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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昭公(元年~32年)

作者:左丘明| Ctrl+D 收藏本站

昭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叔孙豹会晋赵武、楚公子围、齐国弱、宋向戌、卫齐恶、陈公子招、蔡公孙归生、郑罕虎、许人、曹人于虢。三月,取郓。夏,秦伯之弟鍼出奔晋。六月丁巳,邾子华卒。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卤。秋,莒去疾自齐入于莒。莒展舆出奔吴。叔弓帅师疆郓田。葬邾悼公。冬,十有一月己酉,楚子麇卒。公子比出奔晋。

【译文】:元年,春天,周历正月,鲁昭公即位。鲁国的叔孙豹与晋国的赵武、楚国的公子围、齐国的国弱、宋国的向戌、卫国的齐恶、陈国的公子招、蔡国的公孙归生、郑国的罕虎以及许国、曹国的大夫在虢地会盟。三月,鲁国占领了郓地。夏天,秦景公的弟弟鍼逃亡到晋国。六月丁巳日,邾国国君华去世。晋国的荀吴率领军队在大卤打败了狄人。秋天,莒国的去疾从齐国回到莒国。莒国的展舆逃亡到吴国。鲁国的叔弓率领军队去划定郓地的田界。安葬邾悼公。冬天,十一月己酉日,楚国国君麇去世。楚国的公子比逃亡到晋国。

【传】元年,春,楚公子围聘于郑,且娶于公孙段氏,伍举为介。将入馆,郑人恶之,使行人子羽与之言,乃馆于外。既聘,将以众逆。子产患之,使子羽辞,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墠听命!”令尹命大宰伯州犁对曰:“君辱贶寡大夫围,谓围:‘将使丰氏抚有而室。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来。若野赐之,是委君贶于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不宁唯是,又使围蒙其先君,将不得为寡君老,其蔑以复矣。唯大夫图之!”子羽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己,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小国失恃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其敢爱丰氏之祧?”伍举知其有备也,请垂橐而入。许之。正月乙未,入,逆而出。

【译文】:元年春天,楚国的公子围到郑国聘问,并且要娶公孙段的女儿为妻,伍举担任副使。将要进入宾馆时,郑国人厌恶他(带兵太多),派行人子羽去交涉,于是(公子围一行)就住在城外。聘问之礼结束后,(公子围)打算率领大队人马进城迎亲。子产对此感到忧虑,派子羽去推辞,说:“因为敝邑狭小,不足以容纳您的随从,请求在郊外设墠(举行婚礼),我们听候您的命令。”令尹公子围派太宰伯州犁回答说:“承蒙贵国国君赐予我们大夫围恩惠,对围说:‘将让丰氏的女儿做你的妻子。’围陈列几席,在庄王、共王的神庙里祭告后才前来。如果在郊野赐予我,这是把贵国君王的恩赐丢弃在杂草丛中了!这也是让我们大夫不能处在卿的行列里了!不仅如此,又让围欺骗了自己的先君,将不能再做我们国君的大臣,恐怕也无法回国复命了。希望大夫考虑一下!”子羽说:“小国没有罪过,依赖大国而不加防备才是它的罪过。小国打算依靠大国来安定自己,而大国却恐怕是包藏祸心来谋取小国吧!小国(一旦)失去依靠,(就会让)诸侯引以为戒,使他们没有不恨(大国)的,从而抗拒违背贵国君王的命令,使贵国君王的命令壅塞不行,这才是我们担心的。否则,敝邑就如同贵国的宾馆一样,哪里敢爱惜丰氏的祖庙(而不让在那里成礼)呢?”伍举知道郑国有了防备,就请求倒转弓袋(表示没有武器)进城。郑国答应了。正月乙未日,(公子围)进入(郑国都城),迎娶新妇后离开了。

遂会于虢,寻宋之盟也。祁午谓赵文子曰:“宋之盟,楚人得志于晋。今令尹之不信,诸侯之所闻也。子弗戒,惧又如宋。子木之信称于诸侯,犹诈晋而驾焉,况不信之尤者乎?楚重得志于晋,晋之耻也。子相晋国以为盟主,于今七年矣!再合诸侯,三合大夫,服齐、狄,宁东夏,平秦乱,城淳于,师徒不顿,国家不罢,民无谤讟,诸侯无怨,天无大灾,子之力也。有令名矣,而终之以耻,午也是惧。吾子其不可以不戒!”文子曰:“武受赐矣!然宋之盟,子木有祸人之心,武有仁人之心,是楚所以驾于晋也。今武犹是心也,楚又行僣,非所害也。武将信以为本,循而行之。譬如农夫,是穮是蓘,虽有饥馑,必有丰年。且吾闻之:‘能信不为人下。’吾未能也。诗曰:‘不僣不贼,鲜不为则。’信也。能为人则者,不为人下矣。吾不能是难,楚不为患。”楚令尹围请用牲,读旧书,加于牲上而已。晋人许之。三月甲辰,盟。

【译文】:于是(鲁、晋等国大夫)在虢地会盟,这是为了重温宋国盟会的友好。祁午对赵文子说:“在宋国的盟会上,楚国人(先歃血)在晋国之前得志。现在令尹的不守信用,是诸侯都听说了的。您如果不戒备,怕又像在宋国(盟会时)那样。子木的信用在诸侯中受到称赞,尚且欺骗晋国而凌驾其上,何况是特别不守信用的人呢?如果楚国再次在晋国之前得志,那是晋国的耻辱。您辅佐晋国作为盟主,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两次会合诸侯,三次会合大夫,使齐国、狄人归服,使东方的华夏诸侯安宁,平定秦国的战乱,修筑淳于城,军队不劳顿,国家不疲乏,百姓没有诽谤,诸侯没有怨恨,上天没有降大灾,这都是您的功劳啊。有了好名声,却以耻辱来结束,我祁午就是害怕这个。您不能不警惕啊!”赵文子说:“武接受您的赐教了。然而在宋国的盟会上,子木有害人之心,武有爱人之心,这就是楚国所以能凌驾于晋国之上的原因。现在武还是这样的心,楚国又做不守信用的事,这不会伤害我们。武将把信用作为根本,遵循它去做事。譬如农夫,只要努力除草培土,虽然有一时饥荒,但必然会有丰收的年成。而且我听说:‘能守信用就不会居于人下。’我还没能做到啊。《诗经》说:‘不欺诈不作恶,很少不成为准则的。’这就是守信。能够成为别人准则的人,不会居于人下啊。我难在不能(完全做到守信),楚国不会成为祸患。”楚国令尹公子围请求杀牲歃血,宣读过去的盟约,然后放在牺牲上(了事)。晋国人答应了。三月甲辰日,举行了盟誓。

楚公子围设服、离卫。叔孙穆子曰:“楚公子美矣,君哉!”郑子皮曰:“二执戈者前矣!”蔡子家曰:“蒲宫有前,不亦可乎?”楚伯州犁曰:“此行也,辞而假之寡君。”郑行人挥曰:“假不反矣!”伯州犁曰:“子姑忧子皙之欲背诞也。”子羽曰:“当璧犹在,假而不反,子其无忧乎?”齐国子曰:“吾代二子愍矣!”陈公子招曰:“不忧何成,二子乐矣。”卫齐子曰:“苟或知之,虽忧何害?”宋合左师曰:“大国令,小国共。吾知共而已。”晋乐王鲋曰:“《小旻》之卒章善矣,吾从之。”

【译文】:楚国公子围陈列了国君的仪仗服饰,两个卫士持戈侍立。鲁国的叔孙穆子说:“楚国的公子围真威风啊,像个国君啊!”郑国的子皮说:“两个持戈的人站在前面了!”蔡国的子家说:“他(在楚国)住在蒲宫(有持戈卫士前导),在这里有(卫士持戈前导)不也可以吗?”楚国的伯州犁说:“这次出来的时候,是向国君借来的。”郑国的行人子羽说:“借了就不会还了!”伯州犁说:“您还是去担心子皙(即公孙黑)想要违命作乱吧。”子羽说:“公子围丢弃玉璧而离开,神灵所立的当璧之人(指公子弃疾)还在,借了仪仗不还,您难道没有忧虑吗?”齐国的国弱说:“我替王子围和伯州犁二人感到担忧啊!”陈国的公子招说:“不忧虑怎么能办成事?这两个人倒是很快乐啊。”卫国的齐恶说:“如果有人事先知道(防备),即使有忧虑又有什么危害?”宋国的合左师向戌说:“大国发令,小国奉命。我知道恭敬从命就行了。”晋国的乐王鲋说:“《小旻》的最后一章很好,我遵从它(小心谨慎)。”

退会,子羽谓子皮曰:“叔孙绞而婉,宋左师简而礼,乐王鲋字而敬,子与子家持之,皆保世之主也。齐、卫、陈大夫其不免乎?国子代人忧,子招乐忧,齐子虽忧弗害。夫弗及而忧,与可忧而乐,与忧而弗害,皆取忧之道也,忧必及之。《大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三大夫兆忧,能无至乎?言以知物,其是之谓矣。”

【译文】:退出会场后,子羽对子皮说:“叔孙穆子的话恰当而委婉,向戌的话简明而合于礼,乐王鲋的话自爱而恭敬,您和子家的话持平(不偏不倚),都是能保全世代爵禄的主人啊。齐国、卫国、陈国的大夫恐怕不能免于祸难吧?国弱替人忧虑,公子招以忧虑为乐,齐恶虽有忧虑却不认为是危害。忧虑不到自己头上而替人忧虑,与可以忧虑反而高兴,以及有忧虑却不认为是危害,都是招致忧虑的做法,忧虑一定会降临到他们身上。《大誓》说:‘百姓所要求的,上天必然听从。’三位大夫已经露出了忧虑的征兆,忧患能不来吗?通过言语来了解事情的征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季武子伐莒,取郓,莒人告于会。楚告于晋曰:“寻盟未退,而鲁伐莒,渎齐盟,请戮其使。”乐桓子相赵文子,欲求货于叔孙而为之请,使请带焉,弗与。梁其踁曰:“货以藩身,子何爱焉?”叔孙曰:“诸侯之会,卫社稷也。我以货免,鲁必受师。是祸之也,何卫之为?人之有墙,以蔽恶也。墙之隙坏,谁之咎也?卫而恶之,吾又甚焉。虽怨季孙,鲁国何罪?叔出季处,有自来矣,吾又谁怨?然鲋也贿,弗与,不已。”召使者,裂裳帛而与之,曰:“带其褊矣。”赵孟闻之,曰:“临患不忘国,忠也。思难不越官,信也;图国忘死,贞也;谋主三者,义也。有是四者,又可戮乎?”乃请诸楚曰:“鲁虽有罪,其执事不辟难,畏威而敬命矣。子若免之,以劝左右可也。若子之群吏处不辟污,出不逃难,其何患之有?患之所生,污而不治,难而不守,所由来也。能是二者,又何患焉?不靖其能,其谁从之?鲁叔孙豹可谓能矣,请免之以靖能者。子会而赦有罪,又赏其贤,诸侯其谁不欣焉望楚而归之,视远如迩?疆埸之邑,一彼一此,何常之有?王伯之令也,引其封疆,而树之官。举之表旗,而著之制令。过则有刑,犹不可壹。于是乎,虞有三苗,夏有观、扈,商有姺、邳,周有徐、奄。自无令王,诸侯逐进,狎主齐盟,其又可壹乎?恤大舍小,足以为盟主,又焉用之?封疆之削,何国蔑有?主齐盟者,谁能辩焉?吴、濮有衅,楚之执事岂其顾盟?莒之疆事,楚勿与知,诸侯无烦,不亦可乎?莒、鲁争郓为日久矣,苟无大害于其社稷,可无亢也。去烦宥善,莫不竞劝。子其图之!”固请诸楚,楚人许之,乃免叔孙。

【译文】:鲁国的季武子攻打莒国,占领了郓地,莒国人向盟会报告。楚国对晋国说:“重温旧盟的会议还没结束,鲁国就攻打莒国,亵渎盟约,请求杀掉鲁国的使者。”乐王鲋辅佐赵文子,想向叔孙豹索取财物而为他求情,派人向叔孙豹要腰带,叔孙豹不给。梁其踁说:“财物是用来保护自身的,您为什么吝惜呢?”叔孙豹说:“诸侯的会盟,是为了保卫国家。我如果用财物免除祸患,鲁国必定会遭到(诸侯的)军队(进攻)。这是给国家带来祸患,哪里是什么保卫国家呢?人们建造墙壁,是用来阻挡坏人的。墙壁裂缝毁坏,是谁的过错呢?本为保卫反而受害,我的罪过又超过了墙壁。虽然怨恨季孙,但鲁国有什么罪过呢?叔孙出国、季孙守国,一向就是这样的,我又去怨恨谁呢?不过乐王鲋贪财,不给他,他不会罢休。”于是召见乐王鲋的使者,撕下一片做裙子的帛给他,说:“腰带太窄了。”赵孟听说了这件事,说:“面临祸患而不忘国家,这是忠诚;考虑危难而不放弃职守,这是诚信;为国家打算而忘记生死,这是坚贞;计谋以上述三点为主,这是道义。有这四种品德的人,难道还可以杀吗?”于是向楚国请求说:“鲁国虽然有罪,它的执事不逃避祸难,害怕贵国的威严而恭敬地听命了。您如果赦免他,用来勉励您的左右是可以的。如果您的官员们在国内不避污浊之事,在国外不逃避祸难,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忧患之所以产生,就是对内有污浊之事而不能治理,对外有祸难而不能坚守,都是由此而来的。能做到这两点,又忧虑什么呢?不安定贤能的人,谁还会跟从他?鲁国的叔孙豹可以称得上贤能了,请赦免他以安定贤能的人。您参加会盟而赦免有罪的国家,又奖赏它的贤人,诸侯们谁会不欣然仰望楚国而归附,把远方的楚国看得像近在咫尺呢?边境上的城邑,一时属这国,一时属那国,哪里有一定呢?天子、霸主的政令,划定疆界,设置官吏,树立标志,写明规章制度。越过边界就要惩罚,这样尚且不能划一。从前,虞舜时代有三苗,夏朝有观氏、扈氏,商朝有姺氏、邳氏,周朝有徐国、奄国。自从没有了英明的天子,诸侯竞相扩张,交替主持盟会,难道又可以划一不变吗?忧虑大的祸患,放过小的过失,就足以做盟主了,哪里用得着管这些?边境被侵削,哪个国家没有?主持盟会的,谁能理得清?吴国、百濮如果有隙可乘,楚国的执事难道还会顾及盟约吗?莒国边境上的事情,楚国不必过问,诸侯不为战争烦劳,不也是可以的吗?莒国和鲁国争夺郓地,时间已经很久了,只要对他们的国家没有大的危害,可以不去庇护。免除烦劳,宽恕贤人,没有人不争相努力的。您还是考虑一下吧!”坚决向楚国请求,楚国人答应了,于是赦免了叔孙豹。

令尹享赵孟,赋《大明》之首章。赵孟赋《小宛》之二章。事毕,赵孟谓叔向曰:“令尹自以为王矣,何如?”对曰:“王弱,令尹强,其可哉!虽可,不终。”赵孟曰:“何故?”对曰:“强以克弱而安之,强不义也。不义而强,其毙必速。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强不义也。令尹为王,必求诸侯。晋少懦矣,诸侯将往。若获诸侯,其虐滋甚。民弗堪也,将何以终?夫以强取,不义而克,必以为道。道以淫虐,弗可久已矣!”

【译文】:楚国令尹公子围设享礼招待赵孟,赋了《大明》的第一章。赵孟赋了《小宛》的第二章。享礼结束后,赵孟对叔向说:“令尹自以为是国王了,怎么样?”叔向回答说:“国王弱小,令尹强大,大概可以成功吧!虽然可以成功,但不能善终。”赵孟说:“为什么?”叔向回答说:“凭强大战胜弱小却心安理得,这是强大而不合于道义。不合于道义却强大,他的灭亡必然很快。《诗经》说:‘声威显赫的宗周,褒姒灭亡了它。’这是因为强大而不合于道义。令尹如果做了楚王,必然要求诸侯拥护。晋国稍显衰弱了,诸侯将会去归附他。如果得到诸侯的拥护,他的暴虐就会更加厉害。百姓不能忍受,他将怎么能善终呢?用强力取得君位,不合于道义却能取胜,必然把它当作常道。把荒淫暴虐当作常道,是不可能长久的啊!”

夏,四月,赵孟、叔孙豹、曹大夫入于郑,郑伯兼享之。子皮戒赵孟,礼终,赵孟赋《瓠叶》。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赵孟欲一献,子其从之!”子皮曰:“敢乎?”穆叔曰:“夫人之所欲也,又何不敢?”及享,具五献之笾豆于幕下。赵孟辞,私于子产曰:“武请于冢宰矣。”乃用一献。赵孟为客,礼终乃宴。穆叔赋《鹊巢》。赵孟曰:“武不堪也。”又赋《采蘩》,曰:“小国为蘩,大国省穑而用之,其何实非命?”子皮赋《野有死麇》之卒章。赵孟赋《常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尨也可使无吠。”穆叔、子皮及曹大夫兴,拜,举兕爵,曰:“小国赖子,知免于戾矣。”饮酒乐。赵孟出,曰:“吾不复此矣。”

【译文】:夏天,四月,赵孟、叔孙豹、曹国的大夫进入郑国,郑简公同时设享礼招待他们。子皮先通知赵孟享礼的时间,告请的礼仪结束后,赵孟赋了《瓠叶》这首诗。子皮接着去通知叔孙豹,并且把赵孟赋诗的事告诉他。叔孙豹说:“赵孟想用一献之礼,您还是听从他吧!”子皮说:“敢吗?”叔孙豹说:“那是人家所希望的,又有什么不敢?”到了享礼的时候,在东房准备了五献的礼器。赵孟推辞,私下对子产说:“我已经向冢宰(指子皮)请求过了。”于是就用了一献之礼。赵孟作为主宾,享礼完毕就宴饮。叔孙豹赋了《鹊巢》这首诗。赵孟说:“我不敢当啊。”叔孙豹又赋了《采蘩》这首诗,说:“小国进献上菲薄的蘩,大国爱惜而使用它,岂敢不服从大国的命令?”子皮赋了《野有死麇》的最后一章。赵孟赋了《常棣》这首诗,并且说:“我们兄弟亲密而安好,可以不要让狗叫了。”叔孙豹、子皮和曹国的大夫站起来,下拜,举起牛角杯,说:“小国依靠您,知道可以免于罪过了。”喝酒喝得很高兴。赵孟出来,说:“我不会再有这样的欢乐了。”

天王使刘定公劳赵孟于颍,馆于洛汭。刘子曰:“美哉禹功,明德远矣!微禹,吾其鱼乎!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之力也。子盍亦远绩禹功而大庇民乎?”对曰:“老夫罪戾是惧,焉能恤远?吾侪偷食,朝不谋夕,何其长也?”刘子归,以语王曰:“谚所为老将知而耄及之者,其赵孟之谓乎!为晋正卿,以主诸侯,而侪于隶人,朝不谋夕,弃神人矣。神怒民叛,何以能久?赵孟不复年矣。神怒,不歆其祀;民叛,不即其事。祀事不从,又何以年?”叔孙归,曾夭御季孙以劳之。旦及日中不出。曾夭谓曾阜曰:“旦及日中,吾知罪矣。鲁以相忍为国也,忍其外不忍其内,焉用之?”阜曰:“数月于外,一旦于是,庸何伤?贾而欲赢,而恶嚣乎?”阜谓叔孙曰:“可以出矣!”叔孙指楹曰:“虽恶是,其可去乎?”乃出见之。

【译文】:周景王派刘定公在颍地慰劳赵孟,让他住在洛水转弯处。刘定公说:“禹的功绩多么美好啊!他光明的德行流传久远。没有禹,我们大概要变成鱼了吧!我和您戴着礼帽穿着礼服,来治理百姓、面对诸侯,都是禹的力量啊。您何不也远继禹的功业而大大地庇护百姓呢?”赵孟回答说:“老夫我只害怕犯下罪过,哪里能考虑得那么长远?我们这些人苟且度日,早晨不考虑晚上,怎么能作长远打算呢?”刘定公回去,把情况告诉周景王说:“谚语所说的‘老了会聪明些,但糊涂也跟着来了’,这说的就是赵孟吧!他做晋国的正卿,主持诸侯盟会,却把自己等同于奴隶,早晨不考虑晚上,这是抛弃了神灵和百姓了。神灵发怒,百姓背叛,怎么能长久?赵孟活不过今年了。神灵发怒,不享用他的祭祀;百姓背叛,不从事他的工作。祭祀和工作都不能进行,又怎么能活过今年呢?”叔孙豹回国,曾夭为季孙驾车去慰劳他。从早晨等到中午叔孙豹还不出来。曾夭对曾阜说:“从早晨等到中午,我们已经知道罪过了。鲁国是以相互忍让来治理国家的,在国外能忍让,在国内却不能忍让,那又何必呢?”曾阜说:“他在国外辛苦了几个月,在这里等一早晨,有什么妨碍?商人想要赢利,还能厌恶喧闹吗?”曾阜对叔孙豹说:“可以出去了!”叔孙豹指着柱子说:“虽然讨厌这个(指季孙的权势像柱子一样),难道可以去掉吗?”于是就出去见季孙。

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犯惧,告子产。子产曰:“是国无政,非子之患也。唯所欲与。”犯请于二子,请使女择焉。皆许之,子皙盛饰入,布币而出。子南戎服入。左右射,超乘而出。女自房观之,曰:“子皙信美矣,抑子南夫也。夫夫妇妇,所谓顺也。”适子南氏。子皙怒,既而櫜甲以见子南,欲杀之而取其妻。子南知之,执戈逐之。及冲,击之以戈。子皙伤而归,告大夫曰:“我好见之,不知其有异志也,故伤。”

【译文】:郑国徐吾犯的妹妹很漂亮,公孙楚已经聘她为妻了,公孙黑又派人强行送去聘礼。徐吾犯害怕,告诉了子产。子产说:“这是国家政事混乱,不是你的忧患。她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徐吾犯向公孙楚和公孙黑二人请求,让女子自己选择。两人都答应了。公孙黑(即子皙)穿着华丽的衣服进来,摆上聘礼然后出去。公孙楚(即子南)穿着军服进来,左右开弓,然后一跃登车出去。女子在房间里观看他们,说:“子皙确实漂亮,不过子南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丈夫要像丈夫,妻子要像妻子,这就是所说的顺。”于是嫁给了子南家。公孙黑发怒,不久就把铠甲穿在外衣里面去见子南,想杀掉他并夺取他的妻子。子南知道了,拿着戈追逐他,到了交叉路口,用戈击打他。公孙黑受伤回家,告诉大夫们说:“我好心去见他,不知道他有别的念头,所以受了伤。”

大夫皆谋之。子产曰:“直钧,幼贱有罪。罪在楚也。”乃执子南而数之,曰:“国之大节有五,女皆奸之:畏君之威,听其政,尊其贵,事其长,养其亲。五者所以为国也。今君在国,女用兵焉,不畏威也。奸国之纪,不听政也。子皙,上大夫,女,嬖大夫,而弗下之,不尊贵也。幼而不忌,不事长也。兵其从兄,不养亲也。君曰:‘余不女忍杀,宥女以远。’勉,速行乎,无重而罪!”

【译文】:大夫们一起商议这件事。子产说:“双方理由相当,年幼地位低的有罪。罪在公孙楚。”于是抓住公孙楚列举他的罪状,说:“国家的大节有五条,你都触犯了:惧怕国君的威严,听从国家的政令,尊重地位高贵的人,侍奉年长的人,供养亲人。这五条是用来治理国家的。现在国君在都城里,你动用兵器,这是不惧怕威严;触犯国家的法纪,这是不听从政令;子皙是上大夫,你是下大夫,却不肯在他之下,这是不尊重贵人;年纪小而不恭敬,这是不侍奉长者;用兵器对付堂兄,这是不供养亲人。国君说:‘我不忍心杀你,赦免你让你到远方去。’努力吧,快点走吧,不要加重你的罪过!”

五月庚辰,郑放游楚于吴,将行子南,子产咨于大叔。大叔曰:“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彼,国政也,非私难也。子图郑国,利则行之,又何疑焉?周公杀管叔而蔡蔡叔,夫岂不爱?王室故也。吉若获戾,子将行之,何有于诸游?”

【译文】:五月庚辰日,郑国放逐公孙楚到吴国。准备让子南动身时,子产向太叔(即游吉)征求意见。太叔说:“吉(太叔名)不能保护自身,哪里能保护宗族?他的事属于国家政纪,不是私家的危难。您为郑国考虑,有利就去做,又疑惑什么呢?周公杀了管叔而放逐蔡叔,难道不爱他们?是为了王室的缘故啊。吉如果有了罪过,您也将执行惩罚,何必顾虑游氏诸人呢?”

秦后子有宠于桓,如二君于景。其母曰:“弗去,惧选。”癸卯,鍼适晋,其车千乘。书曰:“秦伯之弟鍼出奔晋。”罪秦伯也。后子享晋侯,造舟于河,十里舍车,自雍及绛。归取酬币,终事八反。司马侯问焉,曰:“子之车,尽于此而已乎?”对曰:“此之谓多矣!若能少此,吾何以得见?”女叔齐以告公,且曰:“秦公子必归。臣闻君子能知其过,必有令图。令图,天所赞也。”

【译文】:秦国的后子(即鍼)受到秦桓公的宠爱,在秦景公时(地位和财富)如同有两个国君。他的母亲说:“不离开,恐怕会放逐你。”癸卯日,鍼去到晋国,他的车子有一千辆。《春秋》记载说:“秦伯之弟鍼出奔晋。”这是归罪于秦景公。后子设享礼招待晋平公,在黄河上排列船只架设浮桥,每隔十里停放一批车辆,从秦都雍城一直到晋都绛城。回去取献给宾客的币帛,直到享礼结束一共往返八次。司马侯问他说:“您的车辆全都在这里了吗?”后子回答说:“这已经算多了!如果能比这少,我怎么能见到您呢?”女叔齐(即司马侯)把情况告诉晋平公,并且说:“秦国公子一定会回去。我听说君子能知道自己的过错,一定有好的谋划。好的谋划,是上天所赞成的。”

后子见赵孟。赵孟曰:“吾子其曷归?”对曰:“鍼惧选于寡君,是以在此,将待嗣君。”赵孟曰:“秦君何如?”对曰:“无道。”赵孟曰:“亡乎?”对曰:“何为?一世无道,国未艾也。国于天地,有与立焉。不数世淫,弗能毙也。”赵孟曰:“天乎?”对曰:“有焉。”赵孟曰:“其几何?”对曰:“鍼闻之,国无道而年谷和熟,天赞之也。鲜不五稔。”赵孟视荫,曰:“朝夕不相及,谁能待五?”后子出,而告人曰:“赵孟将死矣。主民,玩岁而愒日,其与几何?”

【译文】:后子去见赵孟。赵孟说:“您大约什么时候回去?”后子回答说:“鍼害怕被国君放逐,因此在这里,打算等待继位的国君。”赵孟说:“秦国的国君怎么样?”后子回答说:“无道。”赵孟说:“会灭亡吗?”后子回答说:“为什么?一代国君无道,国家还不至于灭亡。国家立在天地之间,一定有辅助它的力量。不是连续几代国君荒淫,是不会灭亡的。”赵孟说:“(秦君)会夭折吗?”后子回答说:“会的。”赵孟说:“大概多久呢?”后子回答说:“鍼听说,国家无道而粮食丰收,是上天在帮助他。少则不超过五年。”赵孟看着日影说:“早晨到不了晚上,谁能等待五年?”后子出来,告诉别人说:“赵孟将要死了。主持百姓的事务,既玩忽岁月又虚度时日,他还能活多久呢?”

郑为游楚乱故,六月丁巳,郑伯及其大夫盟于公孙段氏,罕虎、公孙侨、公孙段、印段、游吉、驷带私盟于闺门之外,实薰隧。公孙黑强与于盟,使大史书其名,且曰七子。子产弗讨。

【译文】:郑国因为公孙楚作乱的缘故,六月丁巳日,郑简公和他的大夫们在公孙段家里盟誓。罕虎、子产、公孙段、印段、游吉、驷带在闺门外私下盟誓,地点在薰隧。公孙黑强行参加了盟誓,让太史记下他的名字,而且称为“七子”。子产没有讨伐他。

晋中行穆子败无终及群狄于大原。崇卒也。将战,魏舒曰:“彼徒我车,所遇又厄,以什共车必克。困诸厄,又克。请皆卒,自我始。”乃毁车以为行,五乘为三伍。荀吴之嬖人,不肯即卒,斩以徇。为五陈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以诱之。翟人笑之。未陈而薄之,大败之。

【译文】:晋国的中行穆子(即荀吴)在大原打败了无终和各部狄人。这是重视步兵的作用。将要作战时,魏舒说:“他们是步兵,我们是车兵,交战的地方又地势狭隘,用十个步兵对付一辆战车一定能取胜。把他们困在狭隘地带,又能取胜。请全部改为步兵,从我开始。”于是拆毁战车改编为步兵行列,五辆战车的人员编为三个伍。荀吴的宠臣不肯马上编入步兵,被斩首示众。编成五种阵势互相呼应:两个在前面,五个在后面,专作为右翼,参作为左翼,偏作为前锋方阵,用来引诱敌人。狄人讥笑他们。晋军没等狄人摆开阵势就逼近进攻,大败狄人。

莒展舆立,而夺群公子秩。公子召去疾于齐。秋,齐公子鉏纳去疾,展舆奔吴。

【译文】:莒国的展舆立为国君,剥夺了公子们的俸禄。公子们从齐国召回去疾。秋天,齐国的公子鉏送回去疾回国,展舆逃亡到吴国。

叔弓帅师疆郓田,因莒乱也。于是莒务娄、瞀胡及公子灭明以大厖与常仪靡奔齐。君子曰:“莒展之不立,弃人也夫!人可弃乎?诗曰:“无竞维人。”善矣。

【译文】:鲁国的叔弓率领军队去划定郓地的田界,这是因为利用莒国发生内乱的缘故。当时莒国的务娄、瞀胡和公子灭明带着大厖、常仪靡两邑逃亡到齐国。君子说:“莒国展舆不能立为国君,是因为失去了人吧!人可以丢失吗?《诗经》说:‘最强的力量在于得到人。’说得太好了。”

晋侯有疾,郑伯使公孙侨如晋聘,且问疾。叔向问焉,曰:“寡君之疾病,卜人曰:‘实沈、台骀为祟。’史莫之知,敢问此何神也?”子产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震大叔,梦帝谓己:‘余命而子曰虞,将与之唐,属诸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封大叔焉,故参为晋星。由是观之,则实沈,参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而灭之矣。由是观之,则台骀,汾神也。抑此二者,不及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疠疫之灾,于是乎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禜之。若君身,则亦出入饮食哀乐之事也,山川星辰之神,又何为焉”?侨闻之,君子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于是乎节宣其气,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今无乃壹之,则生疾矣。侨又闻之,内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美先尽矣,则相生疾,君子是以恶之。故《志》曰‘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违此二者,古之所慎也。男女辨姓,礼之大司也。今君内实有四姬焉,其无乃是也乎?若由是二者,弗可为也已。四姬有省犹可,无则必生疾矣。”叔向曰:“善哉!肸未之闻也。此皆然矣。”叔向出,行人挥送之。叔向问郑故焉,且问子皙。对曰:“其与几何?无礼而好陵人,怙富而卑其上,弗能久矣。”晋侯闻子产之言,曰:“博物君子也。”重贿之。

【译文】:晋平公有病,郑简公派子产到晋国聘问,同时问候病情。叔向询问子产,说:“寡君的疾病,卜人说是因为实沈、台骀在作怪。太史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冒昧请问这是什么神灵?”子产说:“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大的叫阏伯,小的叫实沈,住在旷野的树林里,彼此不能相容。每天使用武器,互相攻打。帝尧认为他们不好,把阏伯迁移到商丘,用大火星来定时节。商朝人沿袭下来,所以大火星成了商星;把实沈迁移到大夏,用参星来定时节。唐国人沿袭下来,以归服侍奉夏朝、商朝。它的末代君主叫唐叔虞。当周武王的邑姜怀着太叔的时候,梦见天帝对自己说:‘我给你的儿子取名叫虞,准备给他唐国,属于参星,并繁衍养育他的子孙。’等到生下来,手掌心有文字像‘虞’字,于是就以‘虞’命名。等到成王灭了唐国,就把太叔封在那里,所以参星是晋国的星宿。由此看来,那么实沈就是参星之神了。从前金天氏有个后代叫昧,做水官之长,生了允格、台骀。台骀能继承昧的官职,疏通汾水、洮水,堵住大泽,让人们住在广阔平坦的地区。帝颛顼因此嘉奖他,把他封在汾川。沈、姒、蓐、黄四国,世代守着他的祭祀。现在晋国主宰了汾水流域而灭掉了这些国家。由此看来,那么台骀就是汾水之神了。然而这两位神灵,并不关系到贵国君王的病。山川的神灵,如果发生水旱瘟疫的灾祸,就向他们祭祀禳灾;日月星辰的神灵,如果发生雪霜风雨不合时令,就向他们祭祀禳灾。至于国君身体的疾病,那是由于出入、饮食、哀乐等事情不当所致,山川、星辰的神灵,又怎么能降病呢?我听说,君子把一天分为四段时间:早晨用来听取政事,白天用来咨询调查,晚上用来确定政令,夜里用来安歇身体。这样就能有节制地散发血气,不让它有所堵塞,以使身体衰弱。如果心里不明白,就会使百事昏乱。现在恐怕是(血气)专用在一处,就生病了。我又听说,国君的妻妾不能有同姓,因为子孙不能昌盛。美丽首先集中在一人身上,就会因此生出疾病,君子因此忌讳这个。所以《志》说:‘买妾不知道她的姓,就占卜一下。’违背了这两条,是古人所慎重的。男女要辨别姓氏,这是礼仪上的大事。现在贵国君王的宫里有四位姬姓侍妾,那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吧?如果是因为这两条,病就不能治了。去掉四个姬姓女子还可以,否则就必定生病了。”叔向说:“好啊!我未曾听说过。这些都是对的。”叔向出来,行人子羽送他。叔向询问郑国的事情,同时问到公孙黑的情况。子羽回答说:“他还能活多久呢?没有礼仪而喜欢凌驾于人,仗着富有而轻视他的上级,不能长久了。”晋平公听了子产的话,说:“他是个知识渊博的君子啊。”送给他丰厚的财物。

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是谓:‘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巨将死,天命不佑’”公曰:“女不可近乎?”对曰:“节之。先王之乐,所以节百事也。故有五节,迟速本末以相及,中声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于是有烦手淫声,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德也。物亦如之,至于烦,乃舍也已,无以生疾。君子之近琴瑟,以仪节也,非以慆心也。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淫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灾。阴淫寒疾,阳淫热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女,阳物而晦时,淫则生内热惑蛊之疾。今君不节不时,能无及此乎?”出,告赵孟。赵孟曰:“谁当良臣?”对曰:“主是谓矣!主相晋国,于今八年,晋国无乱,诸侯无阙,可谓良矣。和闻之,国之大臣,荣其宠禄,任其宠节,有灾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今君至于淫以生疾,将不能图恤社稷,祸孰大焉!主不能御,吾是以云也。”赵孟曰:“何谓蛊”对曰:“淫溺惑乱之所生也。于文,皿虫为蛊。谷之飞亦为蛊。在《周易》,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注:巽下艮上,蛊)。皆同物也。”赵孟曰:“良医也。”厚其礼归之。

【译文】:晋平公向秦国求医。秦景公派医和去给他看病,说:“病不能治了。这叫做:‘亲近女色,病如蛊症。不是鬼神,不是饮食,而是被迷惑丧失了心志。良臣将要死去,上天不能保佑。’”晋平公说:“女色不能亲近吗?”医和回答说:“要节制它。先王的音乐,是用来节制百事的。所以有五声的节奏,快慢本末互相调节,声音和谐然后降下来。五声下降停止以后,就不能再弹了。这时候再弹就有繁杂的手法和靡靡之音,使人心荡耳烦,就会忘记平正和谐,因此君子不听这种音乐。事情也是这样,一到过度,就应该罢止,不要因此生病。君子接近琴瑟,是用来表示礼仪节度的,不是用来使心思放纵的。天有六种气象,派生为五种味道,表现为五种颜色,应验为五种声音。过度了就会发生六种疾病。六种气象叫做阴、阳、风、雨、晦、明。分为四段时间,顺序为五声的节奏,过度了就是灾祸:阴过度生寒病,阳过度生热病,风过度生四肢病,雨过度生肠胃病,晦过度生迷乱病,明过度生心病。女色,属于阳事而时间在夜里,过度了就会发生内热蛊惑的疾病。现在君王不加节制不分昼夜,能不达到这种地步吗?”医和出来,告诉赵孟。赵孟说:“谁相当于良臣?”医和回答说:“说的就是您了。您辅佐晋国,到现在八年,晋国没有动乱,诸侯没有过失,可以说是良臣了。我听说,国家的大臣,光荣地受到国君的宠信和爵禄,承担国家的大事,有灾祸发生却不能改变,必然要受到灾祸。现在国君到了因过度亲近女色而生病的地步,将不能图谋忧虑国家大事,灾祸还有比这更大的吗?您不能禁止,我因此才这样说。”赵孟说:“什么叫做蛊?”医和回答说:“这是沉迷惑乱所产生的。从文字上说,器皿中的虫子叫蛊。谷物中的飞虫也叫蛊。在《周易》里,女人迷惑男人,大风吹落山木,叫做蛊(卦象是巽下艮上)。这都是同类事物。”赵孟说:“真是好医生啊。”赠给他丰厚的礼物让他回去了。

楚公子围使公子黑肱、伯州犁城犨、栎、郏,郑人惧。子产曰:“不害。令尹将行大事,而先除二子也。祸不及郑,何患焉?”

【译文】:楚国的公子围派公子黑肱、伯州犁在犨地、栎地、郏地筑城,郑国人害怕了。子产说:“没有危害。令尹将要干大事(指弑君),而先除掉这两位。祸患不会波及郑国,忧虑什么呢?”

冬,楚公子围将聘于郑,伍举为介。未出竟,闻王有疾而还。伍举遂聘。十一月己酉,公子围至,入问王疾,缢而弑之。遂杀其二子幕及平夏。右尹子干出奔晋。宫厩尹子皙出奔郑。杀大宰伯州犁于郏。葬王于郏,谓之郏敖。使赴于郑,伍举问应为后之辞焉。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之曰:“共王之子围为长。”

【译文】:冬天,楚国的公子围将要到郑国聘问,伍举担任副手。还没有走出国境,听说楚王郏敖有病就返回了。伍举于是(按原计划)去郑国聘问。十一月己酉日,公子围到达郢都,进宫问候楚王的病情,把楚王勒死了。接着杀了楚王的两个儿子幕和平夏。右尹子干逃亡到晋国。宫厩尹子皙逃亡到郑国。在郏地杀了太宰伯州犁。把楚王安葬在郏地,称他为郏敖。派人到郑国报丧,伍举问关于继承人的措辞。使者回答说:“寡大夫围。”伍举更正说:“共王的儿子围是长子。”

子干奔晋,从车五乘。叔向使与秦公子同食,皆百人之饩。赵文子曰:“秦公子富。”叔向曰:“厎禄以德,德钧以年,年同以尊。公子以国,不闻以富。且夫以千乘去其国,强御已甚。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强御。’秦、楚,匹也。”使后子与子干齿。辞曰:“鍼惧选,楚公子不获,是以皆来,亦唯命。且臣与羁齿,无乃不可乎?史佚有言曰:‘非羁何忌?’”

【译文】:子干逃亡到晋国,跟随的车子只有五辆。叔向让他和秦国的后子(即鍼)食禄相同,都是一百人的口粮。赵文子说:“秦国的公子富有。”叔向说:“根据德行得到俸禄,德行相同根据年龄,年龄相同根据地位。公子的食禄根据国家大小,没听说根据富有程度。而且带着一千辆车离开他的国家,强横过分了。《诗经》说:‘不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秦国、楚国,是地位相当的国家。”于是让后子和子干按年龄大小排列次序。后子辞谢说:“鍼害怕被放逐,楚国的公子不被信任,所以都来到晋国,应当服从命令。但是让我和羁旅之客并列,恐怕不合适吧?史佚有话说:‘不是羁旅之客,为什么要对他恭敬?’”

