乱,子西(公孙夏)又去世了,执政的人还能避开子产吗?上天降祸给郑国很久了,一定要让子产来平息它,郑国才可以安定。不这样的话,郑国就要灭亡了。”
襄公三十年
【经】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使薳罢来聘。夏四月,蔡世子般弑其君固。五月甲午。宋灾。宋伯姬卒。天王杀其弟佞夫。王子瑕奔晋。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宋共姬。郑良霄出奔许,自许入于郑,郑人杀良霄。冬十月,葬蔡景公。晋人、齐人、宋人、卫人、郑人、曹人、莒人、邾人、滕子、薛人、杞人、小邾人会于澶渊,宋灾故。
【译文】:三十年春季,周历正月,楚王派薳罢来鲁国聘问。夏季四月,蔡国太子般杀了他的国君固。五月甲午日,宋国发生火灾。宋国伯姬去世。周天子杀了他的弟弟佞夫。王子瑕逃亡到晋国。秋季七月,叔弓到宋国去,安葬宋共姬(伯姬)。郑国的良霄逃亡到许国,又从许国进入郑国,郑国人杀了良霄。冬季十月,安葬蔡景公。晋国人、齐国人、宋国人、卫国人、郑国人、曹国人、莒国人、邾国人、滕国国君、薛国人、杞国人、小邾国人在澶渊会面,这是因为宋国发生火灾的缘故。
【传】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使薳罢来聘,通嗣君也。穆叔问:“王子之为政何如?”对曰:“吾侪小人,食而听事,犹惧不给命而不免于戾,焉与知政?”固问焉,不告。穆叔告大夫曰:“楚令尹将有大事,子荡将与焉,助之匿其情矣。”
【译文】:三十年春季,周历正月,楚王派薳罢来鲁国聘问,这是为新即位的楚王(郏敖)通好。穆叔(叔孙豹)问:“王子围(令尹)执政的情况怎么样?”薳罢回答说:“我辈小人,吃饭听使唤,还怕不能完成使命而不免于罪过,哪里能参与政事?”再三询问,他不告诉。穆叔告诉大夫说:“楚国的令尹将要发动大事,子荡(薳罢)将要参与,他帮助令尹隐瞒情况了。”
子产相郑伯以如晋,叔向问郑国之政焉。对曰:“吾得见与否,在此岁也。驷、良方争,未知所成。若有所成,吾得见,乃可知也。”叔向曰:“不既和矣乎?”对曰:“伯有侈而愎,子皙好在人上,莫能相下也。虽其和也,犹相积恶也,恶至无日矣。”
【译文】:子产辅佐郑简公到晋国去,叔向问起郑国的政事。子产回答说:“我能不能见到(政局的明朗),就在这一年了。驷氏(子皙)和良氏(伯有)正在争斗,不知道结果如何。如果有了结果,我能够看到,就可以知道了。”叔向说:“不是已经和好了吗?”子产回答说:“伯有奢侈而刚愎,子皙喜欢居于别人之上,两人互不相让。虽然他们和好了,还是积累了怨恨,爆发祸乱没有几天了。”
三月癸未,晋悼夫人食舆人之城杞者。绛县人或年长矣,无子,而往与于食。有与疑年,使之年。曰:“臣小人也,不知纪年。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于今三之一也。”吏走问诸朝,师旷曰:“鲁叔仲惠伯会郤成子于承匡之岁也。是岁也,狄伐鲁。叔孙庄叔于是乎败狄于咸,获长狄侨如及虺也豹也,而皆以名其子。七十三年矣。”史赵曰:“亥有二首六身,下二如身,是其日数也。”士文伯曰:“然则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也。”赵孟问其县大夫,则其属也。召之,而谢过焉,曰:“武不才,任君之大事,以晋国之多虞不能由吾子,使吾子辱在泥涂久矣,武之罪也。敢谢不才。”遂仕之,使助为政。辞以老。与之田,使为君复陶,以为绛县师,而废其舆尉。于是,鲁使者在晋,归以语诸大夫。季武子曰:“晋未可媮也。有赵孟以为大夫,有伯瑕以为佐,有史赵、师旷而咨度焉,有叔向、女齐以师保其君。其朝多君子,其庸可媮乎?勉事之而后可。”
【译文】:三月癸未日,晋悼夫人赐食物给修筑杞城的役夫。绛县有一个老人,年纪大了,没有儿子,自己前往接受食物。有人怀疑他的年龄,让他说说自己的年龄。他说:“下臣是小人,不知道记录年岁。下臣出生的那一年,是正月初一甲子日,已经过了四百四十五个甲子日了,最末一个甲子日到今天正好是三分之一(即从最末一个甲子到今天有二十天)。”官吏跑到朝廷里询问,师旷说:“这是鲁国的叔仲惠伯在承匡会见郤成子那一年。这一年,狄人攻打鲁国。叔孙庄叔(叔孙得臣)在咸地打败狄人,俘虏了长狄侨如和虺、豹,都用他们的名字来给自己的儿子命名。这老人有七十三岁了。”史赵说:“‘亥’字是‘二’字头‘六’字身,把‘二’拿下来当作身子,这就是他的日子数(即二万六千六百六十日)。”士文伯说:“那么是二万六千六百六十天了。”赵孟问起老人的县大夫,原来就是他的下属。把老人召来,向他道歉说:“我赵武没有才能,担当了国君的重要职位,因为晋国多有忧患,没有能任用您,让您屈居卑下已经很久了,这是我的罪过。谨为没有才能而道歉。”于是就让他做官,派他辅助政事。老人以年老推辞。赵孟给了他土地,让他为国君管理衣物,担任绛县师,并且撤掉了那个征发他服役的舆尉的职务。当时,鲁国的使者在晋国,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了鲁国的大夫们。季武子说:“晋国不可以轻视。有赵孟做正卿,有伯瑕(士文伯)做辅佐,有史赵、师旷可以咨询,有叔向、女齐做国君的师保。他们的朝廷上君子很多,难道可以轻视吗?要尽力事奉他们才行。”
夏四月己亥,郑伯及其大夫盟。君子是以知郑难之不已也。
【译文】:夏季四月己亥日,郑简公和他的大夫们结盟。君子因此知道郑国的祸难还没有结束。
蔡景侯为大子般娶于楚,通焉。大子弑景侯。
【译文】:蔡景侯为太子般从楚国娶妻,(自己)和儿媳私通。太子杀死了蔡景侯。
初,王儋季卒,其子括将见王,而叹。单公子愆期为灵王御士,过诸廷,闻其叹而言曰:“乌乎!必有此夫!”入以告王,且曰:“必杀之!不戚而愿大,视躁而足高,心在他矣。不杀,必害。”王曰:“童子何知?”及灵王崩,儋括欲立王子佞夫,佞夫弗知。戊子,儋括围蒍,逐成愆。成愆奔平畦。五月癸巳,尹言多、刘毅、单蔑、甘过、巩成杀佞夫。括、瑕、廖奔晋。书曰“天王杀其弟佞夫。”罪在王也。
【译文】:起初,周灵王的弟弟儋季去世,他的儿子儋括将要进见周灵王,在朝廷上叹气。单国的公子愆期做灵王的侍卫,经过朝廷,听到他的叹气声就说:“啊!一定是想要占有这里(指王位)吧!”进去把情况报告灵王,并且说:“一定要杀了他!父亲死了不悲哀却愿望很大,目光不定,脚抬得很高,心在其他地方了。不杀,必然造成危害。”灵王说:“小孩子知道什么?”等到周灵王去世,儋括想要立王子佞夫,佞夫不知道。戊子日,儋括包围了蒍邑,赶走了成愆。成愆逃亡到平畦。五月癸巳日,尹言多、刘毅、单蔑、甘过、巩成杀死了佞夫。儋括、瑕、廖逃亡到晋国。《春秋》记载说“天王杀其弟佞夫。”这是归罪于周天子(周景王)。
或叫于宋大庙,曰:“譆,譆!出出!”鸟鸣于亳社,如曰:“譆譆。”甲午,宋大灾。宋伯姬卒,待姆也。君子谓:“宋共姬,女而不妇。女待人,妇义事也。”
【译文】:有人在宋国太庙里大叫,说:“嘻嘻,出出!”鸟在亳社上鸣叫,声音好像在说“嘻嘻”。甲午日,宋国发生大火灾。宋伯姬被烧死,是因为等待保姆来陪她(才出门)。君子认为:“宋共姬(伯姬),是按闺女而不是按媳妇的规矩做的。闺女应当等待保姆,媳妇可以根据情况行事。”
六月,郑子产如陈莅盟。归,复命。告大夫曰:“陈,亡国也,不可与也。聚禾粟,缮城郭,恃此二者,而不抚其民。其君弱植,公子侈,大子卑,大夫敖,政多门,以介于大国,能无亡乎?不过十年矣。”
【译文】:六月,郑国的子产到陈国参加盟会。回来,复命。告诉大夫们说:“陈国,是要灭亡的国家,不能亲附。他们积聚粮食,修治城郭,依靠这两样,却不安抚百姓。他们的国君根基不牢,公子奢侈,太子卑微,大夫傲慢,政出多门,处于大国之间,能不灭亡吗?不超过十年了。”
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共姬也。
【译文】:秋季七月,叔弓到宋国去,是去安葬宋共姬。
郑伯有耆酒,为窟室,而夜饮酒击钟焉,朝至未已。朝者曰:“公焉在?”其人曰:“吾公在壑谷。”皆自朝布路而罢。既而朝,则又将使子皙如楚,归而饮酒。庚子,子皙以驷氏之甲,伐而焚之。伯有奔雍梁,醒而后知之,遂奔许。大夫聚谋,子皮曰:“《仲虺之志》云:‘乱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固存,国之利也。’罕、驷、丰同生。伯有汰侈,故不免。”人谓子产:“就直助强!”子产曰:“岂为我徒?国之祸难,谁知所儆?或主强直,难乃不生。姑成吾所。”辛丑,子产敛伯有氏之死者而殡之,不及谋而遂行。印段从之。子皮止之,众曰:“人不我顺,何止焉?”子皮曰:“夫人礼于死者,况生者乎?”遂自止之。壬寅,子产入。