楚灵王即位,薳罢为令尹,薳启强为大宰。郑游吉如楚,葬郏敖,且聘立君。归,谓子产曰:“具行器矣!楚王汰侈而自说其事,必合诸侯。吾往无日矣。”子产曰:“不数年,未能也。”

【译文】:楚灵王即位,薳罢担任令尹,薳启强担任太宰。郑国的游吉到楚国去,参加郏敖的葬礼,同时聘问新立的国君。回国后,对子产说:“准备行装吧!楚王骄纵奢侈而自我欣赏他的所作所为,一定要会合诸侯。我没多久就要前去(参加盟会)了。”子产说:“没有几年的时间,他是办不到的。”

十二月,晋既烝,赵孟适南阳,将会孟子余。甲辰朔,烝于温。庚戌,卒。郑伯如晋吊,及雍乃复。

【译文】:十二月,晋国举行了烝祭之后,赵孟去到南阳,准备祭祀他的祖先孟子余。甲辰朔日,在温地的祖庙里举行烝祭。庚戌日,赵孟去世。郑简公到晋国吊唁,到达雍地就折回了。

昭公二年

【经】二年,春,晋侯使韩起来聘。夏,叔弓如晋。秋,郑杀其大夫公孙黑。冬,公如晋,至河乃复。季孙宿如晋。

【译文】:二年,春天,晋平公派韩起来鲁国聘问。夏天,鲁国的叔弓到晋国去。秋天,郑国杀了它的大夫公孙黑。冬天,鲁昭公到晋国去,到达黄河边就回来了。季孙宿到晋国去。

【传】二年,春,晋侯使韩宣子来聘,且告为政而来见,礼也。观书于大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公享之。季武子赋《绵》之卒章。韩子赋《角弓》。季武子拜,曰:“敢拜子之弥缝敝邑,寡君有望矣。”武子赋《节》之卒章。既享,宴于季氏,有嘉树焉,宣子誉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宣子曰:“起不堪也,无以及召公。”

【译文】:二年春天,晋平公派韩宣子来鲁国聘问,同时报告他执掌国政因而来进见,这是合于礼的。韩宣子到大史氏那里观看藏书,看到了《易》、《象》和《鲁春秋》,说:“周礼都在鲁国了。我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所以能成就王业的原因了。”鲁昭公设享礼招待他。季武子赋了《绵》的最后一章。韩宣子赋了《角弓》这首诗。季武子拜谢,说:“谨拜谢您弥补敝邑的缺失,寡君有希望了。”季武子赋了《节》的最后一章。享礼结束,在季武子家宴饮,有一棵好树,韩宣子赞美它。季武子说:“宿岂敢不培植这棵树,以不忘记《角弓》这首诗。”于是赋了《甘棠》这首诗。韩宣子说:“起不敢当,赶不上召公。”

宣子遂如齐纳币。见子雅。子雅召子旗,使见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见子尾。子尾见强,宣子谓之如子旗。大夫多笑之,唯晏子信之,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自齐聘于卫。卫侯享之,北宫文子赋《淇澳》。宣子赋《木瓜》。

【译文】:韩宣子于是到齐国奉献聘礼。进见子雅。子雅召来儿子子旗,让他拜见韩宣子。韩宣子说:“这不是保住家族的大夫,不像个臣子。”进见子尾。子尾让儿子强拜见韩宣子,韩宣子对他的评价像对子旗一样。齐国大夫大多讥笑韩宣子,只有晏子相信他,说:“他老人家是个君子。君子有信用,他是有根据了解(他们的未来的)。”从齐国到卫国聘问。卫襄公设享礼招待他,北宫文子赋了《淇澳》这首诗。韩宣子赋了《木瓜》这首诗。

夏,四月,韩须如齐逆女。齐陈无宇送女,致少姜。少姜有宠于晋侯,晋侯谓之少齐。谓陈无宇非卿,执诸中都。少姜为之请曰:“送从逆班,畏大国也,犹有所易,是以乱作。”

【译文】:夏天,四月,韩须到齐国迎接齐女。齐国的陈无宇送亲,把少姜送到晋国。少姜受到晋平公的宠爱,晋平公称她为少齐。认为陈无宇不是卿,在中都把他抓了起来。少姜为他求情说:“送亲的人地位跟迎亲的人相当。由于害怕大国,还有所改变,所以发生了混乱。”

叔弓聘于晋,报宣子也。晋侯使郊劳。辞曰:“寡君使弓来继旧好,固曰:‘女无敢为宾!’彻命于执事,敝邑弘矣。敢辱郊使?请辞。”致馆。辞曰:“寡君命下臣来继旧好,好合使成,臣之禄也。敢辱大馆?”叔向曰:“子叔子知礼哉!吾闻之曰:‘忠信,礼之器也。卑让,礼之宗也。’辞不忘国,忠信也。先国后己,卑让也。诗曰:‘敬慎威仪,以近有德。’夫子近德矣。”

【译文】:叔弓到晋国聘问,这是回报韩宣子(来聘)。晋平公派人到郊外慰劳。叔弓辞谢说:“寡君派弓前来继续过去的友好,坚持说:‘你不能作为宾客!’能把使命上达给执事,敝邑就觉得很光荣了。岂敢烦劳郊使?请允许辞谢。”请他住进宾馆。叔弓辞谢说:“寡君命令下臣前来继续过去的友好,友好结合使命完成,这就是下臣的福禄了。岂敢住进宏大的宾馆?”叔向说:“子叔子懂得礼啊!我听说过:‘忠信,是礼的容器;卑让,是礼的根本。’言辞不忘记国家,这是忠信;先国家后自己,这是卑让。《诗经》说:‘恭敬谨慎你的威仪,以亲近有德的人。’他老人家已经接近德行了。”

秋,郑公孙黑将作乱,欲去游氏而代其位,伤疾作而不果。驷氏与诸大夫欲杀之。子产在鄙,闻之,惧弗及,乘遽而至。使吏数之,曰:“伯有之乱,以大国之事,而未尔讨也。尔有乱心,无厌,国不女堪。专伐伯有,而罪一也;昆弟争室,而罪二也;薰隧之盟,女矫君位,而罪三也。有死罪三,何以堪之?不速死大刑将至!”再拜稽首,辞曰:“死在朝夕,无助天为虐。”子产曰:“人谁不死?凶人不终,命也。作凶事,为凶人,不助天,其助凶人乎?”请以印为褚师。子产曰:“印也若才,君将任之。不才,将朝夕从女。女罪之不恤,而又何请焉?不速死,司寇将至。”七月壬寅,缢。尸诸周氏之衢,加木焉。

【译文】:秋天,郑国的公孙黑将要发动叛乱,想要除掉游氏而取代他的地位,由于伤口发作而没有实现。驷氏和大夫们想要杀掉公孙黑。子产在边境,听说了这件事,害怕赶不上,乘坐驿车到达国都。派官吏列举他的罪状,说:“伯有那次动乱,因为忙于处理大国的事务,没有讨伐你。你有叛乱之心,贪得无厌,国家不能忍受你。专权而攻打伯有,这是第一条罪状;兄弟争夺妻子,这是第二条罪状;薰隧盟会,你假托君位,这是第三条罪状。有三条死罪,怎么能忍受?不快点去死,死刑就要到了。”公孙黑再拜叩头,推辞说:“我早晚就要死了,不要帮着上天来虐待我。”子产说:“人谁不死?恶人不得善终,这是天命。做了凶恶的事情,就是凶恶的人,不帮助上天,难道帮助凶恶的人吗?”公孙黑请求让儿子印做褚师。子产说:“印如果有才能,国君将会任用他。如果没有才能,将会早晚跟你在一起。你不忧虑自己的罪过,却又请求什么?不快点死,司寇就要来了。”七月壬寅日,公孙黑上吊死了。暴尸在周氏之衢,把写着罪状的木头放在尸体上。

晋少姜卒。公如晋,及河。晋侯使士文伯来辞,曰:“非伉俪也,请君无辱!”公还,季孙宿遂致服焉。

【译文】:晋国的少姜去世了。鲁昭公去晋国吊唁,到了黄河边。晋平公派士文伯来辞谢,说:“不是正式的配偶,请您不必辱临!”昭公回国,季孙宿就送去了下葬的衣服。

叔向言陈无宇于晋侯曰:“彼何罪?君使公族逆之,齐使上大夫送之。犹曰不共,君求以贪。国则不共,而执其使。君刑已颇,何以为盟主?且少姜有辞。”冬,十月,陈无宇归。十一月,郑印段如晋吊。

【译文】:叔向对晋平公为陈无宇说话,说:“他有什么罪?君王派公族大夫迎亲,齐国派上大夫送亲。还说不恭敬,君王的要求太过分了。我国自己就不恭敬,反而抓了对方的使者。君王的刑罚太偏颇,怎么能做盟主?而且少姜也为他说过话。”冬天,十月,陈无宇被放回国。十一月,郑国的印段到晋国吊唁。

昭公三年

【经】三年,春,王正月丁未,滕子原卒。夏,叔弓如滕。五月,葬滕成公。秋,小邾子来朝。八月,大雩。冬,大雨雹。北燕伯款出奔齐。

【译文】:三年,春天,周历正月丁未日,滕国国君原去世。夏天,鲁国的叔弓到滕国去。五月,安葬滕成公。秋天,小邾国国君来鲁国朝见。八月,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冬天,下大冰雹。北燕国国君款逃亡到齐国。

【传】三年,春,王正月,郑游吉如晋,送少姜之葬。梁丙与张趯见之。梁丙曰:“甚矣哉!子之为此来也。”子大叔曰:“将得已乎?昔文、襄之霸也,其务不烦诸侯。令诸侯三岁而聘,五岁而朝,有事而会,不协而盟。君薨,大夫吊,卿共葬事。夫人,士吊,大夫送葬。足以昭礼命事谋阙而已,无加命矣。今嬖宠之丧,不敢择位,而数于守適,唯惧获戾,岂敢惮烦?少姜有宠而死,齐必继室。今兹吾又将来贺,不唯此行也。”张趯曰:“善哉!吾得闻此数也。然自今,子其无事矣。譬如火焉,火中,寒暑乃退。此其极也,能无退乎?晋将失诸侯,诸侯求烦不获。”二大夫退。子大叔告人曰:“张趯有知,其犹在君子之后乎!”

【译文】:三年春天,周历正月,郑国的游吉到晋国去,为少姜送葬。梁丙和张趯进见他。梁丙说:“太过分了,您为这件事而来!”游吉说:“难道能不来吗?从前文公、襄公称霸的时候,他们的事情不麻烦诸侯。命令诸侯三年聘问一次,五年朝见一次,有事就会见,不协调就结盟。国君去世,大夫吊唁,卿参加葬礼;夫人去世,士吊唁,大夫送葬。只要能昭明礼仪、发布命令、商量补救缺失就足够了,没有额外的命令。现在是宠妾的丧事,别国不敢按照惯例选择适当职位的人来送礼,而且礼数超过正妻,我们生怕获罪,岂敢怕麻烦?少姜得到宠爱而死,齐国必然继续送女子来继配。今年我又将前来祝贺,不只是这一趟啊。”张趯说:“好啊,我能够听到这样的礼数!然而从今以后,您大概没有这样的事情了。譬如大火星,它在天空正中,寒气暑气就要消退。这一次就是它的极点,能够不消退吗?晋国将会失去诸侯,诸侯想要麻烦还得不到呢。”两位大夫退出。游吉告诉别人说:“张趯有智慧,他大概在君子的行列中吧!”

丁未,滕子原卒。同盟,故书名。

【译文】:丁未日,滕国国君原去世。因为是同盟国,所以《春秋》记载他的名字。

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適,以备内官,焜耀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殒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徼福于大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適及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韩宣子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縗绖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唯寡君,举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

【译文】:齐景公派晏婴请求继续送女子到晋国(继配少姜),说:“寡君派婴前来时说:‘寡人愿意侍奉君王,早晚不知疲倦,要奉献财礼,不错过规定的时间,只因国家多难,因此不能亲自前来。先君不美好的嫡女,在君王的内宫充数,照亮了寡人的希望,但又没有福气,过早去世,寡人失去了希望。君王如果不忘记先君的友好,施恩顾念齐国,屈尊不弃寡人,托太公、丁公的福,光照敝邑,安定我们的国家,那么还有先君的嫡女和遗姑姐妹若干人。君王如果不抛弃敝邑,而派使者慎重选择,以充实姬妾之数,这是寡人的希望。’”韩宣子派叔向回答说:“这是寡君的愿望。寡君不能独自承担国家的大事,没有正式的配偶。由于在服丧期间,因此没敢请求。君王有命令,恩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果加恩顾念敝邑,安抚晋国,赐给晋国内宫之主,岂只是寡君,所有的臣子都受到她的恩赐。从唐叔以下的晋国祖先,都会赞许这件婚事。”

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仇。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宴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

【译文】:订婚之后,晏子接受享礼。叔向陪他宴饮,互相交谈。叔向说:“齐国将会怎么样?”晏子说:“这是末世了,我不知道。齐国恐怕要属于陈氏了!国君抛弃他的百姓,使他们归附陈氏。齐国旧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为一豆,各自再翻四倍,以成为一釜。十釜就是一钟。陈氏的三种量器,都比公室的大,钟的容量就更大了。陈氏用私家的大量器借出粮食,而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山上的木材运到市场,价格不比山里高;鱼盐蜃蛤运到市场,价格不比海边高。百姓把劳动收入分成三份,两份交给公室,自己的衣食只占一份。公室积聚的财物都腐烂生虫了,而三老却挨冻受饿。国都的各个市场上,鞋子便宜而假腿昂贵。百姓有痛苦疾病,陈氏就去安抚慰问;他们爱护百姓如同父母,百姓归附他们如同流水。想要不得到百姓,哪里能避开?箕伯、直柄、虞遂、伯戏,他们的神灵跟随着胡公和大姬,已经在齐国了。”叔向说:“是的。即使是我们晋国的公室,现在也到了末世了。战马不驾战车,卿不率领军队,公室的战车没有御者和戎右,步兵的行列没有官长。百姓疲困,而宫室更加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而宠姬家里的财富多得装不下。百姓听到国君的命令,就像躲避仇敌一样。栾、郤、胥、原、狐、续、庆、伯这八家旧贵族的后代,已经沦为低贱的吏役。政事出于私家,百姓无所依靠。国君一天天不肯改悔,用欢乐来掩盖忧患。公室的没落,还能有多少日子?《谗鼎之铭》说:‘黎明即起以致力于声名显赫,子孙后代还会懈怠。’何况天天不悔改,难道能够长久吗?”晏子说:“您打算怎么办?”叔向说:“晋国的公族完结了。肸听说,公室将要衰微,它的宗族像树枝树叶一样先凋落,然后公室跟着凋零。肸的宗族有十一族,只有羊舌氏还在罢了。肸又没有好儿子,公室没有法度,能够善终就是侥幸,难道还会得到祭祀吗?”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景公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其是之谓乎!”

【译文】:起初,齐景公想给晏子更换住宅,说:“您的住宅靠近市场,低湿狭小,喧闹多尘,不能居住,请您换到高爽明亮的房子里去。”晏子辞谢说:“君王的先臣就住在这里,下臣不足以继承祖业,住在里边已经是奢侈了。而且小人靠近市场,早晚能得到所需要的东西,这是小人的利益。哪敢麻烦邻里百姓为我建房?”景公笑着说:“您靠近市场,知道物品的贵贱吗?”晏子回答说:“既然以它为利,哪敢不知道呢?”景公说:“什么贵?什么贱?”当时景公滥用刑罚,有出卖假腿的人。所以晏子回答说:“假腿贵,鞋子贱。”晏子已经告诉了国君,所以跟叔向说话的时候谈到这个。齐景公为此减轻了刑罚。君子说:“仁人的话,它的利益多么广大啊。晏子一句话,齐侯就减轻了刑罚。《诗经》说:‘君子如果欢喜,祸乱大概会很快停止。’说的就是这个吧!”

及宴子如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曰:“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

【译文】:等到晏子去晋国的时候,齐景公改建了他的住宅,晏子回来,新宅已经建成了。晏子拜谢以后,就拆毁了新宅,重新建造邻居的房屋,都像原来的一样,让原来的住户搬回来。晏子说:“俗话说:‘不是住宅需要占卜,唯有邻居需要占卜。’这几位已经先占卜邻居了,违背占卜不吉祥。君子不去做不合礼的事,小人不去做不吉祥的事,这是古代的制度。我敢违背它吗?”最终恢复了他的旧宅。齐景公不允许,晏子通过陈桓子去请求,景公才答应了。

夏,四月,郑伯如晋,公孙段相,甚敬而卑,礼无违者。晋侯嘉焉,授之以策曰:“子丰有劳于晋国,余闻而弗忘。赐女州田,以胙乃旧勋。”伯石再拜稽首,受策以出。君子曰:礼,其人之急也乎!伯石之汰也,一为礼于晋,犹荷其禄,况以礼终始乎?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其是之谓乎!

【译文】:夏天,四月,郑简公到晋国去,公孙段作为相礼,非常恭敬而且谦卑,礼仪没有违背的。晋平公嘉奖他,把策书授给他,说:“子丰(公孙段之父)在晋国有过功劳,我听说以后不敢忘记。赐给你州县的土田,以酬报你们过去的功勋。”公孙段再拜叩头,接受了策书出去。君子说:“礼仪,大概是人所急需的吧!公孙段这样骄奢的人,一旦在晋国讲礼仪,尚且承受了它的福禄,何况始终讲礼仪呢?《诗经》说:‘人如果没有礼仪,为什么不快点死?’说的就是这个吧!”

初,州县,栾豹之邑也。及栾氏亡,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皆欲之。文子曰:“温,吾县也。”二宣子曰:“自郤称以别,三传矣。晋之别县不唯州,谁获治之?”文子病之,乃舍之。二子曰:“吾不可以正议而自与也。”皆舍之。及文子为政,赵获曰:“可以取州矣。”文子曰:“退!二子之言,义也。违义,祸也。余不能治余县,又焉用州?其以徼祸也?君子曰:‘弗知实难。’知而弗从,祸莫大焉。有言州必死!”

【译文】:当初,州县是栾豹的封邑。等到栾氏灭亡,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都想得到它。赵文子说:“温县,是我的县。”两位宣子说:“从郤称把州县从温县划分出来,已经传了三家了。晋国把一县划分为二的,不仅仅是州县,谁能够按划分前的状态去治理它呢?”赵文子感到担忧,就放弃了。两位宣子说:“我们不能够公正地议论却把州县给自己。”也都放弃了。等到赵文子执政,儿子赵获说:“可以把州县拿过来了。”赵文子说:“退下!那两位的话,是合乎道义的。违背道义,就是祸患。我不能治理好我的县,又要州县做什么?难道是用它来招致祸患吗?君子说:‘不懂祸患实在难办。’知道了却不听从,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再有提州县的一定处死!”

丰氏故主韩氏,伯石之获州也,韩宣子为请之,为其复取之之故。

【译文】:丰氏(即公孙段一族)原来住在韩氏那里,公孙段得到州县,是韩宣子替他请求的,是为了(将来韩氏)可以再取回它的缘故。

五月,叔弓如滕,葬滕成公,子服椒为介。及郊,遇懿伯之忌,敬子不入。惠伯曰:“公事有公利,无私忌,椒请先入。”乃先受馆。敬子从之。

【译文】:五月,叔弓到滕国去,参加滕成公的葬礼,子服椒作为副手。到达滕国郊外,正遇上子服椒父亲懿伯的忌日,叔弓(即敬子)不进城。子服椒说:“公事只考虑公家的利益,没有私人的忌讳,椒请求先入城。”于是就先进城住进宾馆。叔弓听从了他的意见。

晋韩起如齐逆女。公孙虿为少姜之有宠也,以其子更公女而嫁公子。人谓宣子:“子尾欺晋,晋胡受之?”宣子曰:“我欲得齐而远其宠,宠将来乎?”

【译文】:晋国的韩起到齐国迎接齐女。公孙虿因为少姜受到宠爱,便把自己的女儿更换了齐景公的女儿,把景公的女儿嫁给别人。有人对韩宣子说:“子尾欺骗晋国,晋国为什么接受?”韩宣子说:“我们想要得到齐国的拥护,却疏远它的宠臣,宠臣会来吗?”

秋,七月,郑罕虎如晋,贺夫人,且告曰:“楚人日征敝邑,以不朝立王之故。敝邑之往,则畏执事,其谓寡君‘而固有外心。’其不往,则宋之盟云。进退罪也。寡君使虎布之。”宣子使叔向对曰:“君若辱有寡君,在楚何害?修宋盟也。君苟思盟,寡君乃知免于戾矣。君若不有寡君,虽朝夕辱于敝邑,寡君猜焉。君实有心,何辱命焉?君其往也!苟有寡君,在楚犹在晋也。”

【译文】:秋天,七月,郑国的罕虎到晋国去,祝贺晋国新娶夫人,同时报告说:“楚国人天天责问敝邑,因为不去朝贺他们新立国君的缘故。敝邑如果去,那么害怕执事会说寡君‘你本来就有外心’;如果不去,那么宋国盟约(规定晋楚从国互相朝见)又这样说了。去或不去都是罪过。寡君派虎来陈述。”韩宣子派叔向回答说:“君王如果心里有寡君,在楚国朝见有什么危害?这是实践宋国的盟约啊。君王如果诚心想着盟约,寡君就知道可以免于罪过了。君王如果心里没有寡君,即使早晚光临敝邑,寡君也会猜疑的。君王确实有心,何必来告诉我们呢?君王还是去吧!如果心里有寡君,在楚国就如同在晋国一样。”

张趯使谓大叔曰:“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今子皮实来,小人失望。”大叔曰:“吉贱,不获来,畏大国,尊夫人也。且孟曰:‘而将无事。’吉庶几焉。”

【译文】:张趯派人告诉游吉说:“自从您回国以后,小人打扫了先人的破房子,说您大概会来的。现在子皮(即罕虎)来了,小人失望。”游吉说:“吉地位低下,不能前来,这是害怕大国、尊敬夫人的缘故。而且张趯说过:‘您将要没事了。’吉差不多可以没事了。”

小邾穆公来朝。季武子欲卑之,穆叔曰:“不可。曹、滕、二邾,实不忘我好,敬以逆之,犹惧其贰。又卑一睦,焉逆群好也?其如旧而加敬焉!《志》曰:‘能敬无灾。’又曰:‘敬逆来者,天所福也。’”季孙从之。

【译文】:小邾穆公来鲁国朝见。季武子想要用低于诸侯的礼节接待他。穆叔说:“不行。曹国、滕国和两个邾国,确实没有忘记和我国的友好,恭恭敬敬地迎接他,还怕他有二心。反而降低一个友好国家的地位,怎么能迎接其他友好国家呢?还是像往常一样更加恭敬吧!《志》说:‘能够恭敬就没有灾祸。’又说:‘恭敬地迎接前来的人,这是上天所福佑的。’”季武子听从了他的话。

八月,大雩,旱也。

【译文】:八月,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这是因为干旱。

齐侯田于莒,卢蒲弊见,泣且请曰:“余发如此种种,余奚能为?”公曰:“诺,吾告二子。”归而告之。子尾欲复之,子雅不可,曰:“彼其发短而心甚长,其或寝处我矣。”九月,子雅放卢蒲弊于北燕。

【译文】:齐景公在莒地打猎,卢蒲弊进见,哭着请求说:“我的头发这么短,我还能做什么?”齐景公说:“好,我告诉子尾和子雅两位。”回去以后告诉了子尾和子雅。子尾想要让他官复原位,子雅不同意,说:“他头发短了,但心计很长,他或许要睡在我们的皮上了。”九月,子雅把卢蒲弊放逐到北燕。

燕简公多嬖宠,欲去诸大夫,而立其宠人。冬,燕大夫比以杀公之外嬖。公惧,奔齐。书曰:“北燕伯款出奔齐。”罪之也。

【译文】:燕简公有很多宠臣,想要去掉大夫们,而立他的宠臣为大夫。冬天,燕国的大夫们联合起来杀掉了简公的宠臣。简公害怕,逃亡到齐国。《春秋》记载说:“北燕伯款出奔齐。”这是归罪于他。

十月,郑伯如楚,子产相。楚子享之,赋《吉日》。既享,子产乃具田备,王以田江南之梦。

【译文】:十月,郑简公到楚国去,子产作为相礼。楚灵王设享礼招待他,赋了《吉日》这首诗。享礼结束,子产就准备了打猎的用具,楚灵王和郑简公在江南的云梦泽打猎。

齐公孙灶卒。司马灶见晏子,曰:“又丧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妫将始昌。二惠竞爽,犹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

【译文】:齐国的公孙灶(子雅)去世了。司马灶进见晏子,说:“又失去子雅了。”晏子说:“可惜啊!子旗(子雅之子)不能免于祸患,危险啊!姜姓家族衰弱了,而妫姓(陈氏)将要开始昌盛。惠公的两个孙子(子尾、子雅)都精明强干,还可以维持,现在又失去一个,姜姓危险啊!”

昭公四年

【经】四年,春,王正月,大雨雹。夏,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会于申。楚子执徐子。秋,七月,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吴,执齐庆封,杀之。遂灭赖。九月,取鄫。冬十有二月乙卯,叔孙豹卒。

【译文】:四年,春天,周历正月,下大冰雹。夏天,楚灵王、蔡灵公、陈哀公、郑简公、许悼公、徐国国君、滕悼公、顿国国君、胡国国君、沈国国君、小邾国国君、宋国太子佐、淮夷在申地会盟。楚灵王抓了徐国国君。秋天,七月,楚灵王、蔡灵公、陈哀公、许悼公、顿国国君、胡国国君、沈国国君、淮夷攻打吴国,抓了齐国的庆封,杀了他。接着灭了赖国。九月,占领鄫地。冬天,十二月乙卯日,叔孙豹去世。

【传】四年,春,王正月,许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郑伯复田江南,许男与焉。使椒举如晋求诸侯,二君待之。椒举致命曰:“寡君使举曰:‘日君有惠,赐盟于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岁之不易,寡人愿结欢于二三君。’使举请间。君若苟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以请于诸侯。”晋侯欲勿许。司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知也。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修德以待其归。若归于德,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适淫虐,楚将弃之,吾又谁与争?”曰:“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修德音以亨神人,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赖之。晋有里、丕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敌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作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陨,周是以兴,夫岂争诸侯?”乃许楚使。使叔向对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获春秋时见。诸侯,君实有之,何辱命焉?”椒举遂请昏,晋侯许之。楚子问于子产曰:“晋其许我诸侯乎?”对曰:“许君。晋君少安,不在诸侯。其大夫多求,莫匡其君。在宋之盟,又曰如一,若不许君,将焉用之?”王曰:“诸侯其来乎?”对曰:“必来。从宋之盟,承君之欢,不畏大国,何故不来?不来者,其鲁、卫、曹、邾乎?曹畏宋,邾畏鲁,鲁、卫逼于齐而亲于晋,唯是不来。其余,君之所及也,谁敢不至?”王曰:“然则吾所求者,无不可乎?”对曰:“求逞于人,不可;与人同欲,尽济。”

【译文】:四年春天,周历正月,许悼公到楚国去,楚灵王留下了他,接着又留下郑简公,再次到江南打猎,许悼公也参加了。楚灵王派椒举到晋国去请求会合诸侯,让郑简公和许悼公等待结果。椒举传达楚王的命令说:“寡君派举前来时说:‘从前君王赐恩惠,在宋国会盟,说晋国和楚国的从属国互相朝见。因为近年来多难,寡人愿意与各位国君结欢。’派举前来在您闲暇时禀告。君王如果四方没有忧患,那么就希望借君王的威宠来请求诸侯。”晋平公想不答应。司马侯说:“不行。楚王正骄纵,上天也许是想让他满足心愿,从而增加他的罪恶然后降下惩罚,也说不定;也许是想让他善终,也说不定。晋国和楚国只能靠上天帮助,不能互相争夺。君王还是答应他,而修明德行以等待他的结局。如果归结于德行,我们还要去事奉他,何况诸侯呢?如果走向荒淫暴虐,楚国自己会抛弃他,又有谁来和我们争夺呢?”晋平公说:“晋国有三个可以免于危险的条件,有什么敌人?国家险要而多产马匹,齐国、楚国多有祸难。有这三条,往哪里不成功?”司马侯回答说:“依仗险要和多马,而庆幸邻国的祸难,这是三个危险。四岳、三涂、阳城、太室、荆山、中南,都是九州中的险要,它们并不属于一姓所有。冀州的北部,是出产马的地方,并没有新兴的国家。依仗险要和多马,并不能作为巩固国家的条件,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因此先王致力于修明德行以沟通神人,没听说他们致力于险要和多马。邻国的祸难,是不可庆幸的。有的是多有祸难而巩固了国家,开辟了疆土;有的是没有祸难而丧失了国家,失掉了疆土。怎么能庆幸祸难呢?齐国发生了公孙无知(仲孙)的祸难,因而得到了齐桓公,到现在还依靠着他的余荫。晋国发生了里克、丕郑的祸难,因而得到了晋文公,因此而成为盟主。卫国、邢国没有祸难,敌人也灭亡了他们。所以别人的祸难,是不可庆幸的。依仗这三条,而不去修明政事和德行,救亡都来不及,又怎么能成功呢?君王还是答应他们吧!商纣王荒淫暴虐,周文王仁慈和蔼,殷朝因此灭亡,周朝因此兴起,那难道在于争夺诸侯吗?”于是晋平公答应了楚国使者的请求。派叔向回答说:“寡君有国家大事,因此不能在春秋两季按时进见。至于诸侯,君王本来就拥有他们,何必屈尊来命令呢?”椒举于是为楚王请求婚姻,晋平公答应了。楚灵王问子产说:“晋国会允许我会合诸侯吗?”子产回答说:“会允许君王的。晋国国君贪图安逸,心志不在诸侯。他的大夫多有所求,没有人匡扶国君。在宋国的盟约又说两国友好如一,如果不允许君王,哪里用得着缔结这个盟约呢?”楚灵王说:“诸侯会来吗?”子产回答说:“一定会来。服从宋国的盟约,取得君王的欢心,不害怕大国,为什么不来?不来的国家,大概是鲁、卫、曹、邾吧!曹国害怕宋国,邾国害怕鲁国,鲁国、卫国受到齐国的逼迫而亲近晋国,因此不来。其余的国家,是君王的威力所能达到的,谁敢不来?”楚灵王说:“那么我所要求的没有不可以的了?”子产回答说:“在别人那里求取快意,不行;和别人愿望相同,都能成功。”

大雨雹。季武子问于申丰曰:“雹可御乎?”对曰:“圣人在上,无雹,虽有,不为灾。古者,日在北陆而藏冰;西陆,朝觌而出之。其藏冰也,深山穷谷,固阴冱寒,于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禄位,宾食丧祭,于是乎用之。其藏之也,黑牲、秬黍,以享司寒。其出之也,桃弧、棘矢,以除其灾。其出入也时。食肉之禄,冰皆与焉。大夫命妇,丧浴用冰。祭寒而藏之,献羔而启之,公始用之。火出,而毕赋。自命夫、命妇,至于老疾,无不受冰。山人取之,县人传之,舆人纳之,隶人藏之。夫冰以风壮,而以风出。其藏之也周,其用之也遍,则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雷不出震,无灾霜雹,疠疾不降,民不夭札。今藏川池之冰,弃而不用。风不越而杀,雷不发而震。雹之为灾,谁能御之?《七月》之卒章,藏冰之道也。”

【译文】:下大冰雹。季武子向申丰询问说:“冰雹可以防止吗?”申丰回答说:“圣人在上面,没有冰雹,即使有,也不成灾。古时候,太阳运行到虚宿和危宿的位置(冬天)就藏冰;运行到昴宿和毕宿的位置(春天)就在早晨出现时取出来。当藏冰的时候,深山穷谷,凝聚着阴寒之气,就在这里凿取。当取出冰的时候,朝廷上有禄位的人,迎宾、用膳、丧事、祭祀,就在这里取用。当收藏冰的时候,用黑色的公羊和黑色的黍子来祭祀司寒之神。当取出冰的时候,门上挂着桃木弓、荆棘箭,来消除灾祸。冰的收藏和取出都按照时令。凡是有禄位吃祭肉的人,都有资格用冰。大夫和妻子去世后,擦洗身体要用冰。祭祀司寒之神而藏冰,奉献羔羊祭祖而打开冰室,国君最早使用。大火星出现(夏历三月)时分配完毕。从大夫和他们的妻子,以至于退休的生病的,没有人不分到冰。山人凿取,县人运送,舆人交纳,隶人收藏。冰由于寒风而坚固,由于春风而取出。它的收藏周密,它的使用普遍,那么冬天就没有过分的温暖,夏天就没有潜伏的阴寒,春天就没有凄冷的风,秋天就没有苦雨,雷鸣不伤人,霜雹不成灾,瘟疫不流行,百姓不夭折。现在收藏着河川池塘的冰,丢在一边不用。风不散而草木凋零,雷不发而人畜伤亡。冰雹造成灾害,谁能够防止它?《七月》的最后一章,讲的就是藏冰的道理。”

夏,诸侯如楚,鲁、卫、曹、邾不会。曹、邾辞以难,公辞以时祭,卫侯辞以疾。郑伯先待于申。六月丙午,楚子合诸侯于申。椒举言于楚子曰:“臣闻诸侯无归,礼以为归。今君始得诸侯,其慎礼矣。霸之济否,在此会也。夏启有钧台之享,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有岐阳之搜,康有酆宫之朝,穆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宋向戌、郑公孙侨在,诸侯之良也,君其选焉。”王曰:“吾用齐桓。”王使问礼于左师与子产。左师曰:“小国习之,大国用之,敢不荐闻?”献公合诸侯之礼六。子产曰:“小国共职,敢不荐守?”献伯、子、男会公之礼六。君子谓合左师善守先代,子产善相小国。王使椒举侍于后,以规过。卒事,不规。王问其故,对曰:“礼,吾所未见者,有六焉。又何以规?”宋大子佐后至,王田于武城,久而弗见。椒举请辞焉。王使往,曰:“属有宗祧之事于武城,寡君将堕币焉,敢谢后见。”

【译文】:夏天,诸侯到楚国去,鲁国、卫国、曹国、邾国不参加。曹国、邾国用国内有祸难来推辞,鲁昭公用祭祀来推辞,卫襄公用生病来推辞。郑简公先在申地等待。六月丙午日,楚灵王在申地会合诸侯。椒举对楚灵王说:“臣听说诸侯没有固定的归属,谁有礼就归附谁。现在君王刚开始得到诸侯,对礼仪要谨慎啊。霸业成功与否,就在这次会盟了。夏启有钧台的宴享,商汤有景亳的命令,周武王有孟津的誓师,周成王有岐阳的田猎,周康王有酆宫的朝见,周穆王有涂山的会盟,齐桓公有召陵的会师,晋文公有践土的会盟。君王打算采用哪一种?宋国的向戌、郑国的子产在这里,他们是诸侯中的优秀人物,君王可以加以选择。”楚灵王说:“我采用齐桓公的方式。”楚王派人向左师和子产询问礼仪。左师说:“小国学习礼仪,大国使用礼仪,岂敢不进献所听到的?”献上了公侯会合诸侯的礼仪六项。子产说:“小国以供奉为职责,岂敢不进献所该做的?”献上了伯子男会见公侯的礼仪六项。君子认为向戌善于保持前代的礼仪,子产善于辅佐小国。楚灵王让椒举侍从在身后,以便纠正过失。直到事情结束,椒举没有纠正过一次。楚王问他原因,他回答说:“礼仪,我没有见过的有六项,又怎么能纠正呢?”宋国太子佐迟到,楚王在武城打猎,很久没有接见他。椒举请求去辞谢他。楚王派他前去,说:“恰好在武城有宗庙祭祀的事,寡君将要把财礼献给宗庙,谨为迟见而致歉。”

徐子,吴出也,以为贰焉,故执诸申。

【译文】:徐国国君是吴国女子所生,楚王认为他有二心,所以在申地把他抓了起来。

楚子示诸侯侈,椒举曰:“夫六王二公之事,皆所以示诸侯礼也,诸侯所由用命也。夏桀为仍之会,有緍叛之。商纣为黎之蒐,东夷叛之。周幽为大室之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诸侯汰也,诸侯所由弃命也。今君以汰,无乃不济乎?”王弗听。子产见左师曰:“吾不患楚矣,汰而愎谏,不过十年。”左师曰:“然。不十年侈,其恶不远,远恶而后弃。善亦如之,德远而后兴。”

【译文】:楚灵王向诸侯显示骄纵。椒举说:“那六王二公的事情,都是用来向诸侯显示礼仪的,诸侯因此听从命令。夏桀举行仍地的会见,有緍氏背叛他。商纣举行黎地的田猎,东夷背叛他。周幽王举行太室的盟会,戎狄背叛他。他们都是向诸侯显示骄纵,诸侯因此违抗命令。现在君王以骄纵待人,恐怕不会成功吧?”楚灵王不听。子产见到左师说:“我不担心楚国了。骄纵而不听劝谏,不超过十年。”左师说:“是的。不是十年的骄纵,他的邪恶不会远播。邪恶远播然后被抛弃。善也一样,德行远扬然后兴盛。”

秋,七月,楚子以诸侯伐吴。宋大子、郑伯先归。宋华费遂、郑大夫从。使屈申围朱方,八月甲申,克之。执齐庆封而尽灭其族。将戮庆封。椒举曰:“臣闻无瑕者可以戮人。庆封唯逆命,是以在此,其肯从于戮乎?播于诸侯,焉用之?”王弗听,负之斧钺,以徇于诸侯,使言曰:“无或如齐庆封,弑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庆封曰:“无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诸侯。”王使速杀之。

【译文】:秋天,七月,楚灵王率领诸侯攻打吴国。宋国太子、郑简公先回国。宋国的华费遂、郑国的大夫随从军队。派屈申包围朱方,八月甲申日,攻下了它。抓住了齐国的庆封而把他的族人全部灭掉。将要杀庆封,椒举说:“臣听说没有缺点的人才能惩罚别人。庆封只因为违抗君命,所以在这里,他肯甘心服诛吗?如果丑事在诸侯中传播,哪里用得着这样做呢?”楚灵王不听,让庆封背上斧钺,在诸侯军中巡行示众,让他说:“不要有人像齐国的庆封,杀死他的国君,削弱国君的孤儿,来和他的大夫会盟!”庆封说:“不要有人像楚共王的庶子围,杀死他的国君——哥哥的儿子麇而取代他,来和诸侯会盟!”楚王让人赶快杀了他。

遂以诸侯灭赖。赖子面缚衔璧,士袒,舆榇从之,造于中军。王问诸椒举,对曰:“成王克许,许僖公如是,王亲释其缚,受其璧,焚其榇。”王从之。迁赖于鄢。楚子欲迁许于赖,使斗韦龟与公子弃疾,城之而还。申无宇曰:“楚祸之首,将在此矣。召诸侯而来,伐国而克,城竟莫校。王心不违,民其居乎?民之不处,其谁堪之?不堪王命,乃祸乱也。”

【译文】:于是楚灵王率领诸侯灭掉了赖国。赖国国君两手反绑,嘴里衔着玉璧,士人袒露上身,抬着棺材跟随着,到了中军。楚王向椒举询问,椒举回答说:“成王攻克许国,许僖公就像这样。成王亲自解开他的捆绑,接受了他的玉璧,烧掉了他的棺材。”楚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把赖国迁到鄢地。楚灵王想要把许国迁到赖国故地,派斗韦龟和公子弃疾去修筑城墙后回国。申无宇说:“楚国的祸乱之首,将会在这里了。召集诸侯前来,攻打别国得胜,在边境筑城没有人敢争论。君王的心意得到满足,百姓还能安居吗?百姓不能安居,谁能够受得了?不能忍受君王的命令,就是祸乱。”

九月,取鄫,言易也。莒乱,著丘公立而不抚鄫,鄫叛而来,故曰取。凡克邑不用师徒曰取。

【译文】:九月,占领鄫地,这是说得很容易。莒国发生内乱,著丘公立为国君而不安抚鄫国,鄫国背叛而来投奔鲁国,所以说“取”。凡是攻占城邑不使用军队叫做“取”。

郑子产作“丘赋”。国人谤之,曰:“其父死于路,己为虿尾。以令于国,国将若之何?”子宽以告。子产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且吾闻为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济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诗曰:‘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吾不迁矣。浑罕曰:“国氏其先亡乎!君子作法于凉,其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之何?姬在列者,蔡及曹、滕其先亡乎!逼而无礼。郑先卫亡,逼而无法。政不率法,而制于心。民各有心,何上之有?”

【译文】:郑国的子产制订丘赋的制度。国内的人们指责他,说:“他的父亲死在路上,他自己毒如蝎尾。在国内发布命令,国家将要怎么办?”子宽把这些话告诉子产。子产说:“有什么妨害?如果有利于国家,生死都由它去。而且我听说做好事的不改变他的法度,所以能够成功。百姓不能放纵,法度不能改变。《诗经》说:‘礼仪和道义没有过失,为什么担忧别人说话。’我不改变了。”子宽(浑罕)说:“国氏(指子产一族)恐怕要先灭亡吧!君子在不厚道的基础上制订法令,它的后果尚且是贪婪。在贪婪的基础上制订法令,后果将会怎么样呢?姬姓国家中,蔡国和曹国、滕国大概会先灭亡吧!因为它们受到逼迫而没有礼仪。郑国会先于卫国灭亡,因为它受到逼迫而没有法度。政令不遵循法度,而由自己的心意来决定。百姓各有各的想法,哪里会把上面的人放在眼里?”

冬,吴伐楚,入棘、栎、麻,以报朱方之役。楚沈尹射奔命于夏汭,咸尹宜咎城钟离,薳启强城巢,然丹城州来。东国水,不可以城。彭生罢赖之师。初,穆子去叔孙氏及庚宗,遇妇人,使私为食而宿焉。问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适齐,娶于国氏,生孟丙、仲壬。梦天压己,弗胜。顾而见人,黑而上偻,深目而豭喙。号之曰:“牛!助余!”乃胜之。旦而皆召其徒,无之。且曰:“志之。”及宣伯奔齐,馈之。宣伯曰:“鲁以先子之故,将存吾宗,必召女。召女何如?”对曰:“愿之久矣。”鲁人召之,不告而归。既立,所宿庚宗之妇人,献以雉。问其姓,对曰:“余子长矣,能奉雉而从我矣。”召而见之,则所梦也。未问其名,号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视之,遂使为竖。有宠,长使为政。公孙明知叔孙于齐,归,未逆国姜,子明取之。故怒,其子长而后使逆之。田于丘莸,遂遇疾焉。竖牛欲乱其室而有之,强与孟盟,不可。叔孙为孟钟,曰:“尔未际,飨大夫以落之。”既具,使竖牛请日。入,弗谒。出,命之日。及宾至,闻钟声。牛曰:“孟有北妇人之客。”怒,将往,牛止之。宾出,使拘而杀诸外,牛又强与仲盟,不可。仲与公御莱书观于公,公与之环。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谓叔孙:“见仲而何?”叔孙曰:“何为?”曰:“不见,既自见矣。公与之环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齐。疾急,命召仲,牛许而不召。

【译文】:冬天,吴国攻打楚国,进入棘地、栎地、麻地,以报复朱方那一次战役。楚国的沈尹射到夏汭奔赴应命,咸尹宜咎在钟离修筑城墙,薳启强在巢地修筑城墙,然丹在州来修筑城墙。东部地区发生水灾,不能筑城。彭生停止了赖地军队的筑城任务。起初,穆子(叔孙豹)离开叔孙氏,到达庚宗,遇到一个女人,让她私下弄点东西吃,并且和她私通。女人问他的行动,穆子告诉她原因,她哭着送别穆子。穆子到齐国,娶了国氏的女儿,生了孟丙、仲壬。穆子梦见天塌下来压着自己,不能顶住,回头看见一个人,皮肤黑,上身向前弯曲,深眼睛,猪嘴巴。穆子喊他说:“牛!帮助我!”这才顶住了。早晨召见他手下所有的人,没有这个人。穆子说:“记住他。”等到宣伯(叔孙侨如)逃亡到齐国,穆子送食物给他。宣伯说:“鲁国因为我们先人的缘故,将会保存我们的宗族,一定会召你回去。如果召你回去,你打算怎么办?”穆子回答说:“早就愿意了。”鲁国人召他回去,穆子不告诉宣伯就走了。穆子立为卿之后,在庚宗和他睡觉的女人献上野鸡。穆子问她的儿子,她回答说:“我的儿子长大了,能够捧着野鸡跟着我了。”穆子召见她的儿子,就是梦中所见的那个人。穆子没有问他的名字,就喊他叫“牛”,他回答说:“唯。”穆子把手下人都召来,让他们看这个孩子,于是让他做了小臣。牛受到宠信,长大后让他主管家政。公孙明(子明)在齐国和叔孙豹相知,叔孙豹回国后,没有去接国姜(在齐娶的妻子),子明就娶了她。所以叔孙豹很生气,直到他们的儿子长大以后才派人接回鲁国。叔孙豹在丘莸打猎,就生了病。竖牛想搅乱他的家室而占有它,强行要和孟丙盟誓,孟丙不同意。叔孙豹为孟丙铸了一口钟,说:“你还没有和卿大夫们交际,我准备宴请大夫们来举行钟的落成典礼。”准备好以后,让竖牛去请示日期。竖牛进去了,不报告;出来,自己定了日期。等到宾客来到,叔孙豹听到钟声。竖牛说:“孟丙那里有北边女人的客人。”叔孙豹发怒,准备前去,竖牛阻止了他。客人走后,叔孙豹派人拘捕了孟丙并在外边杀了他。竖牛又强行要和仲壬盟誓,仲壬不同意。仲壬和昭公的御者莱书在公宫游玩,昭公赐给他玉环。仲壬让竖牛拿进去给父亲看。竖牛进去了,不给他看;出来,自己让仲壬佩带玉环。竖牛对叔孙豹说:“让仲壬进见国君怎么样?”叔孙豹说:“为什么?”竖牛说:“不让他进见,他自己已经去见过了。国君给了他玉环佩带上了。”于是就把仲壬赶走,仲壬逃亡到齐国。叔孙豹病危,命令召仲壬回来,竖牛答应了却不去召他。

杜泄见,告之饥渴,授之戈。对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竖牛曰:“夫子疾病,不欲见人。”使置馈于个而退。牛弗进,则置虚,命彻。十二月癸丑,叔孙不食。乙卯,卒。牛立昭子而相之。

【译文】:杜泄进见,叔孙豹告诉他自己又饥又渴,把戈交给杜泄让他去杀竖牛。杜泄回答说:“找他才来到,又为什么要去掉他?”竖牛说:“他老人家病重,不想见人。”让人把食物放在厢房里就退出去。竖牛不把食物送进去,倒掉后命人撤走食具。十二月癸丑日,叔孙豹没有吃东西。乙卯日,去世。竖牛立了昭子(叔孙婼)并辅佐他。

公使杜泄葬叔孙。竖牛赂叔仲昭子与南遗,使恶杜泄于季孙而去之。杜泄将以路葬且尽卿礼。南遗谓季孙曰:“叔孙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无路,介卿以葬,不亦左乎?”季孙曰:“然。”使杜泄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于朝,而聘于王。王思旧勋而赐之路。复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王命而复赐之,使三官书之。吾子为司徒,实书名。夫子为司马,与工正书服。孟孙为司空,以书勋。今死而弗以,是弃君命也。书在公府而弗以,是废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服,死又不以,将焉用之?”乃使以葬。

【译文】:鲁昭公派杜泄安葬叔孙豹。竖牛贿赂叔仲昭子和南遗,让他们在季孙面前说杜泄的坏话而除掉他。杜泄打算用路车随葬,并且全部按照卿的礼仪安葬。南遗对季孙说:“叔孙豹没有乘坐过路车,安葬怎么能用它?而且正卿没有路车,副卿用来随葬,不也是不正吗?”季孙说:“是的。”让杜泄不用路车随葬。杜泄不同意,说:“他老人家在朝廷上接受命令,到天子那里聘问。天子思念过去的功勋而赐给他路车。他回来复命时把它上交给了国君,国君不敢违背天子的命令而再次赐给他,让三个官员记载这件事。您做司徒,记载姓名;他老人家做司马,让工正记载车服;孟孙做司空,记载功勋。现在他死了却不用路车,这是丢掉国君的命令。记载藏在公府里却不实行,这是废弃三个官员。如果是国君赐予的车服,活着不敢服用,死了又不让用,将哪里用它呢?”季孙这才让他用路车随葬。

季孙谋去中军。竖牛曰:“夫子固欲去之。”

【译文】:季孙计划撤除中军。竖牛说:“他老人家本来就想要撤掉它。”

昭公五年

【经】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楚杀其大夫屈申。公如晋。夏,莒牟夷以牟娄及防、兹来奔。秋,七月,公至自晋。戊辰,叔弓帅师败莒师于蚡泉。秦伯卒。冬,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沈子、徐人、越人伐吴。

【译文】:五年,春天,周历正月,撤除中军。楚国杀了它的大夫屈申。鲁昭公到晋国去。夏天,莒国的牟夷带着牟娄和防地、兹地逃亡来鲁国。秋天,七月,鲁昭公从晋国回国。戊辰日,叔弓率领军队在蚡泉打败莒国军队。秦景公去世。冬天,楚灵王、蔡灵公、陈哀公、许悼公、顿国国君、沈国国君、徐国人、越国人攻打吴国。