癸卯,子石入。皆受盟于子皙氏。乙巳,郑伯及其大夫盟于大宫。盟国人于师之梁之外。伯有闻郑人之盟己也,怒。闻子皮之甲不与攻己也,喜。曰:“子皮与我矣。”癸丑,晨,自墓门之渎入,因马师颉介于襄库,以伐旧北门。驷带率国人以伐之。皆召子产,子产曰:“兄弟而及此,吾从天所与。”伯有死于羊肆,子产襚之,枕之股而哭之,敛而殡诸伯有之臣在市侧者,既而葬诸斗城。子驷氏欲攻子产,子皮怒之曰:“礼,国之干也,杀有礼,祸莫大焉。”乃止。于是游吉如晋还,闻难不入,复命于介。八月甲子,奔晋。驷带追之,及酸枣。与子上盟,用两珪质于河。使公孙肸入盟大夫。己巳,复归。书曰“郑人杀良霄。”不称大夫,言自外入也。于子蟜之卒也,将葬,公孙挥与裨灶晨会事焉。过伯有氏,其门上生莠。子羽曰:“其莠犹在乎?”于是岁在降娄,降娄中而旦。裨灶指之曰:“犹可以终岁,岁不及此次也已。”及其亡也,岁在娵訾之口。其明年,乃及降娄。仆展从伯有,与之皆死。羽颉出奔晋,为任大夫。鸡泽之会,郑乐成奔楚,遂适晋。羽颉因之,与之比,而事赵文子,言伐郑之说焉。以宋之盟故,不可。子皮以公孙鉏为马师。
【译文】:郑国的伯有嗜好喝酒,造了地下室,夜里喝酒击钟奏乐,朝见的人来到他还没喝完。朝见的人说:“主君在哪里?”他家里的人说:“我们主君在山沟里(指地下室)。”朝见的人都分路回去了。不久伯有去朝见郑简公,又要派子皙去楚国,回家以后又喝酒。庚子日,子皙(公孙黑)率领驷氏的甲士攻打伯有并放火烧了他的家。伯有逃亡到雍梁,酒醒以后才知道情况,于是逃亡到许国。大夫们聚集在一起商议,子皮(罕虎)说:“《仲虺之志》说:‘动乱的就攻取它,灭亡的就欺侮它。推翻灭亡的巩固存在的,这是国家的利益。’罕氏、驷氏、丰氏本来是同胞兄弟(穆公后代)。伯有奢侈,所以不能免于祸难。”有人对子产说:“要站在正直者一边帮助强者!”子产说:“他们难道是我的同党?国家的祸难,谁知道怎么平息?如果有主持国政的人强大而正直,祸难就不会发生。姑且保持我的立场吧。”辛丑日,子产收殓了伯有氏死者的尸体并加以殡葬,来不及和大夫们商量就出走了。印段跟从他。子皮劝阻他,大家说:“人家不顺从我们,为什么要劝阻他?”子皮说:“这个人对死去的人都有礼,何况对活着的人呢?”于是就亲自去劝阻子产。壬寅日,子产进入国都。癸卯日,印段(子石)进入国都。两人都到子皙家里接受盟约。乙巳日,郑简公和他的大夫们在太庙结盟。又和国人在师之梁门外结盟。伯有听说郑国人结盟反对自己,很生气。听说子皮的甲士没有参与攻打自己,很高兴。说:“子皮是帮助我的。”癸丑日,清晨,伯有从墓门的排水洞进入,依靠马师颉用襄库的武器装备士兵,带着他们攻打旧北门。驷带(子皙之子)率领国都的人攻打伯有。双方都召请子产,子产说:“兄弟之间到了这个地步,我服从上天所保佑的一方。”伯有死在卖羊的街市上,子产给伯有的尸体穿上衣服,头枕在尸体的大腿上号哭,收尸殡葬在伯有家臣住在街市旁边的家里,不久又葬在斗城。驷氏(子皙一族)想要攻打子产,子皮对他们发怒说:“礼,是国家的支柱。杀死有礼的人,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于是就停止了。当时游吉(子大叔)从晋国回来,听说发生祸难不进入国都,让副手复命。八月甲子日,逃亡到晋国。驷带追赶他,到达酸枣。游吉和驷带(子上)结盟,把两块玉圭沉入黄河表示诚信。让公孙肸进入国都和大夫们结盟。己巳日,游吉重新回到郑国。《春秋》记载说“郑人杀良霄。”不称他为大夫,是说他是从国外进入国内的。以前在子蟜(公孙虿)去世的时候,将要安葬,公孙挥(子羽)和裨灶早晨一起商量丧事。路过伯有家,看见他的门上长了狗尾草。子羽说:“他门上的狗尾草还在吗?”当时岁星运行到降娄,降娄星在天空正中天就亮了。裨灶指着降娄星说:“还可以活到岁星绕一周,不过活不到岁星再到这个位置了。”等到伯有灭亡,岁星正在娵訾的口上。第二年,才到达降娄。仆展跟从伯有,和他一起死了。羽颉(马师颉)逃亡到晋国,做了任地的县大夫。鸡泽的会盟,郑国的乐成逃亡到楚国,又到了晋国。羽颉依附他,和他勾结,一起事奉赵文子,提出了攻打郑国的建议。因为宋国盟会的缘故,赵文子不同意。子皮任命公孙鉏做马师。
楚公子围杀大司马蒍掩而取其室。申无宇曰:“王子必不免。善人,国之主也。王子相楚国,将善是封殖,而虐之,是祸国也。且司马,令尹之偏,而王之四体也。绝民之主,去身之偏,艾王之体,以祸其国,无不祥大焉!何以得免?”
【译文】:楚国的公子围杀了大司马蒍掩并且占取了他的家产。申无宇说:“王子必然不能免于祸难。善人,是国家的支柱。王子辅佐楚国,应该培养善人,现在却虐待他们,这是危害国家。而且司马,是令尹的辅佐,也是国君的手足。断绝百姓的支柱,去掉自己的辅佐,斩除国君的手足,以危害他的国家,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了!怎么能免于祸难呢?”
为宋灾故,诸侯之大夫会,以谋归宋财。冬十月,叔孙豹会晋赵武、齐公孙虿、宋向戌、卫北宫佗、郑罕虎及小邾之大夫,会于澶渊。既而无归于宋,故不书其人。君子曰:信其不可不慎乎!澶渊之会,卿不书,不信也夫!诸侯之上卿,会而不信,宠名皆弃,不信之不可也如是!诗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信之谓也。又曰:“淑慎尔止,无载尔伪。”不信之谓也。书曰:“某人某人会于澶渊,宋灾故。”尤之也。不书鲁大夫,讳之也。
【译文】:因为宋国发生火灾的缘故,诸侯的大夫会见,商量赠送宋国财物。冬季十月,叔孙豹会同晋国的赵武、齐国的公孙虿、宋国的向戌、卫国的北宫佗、郑国的罕虎以及小邾国的大夫,在澶渊会见。会见以后并没有送给宋国财物,所以《春秋》没有记载与会的大夫姓名。君子说:信用难道可以不慎重吗!澶渊的会见,不记载卿的名字,就是因为不守信用的缘故啊!诸侯的上卿,会见而不守信用,尊贵的名号都被丢弃了,不守信用是这样的不可以啊!《诗经》说:“文王或升或降,都在天帝的左右。”这是说守信。又说:“好好地谨慎你的举止,不要表现你的虚伪。”这是说不守信。《春秋》记载说:“某人某人会于澶渊,宋灾故。”这是责备他们。不记载鲁国的大夫,是为本国隐讳。
郑子皮授子产政,辞曰:“国小而逼,族大宠多,不可为也。”子皮曰:“虎帅以听,谁敢犯子?子善相之,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宽。”子产为政,有事伯石,赂与之邑。子大叔曰:“国,皆其国也。奚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爱于邑?邑将焉往?”子大叔曰:“若四国何?”子产曰:“非相违也,而相从也,四国何尤焉?《郑书》有之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与之。伯有既死,使大史命伯石为卿,辞。大史退,则请命焉。复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子产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大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丰卷将祭,请田焉。弗许,曰:“唯君用鲜,众给而已。”子张怒,退而征役。子产奔晋,子皮止之而逐丰卷。丰卷奔晋。子产请其田里,三年而复之,反其田里及其入焉。从政一年,舆人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译文】:郑国的子皮把政权交给子产,子产推辞说:“国家小而逼近大国,家族庞大,受宠的人多,不能治理好。”子皮说:“我率领他们听从,谁敢触犯您?您好好地辅助国政吧。国家不在于小,小国能够事奉大国,国家就可以得到缓和了。”子产治理政事,有事情需要伯石(公孙段)去办,赠送给他城邑。子大叔(游吉)说:“国家是大家的国家,为什么独独送给他城邑?”子产说:“人要没有欲望确实是难的。使他们满足欲望,去办事情,并且要求成功。这不是我的成功,难道是别人的成功吗?对城邑有什么爱惜的,它会跑到哪里去?”子大叔说:“四方邻国将怎么看待?”子产说:“这样做不是互相违背,而是互相顺从,四方邻国有什么可责备的?《郑书》有这样的话:‘安定国家,一定要优先照顾大族。’姑且先照顾大族,以等待它的归附。”不久,伯石害怕而交回封邑,最终还是给了他。伯有死后,郑简公派太史去任命伯石做卿,伯石推辞。太史退出,伯石又请求太史重新任命。再次任命他,他又推辞。像这样一连三次,才接受策书入朝拜谢。子产因此讨厌伯石的为人,但让他居于仅次于自己的地位。子产让城市和乡村有所区别,上下尊卑各有职责,田土有疆界和沟渠,庐舍和耕地互相适应。对卿大夫中忠诚俭朴的,听从他,亲近他;骄傲奢侈的,依法惩办。丰卷(子张)将要祭祀,请求打猎获取祭品。子产不答应,说:“只有国君祭祀才用新猎的野兽,一般人只要大致足够就可以了。”丰卷发怒,退出以后就召集兵卒(准备作乱)。子产要逃亡到晋国,子皮阻止他而驱逐了丰卷。丰卷逃亡到晋国。子产请求不要没收丰卷的田地住宅,三年以后让丰卷回国复位,把他的田地住宅和一切收入都还给他。子产执政一年,人们念诵说:“计算我的家产而收费,丈量我的耕地而征税。谁杀死子产,我就助他一臂之力。”到了三年,又念诵说:“我有子弟,子产教诲;我有土地,子产栽培。子产死了,谁来继位?”