【传】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卑公室也。毁中军于施氏,成诸臧氏。初,作中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尽征之,叔孙氏臣其子弟,孟氏取其半焉。及其舍之也,四分公室,季氏择二,二子各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以书。使杜泄告于殡,曰:“子固欲毁中军,既毁之矣,故告。”杜泄曰:“夫子唯不欲毁也,故盟诸僖闳,诅诸五父之衢。”受其书而投之,帅士而哭之。叔仲子谓季孙曰:“带受命于子叔孙曰‘葬鲜者自西门。’”季孙命杜泄。杜泄曰:“卿丧自朝,鲁礼也。吾子为国政,未改礼,而又迁之。群臣惧死,不敢自也。”既葬而行。

【译文】:五年春天,周历正月,撤除中军,这是为了削弱公室。在施氏家里讨论撤除,在臧氏家里达成协议。当初,建立中军,把公室的军队一分为三,三家各掌握一军。季氏把征兵征税的全部办法都用上;叔孙氏把壮丁作为奴隶,老弱的作为自由民;孟氏则把一半作为奴隶,一半作为自由民。等到撤除中军,就把公室的军队一分为四,季氏择取四分之二,叔孙氏、孟氏各得四分之一。全都改为征兵征税,而向昭公交纳贡赋。季孙用策书形式让杜泄向叔孙豹的灵柩报告,说:“您本来想要撤除中军,现在已经撤除了,所以向您报告。”杜泄说:“他老人家正因为不想撤除中军,所以在僖公宗庙门口盟誓,在五父之衢诅咒。”接过策书扔在地上,带领手下人哭泣起来。叔仲子(叔仲带)对季孙说:“带在子叔孙(叔孙豹)那里接受命令说:‘安葬不得善终的人要从西门出去。’”季孙命令杜泄(从西门出殡)。杜泄说:“卿的丧礼从朝门出殡,这是鲁国的礼仪。您主持国政,没有正式修改礼仪而现在又加以改变。臣下们害怕被杀,不敢服从。”安葬了叔孙豹后杜泄就出走了。

仲至自齐,季孙欲立之。南遗曰:“叔孙氏厚则季氏薄。彼实家乱,子勿与知,不亦可乎?”南遗使国人助竖牛以攻诸大库之庭。司宫射之,中目而死。竖牛取东鄙三十邑,以与南遗。

【译文】:仲壬从齐国回来,季孙想要立他为叔孙氏的继承人。南遗说:“叔孙氏强盛了,季氏就会削弱。他家发生内乱,您不要参与,不也是可以的吗?”南遗让国人帮助竖牛在大库的庭院里攻打仲壬。司宫用箭射仲壬,射中眼睛死了。竖牛取得了东部边境的三十座城邑,送给了南遗。

昭子即位,朝其家众,曰:“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杀适立庶,又披其邑,将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竖牛惧,奔齐。孟、仲之子杀诸塞关之外,投其首于宁风之棘上。

【译文】:昭子(叔孙婼)即位,召集他家族上下人等朝见,说:“竖牛祸害叔孙氏,搅乱重大的秩序,杀死嫡子立庶子,又分裂封邑,将要以此赦免罪过,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一定要赶快杀掉他。”竖牛害怕,逃亡到齐国。孟丙、仲壬的儿子把他杀死在塞关之外,把他的脑袋扔在宁风的荆棘上。

仲尼曰:“叔孙昭子之不劳,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译文】:孔子说:“叔孙昭子不酬劳竖牛(拥立之功),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周任有话说:‘掌握政权的人不赏赐对私家的功劳,不惩罚对私家的怨恨。’《诗经》说:‘具有正直的德行,四方国家都来归顺。’”

初,穆子之生也,庄叔以《周易》筮之,遇“明夷”(注:离下坤上,为明夷)之“谦”(艮下坤上,为谦。“明夷”初九变为“谦”),以示卜楚丘。曰:“是将行,而归为子祀。以谗人入,其名曰牛,卒以馁死。“明夷”,日也。日之数十,故有十时,亦当十位。自王已下,其二为公,其三为卿。日上其中,食日为二,旦日为三。“明夷”之“谦”,明而未融,其当旦乎,故曰‘为子祀’。日之“谦”,当鸟,故曰‘明夷于飞’。明之未融,故曰‘垂其翼’。象日之动,故曰‘君子于行’。当三在旦,故曰‘三日不食’。“离”,火也。“艮”,山也。“离”为火,火焚山,山败。于人为言,败言为谗,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言必谗也。纯“离”为牛,世乱谗胜,胜将适“离”,故曰‘其名曰牛’。谦不足,飞不翔,垂不峻,翼不广,故曰‘其为子后乎’。吾子,亚卿也,抑少不终。”

【译文】:起初,穆子(叔孙豹)出生的时候,庄叔用《周易》来占筮,得到“明夷”卦变成“谦”卦,把卦象给卜楚丘看。卜楚丘说:“这个孩子将会出奔,而又能回来为您祭祀。领着一个谗人回来,他的名字叫牛,这个孩子最终会饿死。‘明夷’,是太阳。太阳的数目是十,所以一天有十个时辰,也和十个等级相当。从王以下,第二是公,第三是卿。太阳从地下上升时(天色刚亮)相当于王,食时(吃早饭时)相当于公,平旦(天大亮时)相当于卿。‘明夷’变为‘谦’,明亮然而不高,大概相当于刚天亮的时候吧,所以说‘可以继承您的祭祀’。太阳变为‘谦’的时候,和鸟相配,所以说‘明夷于飞’。明亮然而不高,所以说‘垂其翼’。象征太阳的运动,所以说‘君子于行’。位在第三相当于刚天亮,所以说‘三日不食’。‘离’是火,‘艮’是山。‘离’是火,火烧山,山就毁坏。‘艮’对于人来说是言语,毁坏的言语就是谗言,所以说‘有攸往,主人有言’,这言语一定是谗言。纯粹的‘离’卦是牛;世道混乱谗言得胜,得胜将会走向‘离’,所以说‘他的名字叫牛’。‘谦’就是不充足,所以能飞但不能翱翔,下垂所以不高,有翅膀但展不开,所以说‘他大概是您的继承人吧’。您,是亚卿,但是继承人恐怕不得善终。”

楚子以屈申为贰于吴,乃杀之。以屈生为莫敖,使与令尹子荡如晋逆女。过郑,郑伯劳子荡于汜,劳屈生于菟氏。晋侯送女于邢丘。子产相郑伯,会晋侯于邢丘。

【译文】:楚灵王认为屈申对吴国有二心,就杀了他。让屈生做莫敖,派他和令尹子荡到晋国迎亲。经过郑国,郑简公在汜地慰劳子荡,在菟氏慰劳屈生。晋平公送女儿到邢丘。子产辅佐郑简公,在邢丘会见晋平公。

公如晋,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晋侯谓女叔齐曰:“鲁侯不亦善于礼乎?”对曰:“鲁侯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无违者,何故不知?”对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羁,弗能用也。奸大国之盟,陵虐小国。利人之难,不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于他。思莫在公,不图其终。为国君,难将及身,不恤其所。礼之本末,将于此乎在,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言善于礼,不亦远乎?君子谓:“叔侯于是乎知礼。”

【译文】:鲁昭公到晋国去,从郊外慰劳一直到赠送财礼,没有失礼的地方。晋平公对女叔齐说:“鲁侯不也是很精通礼吗?”女叔齐回答说:“鲁侯哪里懂得礼!”晋平公说:“为什么?从郊外慰劳一直到赠送财礼,没有违背礼仪的地方,为什么不懂得礼?”女叔齐回答说:“这是仪式,不能说是礼。礼是用来保有国家、推行政令、不失去百姓的。现在政令在私家,不能收回;有子家羁(鲁国贤臣),不能任用;触犯大国的盟约,欺侮虐待小国;利用别人的危难,却不知道自己也有危难;公室的军队一分为四,百姓靠三家大夫生活;民心不在国君,国君不考虑后果。做国君,危难将要到他身上,却不忧虑自己的处境。礼的根本和枝节就在于此,他却琐琐屑屑地急于学习仪式。说他精通礼,不也差得太远了吗?”君子认为:“女叔齐在这里是懂得礼的。”

晋韩宣子如楚送女,叔向为介。郑子皮、子大叔劳诸索氏。大叔谓叔向曰:“楚王汰侈已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汰侈已甚,身之灾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币帛,慎吾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从而不失仪,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训辞,奉之以旧法,考之以先王,度之以二国,虽汰侈,若我何?”

【译文】:晋国的韩宣子到楚国护送晋女,叔向做副手。郑国的子皮、子太叔在索氏慰劳他们。太叔对叔向说:“楚王骄纵过分了,您要警惕。”叔向说:“骄纵过分,是他自身的灾祸,哪能连累别人?只要我们奉献财礼,谨慎地保持威仪,恪守信用,按照礼仪办事,开始恭敬并考虑结果,以后没有不可以再次如此的事情。顺从而不失仪节,恭敬而不失威严,用古圣先王的教训来引导他,用传统的法则来奉承他,用先王的事情来考核他,用两国的利害得失来衡量他,他即使骄纵,能把我们怎么样?”

及楚,楚子朝其大夫,曰:“晋,吾仇敌也。苟得志焉,无恤其他。今其来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为阍,以羊舌肸为司宫,足以辱晋,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对。薳启强曰:“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珪,享覜有璋。小有述职,大有巡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宴有好货,飧有陪鼎,入有郊劳,出有赠贿,礼之至也。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城濮之役,晋无楚备,以败于邲。邲之役,楚无晋备,以败于鄢。自鄢以来,晋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寇仇,备之若何?谁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图之。晋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诸侯而麇至,求昏而荐女;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有备矣。不然,奈何?韩起之下,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下,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皆诸侯之选也。韩襄为公族大夫,韩须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韩赋七邑,皆成县也。羊舌四族,皆强家也。晋人若丧韩起、杨肸,五卿八大夫辅韩须、杨石,因其十家九县,长毂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奋其武怒,以报其大耻,伯华谋之,中行伯、魏舒帅之,其蔑不济矣。君将以亲易怨,实无礼以速寇,而未有其备,使群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谷之过也,大夫无辱。”厚为韩子礼。王欲敖叔向以其所不知,而不能,亦厚其礼。

【译文】:到了楚国,楚灵王让大夫们上朝,说:“晋国,是我们的仇敌。如果能够满足愿望,就不用顾惜其他。现在他们来的人,是上卿和上大夫。如果我们让韩起做守门人,让羊舌肸做宦官,这就足够羞辱晋国了,我也满足了愿望。可以吗?”大夫们没有人回答。薳启强说:“可以。如果有防备,为什么不可以?羞辱一个普通人尚且不能没有防备,何况羞辱一个国家呢?因此圣明的君王致力于推行礼,不追求羞辱别人。朝见聘问用玉圭,宴享进见用玉璋;小国朝见大国叫述职,大国访问小国叫巡功。设置几案而不倚靠,酒杯斟满而不饮用;宴会时赠送好的礼物,进餐时增加菜肴;入境有郊外的慰劳,出境有赠送的财货,这都是礼的最高形式。国家的败亡,是由于失去了这种常道,祸乱就会发生。城濮之战,晋国取胜后没有防备楚国,因此在邲地打了败仗。邲地之战,楚国取胜后没有防备晋国,因此在鄢陵打了败仗。自从鄢陵之战以来,晋国没有丧失防备,而且对楚国以礼相待,重视和睦,因此楚国不能报复而请求通婚。既然已经得到婚姻关系,又想要羞辱他们,这是自招仇敌,防备该怎么办呢?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如果有能承担责任的人,羞辱他们是可以的。如果没有,君王还是考虑一下。晋国事奉君王,下臣认为很可以了:要求会合诸侯就一起来,要求通婚就进奉女子,国君亲自送她,上卿和上大夫护送到这里。还想要羞辱他们,君王恐怕也要有所防备。不这样,怎么办?韩起的下面,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的下面,有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都是诸侯选拔出来的良臣。韩襄做公族大夫,韩须接受使命出使了。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都是大族。韩氏征收赋税的七个城邑,都是大县。羊舌氏四族,都是强大的家族。晋国人如果失去韩起、羊舌肸,五卿、八大夫辅助韩须、杨石(羊舌肸之子),依靠他们十家九县,战车九百辆,其余四十县,留守的战车四千辆,振奋他们的勇武愤怒,来报复他们的奇耻大辱,伯华(羊舌赤)为他们出谋划策,中行伯、魏舒率领他们,那就没有不成功的了。君王将要把亲善换成怨恨,确实是无礼而加速敌人来犯,却没有防备,让群臣前去被晋国俘虏,以满足君王的心愿,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楚灵王说:“这是我的过错,大夫不要再说了。”于是对韩起厚加礼遇。楚王想用叔向不知道的事物来傲视他,但没有办到,于是也对叔向厚加礼遇。

韩起反,郑伯劳诸圉。辞不敢见,礼也。

【译文】:韩起回国,郑简公在圉地慰劳他。他辞谢不敢进见,这是合于礼的。

郑罕虎如齐,娶于子尾氏。晏子骤见之,陈桓子问其故,对曰:“能用善人,民之主也。”

【译文】:郑国的罕虎到齐国去,在子尾氏那里娶亲。晏子屡次进见他。陈桓子问晏子什么缘故,晏子回答说:“他能够任用好人,是百姓的主人。”

夏,莒牟夷以牟娄及防兹来奔。牟夷,非卿而书,尊地也。莒人愬于晋。晋侯欲止公,范献子曰:“不可。人朝而执之,诱也。讨不以师,而诱以成之,惰也。为盟主而犯此二者,无乃不可乎?请归之,间而以师讨焉。”乃归公。秋七月,公至自晋。

【译文】:夏天,莒国的牟夷带着牟娄和防地、兹地逃亡来鲁国。牟夷不是卿但《春秋》加以记载,这是为了尊重这些土地。莒国人向晋国控诉。晋平公想要扣留鲁昭公。范献子说:“不行。别人来朝见而抓起来,这是诱骗。讨伐不用军队,而用诱骗来取得成功,这是懈怠。做盟主而犯了这两条,恐怕不行吧?请让他回去,等有机会时再派军队讨伐他。”于是就让鲁昭公回去了。秋天七月,鲁昭公从晋国回到国内。

莒人来讨,不设备。戊辰,叔弓败诸蚡泉,莒未陈也。

【译文】:莒国人前来讨伐,鲁国没有防备。戊辰日,叔弓在蚡泉打败了他们,这是由于莒国军队没有摆开阵势的缘故。

冬,十月,楚子以诸侯及东夷伐吴,以报棘、栎、麻之役。薳射以繁扬之师,会于夏汭。越大夫常寿过帅师会楚子于琐。闻吴师出,薳启强帅师从之,遽不设备,吴人败诸鹊岸。

【译文】:冬天,十月,楚灵王率领诸侯和东夷的军队攻打吴国,以报复棘地、栎地、麻地的那次战役。薳射率领繁扬的军队在夏汭会师。越国大夫常寿过率领军队在琐地和楚王会合。听说吴国军队出动,薳启强领兵追击,匆忙中没有设防,吴国人在鹊岸打败了他。

楚子以驲至于罗汭。吴子使其弟蹶由犒师,楚人执之,将以衅鼓。王使问焉,曰:“女卜来吉乎?”对曰:“吉。寡君闻君将治兵于敝邑,卜之以守龟,曰:‘余亟使人犒师,请行以观王怒之疾徐,而为之备,尚克知之。’龟兆告吉,曰:‘克可知也。’君若欢焉,好逆使臣,滋敝邑休殆,而忘其死,亡无日矣。今君奋焉,震电冯怒,虐执使臣,将以衅鼓,则吴知所备矣。敝邑虽羸,若早修完,其可以息师。难易有备,可谓吉矣。且吴社稷是卜,岂为一人?使臣获衅军鼓,而敝邑知备,以御不虞,其为吉孰大焉?国之守龟,其何事不卜?一臧一否,其谁能常之?城濮之兆,其报在邲。今此行也,其庸有报志?”乃弗杀。

【译文】:楚灵王乘坐驿车到达罗汭。吴王派他的弟弟蹶由犒劳军队,楚国人抓了他,准备杀了他用血涂鼓。楚王派人问他,说:“你占卜过这次来吉利吗?”蹶由回答说:“吉利。寡君听说君王将要向敝邑出兵,就用守国之龟占卜,说:‘我赶紧派人犒劳军队,请前去观察楚王怒气的大小而做好准备,也许能预先知道吉凶。’龟兆告诉我们说吉利,说:‘得胜是可以预知的。’君王如果高高兴兴地迎接使臣,增加敝邑的懈怠,从而忘记危险,那么我们离灭亡就没有几天了。现在君王勃然大怒,狂暴地逮捕使臣,将要用使臣的血涂鼓,那么吴国就知道该怎么戒备了。敝邑虽然疲弱,如果及早把城郭武器修缮完备,也许可以阻止贵军。祸难平安都有准备,可以说是吉利了。而且吴国是为国家占卜,难道是为了使臣一个人?使臣得以用血涂鼓,而敝邑知道戒备,以抵御意外,作为吉利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国家的守国之龟,有什么事情不能占卜?一吉一凶,谁能够肯定结果?城濮之战的卦象,它的应验在邲地。现在这一趟,难道也会有意料之外的结果吗?”楚王就没有杀蹶由。

楚师济于罗汭,沈尹赤会楚子,次于莱山。薳射帅繁扬之师先入南怀,楚师从之。及汝清,吴不可入。楚子遂观兵于坻箕之山。是行也,吴早设备,楚无功而还,以蹶由归。楚子惧吴,使沈尹射待命于巢,薳启强待命于雩娄,礼也。

【译文】:楚军在罗汭渡河,沈尹赤和楚王会合,驻扎在莱山。薳射率领繁扬的军队先进入南怀,楚军跟随着他。到达汝清,不能进入吴国。楚王就在坻箕山检阅军队。这次行动,吴国早已设防,楚国无功而返,带了蹶由回国。楚王害怕吴国,派沈尹射在巢地待命,薳启强在雩娄待命,这是合于礼的。

秦后子复归于秦,景公卒故也。

【译文】:秦国的后子又回到秦国,这是因为秦景公去世了的缘故。

昭公六年

【经】六年,春,王正月,杞伯益姑卒。葬秦景公。夏,季孙宿如晋。葬杞文公。宋华合比出奔卫。秋九月,大雩。楚薳罢帅师伐吴。冬,叔弓如楚。齐侯伐北燕。

【译文】:六年,春季,周历正月,杞国国君益姑去世。安葬秦景公。夏季,鲁国大夫季孙宿前往晋国。安葬杞文公。宋国的华合比逃亡到卫国。秋季九月,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楚国大夫薳罢率军攻打吴国。冬季,鲁国大夫叔弓前往楚国。齐国国君攻打北燕。

【传】六年,春,王正月,杞文公卒,吊如同盟,礼也。

【译文】:六年春天,周历正月,杞文公去世。鲁国按照同盟国的礼节去吊唁,这是合于礼的。

大夫如秦,葬景公,礼也。

【译文】:鲁国大夫到秦国参加秦景公的葬礼,这是合于礼的。

三月,郑人铸刑书。叔向使诒子产书,曰:“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强,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肸闻之,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复书曰:“若吾子之言,侨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惠?”

【译文】:三月,郑国把刑法铸在鼎上。晋国大夫叔向派人送给郑国执政子产一封信,信中说:“起初我对您抱有希望,现在完了。从前先王衡量事情的轻重来判罪,不制定刑法,这是害怕百姓有争夺之心。即使如此仍不能禁止,所以用道义来防范,用政令来约束,用礼仪来推行,用信用来保持,用仁爱来奉养,制定禄位以勉励服从的人,严厉地判罪以威慑放纵的人。还怕不能收效,所以用忠诚来教诲他们,根据行为奖励他们,用专业知识教导他们,用和悦的态度使用他们,用严肃面对他们,用威严监临他们,用坚决的态度判断他们的罪行。还要访求聪明睿智的卿相、明察事理的官吏、忠诚守信的乡长、慈祥和蔼的老师,百姓在这种情况下才可以使用,而不发生祸乱。百姓知道了法律,就不会畏惧在上位的人,并会有争夺之心,各自引用刑法作为根据,而且希望侥幸得到成功,这样就不能治理了。夏朝有违犯政令的人就制定《禹刑》,商朝有违犯政令的人就制定《汤刑》,周朝有违犯政令的人就制定《九刑》。这三种刑法的产生,都在衰微的末世。现在您辅佐郑国,划定田界水沟,设置遭人议论的政事,制定三种法律,把刑法铸在鼎上,打算用这样的办法安定百姓,不也是很难的吗?《诗经》说:‘效法文王的德行,每天抚定四方。’又说:‘效法文王,万邦信赖。’像这样,为什么要有法律?百姓知道了争夺的依据,将会丢弃礼仪而征引刑书。细枝末节的小事,也将尽力争个明白。触犯法律的案件会更加繁多,贿赂到处使用,在您活着的时候,郑国恐怕就要衰败吧!我听说,‘国家将要灭亡,必然多订法律’,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子产回信说:“按您所说——我才能有限,不能考虑到子孙,我是用来挽救当世的。既然不能接受您的命令,又岂敢忘了您的赐教?”

士文伯曰:“火见,郑其火乎?火未出而作火以铸刑器,藏争辟焉。火如象之,不火何为?”

【译文】:晋国大夫士文伯说:“大火星出现的时候,郑国恐怕会发生火灾吧!大火星还没有出现,而使用火来铸造刑鼎,里面包藏着引起争执的法律。大火星如果象征这个,不引起火灾还预示什么?”

夏,季孙宿如晋,拜莒田也。晋侯享之,有加笾。武子退,使行人告曰:“小国之事大国也,苟免于讨,不敢求贶。得贶不过三献。今豆有加,下臣弗堪,无乃戾也。”韩宣子曰:“寡君以为欢也。”对曰:“寡君犹未敢,况下臣,君之隶也,敢闻加贶?”固请彻加而后卒事。晋人以为知礼,重其好货。

【译文】:夏季,季孙宿到晋国去,这是为了拜谢晋国没有讨伐鲁国占取莒国土地。晋平公设享礼招待他,比常礼增加了盛放食物的竹器。季孙宿退出来,派外交官报告说:“小国事奉大国,如果免于被讨伐,不敢再求赏赐。得到赏赐也不超过三次献酒。现在菜肴有所增加,下臣不敢当,恐怕这是罪过吧。”韩宣子说:“我们国君是用它来讨您欢心的。”季孙宿回答说:“我们国君尚且不敢当,何况下臣是国君的仆役,岂敢听到有外加的赏赐?”坚决请求撤去加菜,然后结束享宴。晋国人认为他懂得礼仪,在宴礼中送给他很贵重的礼物。

宋寺人柳有宠,大子佐恶之。华合比曰:“我杀之。”柳闻之,乃坎、用牲、埋书,而告公曰:“合比将纳亡人之族,既盟于北郭矣。”公使视之,有焉,遂逐华合比,合比奔卫。于是华亥欲代右师,乃与寺人柳比,从为之征,曰“闻之久矣。”公使代之,见于左师,左师曰:“女夫也。必亡!女丧而宗室,于人何有?人亦于女何有?诗曰:‘宗子维城,毋俾城坏,毋独斯畏。’女其畏哉!”

【译文】:宋国的寺人柳受到宋平公宠信,太子佐讨厌他。华合比说:“我去杀了他。”寺人柳听到了,就挖坑、杀牲口、把盟书放在牲口上埋起来,然后报告宋平公说:“华合比将要接纳逃亡在外的人,已经在北边外城结盟了。”宋平公派人去看,果然有这回事,就驱逐了华合比,华合比逃亡到卫国。当时华亥想要谋取华合比右师的职位,就和寺人柳勾结,为他作证明说:“这件事我也听到很久了。”宋平公让他代替了华合比。华亥进见左师向戌,向戌说:“你这个人一定要逃亡。你毁坏你的宗族,对别人会怎么样?别人也会对你怎么样?《诗经》说:‘嫡长子就是城墙,不要使城墙毁坏,不要使自己孤独而有所害怕。’你大概会害怕的吧!”

六月丙戌,郑灾。

【译文】:六月丙戌日,郑国发生火灾。

楚公子弃疾如晋,报韩子也。过郑,郑罕虎、公孙侨、游吉从郑伯以劳诸柤。辞不敢见,固请见之,见,如见王,以其乘马八匹私面。见子皮如上卿,以马六匹。见子产以马四匹。见子大叔以马二匹。禁刍牧采樵,不入田,不樵树,不采刈,不抽屋,不强匄。誓曰:“有犯命者,君子废,小人降。”舍不为暴,主不慁宾。往来如是。郑三卿皆知其将为王也。

【译文】:楚国的公子弃疾到晋国去,这是为了回报韩宣子(前次到楚国)的聘问。经过郑国,郑国的子皮、子产、子太叔跟随郑简公在柤地慰劳他。公子弃疾辞谢不敢见面,郑简公坚决请求,这才见面。进见郑简公如同进见楚王,用驾车的马八匹作为私人进见的礼物。进见子皮如同进见楚国的上卿,用马六匹。进见子产用马四匹,进见子太叔用马两匹。禁止部下割草放牧采摘砍柴,不进入农田,不砍树木,不摘菜蔬,不拆房屋,不强行讨取。发誓说:“有触犯命令的,君子撤职,小人降等!”寄住的时期不做暴行,主人不用担心客人。来往都像这样,郑国的三个卿都知道他将要做楚王了。

韩宣子之适楚也,楚人弗逆。公子弃疾及晋竟,晋侯将亦弗逆。叔向曰:“楚辟我衷,若何效辟?诗曰:‘尔之教矣,民胥效矣。’从我而已,焉用效人之辟?书曰:‘圣作则。’无宁以善人为则,而则人之辟乎?匹夫为善,民犹则之,况国君乎?”晋侯说,乃逆之。

【译文】:韩宣子到楚国去的时候,楚国人不出来迎接。公子弃疾到达晋国国境,晋平公也打算不派人去迎接。叔向说:“楚国邪僻,我们正派。为什么去学邪僻?《诗经》说:‘你的教导,百姓都要仿效。’根据我们自己的做法就可以了,哪里用得着学别人的邪僻?《书》说:‘圣人做出准则。’宁可以善人做准则,难道还去学别人的邪僻吗?一个普通人做好事,百姓还以他为准则,何况国君?”晋平公听了很高兴,就派人迎接公子弃疾。

秋,九月,大雩,旱也。

【译文】:秋季,九月,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这是由于天旱。

徐仪楚聘于楚。楚子执之,逃归。惧其叛也,使薳泄伐徐。吴人救之。令尹子荡帅师伐吴,师于豫章,而次于乾溪。吴人败其师于房钟,获宫厩尹弃疾。子荡归罪于薳泄而杀之。

【译文】:徐国大夫仪楚到楚国聘问,楚灵王囚禁了他,他逃回徐国。楚灵王怕他背叛,派大夫薳泄进攻徐国。吴国人救援徐国。令尹子荡率领军队攻打吴国,在豫章出兵而住在乾谿。吴国人在房钟击败了令尹子荡的军队,俘虏了宫厩尹弃疾。子荡把罪过推在薳泄身上而杀了他。

冬,叔弓如楚聘,且吊败也。

【译文】:冬季,叔弓到楚国聘问,并且慰问战争失败。

十一月,齐侯如晋,请伐北燕也。士匄相士鞅,逆诸河,礼也。晋侯许之。

【译文】:十一月,齐景公到晋国,请求同意攻打北燕。士匄辅佐士鞅在黄河边上迎接,这是合于礼的。晋平公同意了。

十二月,齐侯遂伐北燕,将纳简公。晏子曰:“不入。燕有君矣,民不贰。吾君贿,左右谄谀,作大事不以信,未尝可也。”

【译文】:十二月,齐景公就发兵进攻北燕,打算把燕简公送回去。晏子说:“简公送不回去的。燕国已经有了国君了,百姓没有二心。我们的国君贪财,左右的人阿谀奉承,办大事不凭信用,所以还不可以呢!”

昭公七年

【经】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三月,公如楚。叔孙婼如齐莅盟。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秋,八月戊辰,卫侯恶卒。九月,公至自楚。冬,十有一月癸未,季孙宿卒。十有二月癸亥,葬卫襄公。

【译文】:七年,春季,周历正月,鲁国与齐国讲和。三月,鲁昭公前往楚国。鲁国大夫叔孙婼到齐国参加盟会。夏季四月初一,发生日食。秋季八月戊辰日,卫国国君恶去世。九月,鲁昭公从楚国回来。冬季十一月癸未日,鲁国大夫季孙宿去世。十二月癸亥日,安葬卫襄公。

【传】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齐求之也。癸巳,齐侯次于虢。燕人行成,曰:“敝邑知罪,敢不听命?先君之敝器,请以谢罪。”公孙皙曰:“受服而退,俟衅而动,可也。”二月戊午,盟于濡上。燕人归燕姬,赂以瑶瓮、玉椟、斗耳,不克而还。

【译文】:七年春季,周历正月,鲁国和齐国讲和,这是齐国要求这样做的。癸巳日,齐景公住在虢地。燕国人求和,说:“敝邑知道罪过,岂敢不听从命令?请求用先君留下来的破旧器物来谢罪。”公孙皙说:“接受他们的归顺而退兵,等待有空子再行动,是可以的。”二月戊午日,在濡水边上结盟。燕国人把燕姬嫁给齐景公,还送了玉瓮、玉柜和玉杯。齐国没有取得胜利而回国。

楚子之为令尹也,为王旌以田。芋尹无宇断之,曰:“一国两君,其谁堪之?”及即位,为章华之宫,纳亡人以实之。无宇之阍入焉。无宇执之,有司弗与,曰:“执人于王宫,其罪大矣。”执而谒诸王。王将饮酒,无宇辞曰:“天子经略,诸侯正封,古之制也。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故《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执人于王宫?’将焉执之?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阅’,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作仆区之法,曰:‘盗所隐器,与盗同罪’,所以封汝也。若从有司,是无所执逃臣也。逃而舍之,是无陪台也。王事无乃阙乎?昔武王数纣之罪,以告诸侯曰:‘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故夫致死焉。君王始求诸侯而则纣,无乃不可乎?若以二文之法取之,盗有所在矣。”王曰:“取而臣以往,盗有宠,未可得也。”遂赦之。

【译文】:楚灵王做令尹的时候,使用楚王的旌旗去打猎。芋尹无宇砍断旌旗的飘带,说:“一个国家两个君主,有谁能受得了?”等到楚灵王即位,又建造章华宫,接纳逃亡的人安置在里面。无宇的守门人逃到章华宫里。无宇要抓他,管理宫室的官员不肯,说:“在国王的宫里抓人,这罪过就大了。”抓住无宇而进见楚灵王。楚灵王准备喝酒,无宇申诉说:“天子经营天下,诸侯治理封疆,这是古代的制度。疆土之内,哪里不是国君的土地?吃着土地上的出产,谁不是国君的臣子?所以《诗》说:‘普天之下,无不是天子的土地。沿着土地的边涯,无不是天子的臣仆。’天有十个日子,人有十个等级。在下位的以此事奉在上位的,在上位的以此事奉神灵。所以王统治公,公统治大夫,大夫统治士,士统治皂,皂统治舆,舆统治隶,隶统治僚,僚统治仆,仆统治台。养马有圉,放牛有牧,各有专司以应付各种事情。现在官员说:‘你为什么在王宫里抓人?’不在王宫,又在哪里抓他呢?周文王的法令说:‘有逃亡的,要大肆搜捕。’因此就得到了天下。我们的先君文王制订惩罚窝藏的法令,说:‘隐藏盗贼的赃物,和盗贼同罪。’因此就得到了直到汝水的疆土。如果按照那些官员的做法,这就是没有地方去逮捕逃亡的奴隶了。逃亡的就让他逃亡,这就没有奴隶了。这样,国家的工作恐怕就会有所缺失了!从前武王列举纣的罪状通告诸侯说:‘纣是天下逃亡者的窝藏主,是逃亡者聚集的渊薮。’所以人们拚死也要攻打他。君王开始求取诸侯而效法纣,只怕不可以吧!如果用两位文王的法令来逮捕盗贼,盗贼是有地方可抓的。”楚灵王说:“抓了你的奴隶走吧。有一个盗贼正受到恩宠,还抓不到呢。”于是就赦免了无宇。

楚子成章华之台,愿与诸侯落之。大宰薳启强曰:“臣能得鲁侯。”薳启强来召公,辞曰:“昔先君成公,命我先大夫婴齐曰:‘吾不忘先君之好,将使衡父照临楚国,镇抚其社稷,以辑宁尔民’。婴齐受命于蜀,奉承以来,弗敢失陨,而致诸宗祧。日我先君共王,引领北望,日月以冀。传序相授于今四王矣!嘉惠未至,唯襄公之辱临我丧。孤与其二三臣,悼心失图,社稷之不皇,况能怀思君德!今君若步玉趾,辱见寡君,宠灵楚国,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贶矣,何蜀之敢望?其先君鬼神实嘉赖之,岂唯寡君?君若不来,使臣请问行期,寡君将承质币而见于蜀,以请先君之贶。”

【译文】:楚灵王建成章华之台,希望和诸侯一起举行落成典礼。太宰薳启强说:“下臣能够得到鲁侯。”薳启强来召请鲁昭公,致辞说:“从前贵国的先君成公命令我们的先大夫婴齐说:‘我不忘记先君的友好,将要派衡父光临楚国,安抚国家,以便安定你们的百姓。’婴齐在蜀地接受了命令。接受命令回来,不敢废弃,而祭告于宗庙。过去我们的先君共王伸着脖子向北望,每天每月都在盼望着,世代相传,到今天经历四位国王了。恩赐没有来到,只有襄公为了我国的丧事而光临。孤和手下的几个臣子心中动摇失掉了主意,治理国家尚且不得闲空,哪里还有工夫怀念您的恩德!现在君王如果移步屈尊,和寡君见面,使楚国得到恩宠福泽,以继续蜀地那次会盟,送来君王的恩惠,这样,寡君就已经受到恩赐了,哪里敢希望再像蜀地那次结盟一样?敝邑的先君鬼神也会嘉许和依靠它,岂独寡君?如果君王不来,使臣请问君王领兵出动的日期,寡君将要捧着进见的财物到蜀地去见君王,以请问鲁先君成公的恩赐。”

公将往,梦襄公祖。梓慎曰:“君不果行。襄公之适楚也,梦周公祖而行。今襄公实祖,君其不行。”子服惠伯曰:“行。先君未尝适楚,故周公祖以道之。襄公适楚矣,而祖以道君,不行,何之?”

【译文】:鲁昭公准备前去,梦见鲁襄公为他出行祭祀路神。梓慎说:“君王最终是去不了的。襄公去楚国的时候,梦见周公祭祀路神然后出行。现在襄公在祭祀路神,君王还是不去为好。”子服惠伯说:“去!先君从没有去过楚国,所以周公祭祀路神以引导他。襄公去过楚国了,然后祭祀路神来引导君王。不到那里去,去哪里?”

三月,公如楚,郑伯劳于师之梁。孟僖子为介,不能相仪。及楚,不能答郊劳。

【译文】:三月,鲁昭公到楚国去,郑简公在师之梁慰劳昭公。孟僖子做副手,不能辅佐礼仪。等到了楚国,不能对答楚国郊外的慰劳之礼。

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晋侯问于士文伯曰:“谁将当日食?”对曰:“鲁、卫恶之,卫大鲁小。”公曰:“何故?”对曰:“去卫地,如鲁地。于是有灾,鲁实受之。其大咎,其卫君乎?鲁将上卿。”公曰:“诗所谓‘彼日而食,于何不臧’者,何也?”对曰:“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故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

【译文】:夏季,四月初一,发生日食。晋平公问士文伯说:“谁将要承当日食的灾祸?”士文伯说:“鲁国和卫国会遭到凶险。卫国受祸大,鲁国受祸小。”晋平公说:“什么缘故?”士文伯回答说:“日食的时候日头离开卫国的分野到了鲁国的分野。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灾祸,鲁国就应该承受。这次大的灾祸恐怕要落在卫国国君身上吧!鲁国将由上卿来承当。”晋平公说:“《诗》所说的‘那个日头发生日食,是什么地方不好’,是什么意思?”士文伯回答说:“这说的是不善于处理政事。国家无道,不用善人,那就在日月的灾祸里会自找倒霉,所以政事是不能不谨慎的。致力于三条就行了:第一叫做选择贤人,第二叫做依靠百姓,第三叫做顺从时令。”

晋人来治杞田,季孙将以成与之。谢息为孟孙守,不可。曰:“人有言曰:‘虽有挈瓶之知,守不假器,礼也’。夫子从君,而守臣丧邑,虽吾子亦有猜焉。”季孙曰:“君之在楚,于晋罪也。又不听晋,鲁罪重矣。晋师必至,吾无以待之,不如与之,间晋而取诸杞。吾与子桃,成反,谁敢有之?是得二成也。鲁无忧,而孟孙益邑,子何病焉?”辞以无山,与之莱、柞,乃迁于桃。晋人为杞取成。

【译文】:晋国派人前来划定鲁国侵占杞国的土地边界,季孙打算把成地给他们。谢息为孟孙镇守成地,不同意,说:“人们有这样的话说:‘即使只有小智小慧,守着器物就不能出借,这是礼。’那位老人家跟随国君出行,而守臣却丢掉他的城邑,即使是您也会怀疑我不忠的。”季孙说:“国君在楚国,对晋国来说就是罪过。现在又不听从晋国,鲁国的罪过就更重了。晋军必然来讨伐,我没办法抵御他们,不如给他们算了。等晋国有机可乘,再从杞国取回来。我给您桃地,如果成地重归我国,谁敢占有它?这就是得到两份成地了。鲁国没有忧患而孟孙增加封邑,您又担心什么呢?”谢息推辞说桃地没有山,季孙又给他莱山和柞山,谢息这才迁到桃地。晋国人为杞国取得了成地。

楚子享公于新台,使长鬛者相,好以大屈。既而悔之。薳启强闻之,见公。公语之,拜贺。公曰:“何贺?对曰:“齐与晋、越欲此久矣。寡君无適与也,而传诸君,君其备御三邻。慎守宝矣,敢不贺乎?”公惧,乃反之。

【译文】:楚灵王在新台设享礼招待鲁昭公,让一个长须的人作为相礼者,把大屈之弓送给昭公表示友好。不久又后悔。薳启强听说这件事,进见昭公。昭公跟他说起这件事,薳启强下拜祝贺。昭公说:“为什么祝贺?”薳启强回答说:“齐国和晋国、越国想要它很久了,寡君并没有特意给他们,而送给了君王。君王恐怕要防备抵御三个邻国,谨慎地保有宝物,难道敢不祝贺吗?”昭公害怕,就把弓送还给楚灵王。

郑子产聘于晋。晋侯疾,韩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并走群望,有加而无瘳。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赐子产莒之二方鼎。

【译文】:郑国的子产到晋国聘问。晋平公有病,韩宣子迎接客人,私下说:“寡君卧病,到现在三个月了,所应该祭祀的山川都去祈祷过了,但是病情只有增加而没有减轻。现在梦见黄熊进入寝门,这是什么恶鬼?”子产回答说:“以君王的英明,您做正卿,哪里会有恶鬼?从前尧在羽山杀死了鲧,他的神灵变成黄熊,钻进羽渊里,成为夏朝郊祭的神灵,三代都祭祀他。晋国做盟主,或者没有祭祀他吧!”韩宣子祭祀鲧。晋平公的病逐渐痊愈,把莒国的两个方鼎赏赐给子产。

子产为丰施归州田于韩宣子,曰:“日君以夫公孙段为能任其事而赐之州田,今无禄早世,不获久享君德。其子弗敢有,不敢以闻于君,私致诸子。”宣子辞。子产曰:“古人有言曰:‘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施将惧不能任其先人之禄,其况能任大国之赐?纵吾子为政而可,后之人若属有疆场之言,敝邑获戾,而丰氏受其大讨。吾子取州,是免敝邑于戾,而建置丰氏也。敢以为请。”宣子受之,以告晋侯。晋侯以与宣子。宣子为初言,病有之,以易原县于乐大心。

【译文】:子产为丰施把州地的土地归还给韩宣子,说:“过去君王认为那个公孙段能够承担大事,因而赐给他州地的土地。现在他不幸早死,不能长久地享有君王的赐予。他的儿子不敢占有,也不敢告诉君王,所以私下送给您。”韩宣子辞谢。子产说:“古人有话说:‘他父亲劈柴,他儿子不能承担。’丰施将会惧怕不能承受他先人的俸禄,更何况承担大国的赐予?即使您执政而可以使他免于罪过,后来的人如果刚好有关于边界的闲话,敝邑获罪,丰氏就会受到大的讨伐。您取得州地,这是使敝邑免于罪过,又等于扶持建立了丰氏。谨敢以此作为请求。”韩宣子接受了,把情况报告晋平公。晋平公把州地给了韩宣子。韩宣子由于当初的话,占有州地感到惭愧,用州地跟乐大心交换了原县。

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往。铸刑书之岁二月,或梦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将杀带也。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也。”及壬子,驷带卒,国人益惧。齐、燕平之月壬寅,公孙段卒。国人愈惧。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乃止。子大叔问其故,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吾为之归也。”大叔曰:“公孙泄何为?”子产曰:“说也。为身无义而图说,从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不媚,不信。不信,民不从也。”

【译文】:郑国人因为伯有而互相惊扰,说:“伯有来了!”大家就跑,不知跑到哪里去才好。把刑法铸在鼎上的那年二月,有人梦见伯有披甲而行,说:“三月初二日,我将要杀死驷带。明年正月二十七日,我又将要杀死公孙段。”到去年三月初二日那一天,驷带死了,国内的人们更加害怕。齐国和燕国讲和的那一月,二十七日,公孙段死了。国内的人们就越来越害怕了。第二月,子产立了公孙泄和良止来安抚伯有的鬼魂,这才停了下来。子太叔问这样做的原因。子产说:“鬼有所归宿,这才不做恶鬼,我是为他寻找归宿啊。”太叔说:“立公孙泄干什么?”子产说:“为了使他们高兴。立身没有道义而希图高兴,执政的人违反礼仪来讨好百姓,我采用这种办法是为了取得民心。不取得民心,就不能使人信服。不能使人信服,百姓是不会服从的。”

及子产适晋,赵景子问焉,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况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之孙,子耳之子,敝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冯厚矣。而强死,能为鬼,不亦宜乎?”

【译文】:等到子产去晋国,赵景子问他,说:“伯有还能做鬼吗?”子产说:“能。人刚刚死去叫做魄,已经变成魄,阳气叫做魂。生时衣食精美丰富魂魄就强有力,因此有现形的能力,一直达到神化。普通的男女不得善终,他们的魂魄还能附在别人身上,以大肆惑乱暴虐,何况伯有是我们先君穆公的后代,子良的孙子,子耳的儿子,敝邑的卿,执政已经三代了。郑国虽然不强大,或者就像俗话所说的是‘小小的国家’,可是三代执掌政权,他使用东西很多,在其中汲取的精粹也很多,他的家族又大,所凭借的势力雄厚,不得善终而死,能够做鬼,不也是应该的吗?”

子皮之族饮酒无度,故马师氏与子皮氏有恶。齐师还自燕,之月,罕朔杀罕魋。罕朔奔晋。韩宣子问其位于子产。子产曰:“君之羁臣,苟得容以逃死,何位之敢择?卿违,从大夫之位,罪人以其罪降,古之制也。朔于敝邑,亚大夫也,其官,马师也。获戾而逃,唯执政所置之。得免其死,为惠大矣,又敢求位?”宣子为子产之敏也,使从嬖大夫。

【译文】:子皮的族人喝酒没有节制,所以马师氏和子皮氏的关系很坏。齐军从燕国回去的那个月,罕朔杀了罕魋。罕朔逃亡到晋国,韩宣子向子产询问安排他什么官职。子产说:“君王的寄居之臣,如果能够容他逃避死罪,还敢选择什么官职?卿离开本国,随大夫的班位,有罪的人根据他的罪行降等,这是古代的制度。朔在敝邑的班位,是亚大夫。他的官职,是马师。得罪而逃亡,就听凭执政安排了。能够免他一死,所施的恩惠就很大了,又岂敢要求官职?”宣子由于子产答复恰当,让他做了仅次于下大夫的官。

秋,八月,卫襄公卒。晋大夫言于范献子曰:“卫事晋为睦,晋不礼焉,庇其贼人而取其地,故诸侯贰。诗曰:‘鹡鸰在原,兄弟急难。’又曰:‘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兄弟之不睦,于是乎不吊,况远人,谁敢归之?今又不礼于卫之嗣,卫必叛我,是绝诸侯也。”献子以告韩宣子。宣子说,使献子如卫吊,且反戚田。卫齐恶告丧于周,且请命。王使成简公如卫吊,且追命襄公曰:“叔父陟恪,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余敢高圉、亚圉?”