襄公三十一年
【经】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夏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秋九月癸巳,子野卒。己亥,仲孙羯卒。冬十月,滕子来会葬。癸酉,葬我君襄公。十有一月,莒人杀其君密州。
【译文】:三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夏季六月辛巳日,鲁襄公在楚宫去世。秋季九月癸巳日,子野去世。己亥日,仲孙羯去世。冬季十月,滕成公来鲁国参加葬礼。癸酉日,安葬我国国君襄公。十一月,莒国人杀了他们的国君密州。
【传】三十一年春,王正月,穆叔至自会,见孟孝伯,语之曰:“赵孟将死矣。其语偷,不似民主。且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若赵孟死,为政者其韩子乎?吾子盍与季孙言之,可以树善,君子也。晋君将失政矣,若不树焉,使早备鲁,既而政在大夫,韩子懦弱,大夫多贪,求欲无厌,齐、楚未足与也,鲁其惧哉!”孝伯曰:“人生几何?谁能无偷?朝不及夕,将安用树?”穆叔出而告人曰:“孟孙将死矣。吾语诸赵孟之偷也,而又甚焉。”又与季孙语晋故,季孙不从。及赵文子卒,晋公室卑,政在侈家。韩宣子为政,为能图诸侯,鲁不堪晋求,谗慝弘多,是以有平丘之会。
【译文】:三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穆叔(叔孙豹)从澶渊参加会见回来,去见孟孝伯(仲孙羯),告诉他说:“赵孟(赵武)快要死了。他说话苟且偷安,不像百姓的主人。而且年纪还不到五十,就絮絮叨叨像八九十岁的人,不能活多久了。如果赵孟死了,掌握晋国政权的恐怕是韩起吧?您何不对季孙去说这件事,可以和他建立友好关系,韩起是个君子。晋国国君将要失去政权了,如果不去建立友好,让韩起早点为鲁国做些准备,不久以后晋国政权落在大夫手里,韩起为人懦弱,大夫大多贪婪,要求和欲望没有满足,齐国、楚国又不足以亲附,鲁国恐怕就很危险了!”孟孝伯说:“人的一生能有多久?谁能没有点得过且过?早晨起来不能想到晚上,哪里用得着去建立友好?”穆叔出去告诉别人说:“孟孙(孟孝伯)快要死了。我告诉他赵孟苟且偷安,但他比赵孟更厉害。”又和季孙说起晋国的事,季孙不听。等到赵文子去世,晋国公室卑微,政权落在奢侈的大夫家族手里。韩宣子(韩起)执政,不能为诸侯谋事,鲁国难以忍受晋国的索求,奸邪小人很多,因此就有了平丘的会见。
齐子尾害闾丘婴,欲杀之,使帅师以伐阳州。我问师故。夏,五月,子尾杀闾丘婴以说于我师。工偻洒、渻灶、孔虺、贾寅出奔莒。出群公子。
【译文】:齐国的子尾(公孙虿)害怕闾丘婴(可能对自己不利),想杀掉他,就派他率领军队攻打阳州。鲁国质问齐国出兵的理由。夏季,五月,子尾杀了闾丘婴来向鲁军解释。工偻洒、渻灶、孔虺、贾寅逃亡到莒国。子尾驱逐了公子们。
公作楚宫。穆叔曰:“《大誓》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君欲楚也夫!故作其宫。若不复适楚,必死是宫也。”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叔仲带窃其拱璧,以与御人,纳诸其怀而从取之,由是得罪。
【译文】:鲁襄公建造楚式宫殿。穆叔说:“《泰誓》说:‘百姓所要求的,上天必然听从。’国君是想侍奉楚国了吧!所以建造楚式宫殿。如果不再去楚国,必然死在这座宫殿里。”六月辛巳日,鲁襄公在楚宫去世。叔仲带(叔仲昭伯)偷了襄公的大璧,交给御者,放在他的怀里,然后又从他怀里取走,因此得罪(被鲁国驱逐)。
立胡女敬归之子子野,次于季氏。秋,九月癸巳,卒,毁也。
【译文】:立胡国女子敬归的儿子子野为国君,住在季氏那里。秋季,九月癸巳日,子野去世,是因为哀伤过度。
己亥,孟孝伯卒。
【译文】:己亥日,孟孝伯(仲孙羯)去世。
立敬归之娣齐归之子公子裯,穆叔不欲,曰:“大子死,有母弟则立之,无则长立。年钧择贤,义钧则卜,古之道也。非適嗣,何必娣之子?且是人也,居丧而不哀,在戚而有嘉容,是谓不度。不度之人,鲜不为患。若果立之,必为季氏忧。”武子不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衰衽如故衰。于是昭公十九年矣,犹有童心,君子是以知其不能终也。