【译文】:秋季,九月,卫襄公死了。晋国的大夫对范献子说:“卫国事奉晋国恭敬亲近,晋国不加礼遇,包庇它的叛乱者而占取它的土地,所以诸侯有了二心。《诗》说:‘鹡鸰在平原上,遇到急难兄弟互相救援。’又说:‘死丧是那么可怕,兄弟要互相关怀。’兄弟不和睦,因此不相亲善,何况远方的人们,谁敢前来归服?现在又对卫国的继位之君不加礼遇,卫国必然背叛我们,这种作法会断绝诸侯的。”献子把这些话告诉韩宣子。韩宣子很高兴,派献子去卫国吊唁,同时归还了戚地的土地。卫国的齐恶向周朝报告丧事,同时请求赐予恩命。周天子派成简公去卫国吊唁,同时追命卫襄公说:“叔父升天,在我先王的左右,以辅佐事奉上帝。我岂敢忘记我们的祖先高圉、亚圉?”

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苟能礼者从之。及其将死也,召其大夫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吾闻将有达者曰孔丘,圣人之后也,而灭于宋。其祖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兹益共。故其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于是,鬻于是,以糊余口。’其共也如是。臧孙纥有言曰:‘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今其将在孔丘乎?我若获没,必属说与何忌于夫子,使事之,而学礼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与南宫敬叔师事仲尼。仲尼曰:“能补过者,君子也。诗曰:‘君子是则是效。’孟僖子可则效已矣。”

【译文】:九月,鲁昭公从楚国到达。孟僖子不满意自己对礼仪不熟悉,就学习礼仪,如果有精通礼仪的人就跟他学习。等到临死的时候,召集他手下的大夫,说:“礼仪,是做人的根本。没有礼仪,不能自立。我听说有一个将要得志的人名叫孔丘,是聪明人的后代,而他的家族却在宋国灭亡了。他的祖先弗父何本来应当据有宋国而让给了宋厉公。到了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命做了上卿就更加恭敬,所以他的鼎铭说:‘一命低头,二命躬身,三命把腰深深弯下。沿着墙快步走,也没人敢把我欺压。稠粥在这里烧煮,稀粥也在这里烧煮,用来糊我的嘴巴。’他的恭敬就像这样。臧孙纥有话说:‘聪明人里具有明德的人,如果不能做国君,他的后代必然有显贵的。’现在恐怕会在孔丘身上吧!我如得以善终,一定把说和何忌托给他老人家,让他们事奉他而学习礼仪,以稳定他们的地位。”所以孟懿子和南宫敬叔把孔子作为老师来事奉。孔子说:“能够弥补过错的人,就是君子啊。《诗》说:‘要取法仿效君子。’孟僖子可以取法仿效了。”

单献公弃亲用羁。冬十月辛酉,襄、顷之族杀献公而立成公。

【译文】:单献公抛开亲族而任用寄居的客臣。冬季,十月二十日,襄公、顷公的族人杀死了单献公而立了单成公。

十一月,季武子卒。晋侯谓伯瑕曰:“吾所问日食,从矣,可常乎?”对曰:“不可。六物不同,民心不一,事序不类,官职不则,同始异终,胡可常也?诗曰:‘或燕燕居息,或憔悴事国。’其异终也如是。”公曰:“何谓六物?”对曰:“岁、时、日、月、星、辰,是谓也。”公曰:“多语寡人辰,而莫同。何谓辰?”对曰:“日月之会,是谓辰,故以配日。”

【译文】:十一月,季武子死了。晋平公对士文伯说:“我所询问的关于日食的事情,应验了。可以经常这样占验吗?”士文伯说:“不行。六种事物不相同,百姓心志不统一,事情轻重不一样,官员好坏不一样,开始相同而结果相异,怎么可以经常这样做呢?《诗》说:‘有的人舒舒服服地休息,有的人精疲力尽地为国操劳。’它的结果不同就像这样。”晋平公说:“六种事物说的是什么?”士文伯回答说:“说的是岁、时、日、月、星、辰。”晋平公说:“很多人告诉我辰的意义而没有相同的,什么叫做辰?”士文伯回答说:“日和月相会叫做辰,所以用来和日相配。”

卫襄公夫人姜氏无子,嬖人婤姶生孟絷。孔成子梦康叔谓己:“立元,余使羁之孙圉与史苟相之。”史朝亦梦康叔谓己:“余将命而子苟与孔烝鉏之曾孙圉相元。”史朝见成子,告之梦,梦协。晋韩宣子为政聘于诸侯之岁,婤姶生子,名之曰元。孟絷之足不良,能行。孔成子以《周易》筮之,曰:“元尚享卫国主其社稷。”遇“屯”(注:震下坎上,为屯。)又曰:“余尚立絷,尚克嘉之。”遇“屯”之“比”(注:坤下坎上,为比。屯,初九爻变)。以示史朝。史朝曰:‘元亨’,又何疑焉?”成子曰:“非长之谓乎?”对曰:“康叔名之,可谓长矣。孟非人也,将不列于宗,不可谓长。且其繇曰‘利建侯’。嗣吉,何建?建非嗣也。二卦皆云,子其建之。康叔命之,二筮袭于梦,武王所用也,弗从何为?弱足者居,侯主社稷,临祭祀,奉民人,事民人,鬼神,从会朝,又焉得居?各以所利,不亦可乎?”故孔成子立灵公。

【译文】:卫襄公的夫人姜氏没有儿子,宠姬婤姶生了孟絷。孔成子梦见康叔对自己说:“立元为国君,我让羁的孙子圉和史苟辅佐他。”史朝也梦见康叔对自己说:“我将要命令你的儿子苟和孔烝鉏的曾孙圉辅佐元。”史朝进见孔成子,告诉他梦见的情况,两梦相合。晋国韩宣子执政,向诸侯聘问的那一年,婤姶生了儿子,为他取名叫元。孟絷的脚不好,走路不方便。孔成子用《周易》来占筮,祝告说:“元希望享有卫国,主持国家。”得到屯卦。又祝告说:“我还想立絷,希望神灵能够允许。”得到屯卦变成比卦。把卦象给史朝看。史朝说:“‘元亨’,就是元将会享有,又怀疑什么呢?”孔成子说:“‘元’不是说为首的吗?”史朝回答说:“康叔为他取名,可以说是为首的了。孟絷不是那样的人,他将不能列在宗主里,不能叫做为首的。而且它的繇辞说:‘利建侯’。嫡子嗣位而吉利,还建立什么侯?建立就不是嗣位。两次卦象都那么说,您还是建立他为好。康叔命令了我们,两次卦象告诉了我们,占筮和梦境相合,这是武王所经过的,为什么不听从?脚有毛病只能待在家里闲居。国君主持国家,亲临祭祀,奉养百姓,事奉鬼神,参加会见朝觐,又哪里能闲居?各人按照他所有利的去做,不也可以吗?”所以孔成子立了灵公。

十二月癸亥,葬卫襄公。

【译文】:十二月二十三日,安葬卫襄公。

昭公八年

【经】八年,春,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偃师。夏,四月辛丑,陈侯溺卒。叔弓如晋。楚人执陈行人干征师杀之。陈公子留出奔郑。秋,蒐于红。陈人杀其大夫公子过。大雩,冬,十月壬午,楚师灭陈。执陈公子招,放之于越。杀陈孔奂。葬陈哀公。

【译文】:八年,春季,陈哀公的弟弟招杀死了陈国太子偃师。夏季,四月辛丑日,陈哀公溺去世。鲁国大夫叔弓前往晋国。楚国人抓住陈国使者干征师并杀了他。陈国公子留逃亡到郑国。秋季,在红地举行阅兵。陈国人杀了他们的大夫公子过。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冬季,十月壬午日,楚国军队灭亡陈国。抓住陈国公子招,把他放逐到越国。杀了陈国的孔奂。安葬陈哀公。

【传】八年,春,石言于晋魏榆。晋侯问于师旷曰:“石何故言?”对曰:“石不能言,或冯焉。不然,民听滥也。抑臣又闻之曰:‘作事不时,怨讟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凋尽,怨讟并作,莫保其性。石言,不亦宜乎?”于是晋侯方筑虒祁之宫。叔向曰:“子野之言,君子哉!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故怨远于其身。小人之言,僣而无征,故怨咎及之。诗曰:‘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唯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其是之谓乎?是宫也成,诸侯必叛,君必有咎,夫子知之矣。”

【译文】:八年春天,在晋国的魏榆有石头说话。晋平公询问师旷说:“石头为什么说话?”师旷回答说:“石头不能说话,是有东西凭附在上面。否则,就是百姓听错了。不过下臣又听说:‘做事情不合时令,怨恨诽谤在百姓中发生,就有不会说话的东西说话。’现在宫室高大奢侈,百姓的财力用尽,怨恨诽谤一齐起来,没有人能确保自己的性命。石头说话,不也是相宜的吗?”当时晋平公正在建造虒祁之宫。叔向说:“子野(师旷)的话真是君子的话啊!君子的话,诚实而有证明,所以怨恨远离他的身体。小人的话,虚伪而没有证明,所以怨恨和灾祸来到他身上。《诗》说:‘不会说话多么伤心,话从他舌头上出来,只能劳累他自己。会说话多么美好,漂亮话好像流水,使他自己安居休息。’说的就是这个吧!这座宫殿落成,诸侯必然背叛,国君必然有灾殃,他老人家已经知道这一点了。”

陈哀公元妃郑姬生悼大子偃师,二妃生公子留,下妃生公子胜。二妃嬖,留有宠,属诸徒招与公子过。哀公有废疾。三月甲申,公子招、公子过杀悼大子偃师,而立公子留。夏四月辛亥,哀公缢。干征师赴于楚,且告有立君。公子胜愬之于楚,楚人执而杀之。公子留奔郑。书曰“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偃师”,罪在招也;“楚人执陈行人干征师杀之”,罪不在行人也。

【译文】:陈哀公的第一夫人郑姬生了悼太子偃师,第二夫人生了公子留,第三夫人生了公子胜。第二夫人受到宠爱,公子留得宠,哀公把他托付给弟弟司徒招和公子过。哀公患有长期不愈的疾病。三月十六日,公子招、公子过杀了悼太子偃师而立公子留做太子。夏季,四月十三日,哀公上吊而死。干征师到楚国报丧,同时报告又立了国君。公子胜向楚国控诉,楚国人抓住干征师并杀了他。公子留逃亡到郑国。《春秋》记载说“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偃师”,这是由于罪过在公子招;“楚人执陈行人干征师杀之”,这是由于罪过不在行人。

叔弓如晋,贺虒祁也。游吉相郑伯以如晋,亦贺虒祁也。史赵见子大叔,曰:“甚哉,其相蒙也!可吊也,而又贺之?”子大叔曰:“若何吊也?其非唯我贺,将天下实贺。”

【译文】:叔弓到晋国去,祝贺虒祁之宫落成。游吉辅佐郑简公到晋国,也是祝贺虒祁之宫落成。史赵见到游吉,说:“大家互相欺骗也太过分了!可以吊唁的事,反而又来祝贺它!”游吉说:“怎么吊唁啊?不仅我国祝贺,天下都将要来祝贺。”

秋,大蒐于红,自根牟至于商、卫,革车千乘。

【译文】:秋季,在红地举行大检阅,从根牟直到宋国、卫国边境线上,兵车有一千辆。

七月甲戌,齐子尾卒,子旗欲治其室。丁丑,杀梁婴。八月庚戌,逐子成、子工、子车,皆来奔,而立子良氏之宰。其臣曰:“孺子长矣,而相吾室,欲兼我也。”授甲将攻之。陈桓子善于子尾,亦授甲,将助之。或告子旗,子旗不信。则数人告。将往,又数人告于道,遂如陈氏。桓子将出矣,闻之而还,游服而逆之。请命,对曰:“闻强氏授甲将攻子,子闻诸?”曰:“弗闻。”“子盍亦授甲?无宇请从。”子旗曰:“子胡然?彼孺子也,吾诲之犹惧其不济,吾又宠秩之。其若先人何?子盍谓之?《周书》曰:‘惠不惠,茂不茂。’康叔所以服弘大也。”桓子稽颡曰:“顷、灵福子,吾犹有望。”遂和之如初。

【译文】:七月初八日,齐国的子尾死了,子旗想要管理子尾的家政。十一日,杀掉了子尾的家臣总管梁婴。八月十四日,驱逐了子成、子工、子车,这三个人都逃亡前来鲁国,子旗为子良立了家臣总管。子良的家臣说:“孩子已经长大了,子旗却要帮忙管我们的家事,这是想要兼并我们。”把武器发下去,准备攻打子旗。陈桓子和子尾亲近,也把武器发下去,准备帮助子良的家臣。有人报告子旗,子旗不相信。又有几个人来报告。子旗打算去子良家里,又有几个人在路上向他报告,因此就去陈氏那里。桓子打算出动了,听到子旗来,就转回去,穿上便服迎接子旗。子旗请问桓子的意图。桓子回答说:“听说子良家里把武器发下去准备攻打您,您听到了吗?”子旗说:“没有听说。”“您何不也把武器发下去,无宇请求跟随您。”子旗说:“您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个孩子。我教导他,还恐怕他不能成功,我给他宠信和禄位。如果动武,怎么对待起先人?您何不对他去说说?《周书》说:‘施惠于不感激施惠的人,劝勉不受劝勉的人。’这就是康叔所以能够作事宽大的缘故。”陈桓子叩着头说:“顷公、灵公保佑您,我还希望您赐惠于我呢。”就让两家和好如同以前一样。

陈公子招归罪于公子过而杀之。九月,楚公子弃疾帅师奉孙吴围陈,宋戴恶会之。冬,十一月壬午,灭陈。舆嬖袁克,杀马毁玉以葬。楚人将杀之,请置之。既又请私,私于幄,加绖于颡而逃。使穿封戌为陈公,曰:“城麇之役,不谄。”侍饮酒于王,王曰:“城麇之役,女知寡人之及此,女其辟寡人乎?”对曰:“若知君之及此,臣必致死礼,以息楚国。”晋侯问于史赵,曰:“陈其遂亡乎?”对曰:“未也。”公曰:“何故?”对曰:“陈,颛顼之族也。岁在鹑火,是以卒灭,陈将如之。今在析木之津,犹将复由。且陈氏得政于齐而后陈卒亡。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置德于遂,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胡周赐之姓,使祀虞帝。臣闻盛德必百世祀,虞之世数未也。继守将在齐,其兆既存矣。”

【译文】:陈国的公子招把罪责推给公子过而杀了他。九月,楚国的公子弃疾领兵奉事太孙吴包围陈国,宋国的戴恶领兵会合。冬季,十一月某日,灭亡了陈国。宠臣袁克杀了马毁了玉为哀公殉葬。楚国人打算杀他,他请求饶命,不久又请求让他小便。他在帐幕里小便,把麻带子缠在头上逃走了。楚灵王派穿封戌做陈公,说:“在城麇那次事件中他不谄媚。”穿封戌侍奉楚灵王喝酒,楚灵王说:“城麇那次事件,你要知道寡人能到这一步,你大约会让我的吧!”穿封戌回答说:“如果知道君王能到这一步,下臣一定冒死来安定楚国。”晋平公向史赵询问说:“陈国大约就此灭亡了吧!”史赵说:“没有。”晋平公说:“什么缘故?”史赵回答说:“陈国是颛顼的后代。岁星在于鹑火,颛顼氏由此而终于灭亡。陈国也将会和过去一样。现在岁星在箕宿、斗宿间的银河中,陈国还将会复兴。而且陈氏要在齐国取得政权以后才最终灭亡。这一族从幕一直到瞽瞍都没有违背天命,舜又增加了盛德,德行一直落到遂的身上。遂的后代保持了它。到了胡公不淫,所以周朝给他赐姓,让他祭祀虞帝。下臣听说,盛德一定享有百代的祭祀。现在虞的世代数字不满一百,将会在齐国继续保持下去,它的征兆已经有了。”

昭公九年

【经】九年,春,叔弓会楚子于陈。许迁于夷。夏,四月,陈灾。秋,仲孙玃如齐。冬,筑郎囿。

【译文】:九年,春季,鲁国大夫叔弓在陈国会见楚灵王。许国迁到夷地。夏季,四月,陈国发生火灾。秋季,鲁国大夫仲孙玃前往齐国。冬季,修筑郎囿。

【传】九年,春,叔弓、宋华亥、郑游吉、卫赵黡会楚子于陈。

【译文】:九年春季,叔弓、宋国的华亥、郑国的游吉、卫国的赵黡在陈国会见楚灵王。

二月,庚申,楚公子弃疾迁许于夷,实城父,取州来淮北之田以益之。伍举授许男田。然丹迁城父人于陈,以夷濮西田益之。迁方城外人于许。

【译文】:二月某日,楚国的公子弃疾把许国迁到夷地,其实就是城父。再拿州来、淮北的土田补给许国,由伍举把土田授给许男。然丹把城父的人迁到陈地,用夷地、濮西的土田补给陈地。把方城山外边的人迁到许地。

周甘人与晋阎嘉争阎田。晋梁丙、张趯率阴戎伐颍。王使詹桓伯辞于晋曰:“我自夏以后稷,魏、骀、芮、岐、毕,吾西土也。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东土也;巴、濮、楚、邓,吾南土也;肃慎、燕、亳,吾北土也。吾何迩封之有?文、武、成、康之建母弟,以蕃屏周,亦其废队是为,岂如弁髦而因以敝之?先王居梼杌于四裔以御螭魅,故允姓之奸,居于瓜州,伯父惠公归自秦,而诱以来,使逼我诸姬,入我郊甸,则戎焉取之。戎有中国,谁之咎也?后稷封殖天下,今戎制之,不亦难乎?伯父图之。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谋主也。伯父若裂冠毁冕,拔本塞原,专弃谋主,虽戎狄其何有余一人?”叔向谓宣子曰:“文之伯也,岂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自文以来,世有衰德而暴灭宗周,以宣示其侈,诸侯之贰,不亦宜乎?且王辞直,子其图之。”宣子说。王有姻丧,使赵成如周吊,且致阎田与襚,反颍俘。王亦使宾滑执甘大夫襄以说于晋,晋人礼而归之。

【译文】:周朝甘地大夫襄和晋国的阎嘉争夺阎地的土田。晋国的梁丙、张趯率领阴戎进攻周朝的颍地。周天子派詹桓伯去谴责晋国说:“我们在夏代由于后稷的功劳,魏国、骀国、芮国、岐国、毕国,是我们的西部领土。到武王战胜商朝,蒲姑、商奄,是我们的东部领土。巴国、濮国、楚国、邓国,是我们的南部领土。肃慎、燕国、亳国,是我们的北部领土。我们有什么近处的封疆领土?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建立同母兄弟的国家,用来护卫周室,也是为了防止周室的毁坏坠落,难道只是像儿童帽子一样,用过就丢掉了吗?先王让梼杌等凶族居住在四方边远的地方,来抵御山中的精怪,所以允姓中的坏人住在瓜州。伯父惠公从秦国回去,就引诱他们前来,让他们逼迫我们姬姓的国家,进入我们的郊区,戎人于是就占取了这些地方。戎人占有中原,这是谁的罪责?后稷缔造了天下,现在为戎人割据,不也很危险吗?伯父考虑一下,我们对于伯父来说,犹如衣服有冠冕,树木流水有本源,百姓有谋主。伯父如果撕毁冠冕,拔掉树木,堵塞水源,专断并抛弃谋主,即使是戎狄,他们心里哪里会有我这天子?”叔向对韩宣子说:“晋文公称霸诸侯,难道会改变传统?他辅佐拥戴天子,而又加上恭敬。从文公以来,每一代都是德行衰减,而且损害和轻视王室,用来宣扬它的骄横,诸侯有三心二意,不也是应该的吗?而且天子的辞令理直气壮,您还是考虑一下。”韩宣子心悦诚服。周天子有姻亲的丧事,韩宣子便派赵成到成周吊唁,而且送去阎地的土田和入殓的衣服,遣返在颍地抓到的俘虏。周天子也派宾滑逮了甘地的大夫襄来讨晋国喜欢,晋国人对他加以礼遇而放他回去了。

夏四月,陈灾。郑裨灶曰:“五年,陈将复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子产问其故,对曰:“陈,水属也,火,水妃也,而楚所相也。今火出而火陈,逐楚而建陈也。妃以五成,故曰五年。岁五及鹑火,而后陈卒亡。楚克有之,天之道也,故曰五十二年。”

【译文】:夏季,四月,陈地发生火灾。郑国的裨灶说:“过五年陈国将会重新受封,受封以后五十二年而被灭亡。”子产问他这是什么缘故。裨灶回答说:“陈国,是水的隶属;火,是水的配偶,而是楚国所主治的。现在大火星出现而陈国发生火灾,这是驱逐楚国而建立陈国。阴阳用五来相配,所以说五年。岁星五次到达鹑火,然后陈国终于灭亡,楚国战胜而占有它,这是上天之道,所以说是五十二年。”

晋荀盈如齐逆女,还,六月卒于戏阳。殡于绛,未葬。晋侯饮酒,乐。膳宰屠蒯趋入,请佐公使尊,许之。而遂酌以饮工,曰:“女为君耳,将司聪也。辰在子卯,谓之疾日。君彻宴乐,学人舍业,为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谓股肱。股肱或亏,何痛如之?女弗闻而乐,是不聪也。”又饮外嬖嬖叔,曰:“女为君目,将司明也。服以旌礼,礼以行事,事有其物,物有其容。今君之容,非其物也;而女不见,是不明也。”亦自饮也,曰:“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臣实司味,二御失官,而君弗命,臣之罪也。”公说,彻酒。初,公欲废知氏而立其外嬖,为是悛而止。秋,八月,使荀跞佐下军以说焉。

【译文】:晋国的荀盈到齐国去迎接齐女,回来时,六月,在戏阳去世。停棺在绛地,没有安葬。晋平公喝酒,奏乐。主持饮食的官员屠蒯快步走进,请求帮着斟酒,晋平公答应了。屠蒯就斟酒给乐工喝,说:“你作为国君的耳朵,职责是让它灵敏。日子在甲子乙卯,叫做忌日,国君撤除音乐,学乐的人停止演习,这是为了忌避的缘故。国君的卿佐,这叫做股肱之臣。股肱之臣有了亏损,多么痛心呀!你没有听到而奏乐,这是耳朵不灵敏。”又给宠臣嬖叔喝酒,说:“你作为国君的眼睛,职责是让它明亮。服饰用来表示礼仪,礼仪用来推行事情,事情有它的类别,类别有它的外貌。现在国君的外貌,不是他应有的类别,而你看不见,这是眼睛不明亮。”屠蒯也自己喝了一杯,说:“口味是用来让气血流通,气血是用来充实意志,意志用来确定语言,语言用来发布命令。下臣的职责是调和口味,两个侍候国君的人失职,而国君没有下令治罪,这是下臣的罪过。”晋平公听了很高兴,撤除了酒宴。当初,晋平公想要废掉知氏而立他的宠臣,因为这件事就改变想法而停止了。秋季,八月,派荀跞辅佐下军以表明自己的意思。

孟僖子如齐殷聘,礼也。

【译文】:孟僖子到齐国举行盛大的聘问,这是合于礼的。

冬,筑郎囿,书,时也。季平子欲其速成也,叔孙昭子曰:“诗曰:‘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焉用速成?其以剿民也?无囿犹可,无民其可乎?”

【译文】:冬季,修建郎囿。《春秋》加以记载,这是由于合于时令。季平子想要迅速完成,叔孙昭子说:“《诗》说:‘营造开始不要着急,百姓却像儿子一样自动跑来。’哪里用得着加快完成?难道要因此劳累百姓吗?没有园林还是可以的,没有百姓可以吗?”

昭公十年

【经】十年,春,王正月。夏,齐栾施来奔。秋,七月,季孙意如、叔弓、仲孙玃帅师伐莒。戊子,晋侯彪卒。九月,叔孙婼如晋,葬晋平公。十有二月,甲子,宋公成卒。

【译文】:十年,春季,周历正月。夏季,齐国的栾施逃亡前来鲁国。秋季,七月,季孙意如、叔弓、仲孙玃率领军队攻打莒国。戊子日,晋平公彪去世。九月,叔孙婼前往晋国,参加晋平公的葬礼。十二月甲子日,宋平公成去世。

【传】十年,春,王正月,有星出于婺女。郑裨灶言于子产曰:“七月戊子,晋君将死。今兹岁在颛顼之虚,姜氏、任氏实守其地。居其维首,而有妖星焉,告邑姜也。邑姜,晋之妣也。天以七纪。戊子,逢公以登,星斯于是乎出。吾是以讥之。”

【译文】:十年春季,周历正月,有一颗星星出现在婺女宿。郑国的裨灶对子产说:“七月戊子日,晋国国君将要死去。现在岁星在玄枵,姜氏、任氏保守着这里的土地。婺女宿正当玄枵的首位,而有了妖星在这里出现,这是告诉邑姜灾祸。邑姜,是晋国先君的祖母。上天用七来记数,戊子是逢公登天的日子,妖星这时候出现,我因此占卜而知道了。”

齐惠栾、高氏皆耆酒,信内多怨,强于陈、鲍氏而恶之。夏,有告陈桓子曰:“子旗、子良将攻陈、鲍。”亦告鲍氏。桓子授甲而如鲍氏,遭子良醉而骋,遂见文子,则亦授甲矣。使视二子,则皆从饮酒。桓子曰:“彼虽不信,闻我授甲,则必逐我。及其饮酒也,先伐诸?”陈、鲍方睦,遂伐栾、高氏。子良曰:“先得公,陈、鲍焉往?”遂伐虎门。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鲍乎?”曰:“何善焉?”“助栾、高乎?”曰:“庸愈乎?”“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公召之而后入。公卜使王黑以灵姑銔(注:靈姑銔,旗名也)率,吉,请断三尺焉而用之。五月庚辰,战于稷,栾、高败,又败诸庄。国人追之,又败诸鹿门。栾施、高强来奔。陈、鲍分其室。

【译文】:齐国惠公的后代栾氏、高氏都喜欢喝酒,听信女人的话,所以别人的怨恨很多。势力大于陈氏、鲍氏而又讨厌陈氏、鲍氏。夏季,有人告诉陈桓子说:“子良(高强)、子旗(栾施)打算进攻陈氏、鲍氏。”同时也告诉了鲍氏。陈桓子把兵器发给部下并且到鲍氏那里,路上遇到子良喝醉了酒骑马奔驰,就进见鲍文子,鲍文子也已经把兵器发下去了。派人去看子旗、子良两个人,他们都准备喝酒。陈桓子说:“虽然传言不实,但他们听说我们发下兵器,就一定会驱逐我们。趁着他们在喝酒,抢先攻打他们怎么样?”陈氏、鲍氏此时正和睦,就一起攻打栾氏、高氏。子良说:“先得到国君的支持,陈氏、鲍氏能跑到哪里去?”于是就攻打虎门。晏平仲穿着朝服站在虎门外边,四个家族都召请他,他都不去。他的手下人说:“帮助陈氏、鲍氏吗?”晏平仲说:“他们有什么好处值得帮助?”“帮助栾氏、高氏吗?”晏平仲说:“难道能胜过陈氏、鲍氏?”“那么回去吗?”晏平仲说:“国君被攻打,回哪里去?”齐景公召见他,然后才进去。齐景公为了派王黑用灵姑銔旗领兵,占卜,吉利,请求把旗杆砍去三尺以后使用。五月初某日,在稷地作战,栾氏、高氏战败,在庄地又再次击败他们。国内的人们追赶他们,又在鹿门再次击败他们。栾施、高强逃亡到鲁国来,陈氏、鲍氏分了他们的家产。

晏子谓桓子:“必致诸公。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桓子尽致诸公,而请老于莒。

【译文】:晏子对陈桓子说:“一定要把获得的栾氏、高氏家产交给国君。谦让,是德行的根本,让给别人叫做美德。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夺之心,所以利益不能强取,想着道义胜过争夺。义,是利益的根本。聚积利益就会生出妖孽。姑且让它不要聚积吧!可以让它慢慢生长。”陈桓子把陈氏、鲍氏的家产全都交给齐景公,并请求在莒地告老退休。

桓子召子山,私具幄幕、器用、从者之衣屦,而反棘焉。子商亦如之,而反其邑。子周亦如之,而与之夫于。反子城、子公、公孙捷,而皆益其禄。凡公子、公孙之无禄者,私分之邑。国之贫约孤寡者,私与之粟。曰:“诗云:‘陈锡载周’,能施也,桓公是以霸。”

【译文】:陈桓子召见子山,私下准备了帷幕、器物、从者的衣服鞋子,并把棘地还给了子山。对于子商也像这样做,把封邑也还给了他。对于子周也像这样做,而把夫于给了他。让子城、子公、公孙捷回国,并且都增加了他们的俸禄。凡是公子、公孙中没有俸禄的,私下把封邑分给他们。对国内贫困孤寡的人,私下给他们粮食。他说:“《诗》说:‘把受到的赏赐摆出来赐给别人就创建了周朝’,这就是能够施舍的缘故。齐桓公因此成为霸主。”

公与桓子莒之旁邑,辞。穆孟姬为之请高唐,陈氏始大。

【译文】:齐景公给陈桓子莒地旁边的城邑,他辞谢了。齐景公的母亲穆孟姬为他请求高唐,陈氏开始昌大。

秋,七月,平子伐莒,取郠,献俘,始用人于亳社。臧武仲在齐,闻之,曰:“周公其不飨鲁祭乎!周公飨义,鲁无义。诗曰:‘德音孔昭,视民不佻。’佻之谓甚矣,而壹用之,将谁福哉?”

【译文】:秋季,七月,季平子进攻莒国,占领郠地。奉献俘虏,在亳社开始用人祭祀。臧武仲在齐国,听到了这件事,说:“周公大概不会去享用鲁国的祭祀了吧!周公享用合于道义的祭祀,鲁国不合于道义。《诗》说:‘那美好的话特别分明,让百姓不要轻佻。’现在的做法可以说轻佻得过分了,而特地用人做牺牲,上天将会降福给谁呢!”

戊子,晋平公卒。郑伯如晋,及河,晋人辞之。游吉遂如晋。

【译文】:七月戊子日,晋平公死了。郑简公去晋国,到达黄河,晋国人辞谢了。游吉就去到晋国。

九月,叔孙婼、齐国弱、宋华定、卫北宫喜、郑罕虎、许人、曹人、莒人、邾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如晋,葬平公也。郑子皮将以币行。子产曰:“丧焉用币?用币必百两,百两必千人,千人至,将不行。不行,必尽用之。几千人而国不亡?”子皮固请以行。既葬,诸侯之大夫欲因见新君。叔孙昭子曰:“非礼也。”弗听。叔向辞之,曰:“大夫之事毕矣。而又命孤,孤斩焉在衰绖之中。其以嘉服见,则丧礼未毕。其以丧服见,是重受吊也。大夫将若之何?”皆无辞以见。子皮尽用其币,归,谓子羽曰:“非知之实难,将在行之。夫子知之矣,我则不足。书曰:‘欲败度,纵败礼。’我之谓矣。夫子知度与礼矣,我实纵欲而不能自克也。”

【译文】:九月,叔孙婼、齐国国弱、宋国华定、卫国北宫喜、郑国罕虎、许人、曹人、莒人、邾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到晋国去,这是为了安葬晋平公。郑国的子皮准备带着财礼前去。子产说:“吊丧哪里要用财礼?用财礼一定要一百辆车拉,一百辆车一定要一千人。一千人到那里,一时不会回来。不回来,财物一定会用尽。几千人的礼物出去几次,国家还有不灭亡的?”子皮坚决请求带着财礼出去。安葬完毕,诸侯的大夫们想乘机拜见新国君。叔孙昭子说:“这是不合于礼的。”大家不听。叔向辞谢他们,说:“大夫们的事情已经完了,却又命令孤。孤哀痛地处在服丧期间,如果用吉服相见,那么丧礼还没有完毕;如果以丧服相见,这就是再次接受吊唁。大夫们准备怎么办?”大家都没有理由再请求拜见。子皮用尽了他带去的财礼。回国后,对子羽说:“懂得道理并不难,难在实行。他老人家懂得道理,我连道理还懂得不够。《书》说:‘欲望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仪。’说的就是我啊。他老人家懂得法度和礼仪了,我确实是放纵欲望而不能自己克制。”

昭子至自晋,大夫皆见。高强见而退。昭子语诸大夫曰:“为人子,不可不慎也哉!昔庆封亡,子尾多受邑而稍致诸君,君以为忠而甚宠之。将死,疾于公宫,辇而归,君亲推之。其子不能任,是以在此。忠为令德,其子弗能任,罪犹及之,难不慎也?丧夫人之力,弃德旷宗,以及其身,不亦害乎?诗曰:‘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其是之谓乎!”

【译文】:叔孙昭子从晋国回到鲁国,大夫们都来进见。高强进见以后就退出去。叔孙昭子对大夫们说:“做一个人的儿子不能不谨慎啊!过去庆封逃亡,子尾接受很多城邑,稍后却送给了国君一部分,国君认为他忠诚,因而很宠信他。临死以前,在公宫得病,坐车回家,国君亲自推着他走。他的儿子不能继承父业,因此才逃亡到这里。忠诚是美德,他的儿子不能继承,罪过尚且延及到他身上,怎能不谨慎呢?丧失了先人的功劳,丢掉德行,让宗庙空闲而无人祭祀,而罪过就到他身上,不也是祸害吗?《诗》说:‘忧患不在我前头,也不在我后头。’说的就是这个吧!”

冬,十二月,宋平公卒。初,元公恶寺人柳。欲杀之。及丧,柳炽炭于位,将至,则去之。比葬,又有宠。

【译文】:冬季,十二月,宋平公死去。起初,宋元公讨厌寺人柳,想杀了他。等到有了丧事,寺人柳在元公所坐的地方烧上炭火,元公将要到达,就把炭撤去。等到安葬以后,寺人柳又得到了宠信。

昭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王二月,叔弓如宋。葬宋平公。夏,四月丁巳,楚子虔诱蔡侯般,杀之于申。楚公子弃疾帅师围蔡。五月甲申,夫人归氏薨。大蒐于比蒲。仲孙玃会邾子,盟于祲祥。秋,季孙意如会晋韩起、齐国弱、宋华亥、卫北宫佗、郑罕虎、曹人、杞人于厥慭。九月己亥,葬我小君齐归。冬,十有一月丁酉,楚师灭蔡,执蔡世子有以归,用之。

【译文】:十一年,春季,周历二月,鲁国大夫叔弓前往宋国。安葬宋平公。夏季,四月丁巳日,楚灵王(名虔)诱骗蔡灵侯(名般),在申地杀了他。楚国公子弃疾率领军队包围蔡国。五月甲申日,鲁昭公的母亲夫人归氏去世。在比蒲举行盛大阅兵。鲁国大夫仲孙玃会见邾国国君,在祲祥结盟。秋季,鲁国大夫季孙意如在厥慭会见晋国韩起、齐国国弱、宋国华亥、卫国北宫佗、郑国罕虎以及曹国人、杞国人。九月己亥日,安葬我国国君的夫人齐归。冬季,十一月丁酉日,楚国军队灭亡蔡国,抓住蔡国太子有带回楚国,杀了他用来祭祀。

【传】十一年,春,王二月,叔弓如宋,葬平公也。

【译文】:十一年春季,周历二月,叔弓去到宋国,这是为了安葬宋平公。

景王问于苌弘曰:“今兹诸侯,何实吉?何实凶?”对曰:“蔡凶。此蔡侯般弑其君之岁也,岁在豕韦,弗过此矣。楚将有之,然壅也。岁及大梁,蔡复,楚凶,天之道也。”

【译文】:周景王向大夫苌弘询问说:“现在诸侯之中,哪里吉利?哪里不吉利?”苌弘回答说:“蔡国不吉利。这是蔡灵侯杀死他父亲的年份,岁星在豕韦,不会过这一年了。楚国将会占有蔡国,然而这是积累邪恶。岁星到达大梁,蔡国会复国,楚国不吉利,这是上天的常道。”

楚子在申,召蔡灵侯。灵侯将往,蔡大夫曰:“王贪而无信,唯蔡于感,今币重而言甘,诱我也,不如无往。”蔡侯不可。五月丙申,楚子伏甲而飨蔡侯于申,醉而执之。夏,四月丁巳,杀之,刑其士七十人。

【译文】:楚灵王在申地,召见蔡灵侯。蔡灵侯打算前去,蔡国的大夫说:“楚王贪婪而没有信用,唯独对蔡国怨恨。现在财礼重而说话甜,这是诱骗我们,不如不去。”蔡灵侯不同意。三月十五日,楚灵王在申地埋伏甲士而设享礼招待蔡灵侯,让他喝醉后抓了起来。夏季,四月初七日,杀死了蔡灵侯,杀了蔡灵侯的士七十人。

公子弃疾帅师围蔡。韩宣子问于叔向曰:“楚其克乎?”对曰:“克哉!蔡侯获罪于其君,而不能其民,天将假手于楚以毙之,何故不克?然肸闻之,不信以幸,不可再也。楚王奉孙吴以讨于陈,曰:‘将定而国。’陈人听命,而遂县之。今又诱蔡而杀其君,以围其国,虽幸而克,必受其咎,弗能久矣。桀克有緍以丧其国,纣克东夷而陨其身。楚小位下,而亟暴于二王,能无咎乎?天之假助不善,非祚之也,厚其凶恶而降之罚也。且譬之如天,其有五材而将用之,力尽而敝之,是以无拯,不可没振。”

【译文】:公子弃疾领兵包围蔡国。韩宣子询问叔向说:“楚国能够战胜吗?”叔向回答说:“可以战胜的!蔡灵侯得罪了他的国君,而得不到百姓的拥护,上天将要借用楚国的力量来处死他,为什么不能战胜?然而肸听说,由于没有信用而得利,不能有第二次。楚王事奉太孙吴讨伐陈国,说:‘将要安定你们的国家。’陈国人听从了他的命令,却把陈国设置为县。现在又诱骗蔡国而杀了他们的国君,来包围他们的国家,虽然侥幸得胜,必然受到灾殃,不能长久了。夏桀战胜了有緍而丧失了国家,商纣战胜东夷而丢掉了生命。楚国疆域小地位低,而屡次表现得比这两位君王还要暴虐,能够没有灾祸吗?上天借助于坏人,不是降福给他,而是加重他的凶恶然后给他惩罚。而且比如上天有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由人加以使用,材力用尽就丢弃了,因此楚国无法拯救,最后也不能兴盛了。”

五月,齐归薨,大蒐于比蒲,非礼也。

【译文】:五月,鲁昭公的母亲齐归去世。鲁国在比蒲举行大规模阅兵,这是不合于礼的。

孟僖子会邾庄公,盟于祲祥,修好,礼也。

【译文】:孟僖子会见邾庄公,在祲祥结盟,重修从前的友好,这是合于礼的。

泉丘人有女梦以其帷幕孟氏之庙,遂奔僖子,其僚从之。盟于清丘之社,曰:“有子,无相弃也。”僖子使助薳氏之簉。反自祲祥,宿于薳氏,生懿子及南宫敬叔于泉丘人。其僚无子,使字敬叔。

【译文】:泉丘人有一个女儿,梦见用自己的帷幕覆盖了孟氏的祖庙,就私奔到孟僖子那里,她的同伴也跟着去了。在清丘的土地神庙里盟誓说:“有了儿子,不要互相抛弃。”孟僖子让她们住在薳氏那里做妾。孟僖子从祲祥回来,住在薳氏那里,和泉丘女生了懿子和南宫敬叔。她的同伴没有儿子,就让她抚养敬叔。

楚师在蔡,晋荀吴谓韩宣子曰:“不能救陈,又不能救蔡,物以无亲,晋之不能,亦可知也已!为盟主而不恤亡国,将焉用之?”秋,会于厥慭,谋救蔡也。郑子皮将行,子产曰:“行不远。不能救蔡也。蔡小而不顺,楚大而不德,天将弃蔡以壅楚,盈而罚之。蔡必亡矣,且丧君而能守者,鲜矣。三年,王其有咎乎!美恶周必复,王恶周矣。”晋人使狐父请蔡于楚,弗许。

【译文】:楚国的军队在蔡国。晋国的荀吴对韩宣子说:“不能救援陈国,又不能救援蔡国,别人因此就不来亲附了。晋国的不行也就可以知道。自己做盟主而不去为灭亡的国家忧虑,又哪里用得着盟主?”秋季,鲁国的季孙意如、晋国的韩起、齐国的国弱、宋国的华亥、卫国的北宫佗、郑国的罕虎、曹国人、杞国人在厥慭会见,为了商量救援蔡国。郑国的子皮将要出行。子产说:“走不远的。已经不能救援蔡国了。蔡国小而不顺服,楚国大而不施仁德,上天将要抛弃蔡国来使楚国积累邪恶,等它恶贯满盈然后惩罚它,蔡国一定灭亡了。而且丧失了国君而能够守住国家的也是很少的。三年之后,楚王大概有灾殃吧!美和恶的岁星绕行一周的时候必然会有报应,楚王的邪恶已经要到岁星绕行一周的时候了。”晋国人派狐父到楚国请求楚国宽免蔡国,楚国不答应。

单子会韩宣子于戚,视下言徐。叔向曰:“单子其将死乎!朝有著定,会有表,衣有禬,带有结。会朝之言,必闻于表著之位,所以昭事序也。视不过结、禬之中,所以道容貌也。言以命之,容貌以明之,失则有阙。今单子为王官伯,而命事于会,视不登带,言不过步,貌不道容,而言不昭矣。不道,不共;不昭,不从。无守气矣。”

【译文】:单成公在戚地会见韩宣子,目光向下,说话迟缓。叔向说:“单子大概将要死了吧!朝见有规定的席位,会见有标志,衣服有交叉的衣领,衣带有交结的带子。会见和朝见的言辞,一定要使在座的人都能听到,用它来表明事情的条理。目光不低于衣服交叉衣领和衣带交结的地方,用它来端正仪容形貌。言语用来发布命令,仪容形貌用来表明态度,做不到就有错误。现在单子做天子的百官之长,在盟会上宣布天子的命令,目光不高于衣带,声音超过一步就听不到,形貌不能端正仪容,言语就不能明白了。不端正,就不恭敬;不明白,别人就不顺从。他已经没有保养身体的元气了。”

九月,葬齐归,公不戚。晋士之送葬者,归以语史赵。史赵曰:“必为鲁郊。”侍者曰:“何故?”曰:“归,姓也,不思亲,祖不归也。”叔向曰:“鲁公室其卑乎?君有大丧,国不废蒐。有三年之丧,而无一日之戚。国不恤丧,不忌君也。君无戚容,不顾亲也。国不忌君,君不顾亲,能无卑乎?殆其失国。”

【译文】:九月,安葬齐归,鲁昭公不悲痛。晋国送葬的士,回去把情况告诉史赵。史赵说:“鲁昭公必将寄居到别国的郊外。”侍从的人说:“为什么?”史赵说:“归,是母亲娘家的姓。不想念母亲,祖先不会保佑他的。”叔向说:“鲁国公室大约要削弱了吧!国君有大的丧事,国家却不停止阅兵。有三年服丧的丧期,却没有一天的悲痛。国家不为丧事而悲哀,这是不怕国君。国君没有悲痛的样子,这是不顾念亲人。国家不怕国君,国君不顾念亲人,能够不削弱吗?恐怕将会丢掉他的国家。”

冬,十一月,楚子灭蔡,用隐大子于冈山。申无宇曰:“不祥。五牲不相为用,况用诸侯乎?王必悔之。”

【译文】:冬季,十一月,楚灵王灭亡了蔡国,杀了隐太子用来祭祀冈山之神。申无宇说:“不吉祥。五种牲口不能互相用来祭祀,何况用诸侯呢?国君一定要后悔的。”

十二月,单成公卒。

【译文】:十二月,单成公去世。

楚子城陈、蔡、不羹。使弃疾为蔡公。王问于申无宇曰:“弃疾在蔡,何如?”对曰:“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郑庄公城栎而置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齐桓公城谷而置管仲焉,至于今赖之。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亲不在外,羁不在内,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国有大城,何如?”对曰:“郑京、栎实杀曼伯,宋萧、亳实杀子游,齐渠丘实杀无知,卫蒲、戚实出献公,若由是观之,则害于国。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译文】:楚灵王在陈地、蔡地、不羹筑城。派弃疾做蔡公。楚灵王向申无宇询问说:“弃疾在蔡地怎么样?”申无宇回答说:“挑选儿子没有比父亲更合适的,挑选臣子没有比国君更合适的。郑庄公在栎地筑城而安置子元,让昭公不能立为国君。齐桓公在谷地筑城而安置管仲,到现在齐国还得到利益。臣听说五种大人物不在边境,五种小人物不在朝廷。亲近的人不在外边,寄居的人不在里边。现在弃疾在外边,郑丹在里边,君王恐怕要稍加戒备。”楚灵王说:“国都有高大的城墙,怎么样?”申无宇回答说:“在郑国的京地、栎地,曼伯被杀;在宋国的萧地、亳地,子游被杀;在齐国的渠丘,公孙无知被杀;在卫国的蒲地、戚地,卫献公被驱逐。如果从这些来看,就有害于国都。树枝大了一定折断,尾巴大了就不能摇摆,这是君王所知道的。”

昭公十二年

【经】十有二年,春,齐高偃帅师纳北燕伯于阳。三月壬申,郑伯嘉卒。夏,宋公使华定来聘。公如晋,至河乃复。五月,葬郑简公。楚杀其大夫成熊。秋,七月。冬,十月,公子慭出奔齐。楚子伐徐。晋伐鲜虞。

【译文】:十二年,春季,齐国大夫高偃率领军队送北燕伯款到阳地。三月壬申日,郑简公嘉去世。夏季,宋国国君派华定来鲁国聘问。鲁昭公到晋国去,到了黄河边就回来了。五月,安葬郑简公。楚国杀了他们的大夫成熊。秋季,七月。冬季,十月,鲁国公子慭逃亡到齐国。楚灵王攻打徐国。晋国攻打鲜虞。

【传】十二年,春,齐高偃纳北燕伯款于唐,因其众也。

【译文】:十二年春季,齐国的高偃把北燕伯款送到唐地,这是因为唐地的人们愿意接纳他。

三月,郑简公卒,将为葬除。及游氏之庙,将毁焉。子大叔使其除徒执用以立,而无庸毁,曰:“子产过女,而问何故不毁,乃曰:‘不忍庙也!诺,将毁矣!’”既如是,子产乃使辟之。司墓之室有当道者,毁之,则朝而塴;弗毁,则日中而塴。子大叔请毁之,曰:“无若诸侯之宾何!”子产曰:“诸侯之宾,能来会吾丧,岂惮日中?无损于宾,而民不害,何故不为?”遂弗毁,日中而葬。君子谓:“子产于是乎知礼。礼,无毁人以自成也。”

【译文】:三月,郑简公去世。打算为安葬而清除道路上的障碍。到达游氏的祖庙,打算拆毁它。子太叔让他手下清除道路的人拿着工具站着,而不要去拆,说:“子产经过你们这里,如果问你们为什么不拆,就说:‘不忍心拆祖庙啊。对,准备拆了。’”这样一番之后,子产就让清道的人避开游氏的祖庙。管理坟墓的人的房屋有位于当路的,拆了它,就可以在早晨下葬;不拆,就要到中午才能下葬。子太叔请求拆了它,说:“不拆,把各国来宾怎么办?”子产说:“各国的来宾能够前来参加我国的丧礼,难道会担心迟到中午?对宾客没有损害,而百姓不遭危害,为什么不做?”于是就不拆,到中午下葬。君子认为:“子产在这件事情上懂得礼。礼,没有毁坏别人而成全自己的事。”

夏,宋华定来聘,通嗣君也。享之,为赋《蓼萧》,弗知,又不答赋。昭子曰:“必亡。宴语之不怀,宠光之不宣,令德之不知,同福之不受,将何以在?”

【译文】:夏季,宋国的华定来鲁国聘问,为新即位的宋元公通好。设享礼招待他,为他赋《蓼萧》这首诗,他不知道,又不赋诗回答。叔孙昭子说:“他必定会逃亡。诗中所说宴会的笑语不思念,宠信和光耀不宣扬,美好的德行不知道,共同的福禄不接受,他将凭什么在官位?”

齐侯、卫侯、郑伯如晋,朝嗣君也。公如晋至河乃复。取郠之役,莒人诉于晋,晋有平公之丧,未之治也,故辞公。公子慭遂如晋。晋侯享诸侯,子产相郑伯,辞于享,请免丧而后听命。晋人许之,礼也。晋侯以齐侯宴,中行穆子相。投壶,晋侯先。穆子曰:“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为诸侯师。”中之。齐侯举矢,曰:“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亦中之。伯瑕谓穆子曰:“子失辞。吾固师诸侯矣,壶何为焉,其以中俊也?齐君弱吾君,归弗来矣!”穆子曰:“吾军帅强御,卒乘竞劝,今犹古也,齐将何事?”公孙傁趋进曰:“日旰君勤,可以出矣!”以齐侯出。

【译文】:齐景公、卫灵公郑定公到晋国去,朝见新立的国君。鲁昭公到晋国去,到达黄河边就返回去了。占取郠地的那一次战役,莒国人向晋国控诉,晋国正好有平公的丧事,没有来得及办理,所以辞谢昭公。公子慭于是就去到晋国。晋昭公设享礼招待诸侯,子产辅佐郑定公,请求不参加享礼,等丧服期满后再听取命令。晋国人答应了,这是合于礼的。晋昭公和齐景公饮宴,中行穆子相礼。投壶,晋昭公先投。穆子说:“有酒像淮水,有肉像小山。寡君投中,统帅诸侯。”果然投中。齐景公举起矢,说:“有酒像渑水,有肉像山陵。寡人投中,代替君而兴盛。”也投中了。伯瑕对穆子说:“您的话不恰当。我们本来就称霸诸侯了,壶有什么用?还是以投中为稀奇事?齐君认为我们国君软弱,回去以后不会来了。”穆子说:“我们军队统帅强而有力,士兵争相勉励,今天就像从前一样,齐国能做些什么?”公孙傁快步走进,说:“天晚了,国君疲劳,可以出去了。”就和齐景公一起出去了。

楚子谓成虎若敖之余也,遂杀之。或谮成虎于楚子,成虎知之,而不能行。书曰:“楚杀其大夫成虎。”怀宠也。

【译文】:楚灵王认为成虎是若敖的余党,就杀了他。有人在楚灵王那里诬陷成虎,成虎知道了,但是不能出走。《春秋》记载说“楚杀其大夫成虎”,这是由于他留恋宠幸。

六月,葬郑简公。

【译文】:六月,安葬郑简公。

晋荀吴伪会齐师者,假道于鲜虞,遂入昔阳。秋八月壬午,灭肥,以肥子绵皋归。

【译文】:晋国的荀吴假装会合齐军,向鲜虞借路,就乘机进入昔阳。秋季,八月初十日,灭亡肥国,带了肥国国君绵皋回国。

周原伯绞虐其舆臣,使曹逃。冬十月壬申朔,原舆人逐绞而立公子跪寻,绞奔郊。

【译文】:周朝的原伯绞虐待他的许多下属,下属们成群结队逃走。冬季,十月初一日,原地群众赶走绞而立了公子跪寻。绞逃亡到郊地。

甘简公无子,立其弟过。过将去成、景之族,成、景之族赂刘献公。丙申,杀甘悼公,而立成公之孙鳅。丁酉,杀献太子之傅庾皮之子过,杀瑕辛于市,及宫嬖绰、王孙没、刘州鸠、阴忌、老阳子。

【译文】:甘简公没有儿子,立了他兄弟过。过准备去掉成公、景公的族人。成公、景公的族人贿赂刘献公。二十五日,杀掉了过,而立了成公的孙子鳅。二十六日,杀了献太子的师傅庾皮的儿子过,在市上杀了瑕辛,又杀了宫嬖绰、王孙没、刘州鸠、阴忌、老阳子。

季平子立,而不礼于南蒯。南蒯谓子仲:“吾出季氏,而归其室于公。子更其位。我以费为公臣。”子仲许之。南蒯语叔仲穆子,且告之故。

【译文】:季平子即位后,对南蒯不加礼遇。南蒯对子仲说:“我赶走季氏,把他的家产归公,您取代他的地位,我带着费地作为公臣。”子仲答应了。南蒯告诉了叔仲穆子,同时把原因告诉了他。

季悼子之卒也,叔孙昭子以再命为卿。及平子伐莒,克之,更受三命。叔仲子欲构二家,谓平子曰:“三命逾父兄,非礼也。”平子曰:“然。”故使昭子。昭子曰:“叔孙氏有家祸,杀适立庶,故婼也及此。若因祸以毙之,则闻命矣。若不废君命,则固有著矣。”昭子朝,而命吏曰:“婼将与季氏讼,书辞无颇。”季孙惧,而归罪于叔仲子。故叔仲小、南蒯、公子慭谋季氏。慭告公,而遂从公如晋。南蒯惧不克,以费叛如齐。子仲还,及卫,闻乱,逃介而先。及郊,闻费叛,遂奔齐。

【译文】:季悼子死的时候,叔孙昭子由于再次接受三命而做了卿。等到季平子进攻莒国得胜,昭子改受三命。叔仲子想要离间季氏和叔孙氏两家,对季平子说:“三命超过了父兄,这是不合于礼的。”季平子说:“是这样。”所以就让叔孙昭子自己辞谢。昭子说:“叔孙氏发生家祸,杀死嫡子立了庶子,所以婼才到了这一步。如果是因为祸乱而来讨伐,那么我听到命令了。如果不废弃国君的命令,那么本来就有我的位次。”昭子朝见,命令官吏说:“婼打算和季氏打官司,写诉讼辞的时候不要偏袒。”季平子畏惧,就归罪于叔仲子。因此叔仲小、南蒯、公子慭就打季氏的主意。公子慭告诉昭公,就跟随昭公去了晋国。南蒯害怕打不赢,带着费地叛变到了齐国。子仲回国,到达卫国,听到动乱的情况,丢下副使先逃回国,到达郊外,听到费地叛乱,就逃亡到齐国。

南蒯之将叛也,其乡人或知之,过之而叹,且言曰:“恤恤乎,湫乎,攸乎!深思而浅谋,迩身而远志,家臣而君图,有人矣哉!”南蒯枚筮之,遇“坤”(注:坤下坤上,坤)之“比”(注:坤下坎上,比),曰:“黄裳元吉。”以为大吉也,示子服惠伯,曰:“即欲有事,何如?”惠伯曰:“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外内倡和为忠,率事以信为共,供养三德为善,非此三者弗当。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且可饰乎?中美能黄,上美为元,下美则裳,参成可筮。犹有阙也,筮虽吉,未也。”

【译文】:南蒯将要叛变的时候,他的家乡有人知道情况,走过他门口,叹了口气,说:“忧愁啊,愁啊,忧啊!想法高而智谋浅,关系近而志向远,作为家臣而想为国君图谋,有这样的人材啊!”南蒯不告诉他要问的事情而占筮,得到坤卦变成比卦,卦辞说,“黄裳元吉”,就认为是大吉大利。把它给子服惠伯看,说:“如果有事情,怎么样?”惠伯说:“我曾经学习过《易》,如果是忠信的事情就可以,不然必定失败。外表强盛内部温顺,这是忠诚。用和顺来实行占卜,这是信用,所以说‘黄裳元吉’。黄是内衣的颜色;裳是下身的服装;元是善的首位。内心不忠诚,就和颜色不相符合。在下位不恭敬,就和服装不相符合。事情办理不好,就和标准不相符合。内外和谐就是忠,根据诚信办事就是恭,崇尚上述三种德行就是善,不是这三种德行就不配担当这个卦。而且《易》不能用来占卜冒险的事情,您打算做什么呢?而且能不能在下位而恭敬呢?中美就是黄,上美就是元,下美就是裳,三者都具备了才可以合于卦辞的预测。如果有所缺失,占筮虽然吉利,还是不行的。”

将适费,饮乡人酒。乡人或歌之曰:“我有圃,生之杞乎!从我者子乎,去我者鄙乎,倍其邻者耻乎!已乎已乎,非吾党之士乎!”

【译文】:南蒯将要到费地去,请乡里人喝酒。乡里有人唱歌说:“我有块菜地,却生长了枸杞啊!跟我走的是大男子啊,不跟我走的是鄙陋的人啊,背弃他亲人的可耻啊!算了算了,不是我们一伙的人士啊!”

平子欲使昭子逐叔仲小。小闻之,不敢朝。昭子命吏谓小待政于朝,曰:“吾不为怨府。”

【译文】:季平子想要让叔孙昭子赶走叔仲小。叔仲小听到了,不敢朝见。叔孙昭子命令官吏告诉叔仲小在朝廷上等待办公,说:“我不当怨恨聚集的对象。”

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颍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楚子次于乾溪,以为之援。

【译文】:楚灵王在州来打猎阅兵,驻扎在颍尾,派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带领军队包围徐国以威胁吴国。楚灵王住在乾谿,作为他们的后援。

雨雪。王皮冠,秦复陶,翠被,豹舄,执鞭以出,仆析父从。右尹子革夕,王见之,去冠被,舍鞭,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级、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译文】:下雪,楚灵王戴着皮帽子,穿着秦国送的羽衣,披着翠羽披肩,穿着豹皮鞋,拿着鞭子走出来。仆析父作为随从。右尹子革晚上进见,楚灵王接见他,脱去帽子、披肩,放下鞭子,和他说话,说:“从前我们先王熊绎,和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一起事奉康王,四国都颁赐了宝器,唯独我国没有。如果现在我派人到成周,请求把宝鼎作为颁赐,天子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君王的啊!从前我们先王熊绎住在荆山偏僻的地方,乘柴车、穿破衣,居住在草野之中,跋涉山川,穿越树林,来事奉天子,只能把桃木弓、棘木箭作为给天子的贡品。齐国,是天子的舅父。晋国和鲁国、卫国,是天子的同胞兄弟。楚国因此没有得到颁赐,而他们都有。现在周朝和四国顺服事奉君王,将会唯命是从,难道还会爱惜宝鼎?”楚灵王说:“从前我皇祖伯父昆吾,居住在旧许这块地方,现在郑国人贪利这里的土田而不给我们。我们如果求取,他会给我们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君王的啊!周朝不爱惜宝鼎,郑国还敢爱惜土田?”楚灵王说:“从前诸侯认为我国僻远而害怕晋国,现在我们大大地修筑陈国、蔡国、不羹的城墙,每地都有战车千辆,这里也有你的功劳,诸侯会害怕我们吗?”子革回答说:“会害怕君王的啊!光是这四个城邑,就是够使诸侯害怕了,又加上楚国全国的力量,岂敢不怕君王呢?”

工尹路请曰:“君王命剥圭以为鏚柲,敢请命。”王入视之。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溪?”

【译文】:工尹路请求说:“君王命令破开圭玉以装饰斧柄,谨请发布命令。”楚灵王进去察看。析父对于革说:“您是楚国有声望的人。现在和君王说话,应答好像回声一样,国家怎么办?”子革说:“我磨快了刀刃等着,君王出来,我的刀刃就将砍下去了。”楚灵王出来,重新谈话。左史倚相快步走过。楚灵王说:“这个人是好史官,您要好好看待他!这个人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说:“下臣曾经问过他。从前周穆王想要放纵他的私心,周游天下,打算到处都留下自己的车辙马迹。祭公谋父做了《祈招》这首诗来劝阻穆王的私心,穆王因此得以在祗宫善终。下臣问他这首诗他就不知道。如果问更远的事情,他哪里能知道?”楚灵王说:“您能知道吗?”子革回答说:“能。这首诗说:‘祈招安详和悦,表现有德者的声音。想起我们君王的风度,样子好像玉,好像金。保全百姓的力量,自己没有醉饱之心。’”楚灵王向子革作揖,走进内室,送上饭来不吃,睡觉睡不着,好几天不能克制自己,所以遇上祸难。孔子说:“古时候有记载说:‘克制自己回到礼仪上,这就是仁。’说得真好啊!楚灵王如果能够这样,难道还会在乾谿受到羞辱?”

晋伐鲜虞,因肥之役也。

【译文】:晋国进攻鲜虞,这是乘灭亡肥国以后顺势而为。

昭公十三年

【经】十有三年,春,叔弓帅师围费。夏四月,楚公子比自晋归于楚,杀其君虔于乾溪。楚公子弃疾杀公子比。秋,公会刘子、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平丘。八月甲戌,同盟于平丘。公不与盟。晋人执季孙意如以归。公至自会。蔡侯庐归于蔡。陈侯吴归于陈。冬,十月,葬蔡灵公。公如晋,至河乃复。吴灭州来。

【译文】:十三年,春季,鲁国大夫叔弓率领军队包围费地。夏季四月,楚国公子比从晋国回到楚国,在乾溪杀死了他的国君楚灵王(名虔)。楚国公子弃疾杀死了公子比。秋季,鲁昭公在平丘会见周朝卿士刘子、晋昭公、宋元公、卫灵公、郑定公、曹武公、莒国国君、邾国国君、滕国国君、薛国国君、杞国国君、小邾国国君。八月甲戌日,在平丘一起结盟。鲁昭公没有参与结盟。晋国人抓住了季孙意如带回国。鲁昭公从盟会回来。蔡平侯庐回到蔡国。陈惠公吴回到陈国。冬季,十月,安葬蔡灵公。鲁昭公到晋国去,到了黄河边就回来了。吴国灭亡州来。

【传】十三年,春,叔弓围费,弗克,败焉。平子怒,令见费人执之以为囚俘。冶区夫曰:“非也。若见费人,寒者衣之,饥者食之,为之令主而共其乏困。费来如归,南氏亡矣,民将叛之,谁与居邑?若惮之以威,惧之以怒,民疾而叛,为之聚也。若诸侯皆然,费人无归,不亲南氏,将焉入矣?”平子从之,费人叛南氏。

【译文】:十三年春季,叔弓包围费地,没有攻下,被击败。季平子发怒,命令见了费地人就抓他们作为囚犯。冶区夫说:“不对。如果见到费地人,挨冻的给他们衣服穿,挨饿的给他们饭吃,做他们的好主人,供给他们所缺乏的东西。费地人前来就会像回家一样,南氏就灭亡了。百姓将要背叛他,谁跟他住在围城里?如果用威严使他们害怕,用愤怒使他们畏惧,百姓痛恨而背叛您,这是为他招聚百姓了。如果诸侯都这样,费地人没有地方可去,他们不亲近南氏,还会到哪里去呢?”季平子听从了他的话,费地人背叛了南蒯。

楚子之为令尹也,杀大司马薳掩而取其室,及即位,夺薳居田;迁许而质许围。蔡洧有宠于王,王之灭蔡也,其父死焉,王使与於守而行。申之会,越大夫戮焉。王夺斗韦龟中犨,又夺成然邑,而使为郊尹。蔓成然故事蔡公,故薳氏之族及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皆王所不礼也。因群丧职之族,启越大夫常寿过作乱,围固城,克息舟,城而居之。

【译文】:楚灵王做令尹的时候,杀了大司马薳掩并占取了他的家财。等到即位以后,夺取了薳居的土田;把许国迁走而用许围作人质。蔡洧受到楚灵王的宠信,楚灵王灭亡蔡国的时候,他的父亲死在这次战争中,楚灵王派他参与守卫国都的任务然后出发到乾谿。申地的盟会,越国大夫受到羞辱。楚灵王夺取了斗韦龟的封邑中犨,又夺取了成然的封邑而让他做郊尹。蔓成然以前事奉蔡公。所以薳氏的亲族和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都是楚灵王不加礼遇的人。凭借着那些丧失职位的人的亲族,诱导越国大夫常寿过发动叛乱,包围固城,攻下息舟,筑城而住在里面。

观起之死也,其子从在蔡,事朝吴,曰:“今不封蔡,蔡不封矣。我请试之。”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皙,及郊,而告之情,强与之盟,入袭蔡。蔡公将食,见之而逃。观从使子干食,坎,用牲,加书,而速行。己徇于蔡曰:“蔡公召二子,将纳之,与之盟而遣之矣,将师而从之。”蔡人聚,将执之。辞曰:“失贼成军,而杀余,何益?”乃释之。朝吴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则如违之,以待所济。若求安定,则如与之,以济所欲。且违上,何适而可?”众曰:“与之。”乃奉蔡公,召二子而盟于邓,依陈、蔡人以国。楚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朝吴帅陈、蔡、不羹、许、叶之师,因四族之徒,以入楚。及郊,陈、蔡欲为名,故请为武军。蔡公知之,曰:“欲速。且役病矣,请藩而已。”乃藩为军。蔡公使须务牟与史卑先入,因正仆人杀大子禄及公子罢敌。公子比为王,公子黑肱为令尹,次于鱼陂。公子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使观从从师于乾溪,而遂告之,且曰:“先归复所,后者劓。”师及訾梁而溃。王闻群公子之死也,自投于车下,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侍者曰:“甚焉。小人老而无子,知挤于沟壑矣。”王曰:“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子革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也。”曰:“若入于大都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曰:“若亡于诸侯,以听大国之图君也。”王曰:“大福不再,只取辱焉。”然丹乃归于楚。王沿夏,将欲入鄢。芋尹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奸王命,王弗诛,惠孰大焉?君不可忍,惠不可弃,吾其从王。”乃求王,遇诸棘围以归。夏,五月癸亥,王缢于芋尹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观从谓子干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也。”子干曰:“余不忍也。”子玉曰:“人将忍子,吾不忍俟也。”乃行。国每夜骇曰:“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周走而呼曰:“王至矣!”国人大惊。使蔓成然走告子干、子皙曰:“王至矣!国人杀君司马,将来矣!君若早自图也,可以无辱。众怒如水火焉,不可为谋。”又有呼而走至者曰:“众至矣!”二子皆自杀。丙辰,弃疾即位,名曰熊居。葬子干于訾,实訾敖。杀囚,衣之王服而流诸汉,乃取而葬之,以靖国人。使子旗为令尹。楚师还自徐,吴人败诸豫章,获其五帅。

【译文】:观起死的时候,他的儿子观从在蔡地,事奉朝吴,说:“现在还不恢复蔡国,蔡国将不会恢复了。我请求试一下。”用蔡公弃疾的名义召回子干、子皙,到达郊外,就把真相告诉他们,强迫和他们结盟,进而入侵蔡地。蔡公正要吃饭,见到这种情况就逃走了。观从让子干吃饭,挖坑,杀牲口,把盟书放在牲口上,然后让他快走。观从自己对蔡地人公开宣布说:“蔡公召见这两个人,打算送进楚国,和他们结盟以后已经把他们派出去了,而且准备带领军队跟上去。”蔡地人聚集起来,打算抓住观从。观从解释说:“失去了贼人,组成了军队,杀我,有什么好处?”蔡地人就放了他。朝吴说:“您几位如果想为楚灵王而死或者逃亡,那就应当不听蔡公的,以等待事情成败的结果。如果要求安定,那就应当赞成他,以成就他的愿望。而且要是违背上官,你们将到哪里去呢?”大家说:“赞成他!”就奉事蔡公,召见子干、子皙两人在邓地会盟,用复国作为依赖条件来动员陈地人和蔡地人。楚国的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国的朝吴率领陈、蔡、不羹、许、叶等地的军队,依靠四族的族人,进入楚国。到达郊外,陈地人、蔡地人想要宣扬讨伐无道和复国的名声,所以请求筑起壁垒。蔡公知道了,说:“我们的行动需要迅速,而且役人已经很疲劳了,编成篱笆就行了。”于是就用篱笆围起军营。蔡公派须务牟和史卑先进入国都,靠着正仆人杀死了太子禄和公子罢敌。公子比做了楚王,公子黑肱做了令尹,驻扎在鱼陂。公子弃疾做了司马,先清除王宫,派观从到乾谿和那里的军队接触,乘机告诉他们所发生的情况,同时说:“先回去的可以恢复禄位资财,后回去的受割鼻子的重刑。”楚灵王的军队到达訾梁就溃散了。楚灵王听到公子们的死讯,自己摔到车下,说:“别人爱他的儿子,也像我一样吗?”侍者说:“还有超过的。小人年老而没有儿子,自己知道会被挤到沟壑里去的。”楚灵王说:“我杀死别人的儿子很多了,能够不到这一步吗?”右尹子革说:“请在国都郊外等待,听从国内人们的选择。”楚灵王说:“大众的愤怒不可触犯。”子革说:“也许可以去到大的都邑,然后向诸侯请求出兵。”楚灵王说:“都背叛了。”子革说:“也许可以逃亡到诸侯那里,听从大国为君王出主意。”楚灵王说:“大的福气不会再来,只是自取羞辱而已。”子革于是离开了楚灵王回到楚都。楚灵王沿夏水而下,打算到鄢地去。芋尹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父亲再次触犯王命,君王没有诛戮,恩惠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对国君不能忍心,恩惠不能丢弃,我还是跟着君王。”就去寻找楚灵王,在棘门前遇到楚灵王便一起回来。夏季,五月二十五日,楚灵王在芋尹申亥家上吊死了。申亥把两个女儿作为人殉而安葬了楚灵王。观从对于干说:“如果不杀死弃疾,虽然得到国家,还会受到灾祸。”子干说:“我不忍心啊。”观从说:“别人会对您忍心的,我不忍心等下去了。”于是就走了。都城里常常有人夜里惊叫说:“君王进来了!”十七日夜里,弃疾派人走遍各处喊叫说:“君王到了!”都城里的人们大为惊恐。让蔓成然跑去报告子干、子皙说:“君王到了,都城里的人杀了您的司马弃疾,就要杀来了。您如果早一点自己打主意,可以不受侮辱。众怒好像水火,没有法子可以想了。”又有喊叫着跑来的人,说:“大家都来到了!”子干他们两个人都自杀了。十八日,弃疾即位,改名为熊居。把子干安葬在訾地,称之为訾敖。杀死一个囚犯,穿上国王的衣服,让尸体在汉水中漂流,然后收尸安葬,来安定国内的人心。让子旗担任令尹。楚军从徐国回来,吴军在豫章击败楚军,俘虏了楚军的五个将领。

平王封陈、蔡,复迁邑,致群赂,施舍宽民,宥罪举职。召观从,王曰:“唯尔所欲。”对曰:“臣之先,佐开卜。”乃使为卜尹。使枝如子躬聘于郑,且致犨、栎之田。事毕,弗致。郑人请曰:“闻诸道路,将命寡君以犨、栎,敢请命。”对曰:“臣未闻命。”既复,王问犨、栎。降服而对,曰:“臣过失命,未之致也。”王执其手,曰:“子毋勤。姑归,不谷有事,其告子也。”

【译文】:楚平王重建陈、蔡两国,让迁移出去的人回来,赏赐有功之臣,赦免罪人,举拔被废弃的官员。召见观从,楚平王说:“你所要求的都可以照办。”观从说:“下臣的祖先是卜尹的助手。”于是就让他做了卜尹。楚平王派枝如子躬到郑国聘问,同时交还犨地、栎地的土田。聘问结束,没有交还。郑国人请问说:“听道路传闻,打算把犨地、栎地赐给寡君,谨敢请命。”枝如子躬说:“下臣没有听到这样的命令。”回国复命以后,楚平王问起犨地、栎地的事,枝如子躬脱去上衣而回答说:“下臣故意违背王命,没有交还。”楚平王拉着他的手,说:“您不要归罪自己。先回去罢,我以后有事,还是会告诉您的。”

他年,芋尹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之。初,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民患王之无厌也,故从乱如归。

【译文】:过了几年,芋尹申亥把楚灵王灵柩所在报告平王,于是就改葬灵王。当初,楚灵王占卜,说:“我希望得到天下!”结果不吉利。灵王把龟甲扔在地上,责骂上天说:“这一点点东西都不给我,我一定要自己取得。”百姓担心灵王的欲望不能满足,所以参加动乱好像回家一样。

初,共王无冢适,有宠子五人,无適立焉。乃大有事于群望,而祈曰:“请神择于五人者,使主社稷。”乃遍以璧见于群望曰:“当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谁敢违之?”既乃与巴姬密埋璧于大室之庭,使五人齐,而长入拜。康王跨之,灵王肘加焉,子干、子皙皆远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斗韦龟属成然焉,且曰:“弃礼违命,楚其危哉!”子干归,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难?”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一也;有人而无主,二也;有主而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干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达者,可谓无人。族尽亲叛,可谓无主。无衅而动,可谓无谋。为羁终世,可谓无民。亡无爱征,可谓无德。王虐而不忌,楚君子干,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羋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获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宠贵,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子干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其贵亡矣,其宠弃矣,民无怀焉,国无与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有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有莒、卫以为外主,有国、高以为内主。从善如流,下善齐肃,不藏贿,不从欲,施舍不倦,求善不厌,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好学而不贰,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献无异亲,民无异望,天方相晋,将何以代文?此二君者,异于子干。共有宠子,国有奥主。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而不送,归楚而不逆,何以冀国?”

【译文】:当初,楚共王没有嫡长子,有宠爱的儿子五个,不知道该立谁。于是就遍祭名山大川的神灵,祈祷说:“请求神灵在五个人里选择,让他主持国家。”于是就把玉璧展示给名山大川的神灵,说:“正对着玉璧下拜的,是神灵所立的,谁敢违背?”祭祀完毕,就和巴姬秘密地把玉璧埋在祖庙的院子里,让这五个人斋戒,然后按长幼次序进去下拜。康王两脚跨在玉璧上,灵王的胳膊放在玉璧上,子干、子皙都离玉璧很远。平王还小,抱了进来,两次下拜都压在璧纽上。斗韦龟把成然嘱托给平王,而且说:“抛弃礼义而违背天命,楚国大概危险了。”子干回国,韩宣子向叔向询问说:“子干可能会成功吧?”叔向回答说:“难。”韩宣子说:“人们有共同的憎恶而互相需求,好像商人一样,有什么难的?”叔向回答说:“没有人和他有共同的喜好,谁会和他有共同的憎恶?得到国家有五个难处:有了显贵的身分而没有贤人,这是一。有了贤人而没有内应,这是二。有了内应而没有谋略,这是三。有了谋略而没有百姓,这是四。有了百姓而没有德行,这是五。子干在晋国十三年了,晋国、楚国跟从他的人,没有听到知名之士,可以说没有贤人。族人被消灭,亲人背叛,可以说没有内应。没有空隙而轻举妄动,可以说没有谋略。在外边作客一辈子,可以说没有百姓。流亡在外没有怀念他的像征,可以说没有德行。楚王暴虐而不忌刻,楚国如果以子干为国君,关系到这五点,然后来杀死原来的国君,谁能帮助他成功?享有楚国的,恐怕是弃疾吧!统治着陈、蔡两地,方城山以外也归属于他。烦杂和邪恶的事情没有发生,盗贼潜伏隐藏,虽然有私欲而不违背礼,百姓没有怨恨之心。神灵任命他,国内的百姓相信他。羋姓发生动乱,必然就是小儿子立为国君,这是楚国的常例。得到神灵的保佑,这是一。有百姓,这是二。有美德,这是三。受宠而显贵,这是四。年纪最小合于常例,这是五。有五条利益来除掉五条难处,谁能够伤害他?子干的官职,不过是右尹;数他的地位,不过是庶子;论起神灵所命令的,那又远离了玉璧。他的显贵丧失了,他的宠信丢掉了。百姓没有怀念他的,国内没有亲附他的,将凭什么立为国君?”韩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吗?”叔向回答说:“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受到僖公的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作为辅助;有莒国、卫国作为外援;有国氏、高氏作为内应;从善好像流水一样,行动迅速;不贪财货,不放纵私欲;施舍不知疲倦,求善没有满足。由于这样而享有国家,不也是合适的吗?我们的先君晋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受到献公的宠爱;喜欢学习而专心一志,生下来十七年,得到了五个人材。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作为心腹,有魏犨、贾佗作为臂膀,有齐国、宋国、秦国、楚国作为外援,有栾氏、郤氏、狐氏、先氏作为内应,逃亡在外十九年,坚守自己的意志更加专一。惠公、怀公丢弃百姓,百姓一批跟一批地亲附文公。献公没有别的亲人,百姓没有别的希望。上天正在保佑晋国,将会用谁来代替晋文公?这两位国君,和子干不一样。楚共王还有受宠的儿子,国内还有高深莫测的君主弃疾。子干对百姓没有施予,在外边没有援助;离开晋国没有人送行,回到楚国没有人迎接,凭什么希冀享有楚国?”

晋成虒祁,诸侯朝而归者皆有贰心。为取郠故,晋将以诸侯来讨。叔向曰:“诸侯不可以不示威。”乃并征会,告于吴。秋,晋侯会吴子于良。水道不可,吴子辞,乃还。七月丙寅,治兵于邾南,甲车四千乘,羊舌鲋摄司马,遂合诸侯于平丘。子产、子大叔相郑伯以会。子产以幄幕九张行。子大叔以四十,既而悔之,每舍,损焉。及会,亦如之。

【译文】:晋国建筑虒祁宫落成,诸侯前去朝见而回去的都对晋国有了二心。为了占取郠地的缘故,晋国打算带领诸侯前来讨伐。叔向说:“不能不向诸侯显示一下威力。”于是就召集全体诸侯会见,而且告诉了吴国。秋季,晋昭公和吴王夷末在良地会见。由于水路不通,吴王辞谢不来,晋昭公就回去了。七月二十九日,晋国在邾国南部检阅军队,装载有甲士的战车有四千辆,羊舌鲋代理司马,就在平丘会合诸侯。子产、子太叔辅佐郑定公参加会见。子产带了帷布、幕布各九张出发,子太叔带了各四十张,不久又后悔,每住宿一次,就减少一些帷幕。等到达会见的地方,也和子产一样剩了各九张。

次于卫地,叔鲋求货于卫,淫刍荛者。卫人使屠伯馈叔向羹,与一箧锦,曰:“诸侯事晋,未敢携贰,况卫在君之宇下,而敢有异志?刍荛者异于他日,敢请之。”叔向受羹反锦,曰:“晋有羊舌鲋者,渎货无厌,亦将及矣。为此役也,子若以君命赐之,其已。”客从之,未退而禁之。

【译文】:驻扎在卫国境内,羊舌鲋向卫国索取财货,放纵手下砍柴草的人胡作非为。卫国人派屠伯送给叔向一碗羹汤和一箱锦缎,说:“诸侯事奉晋国,不敢三心二意,何况卫国在君王的屋檐下,岂敢有别的念头?砍柴的人和过去不一样,谨敢请您阻止他们。”叔向接受羹汤退回了锦缎,说:“晋国有一个羊舌鲋,贪求财货没有满足,也将要及于祸难了。为了这次的事情,您如果以君王的命令赐给他锦缎,事情就了结了。”客人照办,还没有退出去,羊舌鲋就下令禁止砍柴草人的胡作非为。

晋人将寻盟,齐人不可。晋侯使叔向告刘献公曰:“抑齐人不盟,若之何?”对曰:“盟以厎信。君苟有信,诸侯不贰,何患焉?告之以文辞,董之以武师,虽齐不许,君庸多矣。天子之老,请帅王赋,‘元戎十乘,以先启行’,迟速唯君。”叔向告于齐,曰:“诸侯求盟,已在此矣。今君弗利,寡君以为请。”对曰:“诸侯讨贰,则有寻盟。若皆用命,何盟之寻?”叔向曰:“国家之败:有事而无业,事则不经;有业而无礼,经则不序;有礼而无威,序则不共;有威而不昭,共则不明;不明弃共,百事不终。所由倾覆也!是故明王之制,使诸侯岁聘以志业,间朝以讲礼,再朝而会以示威,再会而盟以显昭明。志业于好,讲礼于等;示威于众,昭明于神。自古以来,未之或失也!存亡之道,恒由是兴。晋礼主盟,惧有不治,奉承齐犠而布诸君,求终事也。君曰:‘余必废之,何齐之有?’唯君图之,寡君闻命矣!”齐人惧,对曰:“小国言之,大国制之,敢不听从?既闻命矣,敬共以往,迟速唯君。”叔向曰:“诸侯有间矣,不可以不示众。”八月辛未,治兵,建而不旆。壬申,复旆之。诸侯畏之。

【译文】:晋国人要重温过去的盟约,齐国人不肯。晋昭公派叔向告诉刘献公说:“齐国人不同意结盟,怎么办?”刘献公回答说:“结盟是用来表示信用的。君王如果有信用,诸侯又没有三心二意,担什么心?用文辞向它报告,用武力对它监督,虽然齐国不同意,君王的功绩就很多了。天子的卿士请求率领天子的军队,‘大车十辆,在前面开路’,早晚只听凭君王决定。”叔向告诉齐国,说:“诸侯请求结盟,已经在这里了。现在君王不以结盟为有利,寡君以此作为请求。”齐国人回答说:“诸侯讨伐三心二意的国家,这才需要重温过去的盟约。如果都能出力效劳,哪里需要重温旧盟?”叔向说:“国家的衰败,有了事情而没有贡赋,事情就不能正常;有了贡赋而没有礼节,正常了也会失去上下的次序;有了礼节而没有威严,虽有次序也不能恭敬;有了威严而不能发扬,虽有恭敬也不能昭告神灵。不能昭告神灵而失去了恭敬,百事没有结果,这就是国家败亡的原因。因此明王的制度,让诸侯每年聘问以记住自己的职责,每隔一年朝觐一次以演习礼仪,再次朝觐而诸侯会见以表现威严,再次会见而结盟以显示信义。在友好中记住职责,用等级次序来演习礼仪,向百姓表现威严,向神灵显示信义。从古以来,也许并没有缺失。存亡之道,常常由这里发生。晋国按照礼仪而主持结盟,惟恐不能办好,谨奉结盟的牺牲而展布于君王之前,以求得事情的圆满结束。君王说‘我一定要废除它’,这哪里还用得着结盟呢?请君王考虑一下,寡君听到命令了。”齐国人恐惧,回答说:“小国说了话,大国加以裁夺,岂敢不听从?已经听到了命令,我们会恭恭敬敬地前去,时间迟早听凭君王的决定。”叔向说:“诸侯对晋国有嫌隙了,不能不向他们显示一下威力。”八月初四日,检阅军队,建立旌旗而不加飘带。初五日,又加上飘带。诸侯感到害怕。

邾人、莒人愬于晋曰:“鲁朝夕伐我,几亡矣。我之不共,鲁故之以。”晋侯不见公,使叔向来辞曰:“诸侯将以甲戌盟,寡君知不得事君矣,请君无勤。”子服惠伯对曰:“君信蛮夷之诉,以绝兄弟之国,弃周公之后,亦唯君。寡君闻命矣。”叔向曰:“寡君有甲车四千乘在,虽以无道行之,必可畏也,况其率道,其何敌之有?牛虽瘠,偾于豚上,其畏不死?南蒯、子仲之忧,其庸可弃乎?若奉晋之众,用诸侯之师,因邾、莒、杞、鄫之怒,以讨鲁罪,间其二忧,何求而弗克?”鲁人惧,听命。

【译文】:邾国人、莒国人向晋国控诉说:“鲁国经常进攻我们,我们快要灭亡了。我们不能进贡财礼,是由于鲁国的缘故。”晋昭公不接见鲁昭公,派叔向前来辞谢说:“诸侯将在初七日结盟,寡君知道不能事奉君王了,请君王不必劳驾。”子服惠伯回答说:“君王听信蛮夷的控诉,断绝兄弟国家的关系,丢弃周公的后代,也只能由得君王。你们的意见,我们已经知道了。”叔向说:“寡君有装载甲士的战车四千辆在那里,即使不按常道办事,也必然是可怕的了。何况按照常道,还有谁能抵挡?牛虽然瘦,压在小猪身上,难道怕它不死?对南蒯、子仲的忧虑,难道可以忘记吗?如果凭着晋国的大众,使用诸侯的军队,依靠邾国、莒国、杞国、鄫国的愤怒,来讨伐鲁国的罪过,利用你们对两个人的忧虑,要什么得不到?”鲁国人害怕了,就听从了命令。

甲戌,同盟于平丘,齐服也。令诸侯日中造于除。癸酉,退朝。子产命外仆速张于除,子大叔止之,使待明日。及夕,子产闻其未张也,使速往,乃无所张矣。

【译文】:初七日,诸侯在平丘一起会盟,这是由于齐国顺服了。命令诸侯在中午到达盟会地点。初六日,朝见晋国完毕。子产命令仆人尽快在盟会的地方搭起帐篷,子太叔阻拦仆人,让他们等明天再搭。到晚上,子产听说他们还没有搭起帐篷,就派他们赶紧去,到那里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搭帐篷了。

及盟,子产争承,曰:“昔天子班贡,轻重以列,列尊贡重,周之制也。卑而贡重者,甸服也。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贡,惧弗给也,敢以为请。诸侯靖兵,好以为事。行理之命,无月不至,贡之无艺,小国有阙,所以得罪也。诸侯修盟,存小国也。贡献无及,亡可待也。存亡之制,将在今矣。”自日中以争至于昏,晋人许之。既盟,子大叔咎之曰:“诸侯若讨,其可渎乎?”子产曰:“晋政多门,贰偷之不暇,何暇讨?国不竞亦陵,何国之为?”公不与盟。晋人执季孙意如,以幕蒙之,使狄人守之。司铎射怀锦,奉壶饮冰,以蒲伏焉。守者御之,乃与之锦而入。晋人以平子归,子服湫从。子产归,未至,闻子皮卒,哭,且曰:“吾已,无为为善矣,唯夫子知我。”仲尼谓:“子产于是行也,足以为国基矣。诗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子产,君子之求乐者也。”且曰:“合诸侯,艺贡事,礼也。”

【译文】:等到结盟的时候,子产争论进贡物品的轻重次序,说:“从前天子确定进贡物品的次序,轻重是根据地位排列的。地位尊贵,贡赋就重,这是周朝的制度。地位低下而贡赋重的,这是距天子附近的小国。郑国,是男服。却让我们按照公侯的贡赋标准,恐怕不能如数供给,谨敢以此作为请求。诸侯之间应当休息甲兵,从事于友好。使者催问贡赋的命令,没有一个月不来到。贡赋没有限度,小国不能满足要求而有所缺少,这就是得罪的原因。诸侯重温旧盟,这是为了使小国得以生存。贡献没有限制,灭亡的日子将会马上到来。决定存亡的规定,就在今天了。”从中午开始争论,直到晚上,晋国人同意了。结盟以后,子太叔责备子产说:“诸侯如果来讨伐,难道可以轻易地对待吗?”子产说:“晋国的政事出于很多家族,他们不能一心一德,苟且偷安尚且来不及,哪里来得及讨伐别人?国家不和别国竞争,也就会遭到欺凌,还成个什么国家?”鲁昭公不参加结盟。晋国人逮捕了季孙意如,用幕布蒙住他,让狄人看守。司铎射怀里藏了锦,捧着用壶盛着的冰水,偷偷地爬过去。看守人阻止他,就把锦送给看守人,然后进去。晋国人带了季孙回到晋国,子服湫跟随前去。子产回国,没有到达,听说子皮死了,号哭,并且说:“我完了!没有人帮我做好事了。只有他老人家了解我。”

鲜虞人闻晋师之悉起也,而不警边,且不修备。晋荀吴自著雍以上军侵鲜虞,及中人,驱冲竞,大获而归。

【译文】:鲜虞人听说晋国军队全部出动,就不警戒边境,而且不修治武备。晋国的荀吴从著雍带领上军侵袭鲜虞,到达中人,驱使冲车和鲜虞人争逐,大获全胜然后回国。

楚之灭蔡也,灵王迁许、胡、沈、道、房、申于荆焉。平王即位,既封陈、蔡,而皆复之,礼也。隐大子之子庐归于蔡,礼也。悼大子之子吴归于陈,礼也。

【译文】:楚国灭亡蔡国的时候,楚灵王把许国、胡国、沈国、道地、房地、申地的人迁到楚国国内。楚平王即位,在封了陈国、蔡国以后,就都让他们迁回去,这是合于礼的。使隐太子的儿子庐回到蔡国,这是合于礼的。使悼太子的儿子吴回到陈国,这是合于礼的。

冬,十月,葬蔡灵公,礼也。

【译文】:冬季,十月,安葬蔡灵公,这是合于礼的。

公如晋。荀吴谓韩宣子曰:“诸侯相朝,讲旧好也,执其卿而朝其君,有不好焉,不如辞之。”乃使士景伯辞公于河。

【译文】:鲁昭公到晋国去。荀吴对韩宣子说:“诸侯互相朝见,这是重温过去的友好。逮捕他们的卿而让他们的国君朝见,这是不友好的,不如辞谢他。”于是派士景伯在黄河边上辞谢鲁昭公。

吴灭州来。令尹子期请伐吴,王弗许,曰:“吾未抚民人,未事鬼神,未修守备,未定国家,而用民力,败不可悔。州来在吴,犹在楚也。子姑待之。”

【译文】:吴国灭亡州来。令尹子期请求进攻吴国,楚平王不答应,说:“我没有安抚百姓,没有事奉鬼神,没有修治防御设备,没有安定国家和家族,在这种情况下去使用百姓的力量,失败了来不及后悔。州来在吴国,就像在楚国一样。您姑且等着吧。”

季孙犹在晋,子服惠伯私于中行穆子曰:“鲁事晋,何以不如夷之小国?鲁,兄弟也,土地犹大,所命能具。若为夷弃之,使事齐、楚,其何瘳于晋?亲亲与大,赏共罚否,所以为盟主也。子其图之。谚曰:‘臣一主二。’吾岂无大国?”穆子告韩宣子,且曰:“楚灭陈、蔡,不能救,而为夷执亲,将焉用之?”乃归季孙。惠伯曰:“寡君未知其罪,合诸侯而执其老。若犹有罪,死命可也。若曰无罪而惠免之,诸侯不闻,是逃命也,何免之?为请从君惠于会。”宣子患之,谓叔向曰:“子能归季孙乎?”对曰:“不能。鲋也能。”乃使叔鱼。叔鱼见季孙曰:“昔鲋也得罪于晋君,自归于鲁君。微武子之赐,不至于今。虽获归骨于晋,犹子则肉之,敢不尽情?归子而不归,鲋也闻诸吏,将为子除馆于西河,其若之何?”且泣。平子惧,先归。惠伯待礼。