【译文】:立敬归的妹妹齐归的儿子公子裯为国君,穆叔(叔孙豹)不愿意,说:“太子死了,有同母的弟弟就立他,没有就立年长的。年龄相当就选择贤能的,贤能相当就占卜,这是古代的常规。子野不是嫡子(敬归是妾),何必非要立他妹妹的儿子?而且这个人,居丧而不悲哀,在父丧期间反而有喜悦的脸色,这叫做不孝。不孝的人,很少有不造成祸患的。如果真的立了他,必然成为季氏的忧患。”季武子不听,终于立了公子裯(即鲁昭公)。等到安葬襄公时,换丧服三次,丧服的衣襟每次都脏得和旧的一样(态度不严肃)。当时昭公已经十九岁了,还有儿童脾性,君子因此知道他不能善终。
冬,十月,滕成公来会葬,惰而多涕。子服惠伯曰:“滕君将死矣!怠于其位,而哀已甚,兆于死所矣。能无从乎?”癸酉,葬襄公。
【译文】:冬季,十月,滕成公来鲁国参加葬礼,表现怠惰而且流了很多眼泪。子服惠伯(孟椒)说:“滕国国君快要死了!在他本来的职位上表现怠惰,而哀痛又太过分,在葬礼上已经有了死的征兆了。能够不跟着死吗?”癸酉日,安葬鲁襄公。
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请命。”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间,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灾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天厉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以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译文】:鲁襄公去世的那个月,子产辅佐郑简公到晋国去,晋平公因为鲁国有丧事的缘故,没有接见他们。子产派人把晋国宾馆的围墙全部拆毁让车马进去。士文伯(士匄)责备他,说:“敝邑由于政事和刑罚不修明,盗贼到处都是,这对于屈尊来存问寡君的诸侯属官该怎么办?因此派官吏修缮宾客所住的馆舍,加高大门,加厚围墙,好让宾客使者不用担心。现在您拆毁了它,虽然您的随从能够戒备,但别国的宾客怎么办呢?由于敝邑是盟主,修缮围墙,来接待宾客,如果都拆毁了,那将怎么供应其他宾客的需要呢?寡君派我来请问拆墙的意图。”子产回答说:“由于敝邑狭小,处在大国之间,大国索要贡品没有一定的时候,因此不敢安居,搜罗敝邑的全部财货,前来朝会。正遇上执事没有空闲,没能见到,又没有得到命令,不知道进见的日期。我们不敢献上财礼,也不敢让它日晒夜露。如果献上,那就是君王府库中的财物,不经过陈列庭实的仪式,我们是不敢奉献的。如果让它日晒夜露,又害怕时而干燥时而潮湿因而腐烂生虫,从而加重敝邑的罪过。我听说文公做盟主的时候,宫室低矮,没有观台楼阁,却把接待诸侯的宾馆修得又高又大。宾馆好像现在国君的寝宫一样,仓库马厩都加以修缮,司空按时平整道路,泥瓦匠按时粉刷宾馆墙壁。诸侯的宾客到达,甸人点起火把照亮庭院,仆人巡视宾馆,车马有一定的处所安置,宾客的随从有人替代服役,管理车辆的官员给车轴加油,打扫的人、看守牛羊的人、看守马匹的人,各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百官各人陈列他的礼品。文公不让宾客耽搁,也没有因为这样而荒废事情;和宾客同忧共乐,有事就加以安抚;对宾客所不知道的加以教导,所缺乏的加以周济。宾客到这里就好像回到家里一样,哪里还会有灾患?不怕盗贼,也不担心干燥和潮湿。现在晋君(晋平公)的铜鞮别宫绵延数里,而诸侯却住在像奴隶住的房子里。门口进不去车子,又不能翻墙而入。盗贼公然横行,而瘟疫又无法防备。宾客进见没有一定的时间,接见的命令也不知道何时发布。如果不拆毁围墙,这就没有地方收藏财礼,反而要加重罪过了。谨敢请问执事,对我们将有什么指示?虽然贵君遭到鲁国的丧事,但这也是敝邑的忧戚啊。如果能够奉上财礼,我们愿把围墙修好了再走,这是贵君的恩惠,岂敢害怕辛劳?”士文伯回去复命,赵文子说:“确实是这样!我们实在德行有亏,用给奴隶住的房子来接待诸侯,这是我们的罪过啊。”派士文伯去表示歉意。晋平公接见郑简公,礼仪有加,举行隆重的宴会并赠送丰厚的礼物,然后送他回去。于是晋国就建造接待诸侯的宾馆。叔向说:“辞令不可以废弃就像这样啊!子产善于辞令,诸侯因此得利,为什么要放弃辞令呢?《诗经》说:‘辞令融洽,百姓团结;辞令动听,百姓安定。’他懂得这个道理了。”
郑子皮使印段如楚,以适晋告,礼也。
【译文】:郑国的子皮派印段去楚国,把到晋国的事报告楚国,这是合于礼的。