【译文】:季孙还在晋国,子服惠伯私下对中行穆子说:“鲁国事奉晋国,凭什么不如夷人的小国?鲁国,是兄弟国家,土地还很大,所规定的进贡物品都能具备。如果为了夷人而抛弃它,让它去事奉齐国、楚国,对晋国有什么好处?亲近兄弟国家,赞助版图大的国家,奖赏能供给的国家,惩罚不供给的国家,这才能做盟主。您还是考虑一下!俗话说:‘一个臣子要有两个主人。’我们难道没有大国可以去事奉了?”穆子告诉韩宣子,而且说:“楚国灭亡陈国、蔡国,我们不能救援,反而为了夷人逮捕亲人,这有什么用?”于是就把季孙放回去。惠伯说:“寡君不知道自己的罪过,会合诸侯而逮捕了寡君的老臣。如果有罪,可以奉命而死。如果说没有罪而加恩赦免他,诸侯没有听到,这是逃避命令,这怎么算是赦免呢?请求跟随您在盟会上赐给恩惠。”韩宣子担心这件事,对叔向说:“您能让季孙回去吗?”叔向回答说:“不能。羊舌鲋能。”于是就让羊舌鲋去。羊舌鲋进见季孙,说:“从前我得罪了晋国国君,归附了鲁国国君。如果没有武子的恩赐,不能到今天。即使我这把老骨头已经回到晋国,等于您再次给了我生命,岂敢不为您尽心尽力?让您回去而您不回去,我听官吏说,打算在西河给您造房子,那怎么办?”说着掉下泪来。季孙害怕,就先回去了。惠伯不走,等晋国人以礼相送。

昭公十四年

【经】十有四年,春,意如至自晋。三月,曹伯滕卒。夏,四月。秋,葬曹武公。八月,莒子去疾卒。冬,莒杀其公子意恢。

【译文】:十四年,春季,季孙意如从晋国回到鲁国。三月,曹武公滕去世。夏季,四月。秋季,安葬曹武公。八月,莒国国君去疾去世。冬季,莒国杀了他们的公子意恢。

【传】十四年,春,意如至自晋,尊晋罪己也。尊晋、罪己,礼也。

【译文】:十四年春季,季孙意如从晋国回来,《春秋》这样记载,是尊重晋国而归罪于我国。尊重晋国、归罪于我国,这是合于礼的。

南蒯之将叛也,盟费人。司徒老祁、虑癸伪废疾,使请于南蒯曰:“臣愿受盟而疾兴,若以君灵不死,请待间而盟。”许之。二子因民之欲叛也,请朝众而盟。遂劫南蒯曰:“群臣不忘其君,畏子以及今,三年听命矣。子若弗图,费人不忍其君,将不能畏子矣。子何所不逞欲?请送子。”请期五日。遂奔齐。侍饮酒于景公。公曰:“叛夫?”对曰:“臣欲张公室也。”子韩皙曰:“家臣而欲张公室,罪莫大焉。”司徒老祁、虑癸来归费,齐侯使鲍文子致之。

【译文】:南蒯将要叛变的时候,和费地人结盟。司徒老祁、虑癸假装发病,派人请求南蒯说:“下臣愿意接受盟约,然而疾病发作。如果托您的福而不死,请等病稍好一点再和您结盟。”南蒯答应了。这两个人依靠百姓想要背叛南蒯,就要求集合人们一起结盟。于是就劫持南蒯说:“臣下们没有忘记他们的君主,但是害怕您一直到今天,服从您的命令三年了。您如果不考虑,费地的人由于不能对君主狠心,将要不再害怕您了。您在哪里不能满足愿望?请让我们把您送走吧!”南蒯请求等待五天,然后就逃亡到齐国。侍奉齐景公喝酒,齐景公说:“叛徒!”南蒯回答说:“下臣是为了想要加强公室。”子韩皙说:“家臣想要加强公室,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司徒老祁、虑癸前来收回费地,齐景公也派鲍文子来送还费地。

夏,楚子使然丹简上国之兵于宗丘,且抚其民。分贫,振穷;长孤幼,养老疾,收介特,救灾患,宥孤寡,赦罪戾;诘奸慝,举淹滞;礼新,叙旧;禄勋,合亲;任良,物官。使屈罢简东国之兵于召陵,亦如之。好于边疆,息民五年,而后用师,礼也。

【译文】:夏季,楚平王派然丹在宗丘选拔检阅西部的军队,并且安抚当地的百姓。施舍贫贱,救济穷困;抚育年幼的孤儿,奉养有病的老人;收容单身汉,救济灾难;宽免孤儿寡妇的赋税,赦免罪人;追查奸邪,举拔沉沦下位的贤人;礼遇新人,旧人按照功勋依次录用;奖赏功勋,和睦亲族;任用贤良,物色官吏。派屈罢在召陵选拔检阅东部的军队,也和西部一样。和四边的邻国友好,让百姓休养生息五年,然后用兵,这是合于礼的。

秋,八月,莒著丘公卒,郊公不戚。国人弗顺,欲立著丘公之弟庚舆。蒲余侯恶公子意恢而善于庚舆,郊公恶公子铎而善于意恢。公子铎因蒲余侯而与之谋曰:“尔杀意恢,我出君而纳庚舆。”许之。

【译文】:秋季,八月,莒国著丘公死了,郊公不悲哀。国内的人们不顺从他,想要立著丘公的兄弟庚舆。蒲余侯讨厌公子意恢而和庚舆要好。郊公讨厌公子铎而和意恢要好。公子铎依靠蒲余侯并且和他商量,说:“你去杀死意恢,我赶走国君而接纳庚舆。”蒲余侯答应了。

楚令尹子旗有德于王,不知度。与养氏比,而求无厌。王患之。九月甲午,楚子杀斗成然,而灭养氏之族。使斗辛居郧,以无忘旧勋。

【译文】:楚国的令尹子旗对楚平王有辅佐之功,但不知道自己应该收敛。和养氏勾结,贪求无厌。楚平王很担心。九月初三日,楚平王杀了子旗,并灭掉养氏这一家族。让斗辛住在郧地,表示不忘记过去的功勋。

冬,十二月,蒲余侯兹夫杀莒公子意恢,郊公奔齐。公子铎逆庚舆于齐。齐隰党、公子锄送之,有赂田。

【译文】:冬季,十二月,蒲余侯兹夫杀死了莒国的公子意恢。郊公逃亡到齐国。公子铎在齐国迎接庚舆,齐国的隰党、公子锄护送他,莒国送给了齐国田地。

晋邢侯与雍子争鄐田,久而无成。士景伯如楚,叔鱼摄理,韩宣子命断旧狱,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于叔鱼,叔鱼蔽罪邢侯。邢侯怒,杀叔鱼与雍子于朝。宣子问其罪于叔向。叔向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赂以买直,鲋也鬻狱,刑侯专杀,其罪一也。己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墨,杀人不忌为贼。《夏书》曰:‘昏、墨、贼,杀。’皋陶之刑也。请从之。”乃施邢侯而尸雍子与叔鱼于市。

【译文】:晋国的邢侯和雍子争夺鄐地的土田,很长时间也没有调解成功。士景伯去了楚国,叔鱼代理他的职务。韩宣子命令他判处旧案,罪过在于雍子。雍子把女儿嫁给叔鱼,叔鱼宣判邢侯有罪。邢侯发怒,在朝廷上杀了叔鱼和雍子。韩宣子向叔向询问怎样治他们的罪。叔向说:“三个人罪状相同,杀了活着的人陈尸,暴露死者的尸体就可以了。雍子自己知道他的罪过,而用他女儿作为贿赂来换得胜诉;叔鱼出卖法律,邢侯擅自杀人,他们的罪状相同。自己有了罪而掠取别人的美名就是昏,贪婪而败坏职责就是墨,杀人而没有顾忌就是贼。《夏书》说:‘昏、墨、贼,处死。’这是皋陶的刑法,请照办。”于是就杀了邢侯陈尸示众,并且把雍子和叔鱼的尸体也暴露在市上。

仲尼曰:“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隐于亲,三数叔鱼之恶,不为末减。曰义也夫,可谓直矣!平丘之会,数其贿也,以宽卫国,晋不为暴。归鲁季孙,称其诈也,以宽鲁国,晋不为虐。邢侯之狱,言其贪也,以正刑书,晋不为颇。三言,而除三恶,加三利,杀亲益荣,犹义也夫!”

【译文】:孔子说:“叔向,他有着古代流传下来的正直作风。治理国家大事,执行刑法,不包庇亲人。三次指出叔鱼的罪恶,不给他减轻。做事合于道义啊,可以说得上正直了!平丘的盟会,责备他贪财,以宽免卫国,晋国就做到了不凶暴。让鲁国季孙回去,称道他的欺诈,以宽免鲁国,晋国就做到了不凌虐。邢侯这次案件,说明他的贪婪,以执行法律,晋国就做到了不偏颇。三次说话而除掉三次罪恶,加上三种利益。杀了亲人而名声更加显著,这也是做事合于道义啊!”

昭公十五年

【经】十有五年,春,王正月,吴子夷末卒。二月癸酉,有事于武宫。籥入,叔弓卒。去乐,卒事。夏,蔡朝吴出奔郑。六月丁巳,朔,日有食之。秋,晋荀吴帅师伐鲜虞。冬,公如晋。

【译文】:十五年,春季,周历正月,吴王夷末去世。二月癸酉日,在鲁武公庙举行祭祀。籥(一种管乐器)的乐工进入时,叔弓去世。撤去音乐,完成了祭祀。夏季,蔡国的朝吴逃亡到郑国。六月初一,发生日食。秋季,晋国荀吴率领军队攻打鲜虞。冬季,鲁昭公到晋国去。

【传】十五年,春,将禘于武公,戒百官。梓慎曰:“禘之日,其有咎乎!吾见赤黑之祲,非祭祥也,丧氛也。其在莅事乎?”二月癸酉,禘,叔弓莅事,籥入而卒。去乐,卒事,礼也。

【译文】:十五年春季,将要对鲁武公举行大的祭祀,告诫百官斋戒。梓慎说:“举行大祭那一天恐怕会有灾祸吧!我看到了红黑色的妖气,这不是祭祀的祥瑞,是丧事的气氛。恐怕会应在主持祭祀者的身上吧!”二月十五日,举行大祭,叔弓主持祭祀,在籥人进入时突然去世。撤去音乐,把祭祀进行完毕,这是合于礼的。

费无极害朝吴之在蔡也,欲去之。乃谓之曰:“王唯信子,故处子于蔡。子亦长矣,而在下位,辱。必求之,吾助子请。”又谓其上之人曰:“王唯信吴,故处诸蔡,二三子莫之如也。而在其上,不亦难乎?弗图,必及于难。”夏,蔡人遂朝吴。朝吴出奔郑。王怒,曰:“余唯信吴,故置诸蔡。且微吴,吾不及此。女何故去之?”无极对曰:“臣岂不欲吴?然而前知其为人之异也。吴在蔡,蔡必速飞。去吴,所以翦其翼也。”

【译文】:楚国的费无极嫉妒朝吴在蔡国,想要去掉他,于是就对朝吴说:“君王唯独相信您,所以把您安置在蔡国。您的年纪也大了,可是地位低下,这是耻辱。一定要求得上位,我帮助您申请。”又对位在朝吴之上的人说:“君王唯独相信朝吴,所以把他安置在蔡国,您几位没有谁能比得上他,可是您几位却在他上面,不也很难吗?不做打算,必然遭受祸难。”夏季,蔡国人赶走了朝吴,朝吴逃亡到郑国。楚平王发怒,说:“我唯独相信朝吴,所以把他安置在蔡国。而且如果没有朝吴,我到不了今天的地步。你为什么去掉他?”费无极回答说:“下臣难道不想要朝吴?然而早知道他的为人不同寻常。朝吴在蔡国,蔡国必然很快飞走。去掉朝吴,这就是剪除蔡国的翅膀。”

六月乙丑,王大子寿卒。

【译文】:六月九日,周景王的太子寿去世。

秋,八月戊寅,王穆后崩。

【译文】:秋季,八月初五日,周景王的王后穆后去世。

晋荀吴帅师伐鲜虞,围鼓。鼓人或请以城叛,穆子弗许。左右曰:“师徒不勤,而可以获城,何故不为?”穆子曰:“吾闻诸叔向曰:‘好恶不愆,民知所适,事无不济。’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赏所甚恶,若所好何?若其弗赏,是失信也,何以庇民?力能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吾不可以欲城而迩奸,所丧滋多。”使鼓人杀叛人而缮守备。围鼓三月,鼓人或请降,使其民见,曰:“犹有食色,姑修而城。”军吏曰:“获城而弗取,勤民而顿兵,何以事君?”穆子曰:“吾以事君也。获一邑而教民怠,将焉用邑?邑以贾怠,不如完旧,贾怠无卒,弃旧不祥。鼓人能事其君,我亦能事吾君。率义不爽,好恶不愆,城可获而民知义所,有死命而无二心,不亦可乎!”鼓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克鼓而反,不戮一人,以鼓子鸢鞮归。

【译文】:晋国的荀吴领兵进攻鲜虞,包围鼓国。鼓国有人请求带着城邑里面的人叛变,荀吴不答应。左右的随从说:“军队不辛劳而可以得到城邑,为什么不干?”荀吴说:“我听到叔向说:‘喜欢、厌恶都不过分,百姓知道行动的方向,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有人带着我们的城邑叛变,这是我们所极其厌恶的。别人带着城邑前来,我们为什么独独喜欢呢?奖赏我们所极其厌恶的,对所喜欢的又怎么办?如果不加奖赏,这就是失信,又用什么保护百姓?力量达得到就进攻,达不到就退走,量力而行。我们不可以想要得到城邑而接近奸邪,这样所丧失的会更多。”于是让鼓国人杀了叛徒而修缮防御设备。包围鼓国三个月,鼓国有人请求投降。荀吴让鼓国的百姓进见,说:“看你们的脸色还好,姑且去修缮你们的城墙。”军吏说:“获得城邑而不占取,劳动百姓而损毁武器,用什么事奉国君?”荀吴说:“我用这样的做法来事奉国君。得到一个城邑而教百姓懈怠,哪里还用得着这个城邑?用获得城邑换来信义的懈怠,不如保持一贯的信义。换来信义的懈怠,没有好结果;丢掉一贯的信义,不吉祥。鼓国人能够事奉他们的国君,我也能够事奉我们的国君。遵循道义而没有差错,喜欢、厌恶都不过分,城邑可以获得而百姓懂得道义之所在,肯拼命而没有三心二意,不也是可以的吗?”鼓国人报告粮食吃完、力量用尽,然后占取了它。荀吴攻下鼓国回国,不杀一个人,将鼓子鸢鞮带回国。

冬,公如晋,平丘之会故也。

【译文】:冬季,鲁昭公到晋国去,这是由于平丘那次盟会的缘故。

十二月,晋荀跞如周,葬穆后,籍谈为介。既葬,除丧,以文伯宴,樽以鲁壶。王曰:“伯氏,诸侯皆有以镇抚室,晋独无有,何也?”文伯揖籍谈,对曰:“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于王室,以镇抚其社稷,故能荐彝器于王。晋居深山,戎狄之与邻,而远于王室。王灵不及,拜戎不暇,其何以献器?”王曰:“叔氏,而忘诸乎?叔父唐叔,成王之母弟也,其反无分乎?密须之鼓,与其大路,文所以大蒐也。阙巩之甲,武所以克商也。唐叔受之以处参虚,匡有戎狄。其后襄之二路,鏚钺,秬鬯,彤弓,虎贲,文公受之,以有南阳之田抚征东夏,非分而何?夫有勋而不废,有绩而载,奉之以土田,抚之以彝器,旌之以车服,明之以文章,子孙不忘,所谓福也。福祚之不登,叔父焉在?且昔而高祖孙伯黡,司晋之典籍,以为大政,故曰籍氏。及辛有之二子董之晋,于是乎有董史。女,司典之后也,何故忘之?”籍谈不能对。宾出,王曰:“籍父其无后乎!数典而忘其祖。”

【译文】:十二月,晋国的荀跞到成周去,安葬穆后,籍谈作为副使。安葬完毕,除去丧服。周景王和荀跞饮宴,把鲁国进贡的壶作为酒樽。周景王说:“伯氏,诸侯都有礼器进贡王室,唯独晋国没有,为什么?”荀跞向籍谈作揖让他回答。籍谈回答说:“诸侯受封的时候,都从王室接受了明德之器,来镇抚国家,所以能把彝器进献给天子。晋国处在深山中,戎狄和我们相邻,而远离王室,天子的威福不能达到,顺服戎人还来不及,怎么能进献彝器?”周景王说:“叔氏,你忘了吧!叔父唐叔,是成王的同胞兄弟,难道反而没有分得赏赐吗?密须的鼓和它的大路之车,是文王所用来检阅军队的。阙巩的皮甲,是武王用来攻克商朝的。唐叔接受了,用来居住在晋国的地域上,境内有着戎人和狄人。这以后襄王所赐的大路、戎路之车,斧钺、黑黍酿造的香酒,红色的弓、勇士,文公接受了,保有南阳的土田,安抚和征伐东方各国,这不是分得的赏赐还是什么?有了功勋而不废弃,有了功劳而记载在策书上,用土田来奉养他,用彝器来安抚他,用车服来旌表他,用旌旗来显耀他,子子孙孙不要忘记,这就是所谓福。这种福佑不记住,叔父的心哪里去了呢?而且从前你的高祖孙伯黡掌管晋国典籍,以主持国家大政,所以称为籍氏。等到辛有的第二个儿子董到了晋国,在这时就有了董氏史官。你是司典的后代,为什么忘了呢?”籍谈回答不出。客人退出去以后,周景王说:“籍谈的后代恐怕不能享有禄位了吧!举出了典故却忘记了祖宗。”

籍谈归,以告叔向。叔向曰:“王其不终乎!吾闻之:‘所乐必卒焉。’今王乐忧,若卒以忧,不可谓终。王一岁而有三年之丧二焉,于是乎以丧宾宴,又求彝器,乐忧甚矣,且非礼也。彝器之来,嘉功之由,非由丧也。三年之丧,虽贵遂服,礼也。王虽弗遂,宴乐以早,亦非礼也。礼,王之大经也。一动而失二礼,无大经矣。言以考典,典以志经,忘经而多言举典,将焉用之?”

【译文】:籍谈回国后,把这些情况告诉叔向。叔向说:“天子恐怕不得善终吧!我听说:‘喜欢什么,必然死在这上面。’现在天子把忧虑当成欢乐,如果因为忧虑而死,就不能说是善终。天子一年之中有了两次三年之丧,在这个时候和吊丧的宾客饮宴,又要求彝器,把忧虑当成欢乐也太过分了,而且不合于礼。彝器的到来,是由于嘉奖功勋,不是由于丧事。三年的丧礼,虽然贵为天子,服丧仍得满期,这是礼。现在天子即使不能服丧满期,饮宴奏乐也太早了,也是不合于礼的。礼,是天子奉行的重要规范。一次举动而失去了两种礼,这就没有重要规范了。言语用来稽考典籍,典籍用来记载规范。忘记了规范而言语很多,举出了典故,又有什么用?”

昭公十六年

【经】十有六年,春,齐侯伐徐。楚子诱戎蛮子杀之。夏,公至自晋。秋,八月己亥,晋侯夷卒。九月,大雩。季孙意如如晋。冬,十月,葬晋昭公。

【译文】:鲁昭公十六年,春天,齐景公讨伐徐国。楚平王诱骗戎蛮首领并杀了他。夏天,鲁昭公从晋国回到鲁国。秋天,八月己亥日,晋昭公夷去世。九月,举行大规模的求雨祭祀。鲁国的季孙意如(季平子)前往晋国。冬天,十月,安葬晋昭公。

【传】十六年,春,王正月,公在晋,晋人止公。不书,讳之也。

【译文】:十六年春天,周历正月,鲁昭公在晋国,晋国人扣留了他。《春秋》没有记载这件事,是为了避讳。

齐侯伐徐。

【译文】:齐景公讨伐徐国。

楚子闻蛮氏之乱也,与蛮子之无质也,使然丹诱戎蛮子嘉杀之,遂取蛮氏。既而复立其子焉,礼也。

【译文】:楚平王听说戎蛮内部发生动乱,以及蛮子不讲信义,就派然丹诱骗戎蛮首领嘉并杀了他,于是夺取了蛮氏。不久又立了他的儿子为君,这是合乎礼制的。

二月丙申,齐师至于蒲隧。徐人行成。徐子及郯人、莒人会齐侯,盟于蒲隧,赂以甲父之鼎。叔孙昭子曰:“诸侯之无伯,害哉!齐君之无道也,兴师而伐远方,会之,有成而还,莫之亢也,无伯也夫!诗曰:‘宗周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肄。’其是之谓乎!”

【译文】:二月丙申日,齐国军队到达蒲隧。徐国人求和。徐国国君和郯国人、莒国人会见齐景公,在蒲隧结盟,徐国把甲父鼎送给齐国。叔孙昭子说:“诸侯没有霸主,真是祸害啊!齐君无道,起兵讨伐远方的国家,让他们来会盟,达成和议后回去,没有人能抵抗他,就是因为没有霸主啊!《诗经》说:‘宗周已经灭亡,没有地方可以安定。长官们流离失所,没有人知道我的劳苦。’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三月,晋韩起聘于郑,郑伯享之。子产戒曰:“苟有位于朝,无有不共恪。”孔张后至,立于客间。执政御之,适客后。又御之,适县间。客从而笑之。事毕,富子谏曰:“夫大国之人不可不慎也!几为之笑而不陵我?我皆有礼,夫犹鄙我。国而无礼,何以求荣?孔张失位,吾子之耻也。”子产怒曰:“发命之不衷,出令之不信,刑之颇类,狱之放纷,会朝之不敬,使命之不听,取陵于大国,罢民而无功,罪及而弗知,侨之耻也。孔张,君之昆孙,子孔之后也,执政之嗣也,为嗣大夫,承命以使,周于诸侯,国人所尊,诸侯所知。立于朝而祀于家,有禄于国,有赋于军,丧祭有职,受脤、归脤,其祭在庙,已有著位,在位数世,世守其业,而忘其所,侨焉得耻之?辟邪之人而皆及执政,是先王无刑罚也。子宁以他规我。”

【译文】:三月,晋国的韩起(韩宣子)到郑国聘问,郑定公设享礼招待他。子产告诫大家说:“只要在朝廷上有职位的人,都要恭敬有礼,不能出差错。”孔张来晚了,站在宾客中间。主礼的官员阻拦他,他就站到宾客后边;官员又阻拦他,他就站到了悬挂乐器的空隙处。宾客因此而嘲笑他。享礼结束后,富子(郑国大夫)劝谏子产说:“对待大国的人不能不慎重啊!难道被他们嘲笑而不会欺负我们吗?我们都已经很讲礼数了,他们还瞧不起我们。国家如果没有礼制,凭什么求得荣耀?孔张失礼,是您的耻辱啊。”子产发怒说:“发布命令不恰当,发出命令不守信用,刑罚偏颇,狱讼放纵混乱,朝会时失敬,执行使命时不被遵从,招致大国的欺凌,使百姓疲惫而无功绩,罪责临头却还不知道,这些才是我公孙侨的耻辱。孔张,是国君哥哥的孙子,子孔的后代,是执政大臣的继承人,他作为继承的大夫,接受使命出使,遍交诸侯,被国人尊敬,被诸侯熟知。他在朝廷有职位,在家里有祭祀,从国家领取俸禄,对军队分担军赋,丧事和祭祀有一定职责,接受和归送祭肉,在宗庙助祭,已经有固定的位置。他家在位已经好几代,世世代代保守他们的家业,现在他忘记了自己的位置,我怎么能把这当作耻辱呢?那些不正派的人把一切都归罪于执政的人,这就等于说先王没有刑罚了。你最好用别的事来规劝我。”

宣子有环,有一在郑商。宣子谒诸郑伯,子产弗与,曰:“非官府之守器也,寡君不知。”子大叔、子羽谓子产曰:“韩子亦无几求,晋国亦未可以贰。晋国、韩子,不可偷也。若属有谗人交斗其间,鬼神而助之,以兴其凶怒,悔之何及?吾子何爱于一环,其以取憎于大国也,盍求而与之?”子产曰:“吾非偷晋而有二心,将终事之,是以弗与,忠信故也。侨闻君子非无贿之难,立而无令名之患。侨闻为国非不能事大字小之难,无礼以定其位之患。夫大国之人,令于小国,而皆获其求,将何以给之?一共一否,为罪滋大。大国之求,无礼以斥之,何餍之有?吾且为鄙邑,则失位矣。若韩子奉命以使,而求玉焉,贪淫甚矣,独非罪乎?出一玉以起二罪,吾又失位,韩子成贪,将焉用之?且吾以玉贾罪,不亦锐乎?”韩子买诸贾人,既成贾矣,商人曰:“必告君大夫。”韩子请诸子产曰:“日起请夫环,执政弗义,弗敢复也。今买诸商人,商人曰,必以闻,敢以为请。”子产对曰:“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以艾杀此地,斩之蓬蒿藜藿而共处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丐夺。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恃此质誓,故能相保,以至于今。今吾子以好来辱,而谓敝邑强夺商人,是教弊邑背盟誓也,毋乃不可乎!吾子得玉,而失诸侯,必不为也。若大国令,而共无艺,郑,鄙邑也,亦弗为也。侨若献玉,不知所成,敢私布之。”韩子辞玉,曰:“起不敏,敢求玉以徼二罪?敢辞之。”

【译文】:韩宣子有一副玉环,其中一只在郑国商人手里。韩宣子向郑定公请求得到这只玉环,子产不给,说:“这不是官府库藏的器物,寡君不知道。”子大叔(游吉)、子羽对子产说:“韩宣子也没有太多的要求,对晋国也不能怀有二心。晋国和韩宣子,都是不可怠慢的。如果正好有坏人在中间挑拨离间,鬼神再帮助他们,来激起他们的凶心怒气,后悔还来得及吗?您何必吝惜一只玉环,而因此招致大国的憎恨呢?何不找来给他?”子产说:“我不是怠慢晋国而怀有二心,正是要始终事奉他们,所以才不给他,这是为了忠实和守信。我听说君子不为没有财物而担忧,而担忧立身没有好名声。我听说治理国家不为不能事奉大国、抚养小国而担忧,而担忧没有礼制来安定他的地位。大国的人向小国发号施令,如果一切都满足他们的要求,将用什么来源源不断地供给他们?一次供给,一次不供给,所得的罪过更大。大国的要求,如果不依礼来驳斥,他们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我们如果成了他们的边境城邑,那就失去了作为一个国家的地位了。如果韩宣子奉命出使,却来索取玉环,他的贪婪邪恶就太过分了,难道这不是罪过吗?拿出一只玉环而引起两种罪过,我们又失去了国家的地位,韩宣子则成了贪婪的人,怎么用得着这样呢?而且我们用玉环换来罪过,不也太不划算了吗?”韩宣子向商人购买玉环,已经成交了。商人说:“一定要告诉君大夫!”韩宣子就向子产请求说:“前些时候我请求得到这只玉环,执政认为不合于道义,所以不敢再次请求。现在在商人那里买到了,商人说一定要把这件事报告,谨以此作为请求。”子产回答说:“从前我们先君桓公和商人们都是从周朝迁居出来的,并肩协作来清除这块土地,砍去野草杂木,一起居住在这里。世世代代都有盟誓,用以互相信赖。誓辞说:‘你不要背叛我,我不要强买你的东西,不要乞求,不要掠夺。你有赚钱的买卖和宝贵的货物,我也不加过问。’仗着这个有信守的盟誓,所以能互相支持直到今天。现在您带着友好的情谊来到敝邑,却告诉我们要去强夺商人的东西,这是教导敝邑背弃盟誓啊,恐怕不可以吧!如果得到玉环而失去诸侯,您一定不会干的。如果大国发布命令,要我们无限度地供应,那就是把郑国当成了边境的城邑,我们也不会干的。我如果献上玉环,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处。谨敢私下向您布达。”韩宣子就把玉环退还了,说:“我韩起虽然不聪明,岂敢为求取玉环而招致两项罪过?谨请把玉环退还。”

夏,四月,郑六卿饯宣子于郊。宣子曰:“二三君子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产赋郑之《羔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大叔赋《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子大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萚兮》。宣子喜曰:“郑其庶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贶起,赋不出郑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数世之主也,可以无惧矣。”宣子皆献马焉,而赋《我将》。子产拜,使五卿皆拜,曰:“吾子靖乱,敢不拜德?”宣子私觐于子产以玉与马,曰:“子命起舍夫玉,是赐我玉而免吾死也,敢不藉手以拜?”

【译文】:夏天,四月,郑国的六卿在郊外为韩宣子饯行。韩宣子说:“请诸位大臣都赋诗一首,我也可以了解郑国的意图。”子齹赋了《野有蔓草》。韩宣子说:“年轻人好啊!我有希望了。”子产赋了郑国的《羔裘》。韩宣子说:“我担当不起啊。”子大叔赋了《褰裳》。韩宣子说:“有我韩起在这里,岂敢劳动您去事奉别人呢?”子大叔下拜。韩宣子说:“好啊,您说起了这个!要不是有这回事,恐怕不能善始善终地友好下去吧?”子游赋了《风雨》,子旗赋了《有女同车》,子柳赋了《萚兮》。韩宣子高兴地说:“郑国差不多要强盛了吧!诸位大臣用国君的名义赏赐我韩起,所赋的诗不出郑国范围,都是表示友好的。诸位大臣都是传了几世的大夫,可以因此不再有所畏惧了。”韩宣子对他们都奉献马匹,而且赋了《我将》这首诗。子产下拜,让其他五位卿也都下拜,说:“您安定动乱,岂敢不拜谢恩德!”韩宣子私下进见子产,用玉和马作为礼物,说:“您命令我舍弃那只玉环,这是赐给我金玉良言而免我一死,岂敢不借此薄礼表示拜谢!”

公至自晋。子服昭伯语季平子曰:“晋之公室,其将遂卑矣。君幼弱,六卿强而奢傲,将因是以习,习实为常,能无卑乎?”平子曰:“尔幼,恶识国?”

【译文】:鲁昭公从晋国回到国内。子服昭伯(子服回)对季平子说:“晋国的公室,恐怕将要就此卑微下去了。国君年幼而力量弱小,六卿强大而奢侈骄傲,将要由此成为习惯,习惯而成自然,能不卑微吗?”季平子说:“你年纪轻,哪里懂得国家大事?”

秋,八月,晋昭公卒。

【译文】:秋天,八月,晋昭公去世。

九月,大雩,旱也。郑大旱,使屠击、祝款、竖柎有事于桑山。斩其木,不雨。子产曰:“有事于山,蓺山林也,而斩其木,其罪大矣。”夺之官邑。

【译文】:九月,鲁国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是因为发生了旱灾。郑国大旱,派屠击、祝款、竖柎三位大夫到桑山祭祀。他们砍伐了山上的树木,还是没有下雨。子产说:“祭祀山神,应当培育和保护山林,现在反而砍掉山上的树木,他们的罪过就很大了。”于是剥夺了他们的官职和封邑。

冬,十月,季平子如晋葬昭公。平子曰:“子服回之言犹信,子服氏有子哉!”

【译文】:冬天,十月,季平子到晋国参加晋昭公的葬礼。季平子说:“子服回的话还是可信的,子服氏有了好儿子了!”

昭公十七年

【经】十有七年,春,小邾子来朝。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秋,郯子来朝。八月,晋荀吴帅师灭陆浑之戎。冬,有星孛于大辰。楚人及吴战于长岸。

【译文】:鲁昭公十七年,春天,小邾国国君来朝见。夏天六月初一甲戌日,发生日食。秋天,郯国国君来朝见。八月,晋国的荀吴率领军队灭亡了陆浑之戎。冬天,有彗星出现在大辰星附近。楚国和吴国在长岸交战。

【传】十七年,春,小邾穆公来朝,公与之燕。季平子赋《采叔》,穆公赋《菁菁者莪》。昭子曰:“不有以国,其能久乎?”

【译文】:十七年春天,小邾穆公来朝见,鲁昭公和他一起饮宴。季平子赋了《采叔》这首诗,小邾穆公赋了《菁菁者莪》这首诗。叔孙昭子说:“如果没有治理国家的人才,国家难道能长久吗?”

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祝史请所用币。昭子曰:“日有食之,天子不举,伐鼓于社;诸侯用币于社,伐鼓于朝。礼也。”平子御之,曰:“止也。唯正月朔,慝未作,日有食之,于是乎有伐鼓用币,礼也。其余则否。”大史曰:“在此月也。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于是乎百官降物,君不举,辟移时,乐奏鼓,祝用币,史用辞。故《夏书》曰:‘辰不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此月朔之谓也。当夏四月,是谓孟夏。”平子弗从。昭子退曰:“夫子将有异志,不君君矣。”

【译文】:夏天六月初一甲戌日,发生日食。祝史请示应该用什么祭祀之物。叔孙昭子说:“发生日食的时候,天子减膳撤乐,在土地神庙里击鼓;诸侯用玉帛在土地神庙里祭祀,在朝廷上击鼓。这是礼制。”季平子禁止这样做,说:“不行。只有周历六月初一,阴气没有发作,发生日食,才击鼓用玉帛祭祀,这是礼制。其他的时候就不这样。”太史说:“就是在这个月。太阳过了春分还没到夏至,日、月、星有了灾殃。在这时候,百官穿上素服,国君不进丰盛的菜肴,离开正寝躲过日食的时候,乐工击鼓,祝使用玉帛,史官用辞令祈祷。所以《夏书》说:‘日月交会不在正常的位置,乐官击鼓,啬夫驾车奔驰,百姓奔走。’说的就是这个月初一的情况。正当夏历四月,所以叫做孟夏。”季平子不听从。叔孙昭子退出,说:“这个人将要有别的想法,他不把国君当成国君了。”

秋,郯子来朝,公与之宴。昭子问焉,曰:“少皞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大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鴡鸠氏司马也,鸤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九扈,为九农正,扈民无淫者也。自颛顼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仲尼闻之,见于郯子而学之。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

【译文】:秋天,郯国国君来朝见,鲁昭公和他一起饮宴。叔孙昭子问他,说:“少皞氏用鸟名作为官名,是什么缘故?”郯子说:“他是我的祖先,我知道。从前黄帝氏用云记事,所以设置各部门长官都用云字命名;炎帝氏用火记事,所以设置各部门长官都用火字命名;共工氏用水记事,所以设置各部门长官都用水字命名;太皞氏用龙记事,所以设置各部门长官都用龙字命名。我的高祖少皞挚即位的时候,凤鸟正好来到,所以就用鸟记事,设置各部门长官都用鸟来命名。凤鸟氏,是掌管历法的官;玄鸟氏,是掌管春分秋分的官;伯赵氏,是掌管夏至冬至的官;青鸟氏,是掌管立春立夏的官;丹鸟氏,是掌管立秋立冬的官。祝鸠氏,就是司徒;鴡鸠氏,就是司马;鸤鸠氏,就是司空;爽鸠氏,就是司寇;鹘鸠氏,就是司事。这五鸠,是聚集百姓的。五种雉鸟,是五种管理手工业的官,改善器物用具、统一尺度容量、让百姓得到平均的。九扈,是九种管理农业的官,是制止百姓不让他们放纵的。自从颛顼以来,不能记述远古的事情,就从近古开始记述。做百姓的长官而用百姓的事情来命名,那已经是不能照过去办理了。”孔子听到了这件事,进见郯子并向他学习。不久以后告诉别人说:“我听说:‘天子那里失去了古代官制,官制的学问还保存在远方的小国。’这话确实可信。”

晋侯使屠蒯如周,请有事于雒与三涂。苌弘谓刘子曰:“客容猛,非祭也,其伐戎乎?陆浑氏甚睦于楚,必是故也。君其备之!”乃警戎备。九月丁卯,晋荀吴帅师涉自棘津,使祭史先用牲于洛。陆浑人弗知,师从之。庚午,遂灭陆浑,数之以其贰于楚也。陆浑子奔楚,其众奔甘鹿。周大获。宣子梦文公携荀吴而授之陆浑,故使穆子帅师,献俘于文宫。

【译文】:晋顷公派屠蒯去到周朝,请求祭祀洛水和三涂山。苌弘对刘子(刘献公)说:“客人的面容凶猛,不是为了祭祀,恐怕是要攻打戎人吧!陆浑氏和楚国很友好,一定是这个缘故。您还是防备一下。”于是就加强戒备。九月丁卯日,晋国的荀吴率领军队从棘津徒步渡河,先让祭史用牲畜祭祀洛水。陆浑人不知道,部队就跟着打过去。庚午日,就灭亡了陆浑,责备他们和楚国勾结。陆浑子逃亡到楚国,他的部下逃亡到甘鹿。周朝俘虏了大批陆浑人。韩宣子梦见晋文公拉着荀吴的手把陆浑交给他,所以派荀吴率领军队,在晋文公庙里奉献俘虏。

冬,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汉。申须曰:“彗,所以除旧布新也。天事恒象,今除于火,火出必布焉。诸侯其有火灾乎?”梓慎曰:“往年吾见之,是其征也,火出而见。今兹火出而章,必火入而伏。其居火也久矣,其与不然乎?火出,于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夏数得天。若火作,其四国当之,在宋、卫、陈、郑乎?宋,大辰之虚也;陈,大皞之虚也;郑,祝融之虚也,皆火房也。星孛天汉,汉,水祥也。卫,颛顼之虚也,故为帝丘,其星为大水,水,火之牡也。其以丙子若壬午作乎?水火所以合也。若火入而伏,必以壬午,不过其见之月。”郑裨灶言于子产曰:“宋、卫、陈、郑将同日火,若我用瓘斝玉瓒,郑必不火。”子产弗与。

【译文】:冬天,有彗星在大火星旁边出现,光芒西达银河。申须说:“彗星是用来除旧布新的。天上发生的事常常像征凶吉,现在对大火星清扫,大火星再度出现必然散布灾殃。诸侯各国恐怕会有火灾吧!”梓慎说:“去年我见到它,这就是它的征兆了。大火星出现而见到它。现在它在大火星出现时更加明亮,必然在大火星消失时潜伏。它和大火星在一起已经很久了,难道不是这样吗?大火星出现,在夏历是三月,在商历是四月,在周历是五月。夏代的历数和天象适应。如果发生火灾,恐怕有四个国家承当,在宋国、卫国、陈国、郑国吧!宋国,是大火星的分野;陈国,是太皞的分野;郑国,是祝融的分野,都是大火星所居住的地方。彗星到达银河,银河,就是水。卫国,是颛顼的分野,所以是帝丘,和它相配的星是大水。水是火的雄性配偶。恐怕会在丙子日或者壬午日发生火灾吧!水火会在那个时候配合的。如果大火星消失而彗星随着潜伏,一定在壬午日发生火灾,不会超过它出现的那个月。”郑国的裨灶对子产说:“宋、卫、陈、郑四国将要在同一天发生火灾。如果我们用瓘斝玉瓒祭神,郑国一定不发生火灾。”子产不肯给。

吴伐楚。阳匄为令尹,卜战,不吉。司马子鱼曰:“我得上流,何故不吉。且楚故,司马令龟,我请改卜。”令曰:“鲂也,以其属死之,楚师继之,尚大克之”。吉。战于长岸,子鱼先死,楚师继之大败吴师,获其乘舟“余皇”。使随人与后至者守之,环而堑之,及泉,盈其隧炭,陈以待命。吴公子光请于其众曰:“丧先王之乘舟,岂唯光之罪,众亦有焉。请藉取之,以救死。”众许之。使长鬛者三人,潜伏于舟侧,曰:“我呼“余皇”,则对,师夜从之。”三呼,皆迭对。楚人从而杀之,楚师乱,吴人大败之,取“余皇”以归。

【译文】:吴国攻打楚国。楚国令尹阳匄占卜战争的结果,不吉利。司马子鱼说:“我们地处长江上游,为什么不吉利?而且按照楚国的惯例,由司马在占卜前报告占卜的事情,我请求重新占卜。”报告说:“我子鱼带领部属拼死作战,楚国的大军跟上去,希望大获全胜。”结果吉利。两军在长岸交战,子鱼先战死,楚军跟着上去,大败吴军,俘获了吴国一条名叫“余皇”的船。派随国人和后来到达的人看守这条船,环绕这条船挖深沟,一直见到泉水,用炭填满,摆开阵势等候命令。吴国的公子光向大家请求说:“丢掉先王坐的船,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罪过,大家也有罪的。请求靠大家的力量夺回来,以救一死。”大家答应了。派遣身高力壮的三个人偷偷地埋伏在船旁边,说:“我喊‘余皇’,你们就回答。军队在夜里跟上去。”喊了三次,埋伏的人交替回答。楚国人上去把他们杀了。楚军混乱,吴军大败楚军,夺回了“余皇”号船回国。

昭公十八年

【经】十有八年,春,王三月,曹伯须卒。夏,五月壬午,宋、卫、陈、郑灾。六月,邾人入鄅。秋,葬曹平公。冬,许迁于白羽。

【译文】:鲁昭公十八年,春天,周历三月,曹平公须去世。夏天,五月壬午日,宋国、卫国、陈国、郑国发生火灾。六月,邾国军队攻入鄅国。秋天,安葬曹平公。冬天,许国迁移到白羽。

【传】十八年,春,王二月乙卯,周毛得杀毛伯过而代之。苌弘曰:“毛得必亡,是昆吾稔之日也,侈故之以。而毛得以济侈于王都,不亡何待!”

【译文】:十八年春天,周历二月乙卯日,周朝的毛得杀死毛伯过而取代了他。苌弘说:“毛得必然逃亡,这一天是昆吾恶贯满盈的日子,这是因为骄横的缘故。而毛得在天子的都城以骄横成事,不逃亡还等什么!”

三月,曹平公卒。

【译文】:三月,曹平公去世。

夏,五月,火始昏见。丙子,风。梓慎曰:“是谓融风,火之始也。七日,其火作乎!”戊寅,风甚。壬午,大甚。宋、卫、陈、郑皆火。梓慎登大庭氏之库以望之,曰:“宋、卫、陈、郑也。”数日,皆来告火。裨灶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郑人请用之,子产不可。子大叔曰:“宝,以保民也。若有火,国几亡。可以救亡,子何爱焉?”子产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遂不与,亦不复火。

【译文】:夏天,五月,大火星开始在黄昏出现。丙子日,刮风。梓慎说:“这叫做融风,是火灾的开始。七天以后,恐怕要发生火灾吧!”戊寅日,风刮得很厉害。壬午日,风刮得更加厉害。宋国、卫国、陈国、郑国都发生了火灾。梓慎登上大庭氏的库房远望,说:“这是在宋国、卫国、陈国、郑国。”几天以后,四国都来报告火灾。裨灶说:“不采纳我的话,郑国还要发生火灾。”郑国人请求采纳他的话,子产不同意。子大叔说:“宝物是用来保护百姓的。如果有了火灾,国家差不多会灭亡。可以挽救灭亡,您爱惜它干什么?”子产说:“天道悠远,人道切近,两不相关,怎么能了解它们的关系?裨灶哪里懂得天道?这个人的话多了,难道不会偶尔说中?”于是就不给,后来也没有再发生火灾。

郑之未灾也,里析告子产曰:“将有大祥,民震动,国几亡。吾身泯焉,弗良及也。国迁其可乎?”子产曰:“虽可,吾不足以定迁矣。”及火,里析死矣,未葬,子产使舆三十人,迁其柩。火作,子产辞晋公子、公孙于东门。使司寇出新客,禁旧客勿出于宫。使子宽、子上巡群屏摄,至于大宫。使公孙登徙大龟。使祝史徙主祏于周庙,告于先君。使府人、库人各儆其事。商成公儆司宫,出旧宫人,置诸火所不及。司马、司寇列居火道,行火所焮。城下之人,伍列登城。明日,使野司寇各保其征。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禳火于玄冥、回禄,祈于四鄘。书焚室而宽其征,与之材。三日哭,国不市。使行人告于诸侯。宋、卫皆如是。陈不救火,许不吊灾,君子是以知陈、许之先亡也。

【译文】:郑国还没有发生火灾的时候,里析告诉子产说:“将要发生大的变异,百姓震动,国家差不多会灭亡。那时我自己已经死了,赶不上了。迁都,也许可以避免吧?”子产说:“即使可以,我一个人不能决定迁都的事。”等到发生火灾,里析已经死了,没有下葬,子产派三十个人搬走了他的棺材。火灾发生以后,子产在东门辞退了晋国的公子、公孙,派司寇把新来的客人送出去,禁止早已来的客人走出宾馆的大门。派子宽、子上巡察许多祭祀场所,一直到郑国的祖庙。派公孙登迁走大龟,派祝史迁走宗庙里安放神主的石匣到周庙,向先君报告。派府人、库人各自戒备自己的管理范围。派商成公命令司宫戒备,迁出先公的宫女,安置在火烧不到的地方。司马、司寇排列在火道上,到处救火。城下的人列队登上城墙。第二天,派野司寇各自约束他们所征发的役夫,郊人帮助祝史在国都北面清除地面修筑祭坛,向水神玄冥、火神回禄祈祷,并在四面城墙上祈祷。登记被烧的房屋,减免他们的赋税,发给他们建筑材料。号哭三天,停止开放国都中的市场。派行人向诸侯报告。宋国和卫国也都这样。陈国不救火,许国不慰问火灾,君子因此而知道陈国、许国将先被灭亡。

六月,鄅人藉稻。邾人袭鄅,鄅人将闭门。邾人羊罗摄其首焉,遂入之,尽俘以归。鄅子曰:“余无归矣。”从帑于邾,邾庄公反鄅夫人,而舍其女。秋,葬曹平公。往者见周原伯鲁焉,与之语,不说学。归以语闵子马。闵子马曰:“周其乱乎?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又曰:‘可以无学,无学不害。’不害而不学,则苟而可。于是乎下陵上替,能无乱乎?夫学,殖也,不学将落,原氏其亡乎?”

【译文】:六月,鄅国国君巡视藉田。邾国军队袭击鄅国,鄅国人将要关上城门。邾国人羊罗把关门人的脑袋砍下,用手提着,就因此进入鄅国,把百姓全都俘虏回去。鄅子说:“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就跟随妻子儿女到了邾国。邾庄公归还了他的夫人而留下了他的女儿。秋天,安葬曹平公。去参加葬礼的人见到周朝的原伯鲁,跟他说话,发现他不爱学习。回去把情况告诉闵子马。闵子马说:“周朝恐怕要发生动乱了吧!一定是这种说法很多,然后才影响到当权的人。大夫们担心丢掉官位而不明事理,又说:‘可以不学习,不学习没有坏处。’认为没有坏处就不学习,那么得过且过,因此就下面凌驾上面,上面废弛,能不发生动乱吗?学习,好像种植一样,不学习就要衰落,原氏恐怕要灭亡了吧?”

七月,郑子产为火故,大为社,祓禳于四方,振除火灾,礼也。乃简兵大蒐,将为蒐除。子大叔之庙在道南,其寝在道北,其庭小。过期三日,使除徒陈于道南庙北,曰:“子产过女而命速除,乃毁于而乡。”子产朝,过而怒之,除者南毁。子产及冲,使从者止之曰:“毁于北方。”

【译文】:七月,郑国的子产因为火灾的缘故,大筑土地神庙,祭祀四方之神祈求消灾,救治火灾的损失,这是符合礼制的。于是精选士兵举行盛大检阅,将要为检阅清除场地。子大叔的家庙在路的南边,住房在路的北边,庙前的庭院狭小。限期拆除的时间过了三天,他让清除场地的徒卒排列在路南庙北,说:“子产经过你们这里,命令你们尽快拆除,你们就向面对的方向拆除。”子产上朝,经过这里而发怒,清除的人就向南面拆庙。子产走到十字路口,让跟随的人去制止,说:“向北方拆住房。”

火之作也,子产授兵登陴。子大叔曰:“晋无乃讨乎?”子产曰:“吾闻之,小国忘守则危,况有灾乎?国之不可小,有备故也。”既,晋之边吏让郑曰:“郑国有灾,晋君、大夫不敢宁居,卜筮走望,不爱牲玉。郑之有灾,寡君之忧也。今执事撊然授兵登陴,将以谁罪?边人恐惧,不敢不告。子产对曰:“若吾子之言,敝邑之灾,君之忧也。敝邑失政,天降之灾,又惧谗慝之间谋之,以启贪人,荐为弊邑不利,以重君之忧。幸而不亡,犹可说也。不幸而亡,君虽忧之,亦无及也。郑有他竟,望走在晋。既事晋矣,其敢有二心?”

【译文】:火灾发生的时候,子产颁发武器登上城墙。子大叔说:“晋国恐怕要来讨伐吧?”子产说:“我听说,小国忘记守备就危险,何况有火灾呢?国家不能被轻视,就是因为有防备的缘故。”不久,晋国的边防官吏责备郑国说:“郑国有了火灾,晋国的国君、大夫不敢安居,占卜占筮,奔走四处,遍祭名山大川,不敢爱惜牺牲玉帛。郑国有火灾,是寡君忧虑的事。现在执事狠狠地颁发武器登上城墙,将要拿谁来治罪?边境上的人害怕,不敢不报告。”子产回答说:“像您说的那样,敝邑的火灾,是君王的忧虑。敝邑的政事不顺,上天降下火灾,又害怕邪恶的人打敝邑的主意,以引诱贪婪的人,再次对敝邑不利,以加重君王的忧虑。幸而没有灭亡,还可以解释;不幸而灭亡,君王虽然为敝邑忧虑,恐怕也是来不及了。郑国如果遭到别国的攻击,只有希望和投奔晋国。已经事奉晋国了,哪里敢有二心?”

楚左尹王子胜言于楚子曰:“许于郑,仇敌也,而居楚地,以不礼于郑。晋、郑方睦,郑若伐许,而晋助之,楚丧地矣。君盍迁许?许不专于楚。郑方有令政。许曰:‘余旧国也。’郑曰:‘余俘邑也。’叶在楚国,方城外之蔽也。土不可易,国不可小,许不可俘,仇不可启,君其图之。”楚子说。

【译文】:楚国的左尹王子胜对楚平王说:“许国对于郑国,是仇敌,而住在楚国的土地上,由此对郑国无礼。晋国和郑国正在友好,郑国如果攻打许国,而晋国帮助他们,楚国就要丧失土地了。君王何不把许国迁走?许国不为楚国专有。郑国正在推行好的政令。许国说:‘那里是我们过去的国都。’郑国说:‘那里是我们战胜获得的城邑。’叶地在楚国,是方城山外边的屏障。土地不能轻视,国家不能小看,许国不能俘虏,仇恨不能挑起,君王还是考虑一下。”楚平王很高兴。

冬,楚子使王子胜迁许于析,实白羽。

【译文】:冬天,楚平王派王子胜把许国迁移到析地,就是原来的白羽。

昭公十九年

【经】十有九年,春,宋公伐邾。夏,五月戊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己卯地震。秋,齐高发帅师伐莒。冬,葬许悼公。

【译文】:鲁昭公十九年,春天,宋元公讨伐邾国。夏天,五月戊辰日,许国太子止杀害了他的国君买。己卯日发生地震。秋天,齐国的高发率领军队讨伐莒国。冬天,安葬许悼公。

【传】十九年,春,楚工尹赤迁阴于下阴,令尹子瑕城郏。叔孙昭子曰:“楚不在诸侯矣!其仅自完也,以持其世而已。”

【译文】:十九年春天,楚国的工尹赤把阴戎迁移到下阴,令尹子瑕在郏地筑城。叔孙昭子说:“楚国的意图不在诸侯了!它仅仅是保持自己的完整,以维持它的世代而已。”

楚子之在蔡也,郹阳封人之女奔之,生大子建。及即位,使伍奢为之师。费无极为少师,无宠焉,欲谮诸王,曰:“建可室矣。”王为之聘于秦,无极与逆,劝王取之,正月,楚夫人嬴氏至自秦。

【译文】:楚平王在蔡国的时候,郹阳边境官员的女儿私奔到他那里,生了太子建。等到楚平王即位,派伍奢做太子建的师傅,费无极做少师。费无极不受宠信,想要向楚平王诬陷太子,说:“太子建可以娶妻了。”楚平王为太子建在秦国行聘,费无极参加迎娶,劝楚平王自己娶这个女子。正月,楚夫人嬴氏从秦国来到。

鄅夫人,宋向戌之女也,故向宁请师。二月,宋公伐邾,围虫。三月,取之。乃尽归鄅俘。

【译文】:鄅国国君的夫人,是宋国向戌的女儿,所以向宁请求出兵。二月,宋元公攻打邾国,包围虫地。三月,占取虫地,就把鄅国的俘虏全部放了回去。

夏,许悼公疟。五月戊辰,饮大子止之药卒。大子奔晋。《书》曰:“弑其君。”

【译文】:夏天,许悼公患了疟疾。五月戊辰日,喝了太子止的药就死了。太子逃亡到晋国。《春秋》记载说:“弑其君。”

君子曰:尽心力以事君,舍药物可也。

【译文】:君子说:“尽心竭力以事奉国君,不进药物是可以的。”

邾人、郳人、徐人会宋公。乙亥,同盟于虫。

【译文】:邾国人、郳国人、徐国人会见宋元公。乙亥日,在虫地一起结盟。

楚子为舟师以伐濮。费无极言于楚子曰:“晋之伯也,迩于诸夏,而楚辟陋,故弗能与争。若大城城父而置大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说,从之。故太子建居于城父。

【译文】:楚平王组织水军去攻打濮人。费无极对楚平王说:“晋国称霸诸侯的时候,接近中原诸国,而楚国偏僻简陋,所以不能和它争夺。如果扩大城父的城墙,而把太子安置在那里,用来和北方交通,君王收取南方,这是得到天下的好办法。”楚平王很高兴,听从了他的话。所以太子建就住在城父。

令尹子瑕聘于秦,拜夫人也。

【译文】:令尹子瑕到秦国聘问,是为了拜谢秦夫人。

秋,齐高发帅师伐莒。莒子奔纪鄣。使孙书伐之。初,莒有妇人,莒子杀其夫,已为嫠妇。及老,托于纪鄣,纺焉以度而去之。及师至,则投诸外。或献诸子占,子占使师夜缒而登。登者六十人。缒绝。师鼓噪,城上之人亦噪。莒共公惧,启西门而出。七月丙子,齐师入纪。

【译文】:秋天,齐国的高发率领军队攻打莒国。莒共公逃亡到纪鄣。派孙书(子占)攻打纪鄣。当初,莒国有个女人,莒子杀了她的丈夫,她就成了寡妇。等到年老,寄居在纪鄣,她纺线搓绳量了城墙的高度然后收藏起来。等到齐军来到,就把绳子扔到城外。有人把绳子献给孙书,孙书派部队在夜里攀绳登城。登上城墙的有六十个人,绳子断了。军队击鼓呐喊,城上的人也呐喊。莒共公害怕,打开西门逃走。七月丙子日,齐军进入纪鄣。

是岁也,郑驷偃卒。子游娶于晋大夫,生丝,弱。其父兄立子瑕。子产憎其为人也,且以为不顺,弗许,亦弗止。驷氏耸。他日,丝以告其舅。冬,晋人使以币如郑,问驷乞之立故。驷氏惧,驷乞欲逃。子产弗遣。请龟以卜,亦弗予。大夫谋对,子产不待而对客曰:“郑国不天,寡君之二三臣,札瘥夭昏,今又丧我先大夫偃。其子幼弱,其一二父兄惧队宗主,私族于谋而立长亲。寡君与其二三老曰:‘抑天实剥乱是,吾何知焉?’谚曰:‘无过乱门。’民有兵乱,犹惮过之,而况敢知天之所乱?今大夫将问其故,抑寡君实不敢知,其谁实知之?平丘之会,君寻旧盟曰:‘无或失职。’若寡君之二三臣,其即世者,晋大夫而专制其位,是晋之县鄙也,何国之为?”辞客币而报其使。晋人舍之。

【译文】:这一年,郑国的驷偃死了。驷偃(子游)在晋国的大夫那里娶妻,生了丝,年幼。他的父兄立了子瑕(驷乞)做继承人。子产讨厌子瑕的为人,而且认为不合继承法规,不答应,也不制止。驷氏害怕。过了些时候,丝把情况告诉了他的舅父。冬天,晋国派人带礼物来到郑国,责问立子瑕的缘故。驷氏害怕,驷乞想要逃走。子产不让走;请求用龟甲占卜,也不给。大夫们商量如何回答晋国,子产不等他们商量好就回答客人说:“郑国不能得到上天保佑,寡君的几个臣下不幸夭折病死。现在又丧失了我们的先大夫驷偃。他的儿子年幼,他的一两位父兄害怕断绝宗主,和族人商量立了年长的亲子。寡君和他的几位大夫说:‘或者上天确实搅乱了这种继承法,我能知道什么呢?’俗话说:‘不要经过动乱人家的门口。’百姓动武作乱,尚且害怕经过那里,而何况敢知道上天所降的动乱?现在大夫将要询问它的原因,寡君确实不敢知道,难道还有谁知道?平丘的会盟,君王重温过去的盟约说:‘不要有人失职。’如果寡君的几个臣下,其中有去世的,晋国的大夫却要专断地干涉他们的继承人,这是晋国把我们当作边境的县邑了,还成什么国家?”辞谢了客人的礼物而回报他的使者,晋国人对这件事就不再过问了。

楚人城州来。沈尹戌曰:“楚人必败。昔吴灭州来,子旗请伐之。王曰:‘吾未抚吾民。’今亦如之,而城州来以挑吴,能无败乎?”侍者曰:“王施舍不倦,息民五年,可谓抚之矣。”戌曰:“吾闻抚民者,节用于内,而树德于外,民乐其性,而无寇仇。今宫室无量,民人日骇,劳罢死转,忘寝与食,非抚之也。”

【译文】:楚国人在州来筑城。沈尹戌说:“楚国人一定失败。从前吴国灭亡州来,子旗请求攻打吴国。君王说:‘我没有安抚好我的百姓。’现在也像当时一样,而又在州来筑城去挑动吴国,能够不失败吗?”侍者说:“君王施舍从不厌倦,让百姓休息五年,可以说安抚他们了。”沈尹戌说:“我听说安抚百姓,在国内节约开支,在国外树立德行,百姓生活安乐,而没有仇敌。现在宫室的规模无限度,百姓每天惊恐不安,辛劳疲乏至死还没有人收葬,忘掉了睡觉吃饭,这不是安抚他们。”

郑大水,龙斗于时门之外洧渊。国人请为禜焉,子产弗许,曰:“我斗,龙不我觌也;龙斗,我独何觌焉?禳之,则彼其室也。吾无求于龙,龙亦无求于我。”乃止也。

【译文】:郑国发大水,有龙在时门外的洧渊争斗,国内的人们请求举行禳灾求福的祭祀。子产不答应,说:“我们争斗,龙不看我们;龙争斗,我们为什么偏要去看呢?向它们祭祀祈祷,那洧渊本来是龙居住的地方,岂能使它们离开呢?我们对龙没有要求,龙对我们也没有要求。”于是就停止了祭祀。

令尹子瑕言蹶由于楚子曰:“彼何罪?谚所谓‘室于怒,市于色’者,楚之谓矣。舍前之忿可也。”乃归蹶由。

【译文】:令尹子瑕为蹶由对楚平王说:“他有什么罪?俗话所说‘在家里生气而到街上给人脸色看’,说的就是楚国了。可以舍弃以前的忿怒了。”于是就把蹶由放回了吴国。

昭公二十年

【经】二十年,春,王正月。夏,曹公孙会自鄸出奔宋。秋,盗杀卫侯之兄絷。冬十月,宋华亥、向宁、华定出奔陈。十有一月辛卯,蔡侯卢卒。

【译文】:鲁昭公二十年,春天,周历正月。夏天,曹国的公孙会从鄸地逃亡到宋国。秋天,强盗杀死卫灵公的哥哥公孟絷。冬天十月,宋国的华亥、向宁、华定逃亡到陈国。十一月辛卯日,蔡平侯卢去世。

【传】二十年,春,王二月,己丑,日南至。梓慎望氛曰:“今兹宋有乱,国几亡,三年而后弭。蔡有大丧。”叔孙昭子曰:“然则戴、桓也!汏侈无礼已甚,乱所在也。”

【译文】:二十年春天,周历二月己丑日,冬至。梓慎观察云气,说:“今年宋国有动乱,国家几乎要灭亡,三年以后才平定。蔡国有大的丧事。”叔孙昭子说:“这就是说的宋国的戴族、桓族了!他们奢侈无礼到了极点,动乱会发生在他们那里。”

费无极言于楚子曰:“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叛。自以为犹宋、郑也,齐、晋又交辅之,将以害楚。其事集矣。”王信之,问伍奢。伍奢对曰:“君一过多矣,何信于谗?”王执伍奢。使城父司马奋扬杀大子,未至,而使遣之。三月,大子建奔宋。王召奋扬,奋扬使城父人执己以至。王曰:“言出于余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对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不佞,不能苟贰。奉初以还,不忍后命,故遣之。既而悔之,亦无及已。”王曰:“而敢来,何也?”对曰:“使而失命,召而不来,是再奸也。逃无所入。”王曰:“归。”从政如他日。无极曰:“奢之子材,若在吴,必忧楚国,盍以免其父召之。彼仁,必来。不然,将为患。”王使召之,曰:“来,吾免而父。”棠君尚谓其弟员曰:“尔适吴,我将归死。吾知不逮,我能死,尔能报。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择任而往,知也;知死不辟,勇也。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尔其勉之,相从为愈。”伍尚归。奢闻员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楚人皆杀之。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公子光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仇,不可从也。”员曰:“彼将有他志。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乃见鱄设诸焉,而耕于鄙。

【译文】:费无极对楚平王说:“太子建和伍奢打算率领方城山外边的人叛变。他们自以为如同宋国、郑国一样,齐国、晋国又一起辅助他们,将会危害楚国,这事情快成功了。”楚平王相信了这些话,质问伍奢。伍奢回答说:“君王有一次过错已经够严重了,为什么还听信谗言?”楚平王逮捕了伍奢,派城父司马奋扬去杀太子。奋扬没有到达,派人通知太子逃走。三月,太子建逃亡到宋国。楚平王召回奋扬,奋扬让城父大夫逮捕自己回到郢都。楚平王说:“话从我的嘴里说出去,进到你的耳朵里,是谁告诉建的?”奋扬回答说:“是下臣告诉他的。君王命令我说:‘事奉建要像事奉我一样。’下臣不才,不能有二心。奉了起初的命令去对待太子,就不忍心执行您后来的命令。所以要他逃走了。不久我后悔,也来不及了。”楚平王说:“你敢回来,为什么?”奋扬回答说:“被派遣而没有完成使命,召见我又不回来,这是再次违背命令,逃走也没有地方可去。”楚平王说:“回城父去吧!”奋扬还像过去一样做官。费无极说:“伍奢的儿子有才能,如果在吴国,一定要使楚国担忧,何不用赦免他们父亲的办法召他们回来。他们仁爱,一定回来。不这样,将要成为祸患。”楚平王派人召回他们,说:“回来,我赦免你们的父亲。”棠邑大夫伍尚对他的兄弟伍员说:“你去到吴国,我打算回去送死。我的才智不如你,我能死,你能报仇。听到赦免父亲的命令,不能不奔走回去;亲人被杀戮,不能不报仇。奔走回去使父亲赦免,这是孝;估计功效而后行动,这是仁;选择任务而前去,这是智;明知要死而不躲避,这是勇。父亲不能丢掉,名誉不能废弃,你还是努力吧!各人不要勉强为好。”伍尚回去了。伍奢听说伍员不来,说:“楚国的国君、大夫恐怕不能按时吃饭了。”楚国人把他们都杀了。伍员去到吴国,向吴王州于说明攻打楚国的利益。公子光说:“是这个人的家族被杀戮而想要报私仇,不能听他的。”伍员说:“他将要有别的念头,我姑且为他寻求勇士,而在郊外等着他。”于是就推荐了鱄设诸(专诸),自己在边境上种地。

宋元公无信多私,而恶华、向。华定、华亥与向宁谋曰:“亡愈于死,先诸?”华亥伪有疾,以诱群公子。公子问之,则执之。夏,六月丙申,杀公子寅、公子御戎、公子朱、公子固、公孙援、公孙丁,拘向胜、向行于其廪。公如华氏请焉,弗许,遂劫之。癸卯,取大子栾与母弟辰、公子地以为质。公亦取华亥之子无戚、向宁之子罗、华定之子启,与华氏盟,以为质。

【译文】:宋元公不讲信用、私心很多,而讨厌华氏、向氏。华定、华亥和向宁策划说:“逃亡比死强,先下手吗?”华亥假装有病,以引诱公子们。凡是公子去探病,就扣押起来。夏六月丙申日,杀死公子寅、公子御戎、公子朱、公子固、公孙援、公孙丁,把向胜、向行囚禁在谷仓里。宋元公到华亥那里去请求,华亥不答应,反而乘机劫持了宋元公。癸卯日,取得了太子栾和他的同母兄弟辰、公子地作为人质。宋元公也取得了华亥的儿子无戚、向宁的儿子罗、华定的儿子启,和华氏结盟,把他们作为人质。

卫公孟絷狎齐豹,夺之司寇与鄄,有役则反之,无则取之。公孟恶北宫喜、褚师圃,欲去之。公子朝通于襄夫人宣姜,惧,而欲以作乱。故齐豹、北宫喜、褚师圃、公子朝作乱。初,齐豹见宗鲁于公孟,为骖乘焉。将作乱,而谓之曰:“公孟之不善,子所知也。勿与乘,吾将杀之。”对曰:“吾由子事公孟,子假吾名焉,故不吾远也。虽其不善,吾亦知之。抑以利故,不能去,是吾过也。今闻难而逃,是僣子也。子行事乎,吾将死之,以周事子,而归死于公孟,其可也。”

【译文】:卫国的公孟絷轻视齐豹,剥夺了他的司寇官职和鄄地。有事就让他回去处理,没事就占取过来。公孟絷讨厌北宫喜、褚师圃,想要去掉他们。公子朝和襄夫人宣姜私通,由于害怕,想乘机发动祸乱。所以齐豹、北宫喜、褚师圃、公子朝发动了祸乱。当初,齐豹把宗鲁推荐给公孟絷,做了骖乘。齐豹将要发动祸乱,对宗鲁说:“公孟这个人不好,这是您所知道的。不要和他一起乘车,我将要杀死他。”宗鲁回答说:“我由于您而事奉公孟,您给我美名,所以公孟不疏远我。虽然他不好,我也知道,但是由于对自己有利,不能离开,这是我的过错。现在听到有祸难而逃走,这是使您的话不可信了。您办您的事吧,我打算为此而死,以事奉您到底,回去死在公孟那里,也许是可以的。”

丙辰,卫侯在平寿,公孟有事于盖获之门外,齐子氏帷于门外而伏甲焉。使祝蛙置戈于车薪以当门,使一乘从公孟以出。使华齐御公孟,宗鲁骖乘。及闳中,齐氏用戈击公孟,宗鲁以背蔽之,断肱,以中公孟之肩,皆杀之。公闻乱,乘驱自阅门入,庆比御公,公南楚骖乘,使华寅乘贰车。及公宫,鸿駵魋驷乘于公,公载宝以出。褚师子申遇公于马路之衢,遂从。过齐氏,使华寅肉袒,执盖以当其阙。齐氏射公,中南楚之背,公遂出。寅闭郭门,逾而从公。公如死鸟,析朱鉏宵从窦出,徒行从公。

【译文】:丙辰日,卫灵公在平寿,公孟絷在盖获之门外祭祀。齐豹在门外设置帷帐,在里边埋伏甲士。派祝蛙把戈藏在车上的柴禾里挡着城门,派一辆车跟着公孟絷出来。派华齐给公孟絷驾车,宗鲁做骖乘。到达曲门中,齐氏用戈敲击公孟,宗鲁用背部遮护他,折断了胳臂,戈击中公孟的肩膀。齐豹把他们一起杀死了。卫灵公听到动乱,坐上车子,驱车从阅门进入国都。庆比为卫灵公驾车,公南楚做骖乘。派华寅乘坐副车。到达灵公的宫室,鸿駵魋又坐上卫灵公的车子。卫灵公装载了宝物而出来,褚师子申在马路的十字路口遇到卫灵公,就跟上去。经过齐氏那里,让华寅光着上身,手拿车盖遮蔽空挡。齐氏用箭射卫灵公,射中公南楚的背部,卫灵公就逃出国都。华寅关闭城门,跳出城墙跟随卫侯。卫灵公去到死鸟。析朱鉏夜里从城墙的排水洞逃出,步行跟随卫灵公。

齐侯使公孙青聘于卫。既出,闻卫乱,使请所聘。公曰:“犹在竟内,则卫君也。”乃将事焉。遂从诸死鸟,请将事。辞曰:“亡人不佞,失守社稷,越在草莽,吾子无所辱君命。”宾曰:“寡君命下臣于朝,曰:‘阿下执事。’臣不敢贰。”主人曰:“君若惠顾先君之好,昭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有宗祧在。”乃止。卫侯固请见之,不获命,以其良马见,为未致使故也。卫侯以为乘马。宾将掫,主人辞曰:“亡人之忧,不可以及吾子。草莽之中,不足以辱从者。敢辞。”宾曰:“寡君之下臣,君之牧圉也。若不获扞外役,是不有寡君也。臣惧不免于戾,请以除死。”亲执铎,终夕与于燎。

【译文】:齐景公派公孙青到卫国聘问。已经走出国境,听到卫国发生了动乱,派人请示关于聘问的事情。齐景公说:“卫侯还在国境之内,就还是卫国的国君。”于是就将事情照常进行。公孙青跟着到了死鸟,请求按照命令行聘礼。卫灵公辞谢说:“逃亡的人没有才能,失守了国家,坠落在杂草丛中,没有地方可以让您执行君王的命令。”客人说:“寡君在朝廷上命令下臣说:‘卑微地去亲附执事。’下臣不敢有二心。”主人说:“君王如果照顾到先君的友好,光照敝邑,镇定安抚我们的国家,那么有宗庙在那里。”公孙青就停止了聘问。卫灵公坚决请求见他。公孙青不得已,只好用他的好马作为进见的礼物,这是由于没有执行使命的缘故。卫灵公把公孙青馈赠的马作为驾车的马。客人准备在夜里设置警戒,主人辞谢说:“逃亡人的忧虑,不能落到您身上;杂草丛中,不足以劳动您的随从。谨敢辞谢。”客人说:“寡君的下臣,就是君王牧牛放马的人。如果得不到在外面警戒的差役,就是心目中没有寡君了。下臣害怕不能免于罪过,请求以此免死。”就亲自拿着大铃,整晚和卫国的巡夜人在一起。

齐氏之宰渠子召北宫子。北宫氏之宰不与闻谋,杀渠子,遂伐齐氏,灭之。

【译文】:齐氏的家宰渠子召见北宫喜。北宫喜的家宰不让他知道密谋的事,策划杀死了渠子,并乘机攻打齐氏,消灭了他们。

丁巳晦,公入,与北宫喜盟于彭水之上。

【译文】:丁巳晦日,卫灵公进入国都,和北宫喜在彭水边上结盟。

秋,七月戊午朔,遂盟国人。

【译文】:秋季,七月初一,卫灵公就和国内的人们结盟。

八月辛亥,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高鲂出奔晋。

【译文】:八月辛亥日,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高鲂逃亡到晋国。

闰月戊辰,杀宣姜。卫侯赐北宫喜谥曰“贞子”,赐析朱鉏谥曰“成子”,而以齐氏之墓予之。

【译文】:闰八月戊辰日,杀死了宣姜。卫灵公赐给北宫喜的谥号叫贞子,赐给析朱鉏的谥号叫成子,而且把齐氏的墓地给了他们。

卫侯告宁于齐,且言子石。齐侯将饮酒,遍赐大夫曰:“二三子之教也。”苑何忌辞,曰:“与于青之赏,必及于其罚。在《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在群臣?臣敢贪君赐以干先王?”

【译文】:卫灵公向齐国报告国内安定,同时还说公孙青(子石)有礼。齐景公将要喝酒,把酒普遍赏赐给大夫们,说:“这是诸位的教导。”苑何忌辞谢不喝,说:“参与了对公孙青的赏赐,必然涉及对他的责罚。在《康诰》上说,‘父子兄弟,罪过互不相干,何况在群臣之间?下臣岂敢贪受君王的赏赐以冒犯先王?’”

琴张闻宗鲁死,将往吊之。仲尼曰:“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女何吊焉?君子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疚于回,不以回待人,不盖不义,不犯非礼。”

【译文】:琴张听说宗鲁死了,打算去吊唁。孔子说:“齐豹所以成为坏人,孟絷所以被害,都是由于他的缘故,你为什么要去吊唁呢?君子不吃坏人的俸禄,不接受动乱,不为私利而受到邪恶的腐蚀,不用邪恶对待别人,不掩盖不义的事情,不做出非礼的行为。”

宋,华、向之乱,公子城、公孙忌、乐舍、司马强、向宜、向郑、楚建、郳甲出奔郑。其徒与华氏,战于鬼阎,败子城。子城适晋。华亥与其妻必盥而食所质公子者而后食。公与夫人每日必适华氏,食公子而后归。华亥患之,欲归公子。向宁曰:“唯不信,故质其子。若又归之,死无日矣。”公请于华费遂,将攻华氏。对曰:“臣不敢爱死,无乃求去忧而滋长乎!臣是以惧,敢不听命?”公曰:“子死亡有命,余不忍其訽。”

【译文】:宋国发生华氏、向氏的动乱,公子城、公孙忌、乐舍、司马强、向宜、向郑、楚建、郳甲逃亡到郑国。他们的党羽和华氏在鬼阎作战,子城(公子城)被打败。子城逃亡到晋国。华亥和他的妻子一定要盥洗干净,伺候作为人质的公子吃完饭以后才吃饭。宋元公和夫人每天一定到华氏那里,让公子吃完饭以后才回去。华亥担心这种情况,想要让公子回去。向宁说:“正因为国君没有信用,所以把他的儿子作为人质。如果又让他回去,死期就很快来到了。”宋元公向华费遂请求,准备攻打华氏。华费遂回答说:“下臣不敢爱惜一死,恐怕是想要去掉忧虑反而滋长忧虑吧!下臣因此害怕,但岂敢不听命令?”宋元公说:“孩子们死了是命中注定,我不能忍受他们受侮辱。”

冬十月,公杀华、向之质而攻之。戊辰,华、向奔陈,华登奔吴。向宁欲杀大子,华亥曰:“干君而出,又杀其子,其谁纳我?且归之有庸。”使少司寇牼以归,曰:“子之齿长矣,不能事人,以三公子为质,必免。”公子既入,华牼将自门行。公遽见之,执其手曰:“余知而无罪也,入,复而所。”

【译文】:冬十月,宋元公杀了华氏、向氏的人质而攻打这两家。戊辰日,华亥、向宁逃亡到陈国,华登逃亡到吴国。向宁想要杀死太子。华亥说:“触犯了国君而出逃,又杀死他的儿子,还有谁肯接纳我们?而且放他们回去有功劳。”派少司寇华牼带着公子们回去,说:“您的年岁大了,不能再事奉别人。用三个公子作为证明,一定可以免罪。”公子们进入国都以后,华牼将要从公门出去。宋元公急忙接见他,拉着他的手,说:“我知道你没罪,进来,我恢复你的官职。”

齐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与裔款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嚣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据与款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僣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逼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布常无艺,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僣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

【译文】:齐景公生了疥疮,还有疟疾,一年没有痊愈。诸侯派来问候的客人很多在齐国。梁丘据和裔款对齐景公说:“我们事奉鬼神很丰厚,比先君已经有所增加了。现在君王病得这么厉害,成为诸侯的忧虑,这是祝史们的罪过。诸侯不了解,恐怕要认为我们不敬鬼神。君王何不诛戮祝固、史嚣以辞谢客人?”齐景公很高兴,告诉晏子。晏子说:“从前在宋国的盟会,屈建向赵武询问士会的德行。赵武说:‘他老人家家族中的事情井然有序;在晋国说话,竭尽自己的心意而没有个人打算。他的祝史祭祀,向鬼神陈说实际情况不内愧。他家族中没有可猜疑的事情,所以他的祝史也不向鬼神祈求。’屈建把这些话告诉康王。康王说:‘神和人都没有怨恨,他老人家光辉地辅助了五位国君,作为诸侯的主人就是很相宜的了。’”齐景公说:“梁丘据和裔款认为寡人能够事奉鬼神,所以想要诛戮祝史。您举出这些话,是什么缘故?”晏子回答说:“如果有德行的君主,国家和宫里的事情都没有荒废,上下没有怨恨,举动没有违背礼仪的事,他的祝史向鬼神陈说实际情况,就没有惭愧之心了。所以鬼神享用祭品,国家受到鬼神所降的福禄,祝史也有一份。他们所以繁衍有福、健康长寿,是由于他们是诚信国君的使者,他们的话对鬼神忠诚信实。他们如果恰好遇上放纵的国君,内外偏颇邪恶,上下怨恨嫉妒,举动邪僻背理,放纵欲望满足私心;高台深池,奏乐歌舞,砍伐民力,掠夺百姓的积蓄,以这些行为铸成过错,而不体恤后代;暴虐放纵,随意行动没有法度,无所顾忌,不考虑怨谤,不害怕鬼神。神发怒而百姓痛恨,在心里还不肯改悔。他的祝史陈说实际情况,这是报告国君的罪过;他们掩盖过错、专说好事,这是虚诈欺骗。真假都不能陈述,只好陈述不相干的空话来向鬼神讨好,所以鬼神不享用他们国家的祭品,还让它发生祸难,祝史也有一份。他们所以夭折患病,是由于他们是暴虐国君的使者,他们的话对鬼神欺诈轻侮。”齐景公说:“那么怎么办?”晏子回答说:“没法办了。山林中的树木,衡鹿看守它;洼地里的芦苇,舟鲛看守它;草野中的柴禾,虞候看守它;大海中的盐蛤,祈望看守它。偏僻地方的多野之人,进来管理政事;邻近国都的关卡,横征暴敛;世袭的大夫,强买货物;发布政令没有准则,征收赋税没有节制;宫室每天轮换着住,荒淫作乐不肯离开;里边的宠妾在市场上肆意掠夺,外边的宠臣在边境上假传圣旨;奉养自己、追求玩好这些私欲,下边不能满足就立即治罪。百姓痛苦困乏,丈夫妻子都在诅咒。祝祷有好处,诅咒也有损害。聊地、摄地以东,姑水、尤水以西,人口多得很呢!虽然祝史善于祝祷,难道能胜过亿兆人的诅咒?君王如果要诛戮祝史,只有修养德行然后才可以。”齐景公很高兴,让官吏放宽政令,毁掉关卡,废除禁令,减轻赋税,免除对公家的积欠。

十二月,齐侯田于沛,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辞曰:“昔我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

【译文】:十二月,齐景公在沛地打猎,用弓召唤虞人,虞人没有应召进见。齐景公派人逮捕了他。虞人辩解说:“从前我们先君打猎的时候,用红旗召唤大夫,用弓召唤士,用皮冠召唤虞人。下臣没有见到皮冠,所以不敢进见。”齐景公于是就释放了他。孔子说:“遵守道义不如遵守官制。”君子认为说得对。

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古者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

【译文】:齐景公从打猎的地方回来,晏子在遄台侍候,梁丘据驱车来到。齐景公说:“只有据跟我和谐啊!”晏子回答说:“据也不过是相同而已,哪里说得上和谐?”齐景公说:“和谐跟相同不一样吗?”晏子回答说:“不一样。和谐好像做羹汤,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调鱼和肉,用柴禾烧煮。厨工加以调和,使味道适中,味道太淡就增加调料,味道太浓就加水冲淡。君子食用羹汤,内心平静。君臣之间也是这样。国君所认为行而其中有不行,臣下指出它的不行部分而使行的部分更加完备;国君所认为不行而其中有行的,臣下指出它的行的部分而去掉它的不行部分。因此政事平和而不违背礼仪,百姓没有争夺之心。所以《诗经》说:‘有着调和的羹汤,已经告诫厨工把味道调得匀净。神灵来享而无所指责,上下也都没有争竞。’先王调匀五味、谐和五声,是用来平静他的内心,完成政事的。声音也像味道一样,是由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互相组成的;是由清浊、大小、短长、缓急、哀乐、刚柔、快慢、高低、出入、疏密互相调节的。君子听了,内心平静。内心平静,德行就和谐。所以《诗经》说‘德音没有缺失’。现在据不是这样。国君认为行的,据也认为行;国君认为不行的,据也认为不行。如同用清水去调剂清水,谁能吃它呢?如同琴瑟老弹一个音调,谁能听它呢?不应该相同的道理就像这样。”齐景公喝酒很高兴,说:“从古以来如果没有死,它的欢乐会怎么样啊!”晏子回答说:“从古以来如果没有死,现在的欢乐就是古代人的欢乐了,君王能得到什么呢?从前爽鸠氏开始居住在这里,季荝沿袭下来,有逢伯陵沿袭下来,蒲姑氏沿袭下来,然后太公沿袭下来。从古以来如果没有死,那是爽鸠氏的欢乐,可不是君王所希望的啊。”

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译文】:郑国的子产有病,对子大叔说:“我死以后,您必定执政。只有有德行的人能够用宽大来使百姓服从,其次就莫如严厉。火猛烈,百姓看着就害怕,所以很少有人死于火;水懦弱,百姓轻慢而玩弄它,死于水的就很多。所以宽大不容易。”子产病了几个月就死去了。子大叔执政,不忍心严厉而务行宽大。郑国盗贼很多,聚集在芦苇塘里。子大叔后悔,说:“我早点听从他老人家的话,就不至于到这一步。”发动徒兵攻打芦苇塘里的盗贼,全都杀了他们,盗贼稍稍收敛。

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

【译文】:孔子说:“好啊!政事宽大百姓就怠慢,怠慢就用严厉来纠正。严厉百姓就伤残,伤残就实施宽大。用宽大调剂严厉,用严厉调剂宽大,政事因此和谐。《诗经》说,‘百姓已经辛劳,大概可以稍稍安康。赐恩给中原各国,用以安定四方’,这是实施宽大。‘不要放纵随声附和的人,以约束不良之人。应当制止侵夺残暴,他们从来不怕法度’,这是用严厉来纠正。‘安抚边远,柔服近地,来安定我王’,这是用和谐来使国家平静。又说,‘不急不缓,不刚不柔。施政从容不迫,百种福禄临头’,这是和谐的顶点。”

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译文】:等到子产死去,孔子听到这消息,流着眼泪,说:“他的仁爱,是古人的遗风啊。”

昭公二十一年

【经】二十有一年,春,王三月,葬蔡平公。夏,晋侯使士鞅来聘。宋华亥、向宁、华定自陈入于宋南里以叛。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八月乙亥,叔辄卒。冬,蔡侯朱出奔楚。公如晋,至河乃复。

【译文】:二十一年春天,周历三月,安葬了蔡平公。夏天,晋侯派士鞅来鲁国聘问。宋国的华亥、向宁、华定从陈国进入宋国的南里并据此反叛。秋天,七月初一壬午日,发生了日食。八月乙亥日,叔辄去世。冬天,蔡侯朱逃亡到楚国。昭公到晋国去,到达黄河边就返回了。

【传】二十一年,春,天王将铸无射。泠州鸠曰:“王其以心疾死乎?夫乐,天子之职也。夫音,乐之舆也。而钟,音之器也。天子省风以作乐,器以钟之,舆以行之。小者不窕,大者不槬,则和于物,物和则嘉成。故和声入于耳而藏于心,心亿则乐。窕则不咸,槬则不容,心是以感,感实生疾。今钟槬矣,王心弗堪,其能久乎?”

【译文】:二十一年春天,周景王将要铸造名为“无射”的大钟。乐官泠州鸠说:“天子恐怕会因心病而死吧?音乐,是天子执掌的事务。声音,是音乐的载体。而钟,是发音的器具。天子通过考察风俗来创作音乐,用乐器来汇聚它,用载体来传播它。小的乐器声音不过于细微,大的乐器声音不过于洪大,这样才能使万物和谐,万物和谐美好的音乐才能完成。所以和谐的声音进入耳朵藏在心里,内心安适就快乐。声音过于细微就传播不远,过于洪大就令人难以承受,内心因此会不安,不安就会产生疾病。现在钟的声音太洪大了,天子的心不能承受,难道还能长久吗?”