莒犁比公生去疾及展舆,既立展舆,又废之。犁比公虐,国人患之。十一月,展舆因国人以攻莒子,弑之,乃立。去疾奔齐,齐出也。展舆,吴出也。书曰“莒人弑其君买朱鉏。”言罪之在也。
【译文】:莒国的犁比公(买朱鉏)生了去疾和展舆,已经立了展舆为太子,后来又废了他。犁比公暴虐,国内的人们为此感到担心。十一月,展舆依靠国内的人们攻打莒子,杀了他,就自立为国君。去疾逃亡到齐国,因为他是齐女所生。展舆,是吴女所生。《春秋》记载说“莒人弑其君买朱鉏。”这是说罪过在于莒子(犁比公)自己。
吴子使屈狐庸聘于晋,通路也。赵文子问焉,曰:“延州来季子其果立乎?巢陨诸樊,阍戕戴吴,天似启之,何如?”对曰:“不立。是二王之命也,非启季子也。若天所启,其在今嗣君乎!甚德而度,德不失民,度不失事;民亲而事有序,其天所启也。有吴国者,必此君之子孙实终之。季子,守节者也。虽有国,不立。”
【译文】:吴王派屈狐庸到晋国聘问,这是为了沟通两国之间的交往。赵文子问他,说:“延州来季子(季札)最终能立为国君吗?攻打巢地死了诸樊,看门人杀了戴吴(余祭),上天似乎为季子打开了做国君的大门,怎么样?”屈狐庸回答说:“不会立为国君。这是两位国王的命运不好,不是为季子打开大门。如果上天为谁打开大门,大概是为了现在的国君(夷末)吧!他很有德行而且做事有分寸,有德行就不会失去百姓,有分寸就不会办错事情;百姓亲附而事情有秩序,他就是上天为他打开大门的人。享有吴国的,最终必然是这位国君的子孙。季子,是保持节操的人。即使把国家给他,他也是不肯做国君的。”
十二月,北宫文子相卫襄公以如楚,宋之盟故也。过郑,印段迋劳于棐林,如聘礼而以劳辞。文子入聘。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大叔逆客。事毕而出,言于卫侯曰:“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诗曰:‘谁能执热,逝不以濯。’礼之于政,如热之有濯也。濯以救热,何患之有?”
【译文】:十二月,北宫文子(北宫佗)辅佐卫襄公到楚国去,这是因为在宋国结盟的缘故。经过郑国,印段到棐林去慰劳他们,依照聘问的礼节而使用慰劳的辞令。北宫文子进入郑国都城聘问。子羽(公孙挥)做行人,冯简子和子大叔(游吉)迎接客人。事情完毕以后北宫文子出来,对卫襄公说:“郑国做事合于礼,这是几代的福气,恐怕不会有大国讨伐他们了吧!《诗经》说:‘谁能拿着烫东西,不去用冷水冲洗?’礼对于政事,就好像天热要用凉水洗澡。用洗澡来消除炎热,有什么可担心的?”
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而又善为辞令,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裨谌乘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北宫文子所谓有礼也。
【译文】:子产执掌政事,选择有才能的人加以任用。冯简子能决断大事,子大叔(游吉)貌美才高而有文采,公孙挥了解四方诸侯的政令,而且清楚各国大夫的家族姓氏、官职爵位、地位贵贱、才能高低,又善于辞令,裨谌能出谋划策,但在野外谋划就正确,在城里谋划就不行。郑国将有与诸侯交往的事情,子产就向公孙挥询问四方诸侯的政令,并且让他多草拟几份外交辞令稿;和裨谌一起坐车到野外去,让他谋划是否可行;然后把计划告诉冯简子,让他决断。计划完成,就交给子大叔去执行,来应对宾客交往。因此很少把事情办坏。这就是北宫文子所说的“有礼”。
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
【译文】:郑国人在乡校里游玩聚会,议论执政者的得失。然明(鬷蔑)对于产说:“毁掉乡校,怎么样?”子产说:“为什么?人们早晚事情完了到那里游玩,来议论执政的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就推行它;他们所讨厌的,我就改掉它。这是我的老师啊,为什么要毁掉它?我听说用忠于为善来减少怨恨,没有听说用摆出权威来防止怨恨。难道我不能立即制止(这些议论)?但是这就像防止河水一样:大决口造成的灾害,伤害的人必然很多,我不能挽救。不如开个小口子加以疏导。不如我听到这些议论而把它作为治病的良药。”然明说:“我从今以后知道您确实是可以成大事的了。小人实在没有才能。如果真的这样做下去,整个郑国确实都会得到利益,岂只是几位大臣呢?”
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译文】:孔子听到这些话,说:“从这件事来看,有人说子产不仁,我不相信。”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译文】:子皮想让尹何治理自己的封邑。子产说:“太年轻,不知道行不行。”子皮说:“他谨慎老实,我喜欢他,不会背叛我的。让他去学习一下,他就更能知道怎么治理了。”子产说:“不行!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总是谋求对他有利。现在您喜欢一个人却把政事交给他,就好像他还不会拿刀却让他去割东西,那对他的伤害一定会很多。您喜欢一个人,不过是伤害他罢了,那谁还敢求取您的喜欢?您在郑国,是栋梁。栋梁折断,椽子就会崩塌,我将会被压在底下,怎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来?您有美丽的锦缎,是不会让别人用它来学习裁制的。大官和大的封邑,是自身的庇护,反而让一个初学的人去治理,它比美丽的锦缎不是重要得多吗?我听说学习以后才参与管理政事,没有听说把管理政事当作学习的。如果果真这样做,必定有所危害。好比打猎,射箭驾车熟练,就能猎获禽兽;如果从来没有登车射过箭驾过车,那么一心害怕车翻人压,哪里有工夫去想猎获?”子皮说:“说得好啊!我实在不聪明。我听说君子致力于了解大的、远的事情,小人致力于了解小的、近的事情。我,是小人啊。衣服穿在我身上,我知道小心爱惜它;大官、大的封邑是用来庇护自身的,我却疏远而且轻视它。要不是您这番话,我是不会明白的。从前我说:‘您治理郑国,我治理我的家族,用来庇护我自己,这就可以了。’现在才知道这样还不够。从现在起,我请求即使是我家族的事务,也听凭您去办理。”子产说:“人心的不一样,就好像他们的面孔一样。我哪里敢说您的面孔就像我的面孔一样呢?不过心里觉得危险的,就把它告诉您了。”子皮认为子产忠诚,所以把政事全部委托给他。子产因此能够执掌郑国大政。
卫侯在楚,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威仪,言于卫侯曰:“令尹似君矣!将有他志,虽获其志,不能终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卫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周书》数文王之德,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言畏而爱之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也。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于是乎惧而归之,可谓爱之。文王伐崇,再驾而降为臣,蛮夷帅服,可谓畏之。文王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有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
【译文】:卫襄公在楚国,北宫文子看见令尹围(王子围)的言行举止,对卫襄公说:“令尹像国君了!将会有别的念头。虽然能实现他的野心,但是不能善终。《诗经》说:‘什么事都有个开头,但很少能够有终。’善终实在很难,令尹恐怕不能免于祸难吧?”卫襄公说:“您怎么知道?”北宫文子回答说:“《诗经》说:‘谨慎你的威仪,它是百姓的准则。’令尹没有威仪,百姓就没有准则。百姓所不效法的人,却处在百姓之上,就不能善终。”卫襄公说:“好啊!什么叫威仪?”北宫文子回答说:“有威严而能使人害怕叫做威,有仪表而能使人仿效叫做仪。国君有国君的威仪,他的臣子害怕他而又爱戴他,把他作为准则又仿效他,所以能保有他的国家,好名声流传于世。臣子有臣子的威仪,他的下属害怕他而又爱戴他,所以能保住他的官职,保护家族,治理家庭。顺着这个次序以下都像这样,因此上下能够互相巩固。《卫诗》说:‘威仪安详,不可选择。’这是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都有威仪。《周诗》说:‘朋友之间互相辅助,用以辅助的就是威仪。’这是说朋友之道,一定要用威仪来互相教导。《周书》列举文王的德行,说:‘大国害怕他的力量,小国怀念他的恩德。’这是说害怕他又爱戴他。《诗经》说:‘好像不识又不知,却顺从天帝的法则。’这是说把他作为准则又仿效他。纣王囚禁文王七年,诸侯都跟着文王去坐牢。纣王于是害怕而把文王放了回去,可以说是爱戴文王了。文王攻打崇国,第二次出兵而崇国降服称臣,蛮夷也相继归服,可以说是害怕文王了。文王的功业,天下赞诵而歌舞,可以说是以文王为准则了。文王的德行,至今还作为法则,可以说是仿效文王了。这是因为有威仪的缘故。所以君子在位使人敬畏,施舍使人爱戴,进退可以作为法度,应对可以作为准则,仪容举止值得观看,做事可以学习,德行可以效法,声音气度使人高兴,动作优雅,言语有条理,用这些来对待下面的人,就叫做有威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