三月,葬蔡平公。蔡大子朱失位,位在卑。大夫送葬者归,见昭子。昭子问蔡故,以告。昭子叹曰:“蔡其亡乎!若不亡,是君也必不终。诗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塈。’今蔡侯始即位,而适卑,身将从之。”

【译文】:三月,安葬蔡平公。蔡国太子朱在葬礼中站位失当,处于低下的位置。送葬的蔡国大夫回国后,去见鲁国的叔孙昭子。昭子问起蔡国的事情,大夫把情况告诉了他。昭子叹息说:“蔡国恐怕要灭亡了吧!即使不灭亡,这位国君也一定不得善终。《诗经》说:‘在位者不懈怠,百姓得安宁。’现在蔡侯刚即位,就自处卑位,他自身也将随之低微了。”

夏,晋士鞅来聘,叔孙为政。季孙欲恶诸晋,使有司以齐鲍国归费之礼为士鞅。士鞅怒,曰:“鲍国之位下,其国小,而使鞅从其牢礼,是卑敝邑也。将复诸寡君。”鲁人恐,加四牢焉,为十一牢。

【译文】:夏天,晋国的士鞅来鲁国聘问,叔孙昭子主持接待。季孙意如想要让晋国厌恶叔孙昭子,就命令有关官员用当初齐国鲍国归还费邑时所用的礼数(七牢)来招待士鞅。士鞅发怒,说:“鲍国的地位低下,他的国家又小,却让我士鞅也采用他的牢礼规格,这是轻视我们晋国。我要把这件事报告给我们国君。”鲁国人害怕了,增加了四牢,变成了十一牢。

宋华费遂生华貙、华多僚、华登。貙为少司马,多僚为御士,与貙相恶,乃谮诸公曰:“貙将纳亡人。”亟言之。公曰:“司马以吾故,亡其良子。死亡有命,吾不可以再亡之。”对曰:“君若爱司马,则如亡。死如可逃,何远之有?”公惧,使侍人召司马之侍人宜僚,饮之酒而使告司马。司马叹曰:“必多僚也。吾有谗子而弗能杀,吾又不死,抑君有命,可若何?”乃与公谋逐华貙,将使田孟诸而遣之。公饮之酒,厚酬之,赐及从者。司马亦如之。张匄尤之曰:“必有故。”使子皮承宜僚以剑而讯之。宜僚尽以告。张匄欲杀多僚,子皮曰:“司马老矣,登之谓甚,吾又重之,不如亡也。”

【译文】:宋国的华费遂生了华貙、华多僚、华登。华貙担任少司马,华多僚担任御士,他和华貙互相憎恶,就在宋公面前诬陷说:“华貙准备接纳逃亡在外的人(指华亥等人)。”多次这样说。宋公说:“司马(华费遂)因为我的缘故,失去了他优秀的儿子(华登逃亡)。死亡是命中注定,我不能让他再失去一个儿子。”华多僚回答说:“国君如果爱护司马,还不如让他逃亡。如果死亡可以逃避,再远又有什么关系呢?”宋公害怕了,派侍者召见司马的侍者宜僚,请他喝酒并让他把这事告诉司马。司马华费遂叹息说:“一定是多僚干的。我有个进谗言的儿子却不能杀他,我又没死,但国君有命令,又能怎么办呢?”于是就和宋公商量驱逐华貙,计划让华貙到孟诸去田猎然后打发他走。宋公请华貙喝酒,给了他丰厚的酬劳,赏赐也惠及他的随从。司马华费遂也这样做了。张匄对此感到奇怪,说:“这里面一定有缘故。”就让华貙(子皮)用剑架在宜僚脖子上审问他。宜僚把全部情况都说了出来。张匄想杀掉多僚,华貙说:“司马老了,华登的逃亡已经让他很伤心,我再加重他的痛苦,不如逃亡吧。”

五月丙申,子皮将见司马而行,则遇多僚御司马而朝。张匄不胜其怒,遂与子皮、臼任、郑翩杀多僚,劫司马以叛,而召亡人。

【译文】:五月丙申日,华貙(子皮)打算去见司马华费遂然后出走,却碰上多僚为司马驾车去上朝。张匄抑制不住愤怒,就和华貙、臼任、郑翩杀了多僚,劫持了司马华费遂并反叛,同时召回逃亡在外的华亥等人。

壬寅,华、向入。乐大心、丰愆、华牼御诸横。华氏居卢门,以南里叛。

【译文】:壬寅日,华亥、向宁等人进入宋国。乐大心、丰愆、华牼在横地抵御他们。华氏占据了卢门,以南里为据点反叛。

六月庚午,宋城旧鄘及桑林之门而守之。

【译文】:六月庚午日,宋国修筑旧城和桑林之门并加以防守。

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公问于梓慎曰:“是何物也,祸福何为?”对曰:“二至二分,日有食之,不为灾,日月之行也。分,同道也;至,相过也。其他月则为灾,阳不克也,故常为水。”于是叔辄哭日食。昭子曰:“子叔将死,非所哭也。”八月,叔辄卒。

【译文】:秋天,七月初一壬午日,发生日食。昭公问梓慎说:“这是怎么回事?是祸还是福?”梓慎回答说:“冬至夏至、春分秋分,发生日食,不算灾害,这是日月运行的正常现象。分日(春分秋分),太阳和月亮在黄道交点附近相交;至日(冬至夏至),太阳和月亮在黄道交点附近相错。其他月份发生日食就是灾害,因为阳不能胜阴,所以常常会发大水。”这时叔辄因为日食而哭泣。叔孙昭子说:“子叔(叔辄)快要死了,这不是他应该哭的事情。”八月,叔辄去世。

冬十月,华登以吴师救华氏。齐乌枝鸣戍宋。厨人濮曰:“《军志》有之:‘先人有夺人之心,后人有待其衰。’盍及其劳且未定也伐诸?若入而固,则华氏众矣,悔无及也。”从之。

【译文】:冬季十月,华登率领吴国军队救援华氏。齐国的乌枝鸣带兵戍守宋国。宋国厨邑大夫濮说:“《军志》上有这样的话:‘先发制人可以夺敌斗志,后发制人要等敌衰竭。’何不趁他们疲劳而且没有安定下来的时候进攻他们?如果让他们进来并且稳固下来,那么华氏的势力就强大了,后悔就来不及了。”大家听从了他的建议。

丙寅,齐师、宋师败吴师于鸿口,获其二帅公子苦雂、偃州员。华登帅其余以败宋师。公欲出,厨人濮曰:“吾小人,可藉死而不能送亡,君请待之。”乃徇曰:“杨徽者,公徒也。”众从之。公自杨门见之,下而巡之,曰:“国亡君死,二三子之耻也,岂专孤之罪也?”齐乌枝鸣曰:“用少莫如齐致死,齐致死莫如去备。彼多兵矣,请皆用剑。”从之。华氏北,复即之。厨人濮以裳裹首而荷以走,曰:“得华登矣!”遂败华氏于新里。

【译文】:丙寅日,齐军、宋军在鸿口打败了吴军,俘虏了吴军的两个统帅公子苦雂和偃州员。华登率领剩余部队打败了宋军。宋公想要出逃,厨人濮说:“我是个小人物,可以为您拼死战斗但不能护送您逃亡,请您等一等。”于是他就巡行宣布说:“举起旗帜的,是国君的战士。”众人都跟随他举起旗帜。宋公从杨门看到这情形,下车巡视军队,说:“国家灭亡国君战死,是诸位的耻辱,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罪过吗?”齐国乌枝鸣说:“兵力少不如一起拼死,一起拼死不如撤去防具(轻装进攻)。对方兵多,请大家都用剑(短兵相接)。”大家听从了他的话。华氏败退,宋军又追上去。厨人濮用衣服包着一个脑袋扛着跑,喊道:“抓到华登了!”于是就在新里打败了华氏。

翟偻新居于新里,既战,说甲于公而归。华妵居于公里,亦如之。

【译文】:翟偻新住在新里,战斗结束后,脱下盔甲向宋公复命后就回家了。华妵住在公里,也像他一样做了。

十一月,癸未,公子城以晋师至。曹翰胡会晋荀吴、齐苑何忌、卫公子朝救宋。丙戌,与华氏战于赭丘。郑翩愿为鹳,其御愿为鹅。子禄御公子城,庄堇为右。干犨御吕封人华豹,张匄为右。相遇城还,华豹曰:“城也!”城怒而反之。将注,豹则关矣。曰:“平公之灵,尚辅相余。”豹射,出其间。将注,则又关矣。曰:“不狎,鄙!”押矢,城射之殪。张丐抽殳而下,射之,折股。扶伏而击之,折轸。又射之,死。干丐请一矢,城曰:“余言汝于君。”对曰:“不死伍乘,军之大刑也。干刑而从子,君焉用之?子速诸。”乃射之殪。大败华氏,围诸南里。

【译文】:十一月癸未日,宋国公子城带领晋国军队来到。曹国的翰胡会合晋国的荀吴、齐国的苑何忌、卫国的公子朝救援宋国。丙戌日,与华氏在赭丘作战。郑翩希望摆成鹳阵,他的御者希望摆成鹅阵。子禄为公子城驾车,庄堇做车右。干犨为吕地封人华豹驾车,张匄做车右。两车相遇,公子城回车欲走,华豹喊:“城啊!”公子城发怒转回车来。公子城将要搭箭,华豹已经拉满了弓。公子城说:“平公的英灵,请辅助我。”华豹射箭,从公子城和子禄之间穿过。公子城将要搭箭,华豹又拉满了弓。公子城说:“不让我还手,卑鄙!”公子城扣住箭,一箭射死了华豹。张丐抽出殳下车,公子城射他,折断了他的大腿。张丐匍匐着用殳击打公子城的车,折断了车后的横木。公子城又射他,张丐死去。干丐请求给他一箭(让他死得痛快),公子城说:“我替你向国君求情。”干丐回答说:“不和战友一同战死,是军中的大刑。犯了刑律而跟从您,国君哪里会用我?您快点吧。”公子城就射死了他。宋军大败华氏,把他们包围在南里。

华亥搏膺而呼,见华貙,曰:“吾为栾氏矣。”貙曰:“子无我迋,不幸而后亡。”

【译文】:华亥捶胸呼喊,见到华貙,说:“我要成为(晋国)栾氏那样的下场了(指被灭族)。”华貙说:“你不要吓唬我,如果不幸(战败),那也是之后才逃亡的事。”

使华登如楚乞师。华貙以车十五乘,徒七十人,犯师而出,食于睢上,哭而送之,乃复入。楚薳越帅师将逆华氏。大宰犯谏曰:“诸侯唯宋事其君,今又争国,释君而臣是助,无乃不可乎?”王曰:“而告我也后,既许之矣。”

【译文】:(华氏)派华登去楚国请求援兵。华貙用十五辆战车、七十名步兵,突破包围冲出去,在睢水边吃饭,哭着送走华登,然后又冲回包围圈。楚国的薳越率领军队准备接应华氏。太宰犯劝谏楚王说:“诸侯中只有宋国还事奉着自己的国君(指宋公仍在位),现在他们又在争夺国政,我们丢下国君而去帮助臣子,恐怕不可以吧?”楚王说:“你告诉我也晚了,我已经答应他们了。”

蔡侯朱出奔楚。费无极取货于东国而谓蔡人曰:“朱不用命于楚,君王将立东国。若不先从王欲,楚必围蔡。”蔡人惧,出朱,而立东国。朱愬于楚,楚子将讨蔡。无极曰:“平侯与楚有盟,故封。其子有二心,故废之。灵王杀隐大子,其子与君同恶,德君必甚。又使立之,不亦可乎?且废置在君,蔡无他矣。”

【译文】:蔡侯朱逃亡到楚国。费无极从东国那里收取了财物,就对蔡国人说:“朱不听从楚国的命令,楚王准备立东国为君。如果你们不先顺从楚王的意愿,楚国必定会包围蔡国。”蔡国人害怕了,赶走了朱,立了东国为君。朱向楚国控告,楚王准备讨伐蔡国。费无极说:“蔡平侯与楚国有盟约,所以楚国封他。他的儿子(朱)有异心,所以废掉他。灵王杀了隐太子(东国的父亲),他的儿子(东国)与您有共同的仇人(指灵王),感激您一定更深。再让他立为国君,不也可以吗?况且废立之权在于国君,蔡国不会有别的想法了。”

公如晋,及河,鼓叛晋。晋将伐鲜虞,故辞公。

【译文】:昭公到晋国去,到了黄河边,鼓地背叛了晋国。晋国将要讨伐鲜虞,所以谢绝了昭公来访。

昭公二十二年

【经】二十有二年,春,齐侯伐莒。宋华亥、向宁、华定自宋南里出奔楚。大蒐于昌间。夏,四月乙丑,天王崩。六月,叔鞅如京师,葬景王,王室乱。刘子、单子以王猛居于皇。秋,刘子、单子以王猛入于王城。冬,十月,王子猛卒。十有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译文】:二十二年春天,齐侯攻打莒国。宋国的华亥、向宁、华定从宋国的南里逃亡到楚国。在昌间举行大规模阅兵。夏天,四月乙丑日,周景王去世。六月,叔鞅到京师去,参加安葬景王的仪式,王室发生动乱。刘子、单子拥戴王子猛居住在皇地。秋天,刘子、单子带着王子猛进入王城。冬天,十月,王子猛去世。十二月初一癸酉日,发生日食。

【传】二十二年,春,王二月,甲子,齐北郭启帅师伐莒。莒子将战,苑羊牧之谏曰:“齐帅贱,其求不多,不如下之。大国不可怒也。”弗听,败齐师于寿余。齐侯伐莒,莒子行成。司马灶如莒莅盟,莒子如齐莅盟,盟子稷门之外。莒于是乎大恶其君。

【译文】:二十二年春天,周历二月甲子日,齐国的北郭启率领军队攻打莒国。莒子准备迎战,大夫苑羊牧之劝谏说:“齐军统帅地位低下,他的要求不会多,不如向他屈服。大国是不可以激怒的。”莒子不听,在寿余打败了齐军。齐侯亲自率军攻打莒国,莒子求和。齐国司马灶到莒国参加盟会,莒子到齐国参加盟会,在齐都稷门之外结盟。莒国人从此非常憎恶他们的国君。

楚薳越使告于宋曰:“寡君闻君有不令之臣为君忧,无宁以为宗羞?寡君请受而戮之。”对曰:“孤不佞,不能媚于父兄,以为君忧,拜命之辱。抑君臣日战,君曰‘余必臣是助’,亦唯命。人有言曰:‘唯乱门之无过’。君若惠保敝邑,无亢不衷,以奖乱人,孤之望也。唯君图之!”楚人患之。诸侯之戍谋曰:“若华氏知困而致死,楚耻无功而疾战,非吾利也。不如出之,以为楚功,其亦能无为也已。救宋而除其害,又何求?”乃固请出之。宋人从之。己巳,宋华亥、向宁、华定、华貙、华登、皇奄伤、省臧,士平出奔楚。宋公使公孙忌为大司马,边卬为大司徒,乐祁为司马,仲几为左师,乐大心为右师,乐輓为大司寇,以靖国人。

【译文】:楚国的薳越派人告诉宋公说:“我们国君听说您有不好的臣子让您忧虑,岂非也是我们宗族的羞耻?我们国君请求接纳他们并杀了他们。”宋公回答说:“孤无能,不能讨好父兄(指公族),让贵国国君忧虑,承蒙屈尊下达命令。不过我们君臣天天作战,贵国国君说‘我一定要帮助臣子’,那也只好听命。人们有句话说:‘不要经过动乱人家的门口’。贵国国君如果施恩保护敝国,不庇护那些不忠的人,不鼓励作乱的人,这就是孤的愿望。希望贵国国君考虑!”楚国人对此感到担心。诸侯戍守宋国的将领商议说:“如果华氏知道处境困窘而拼死一战,楚国又耻于无功而急于求战,这对我们不利。不如放华氏出去,以此作为楚国的功劳,华氏大概也就能消停了。我们救援宋国并且除掉了它的祸害,还要求什么呢?”于是坚决请求放走华氏。宋国人同意了。己巳日,宋国的华亥、向宁、华定、华貙、华登、皇奄伤、省臧、士平逃亡到楚国。宋公任命公孙忌为大司马,边卬为大司徒,乐祁为司马,仲几为左师,乐大心为右师,乐輓为大司寇,以此来安定国内的人们。

王子朝、宾起有宠于景王,王与宾孟说之,欲立之。刘献公之庶子伯蚡事单穆公,恶宾孟之为人也,愿杀之。又恶王子朝之言,以为乱,愿去之。宾孟适郊,见雄鸡自断其尾。问之,侍者曰:“自惮其犠也。”遽归告王,且曰:“鸡其惮为人用乎?人异于是。犠者,实用人,人犠实难,己犠何害?”王弗应。

【译文】:王子朝和宾起(宾孟)受到周景王的宠爱,景王和宾孟都喜欢王子朝,想要立他为太子。刘献公的庶子伯蚡(刘蚠)事奉单穆公,憎恶宾孟的为人,想杀了他。也讨厌王子朝的言论,认为会引发动乱,想除掉他。宾孟有一次到郊外,看到雄鸡自己啄断尾羽。问随从,随从说:“这是它害怕自己成为祭品。”宾孟赶紧回来告诉景王,并且说:“鸡大概是害怕被人利用吧?人和这不同。成为祭品(牺牛),实际上是被人利用的,成为别人的牺牲品才难,自己成为祭品(指为登位而牺牲)有什么害处呢?”景王没有回应。

夏,四月,王田北山,使公卿皆从,将杀单子、刘子。王有心疾,乙丑,崩于荣锜氏。戊辰,刘子挚卒,无子,单子立刘蚠。

【译文】:夏天,四月,景王在北山打猎,让公卿都随从,打算杀掉单穆公和刘献公。景王犯了心脏病,乙丑日,死在荣锜氏家里。戊辰日,刘献公(刘子挚)去世,没有儿子,单穆公立了他的庶子刘蚠。

五月庚辰,见王,遂攻宾起,杀之,盟群王子于单氏。

【译文】:五月庚辰日,单穆公、刘蚠朝见新王(猛),接着就攻打宾起,杀了他,并在单氏家里和王子们结盟(以安定他们)。

晋之取鼓也,既献,而反鼓子焉,又叛于鲜虞。

【译文】:晋国占领鼓国的时候,在宗庙献俘(报告战功)之后,又把鼓子送回去了,现在鼓子又背叛晋国投靠鲜虞。

六月,荀吴略东阳,使师伪籴者,负甲以息于昔阳之门外,遂袭鼓,灭之。以鼓子鸢鞮归,使涉佗守之。

【译文】:六月,晋国的荀吴巡行东阳地区,让士兵伪装成买粮食的人,背着铠甲在昔阳城门外休息,趁机袭击鼓国,灭了它。带着鼓子鸢鞮回国,派涉佗驻守鼓地。

丁巳,葬景王。王子朝因旧官、百工之丧职秩者,与灵、景之族以作乱。帅郊、要、饯之甲,以逐刘子。壬戌、刘子奔扬。单子逆悼王于庄宫以归。王子还夜取王以如庄宫。癸亥,单子出。王子还与召庄公谋,曰:“不杀单旗,不捷。与之重盟,必来。背盟而克者多矣。”从之。樊顷子曰:“非言也,必不克。”遂奉王以追单子。及领,大盟而复,杀挚荒以说。刘子如刘,单子亡。乙丑,奔于平畤,群王子追之。单子杀还、姑、发、弱、鬷延、定、稠,子朝奔京。丙寅,伐之,京人奔山。刘子入于王城。辛未,巩简公败绩于京。乙亥,甘平公亦败焉。叔鞅至自京师,言王室之乱也。闵马父曰:“子朝必不克,其所与者,天所废也。”单子欲告急于晋。

【译文】:丁巳日,安葬周景王。王子朝依靠那些失去职位和俸禄的旧官、百工,以及灵王、景王的族人发动叛乱。率领郊地、要地、饯地的甲士,驱逐刘蚠。壬戌日,刘蚠逃到扬地。单穆公从庄宫迎接悼王(猛)回自己家。王子还(子朝党羽)夜里把悼王从单家带到庄宫。癸亥日,单穆公出逃。王子还和召庄公(召伯奂)商议,说:“不杀掉单旗,事情不会成功。和他重新结盟,他一定会来。背弃盟约而取胜的事情多了。”召庄公听从了。樊顷子(樊齐)说:“这不是好主意,一定不会成功。”王子还就事奉着悼王去追赶单穆公。追到领(岭)地,大家隆重盟誓然后返回,杀了挚荒来取悦单穆公一方。刘蚠回到自己的封邑刘地。单穆公逃亡。乙丑日,逃到平畤,王子们追赶他。单穆公杀了王子还、王子姑、王子发、王子弱、王子鬷延、王子定、王子稠。王子朝逃到京地。丙寅日,单穆公攻打京地,京地人逃往山里。刘蚠进入王城。辛未日,巩简公在京地被王子朝打败。乙亥日,甘平公也战败。叔鞅从京师回来,说起王室的动乱。闵马父说:“王子朝必定不能成功,他所依靠的人,都是上天所要废弃的。”单穆公想向晋国告急。

秋,七月戊寅,以王如平畤,遂如圃车,次于皇。刘子如刘。单子使王子处守于王城,盟百工于平宫。辛卯,鄩肸伐皇,大败,获鄩肸。壬辰,焚诸王城之市。

【译文】:秋天,七月戊寅日,单穆公带着悼王到平畤,又到了圃车,驻扎在皇地。刘蚠去了刘地。单穆公派王子处守卫王城,在平王庙和百官盟誓。辛卯日,王子朝的部将鄩肸攻打皇地,大败,鄩肸被俘。壬辰日,在王城的市集烧死了鄩肸。

八月辛酉,司徒丑以王师败绩于前城,百工叛。己巳,伐单氏之宫,败焉。庚午,反伐之。辛未,伐东圉。

【译文】:八月辛酉日,司徒丑率领周王的军队在前城打了败仗,于是百工叛变。己巳日,百工攻打单穆公的家,被打败。庚午日,单穆公反过来攻打百工。辛未日,攻打东圉。

冬,十月丁巳,晋籍谈、荀跞帅九州之戎及焦、瑕、温、原之师,以纳王于王城。庚申,单子、刘蚡以王师败绩于郊,前城人败陆浑于社。

【译文】:冬天,十月丁巳日,晋国的籍谈、荀跞率领九州的戎人以及焦、瑕、温、原等地的军队,护送悼王进入王城。庚申日,单穆公、刘蚠率领周王的军队在郊地战败,前城人在社地打败了陆浑之戎。

十一月乙酉,王子猛卒,不成丧也。已丑,敬王即位,馆于子旅氏。

【译文】:十一月乙酉日,王子猛去世,没有举行正式的丧礼(因为动乱)。己丑日,敬王(丐)即位,住在子旅氏家里。

十二月庚戌,晋籍谈、荀跞、贾辛、司马督帅师,军于阴,于侯氏,于溪泉,次于社。王师军于氾,于解,次于任人。闰月,晋箕遗、乐征,右行诡济师,取前城,军其东南。王师军于京楚。辛丑,伐京,毁其西南。

【译文】:十二月庚戌日,晋国的籍谈、荀跞、贾辛、司马督率领军队,驻扎在阴地、侯氏、溪泉,最后驻扎在社地。周王的军队驻扎在氾地、解地,最后驻扎在任人。闰十二月,晋国的箕遗、乐征、右行诡率领部队渡过洛水,攻占了前城,驻扎在它的东南。周王的军队驻扎在京楚。辛丑日,攻打京地,摧毁了它的西南部。

昭公二十三年

【经】二十有三年,春,王正月,叔孙婼如晋。癸丑,叔鞅卒。晋人执我行人叔孙婼。晋人围郊。夏六月,蔡侯东国卒于楚。秋,七月,莒子庚舆来奔。戊辰,吴败顿、胡、沈、蔡、陈、许之师于鸡父,胡子髡、沈子逞灭,获陈夏啮。天王居于狄泉。尹氏立王子朝。八月乙未,地震。冬,公如晋,至河,有疾,乃复。

【译文】:二十三年春天,周历正月,叔孙婼到晋国去。癸丑日,叔鞅去世。晋国人拘禁了我国的使者叔孙婼。晋国军队包围了郊地。夏天六月,蔡侯东国在楚国去世。秋天,七月,莒国国君庚舆逃亡来鲁国。戊辰日,吴国在鸡父打败了顿、胡、沈、蔡、陈、许等国的军队,胡子髡、沈子逞战死,俘获了陈国的夏啮。周王居住在狄泉。尹氏立王子朝为王。八月乙未日,发生地震。冬天,昭公到晋国去,到了黄河边,生了病,就返回了。

【传】二十三年,春,王正月,壬寅朔,二师围郊。癸卯,郊、鄩溃。丁未,晋师在平阴,王师在泽邑。王使告间,庚戌,还。

【译文】:二十三年春天,周历正月初一壬寅日,晋军和周王军队两支部队包围了郊地。癸卯日,郊地、鄩地人溃散。丁未日,晋军驻扎在平阴,周王军队驻扎在泽邑。周王派人告诉晋军说王子朝之乱已经稍微平息,庚戌日,晋军回国。

邾人城翼,还,将自离姑。公孙鉏曰:“鲁将御我。”欲自武城还,循山而南。徐鉏、丘弱、茅地曰:“道下,遇雨,将不出,是不归也。”遂自离姑。武城人塞其前,断其后之木而弗殊。邾师过之,乃推而蹶之。遂取邾师,获鉏、弱、地。邾人诉于晋,晋人来讨。叔孙婼如晋,晋人执之。书曰:“晋人执我行人叔孙婼。”言使人也。晋人使与邾大夫坐。叔孙曰:“列国之卿,当小国之君,固周制也。邾又夷也。寡君之命介子服回在,请使当之,不敢废周制故也。”乃不果坐。韩宣子使邾人取其众,将以叔孙与之。叔孙闻之,去众与兵而朝。士弥牟谓韩宣子曰:“子弗良图,而以叔孙与其仇,叔孙必死之。鲁亡叔孙,必亡邾。邾君亡国,将焉归?子虽悔之,何及?所谓盟主,讨违命也。若皆相执,焉用盟主?”乃弗与,使各居一馆。士伯听其辞而诉诸宣子,乃皆执之。士伯御叔孙,从者四人,过邾馆以如吏。先归邾子。士伯曰:“以刍荛之难,从者之病,将馆子于都。”叔孙旦而立,期焉。乃馆诸箕。舍子服昭伯于他邑。范献子求货于叔孙,使请冠焉。取其冠法,而与之两冠,曰:“尽矣。”为叔孙故,申丰以货如晋。叔孙曰:“见我,吾告女所行货。”见,而不出。吏人之与叔孙居于箕者,请其吠狗,弗与。及将归,杀而与之食之。叔孙所馆者,虽一日必葺其墙屋,去之如始至。

【译文】:邾国人在翼地筑城,回去时,准备从离姑那条路走。公孙鉏说:“鲁国将会抵挡我们。”想从武城折回去,沿着山往南走。徐鉏、丘弱、茅地说:“山路低湿,遇到下雨,就走不出去,那就回不去了。”于是就从离姑走。武城人堵住前路,又砍伐他们后面的树木而不完全砍断。邾国军队经过时,武城人就把树木推倒。于是俘虏了邾国军队,抓获了公孙鉏、徐鉏、丘弱、茅地。邾国人向晋国控诉,晋国前来讨伐鲁国。叔孙婼到晋国去,晋国人扣押了他。《春秋》记载说:“晋人执我行人叔孙婼。”意思是说他是个使者。晋国人让叔孙婼和邾国大夫当面对质。叔孙婼说:“各诸侯国的卿,相当于小国的国君,这本来是周朝的制度。邾国又是夷人。我们国君的副使子服回在这里,请让他去对质,我不敢废弃周朝制度的缘故。”于是最终没有当面对质。韩宣子让邾国人把他们的俘虏领回去,打算把叔孙婼交给邾国人。叔孙婼听说了,不带随从和武器去朝见晋君。士弥牟对韩宣子说:“您不好好考虑,却把叔孙婼交给他的仇人,叔孙婼一定会为此而死。鲁国失去了叔孙婼,一定会灭亡邾国。邾君亡了国,将要回到哪里去?您即使后悔,哪里还来得及?所谓盟主,是讨伐违抗命令的。如果都互相抓人,哪里还用得着盟主?”于是不把叔孙婼交给邾国,让叔孙婼和邾国大夫各自住在一个宾馆里。士弥牟听了他们的言辞告诉韩宣子,就把他们都抓了起来。士弥牟为叔孙婼驾车,随从四人,经过邾国大夫住的宾馆然后去见官吏。先把邾国大夫放回国。士弥牟对叔孙婼说:“由于柴草供应困难,随从人员辛苦,准备把您安排在都城(的宾馆)。”叔孙婼一大早就站着,等候命令。于是就把他安置在箕地。把子服昭伯安置在别的城邑。范献子向叔孙婼索求财物,派人去请一顶帽子。叔孙婼拿来他帽子的尺寸,给了那个人两顶帽子,说:“就这些了。”为了叔孙婼的缘故,申丰带着财物去晋国。叔孙婼说:“来见我,我告诉你把财物送给谁。”申丰去见叔孙婼,叔孙婼却不让他出来(不告诉他该贿赂谁)。看守箕地的官吏中,有人向叔孙婼要他的看门狗,叔孙婼不给。等到将要回国的时候,杀了那只狗和官吏们一起吃了。叔孙婼所住的地方,即使只住一天也一定要修缮墙屋,离开的时候就像刚来的时候一样完好。

夏,四月乙酉,单子取訾,刘子取墙人、直人。

【译文】:夏天,四月乙酉日,单穆公夺取了訾地,刘蚠夺取了墙人、直人两地。

六月壬午,王子朝入于尹。癸未,尹圉诱刘佗杀之。丙戌,单子从阪道,刘子从尹道伐尹。单子先至而败,刘子还。己丑,召伯奂、南宫极以成周人戍尹。庚寅,单子、刘子、樊齐以王如刘。甲午,王子朝入于王城,次于左巷。

【译文】:六月壬午日,王子朝进入尹地。癸未日,尹圉诱骗刘佗并杀了他。丙戌日,单穆公从阪道,刘蚠从尹道进攻尹地。单穆公先到而战败,刘蚠就撤回了。己丑日,召伯奂、南宫极率领成周人戍守尹地。庚寅日,单穆公、刘蚠、樊齐带着周敬王到了刘蚠的封邑刘地。甲午日,王子朝进入王城,驻扎在左巷。

秋,七月戊申,鄩罗纳诸庄宫。尹辛败刘师于唐。丙辰,又败诸鄩。甲子,尹辛取西闱。丙寅,攻蒯,蒯溃。

【译文】:秋天,七月戊申日,鄩罗把王子朝送到庄宫。尹辛在唐地打败了刘蚠的军队。丙辰日,又在鄩地打败了刘军。甲子日,尹辛夺取了西闱。丙寅日,攻打蒯地,蒯地守军溃散。

莒子庚舆虐而好剑,苟铸剑必试诸人。国人患之,又将叛齐。乌存帅国人以逐之。庚舆将出,闻乌存执殳而立于道左,惧将止死。苑羊牧之曰:“君过之!乌存以力闻可矣,何必以弑君成名?”遂来奔。齐人纳郊公。

【译文】:莒国国君庚舆暴虐而且喜欢剑,如果铸了剑一定要用人来试剑。国人都为此忧虑,他又将要背叛齐国。乌存率领国人驱逐他。庚舆将要出逃,听说乌存拿着殳站在道路左边,害怕会被拦住杀死。苑羊牧之说:“国君过去吧!乌存凭勇力闻名就行了,何必靠杀死国君来成名?”于是庚舆逃亡来鲁国。齐国人送回了郊公(莒国前国君)复位。

吴人伐州来,楚薳越帅师及诸侯之师,奔命救州来。吴人御诸钟离。子瑕卒,楚师熸。吴公子光曰:“诸侯从于楚者众,而皆小国也。畏楚而不获已,是以来。吾闻之曰:‘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胡、沈之君幼而狂,陈大夫啮壮而顽,顿与许、蔡疾楚政。楚令尹死,其师熸。帅贱、多宠,政令不壹。而七国同役不同心,帅贱而不能整,无大威命,楚可败也。若分师先以犯胡、沈与陈,必先奔。三国败,诸侯之师乃摇心矣。诸侯乖乱,楚必大奔。请先者去备薄威,后者敦陈整旅。”吴子从之。戊辰,晦,战于鸡父。吴子以罪人三千,先犯胡、沈与陈,三国争之。吴为三军以击于后,中军从王,光帅右,掩余帅左。吴之罪人或奔或止,三国乱。吴师击之,三国败,获胡、沈之君及陈大夫。舍胡、沈之囚,使奔许与蔡、顿,曰:“吾君死矣!”师噪而从之,三国奔,楚师大奔。书曰:“胡子髡、沈子逞灭,获陈夏啮。”君臣之辞也。不言战,楚未陈也。

【译文】:吴国进攻州来,楚国的薳越率领楚国和诸侯的军队奉命紧急救援州来。吴国人在钟离抵御他们。楚国令尹子瑕(阳匄)去世,楚军士气低落。吴国公子光说:“跟随楚国的诸侯虽然多,但都是小国。因为害怕楚国而不得已,所以才来。我听说:‘做事威严胜过偏爱,即使弱小也能成功’。胡国、沈国的国君年幼而浮躁,陈国大夫夏啮年壮而固执,顿国和许国、蔡国憎恨楚国的政令。楚国令尹死了,他们的军队士气低落。统帅地位低(薳越非令尹),军中宠臣多,政令不统一。七国(楚、胡、沈、陈、顿、许、蔡)共同作战但不同心,统帅地位低而不能整治军纪,没有大的威信命令,楚国是可以打败的。如果分兵先攻击胡国、沈国和陈国的军队,他们一定先逃跑。这三国败了,诸侯的军队就军心动摇了。诸侯离散混乱,楚军必然大败。请求让先头部队撤除防备、减少威势,后续部队巩固军阵、整顿军队。”吴王听从了。戊辰日,月末,在鸡父交战。吴王用三千名罪犯先攻击胡国、沈国和陈国的军队,三国军队争着俘虏他们。吴国布置三军紧跟在后,中军跟随吴王,公子光率领右军,掩余率领左军。吴国的罪犯有的逃跑有的停下,三国军队阵容混乱。吴军进攻,三国军队大败,俘虏了胡国、沈国的国君和陈国大夫夏啮。吴军释放胡国、沈国的俘虏,让他们逃到许国、蔡国、顿国的军队那里,说:“我们的国君死了!”吴军大声呼喊着跟上去,许、蔡、顿三国军队逃跑,楚军也大败奔逃。《春秋》记载说:“胡子髡、沈子逞灭,获陈夏啮。”这是对国君和臣子(被俘)的不同措辞。不说“战”,是因为楚国和诸侯的军队还没有摆开阵势。

八月丁酉,南宫极震。苌弘谓刘文公曰:“君其勉之!先君之力可济也。周之亡也,其三川震。今西王之大臣亦震,天弃之矣!东王必大克。”

【译文】:八月丁酉日,王子朝的大臣南宫极因地震被房屋压死。苌弘对刘文公(刘蚠)说:“您要努力啊!先君(刘献公)的遗愿可以完成了。周朝灭亡的时候,三川发生地震。现在西王(王子朝)的大臣也遇到地震,这是上天抛弃他了!东王(敬王)必然大胜。”

楚大子建之母在郹,召吴人而启之。冬,十月甲申,吴大子诸樊入郹,取楚夫人与其宝器以归。楚司马薳越追之,不及。将死,众曰:“请遂伐吴以徼之。”薳越曰:“再败君师,死且有罪。亡君夫人,不可以莫之死也。”乃缢于薳澨。

【译文】:楚国太子建的母亲住在郹地,她召来吴国人并为他们打开城门。冬天,十月甲申日,吴国太子诸樊进入郹地,带着楚夫人(太子建母)和她的宝器回国。楚国司马薳越追赶他们,没有追上。准备自杀,部下说:“请就此攻打吴国,或许能侥幸取胜。”薳越说:“再次让国君的军队战败,即使死了也有罪。丢失了国君的夫人,不能不为此而死。”就在薳澨上吊自杀了。

公为叔孙故如晋,及河,有疾而复。

【译文】:昭公为了叔孙婼被拘禁的事到晋国去,到了黄河边,生了病就回来了。

囊瓦为令尹,城郢。沈尹戌曰:“子常必亡郢!苟不能卫,城无益也。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竟。慎其四竟,结其四援,民狎其野,三务成功,民无内忧而又无外惧,国焉用城?今吴是惧而城于郢,守已小矣。卑之不获,能无亡乎?昔梁伯沟其公宫而民溃,民弃其上,不亡何待?夫正其疆场,修其土田,险其走集,亲其民人,明其伍候,信其邻国,慎其官守,守其交礼,不僣不贪,不懦不耆,完其守备,以待不虞,又何畏矣?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无亦监乎若敖、蚡冒至于武、文?土不过同,慎其四竟,犹不城郢。今土数圻,而郢是城,不亦难乎?”

【译文】:楚国的囊瓦做了令尹,修筑郢都城墙。沈尹戌说:“子常(囊瓦)一定会丢掉郢都!如果不能保卫国家,修城墙也没有用。古时候,天子的守卫在于四方夷族;天子地位降低,守卫在于诸侯。诸侯的守卫在于四方邻国;诸侯地位降低,守卫在于四方边境。谨慎守护四方边境,结交四方援助,百姓安居于田野,春、夏、秋三季农事有成,百姓没有内忧又没有外患,国家哪里用得着修筑城墙?现在因为害怕吴国而在郢都修城,守卫的范围已经很小了。连低一级的守卫(指守四境)都做不到,能不灭亡吗?从前梁伯在他的宫室周围挖沟而百姓溃散,百姓抛弃他们的国君,不灭亡还等什么?划定疆界,整治田地,加固边境的堡垒,亲近百姓,明确军队编制,取信邻国,谨慎官吏职守,保持外交礼仪,不僭越不贪婪,不懦弱不强横,完善防御设施,以应对意外,又害怕什么呢?《诗经》说:‘思念你的祖先,修养你的德行。’难道不应该看看若敖、蚡冒直到武王、文王(的榜样)吗?土地不过百里见方(一同),谨慎守卫四方边境,尚且不修郢都城墙。现在土地几千里见方(数圻),却要修筑郢城,不也很难(守住)吗?”

昭公二十四年

【经】二十四年,春,王三月,丙戌,仲孙玃卒。婼至自晋。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秋,八月,大雩。丁酉,杞伯郁厘卒。冬,吴灭巢。葬杞平公。

【译文】:二十四年春天,周历三月丙戌日,仲孙玃去世。叔孙婼从晋国回来。夏天五月初一乙未日,发生日食。秋天,八月,举行求雨的大祭。丁酉日,杞伯郁厘去世。冬天,吴国灭亡巢国。安葬杞平公。

【传】二十四年,春,王正月,辛丑,召简公、南宫嚚以甘桓公见王子朝。刘子谓苌弘曰:“甘氏又往矣。”对曰:“何害?同德度义。《大誓》曰:‘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德。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此周所以兴也。君其务德,无患无人。”戊午,王子朝入于邬。

【译文】:二十四年春天,周历正月辛丑日,召简公、南宫嚚带着甘桓公去见王子朝。刘蚠对苌弘说:“甘氏又到王子朝那边去了。”苌弘回答说:“有什么妨害?同心同德关键在于合乎道义。《泰誓》说:‘纣王有亿兆人,但离心离德。我有治世之臣十人,同心同德。’这是周朝所以兴盛的原因。您还是致力于德行,不要担心没有人。”戊午日,王子朝进入邬地。

晋士弥牟逆叔孙于箕。叔孙使梁其踁待于门内,曰:“余左顾而欬,乃杀之。右顾而笑,乃止。”叔孙见士伯,士伯曰:“寡君以为盟主之故,是以久子。不腆敝邑之礼,将致诸从者。使弥牟逆吾子。”叔孙受礼而归。二月,婼至自晋,尊晋也。

【译文】:晋国的士弥牟到箕地迎接叔孙婼。叔孙婼让梁其踁埋伏在门内,说:“我向左看并且咳嗽,你就杀了他。我向右看并且笑,你就不要动手。”叔孙婼去见士弥牟,士弥牟说:“我们国君因为盟主的缘故,所以把您留了这么久。敝国不丰厚的礼物,将要送给您的随从。派我弥牟来迎接您。”叔孙婼接受了礼物回国。二月,叔孙婼从晋国回到鲁国,《春秋》记载“至自晋”,是表示尊重晋国。

三月庚戌,晋侯使士景伯莅问周故,士伯立于乾祭而问于介众。晋人乃辞王子朝,不纳其使。

【译文】:三月庚戌日,晋顷公派士景伯到周王室调查动乱的原因,士景伯站在乾祭门上向大众询问。晋国人于是拒绝王子朝,不接纳他的使者。

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梓慎曰:“将水。”昭子曰:“旱也。日过分而阳犹不克,克必甚,能无旱乎?阳不克莫,将积聚也。”

【译文】:夏天,五月初一乙未日,发生日食。梓慎说:“将要发生水灾。”叔孙昭子说:“是旱灾。太阳过了春分而阳气还不能胜过阴气,一旦胜过就必然很厉害,能不发生旱灾吗?阳气不能胜过阴气,正在积聚力量。”

六月壬申,王子朝之师攻瑕及杏,皆溃。

【译文】:六月壬申日,王子朝的军队攻打瑕地和杏地,两地的守军都溃散了。

郑伯如晋,子大叔相,见范献子。献子曰:“若王室何?”对曰:“老夫其国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今王室实蠢蠢焉,吾小国惧矣。然大国之忧也,吾侪何知焉?吾子其早图之!诗曰:瓶之罄矣,惟罍之耻。’王室之不宁,晋之耻也。”献子惧,而与宣子图之。乃征会于诸侯,期以明年。

【译文】:郑定公到晋国去,子大叔(游吉)辅相,去见范献子。范献子说:“对王室怎么办?”子大叔回答说:“我老头子连自己的国家都顾不上,哪里敢涉及王室的事情。不过人们也有话说:‘寡妇不担心织布的纬线少,却担心宗周的陨落,因为祸患也会落到她头上。’现在王室确实动荡不安,我们小国害怕了。然而这是大国的忧虑,我们这些人哪里知道该怎么办?您还是早点考虑吧!《诗经》说:‘酒瓶空了,是酒罈的耻辱。’王室不安宁,是晋国的耻辱。”范献子感到担心,就和韩宣子商议。于是征召诸侯会盟,定在明年。

秋,八月,大雩,旱也。

【译文】:秋天,八月,举行求雨大祭,是因为旱灾。

冬,十月癸酉,王子朝用成周之宝珪于河。甲戌,津人得诸河上。阴不佞以温人南侵,拘得玉者,取其玉,将卖之,则为石。王定而献之,与之东訾。

【译文】:冬天,十月癸酉日,王子朝用成周的宝珪祭河神(祈求保佑)。甲戌日,渡口的船夫在黄河边捡到了这块宝珪。阴不佞率领温地人向南袭击王子朝的地盘,抓住了捡到玉的人,拿走了那块玉,准备卖掉它,却发现它变成了石头。等周敬王安定后,阴不佞把玉献上,周敬王把东訾赐给他作为奖赏。

楚子为舟师以略吴疆。沈尹戌曰:“此行也,楚必亡邑。不抚民而劳之,吴不动而速之,吴踵楚,而疆埸无备,邑能无亡乎?”

【译文】:楚平王组建水军去侵袭吴国边境。沈尹戌说:“这次行动,楚国必定会失去城邑。不安抚百姓却让他们劳累,吴国没有动静却去招惹它,吴军跟踪追击楚国军队,而边境没有防备,城邑能不丢失吗?”

越大夫胥犴劳王于豫章之汭。越公子仓归王乘舟,仓及寿梦帅师从王,王及圉阳而还。吴人踵楚,而边人不备,遂灭巢及钟离而还。沈尹戌曰:“亡郢之始,于此在矣。王一动,而亡二姓之帅,几如是而不及郢?诗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其王之谓乎?”

【译文】:越国大夫胥犴在豫章的江湾慰劳楚平王。越国公子仓送给楚平王一艘乘舟,公子仓和寿梦率领军队跟随楚平王。楚平王到达圉阳就回去了。吴国人跟踪楚军,趁边境守军没有防备,就灭了巢国和钟离国然后回去。沈尹戌说:“丢失郢都的开端,就在这里了。君王一次行动,就使两座城邑(巢和钟离)的守将(因此被灭而)丧失,照这样下去,能不殃及郢都吗?《诗经》说:‘是谁制造了祸端,至今还在为害?’大概说的就是君王吧?”

昭公二十五年

【经】二十五年,春,叔孙婼如宋。夏,叔诣会晋赵鞅、宋乐大心,卫北宫喜、郑游吉、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于黄父。有鸲鹆来巢。秋,七月上辛,大雩;季辛,又雩。九月己亥,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唁公于野井。冬,十月戊辰,叔孙婼卒。十有一月己亥,宋公佐卒于曲棘。十有二月,齐侯取郓。

【译文】:二十五年春天,叔孙婼到宋国去。夏天,叔诣在黄父会见晋国的赵鞅、宋国的乐大心,卫国的北宫喜、郑国的游吉以及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有八哥来鲁国筑巢。秋天,七月的第一个辛日,举行求雨大祭;这个月的最后一个辛日,又举行求雨大祭。九月己亥日,昭公逃亡到齐国,驻扎在阳州。齐侯在野井慰问昭公。冬天,十月戊辰日,叔孙婼去世。十一月己亥日,宋公佐在曲棘去世。十二月,齐侯夺取了郓地。

【传】二十五年春,叔孙婼聘于宋,桐门右师见之。语,卑宋大夫,而贱司城氏。昭子告其人曰:“右师其亡乎!君子贵其身而后能及人,是以有礼。今夫子卑其大夫而贱其宗,是贱其身也,能有礼乎?无礼必亡。”

【译文】:二十五年春天,叔孙婼到宋国聘问,桐门右师(乐大心)见了他。谈话中,右师贬低宋国的大夫,并且轻视司城氏(乐氏的另一支,与右师同宗)。叔孙婼告诉他的随从说:“右师恐怕要逃亡了吧!君子尊重自己然后才能尊重别人,因此有礼。现在这位先生贬低本国的大夫并且轻视自己的宗族,这是轻视他自己,还能有礼吗?无礼必定逃亡。”

宋公享昭子,赋《新宫》。昭子赋《车辖》。明日宴,饮酒乐,宋公使昭子右坐,语相泣也。乐祁佐,退而告人曰:“今兹君与叔孙,其皆死乎?吾闻之:‘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

【译文】:宋元公设享礼招待叔孙婼,赋了《新宫》这首诗。叔孙婼赋了《车辖》这首诗。第二天设宴,喝酒喝得很高兴,宋元公让叔孙婼坐在自己右边,说话时两人都流下了眼泪。乐祁辅佐宴会,退下来告诉别人说:“今年国君和叔孙婼恐怕都要死了吧?我听说:‘该高兴的时候悲哀而该悲哀的时候高兴,都是心意丧失的表现。’心的精华灵气,叫做魂魄。魂魄离开了,怎么能活得长久?”

季公若之姊为小邾夫人,生宋元夫人,生子以妻季平子。昭子如宋聘,且逆之。公若从,谓曹氏勿与,鲁将逐之。曹氏告公,公告乐祁。乐祁曰:“与之。如是,鲁君必出。政在季氏三世矣,鲁君丧政四公矣。无民而能逞其志者,未之有也。国君是以镇抚其民。诗曰:‘人之云亡,心之忧矣。’鲁君失民矣,焉得逞其志?靖以待命犹可,动必忧。”

【译文】:季公若的姐姐是小邾国国君的夫人,生了宋元公夫人,宋元公夫人生了个女儿,把她嫁给季平子。叔孙婼到宋国聘问,并且迎娶她。季公若跟随着,告诉小邾君(曹氏)不要把这个女儿给鲁国,因为鲁国将要驱逐季平子。小邾君把这话告诉宋元公,宋元公告诉乐祁。乐祁说:“给他。如果像这样(季氏被逐),鲁国国君一定会出逃。政权在季氏手里已经三代了,鲁国国君失去政权已经四代了。没有百姓支持而能实现自己意愿的,从来没有过。国君因此要镇抚他的百姓。《诗经》说:‘人才丧失,心之忧伤。’鲁国国君失去了百姓,怎么能实现他的意愿?安静地等待命运安排还可以,一有举动必然招致忧患。”

夏,会于黄父,谋王室也。赵简子令诸侯之大夫输王粟,具戍人,曰:“明年将纳王。”子大叔见赵简子,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简子曰:“敢问何谓礼?”对曰:“吉也闻诸先大夫子产曰:‘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气,用其五行。气为五味,发为五色,章为五声,淫则昏乱,民失其性。是故为礼以奉之:为六畜、五牲、三犠,以奉五味;为九文、六采、五章,以奉五色;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为君臣、上下,以则地义;为夫妇、外内,以经二物;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亚,以象天明,为政事、庸力、行务,以从四时;为刑罚、威狱,使民畏忌,以类其震曜杀戮;为温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战斗;喜生于好,怒生于恶。是故审行信令,祸福赏罚,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恶物也;好物,乐也;恶物,哀也。哀乐不失,乃能协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简子曰:“甚哉,礼之大也!”对曰:“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礼者,谓之成人。大,不亦宜乎?”简子曰:“鞅也请终身守此言也。”宋乐大心曰:“我不输粟。我于周为客?”若之何使客?”晋士伯曰:“自践土以来,宋何役之不会,而何盟之不同?曰‘同恤王室’,子焉得辟之?子奉君命,以会大事,而宋背盟,无乃不可乎?”右师不敢对,受牒而退。士伯告简子曰:“宋右师必亡。奉君命以使,而欲背盟以干盟主,无不祥大焉。”

【译文】:夏天,诸侯大夫在黄父会盟,是为了商量安定王室的事情。赵简子(赵鞅)命令诸侯的大夫向周王输送粮食,准备好戍守的军队,说:“明年将要送天子回王城。”子大叔进见赵简子,赵简子向他询问揖让、周旋的礼节。子大叔回答说:“这是仪式,不是礼。”赵简子说:“请问什么叫做礼?”子大叔回答说:“我从先大夫子产那里听说:‘礼,是上天的规范,大地的准则,百姓行动的依据。’天地的规范,百姓就加以效法。效法上天的明亮,依据大地的本性,产生了上天的六气,使用大地的五行。气分为五味,表现为五色,显示为五声,过度了就会昏乱,百姓就失掉本性。因此制定礼来遵循它:制定了六畜、五牲、三牺,来遵循五味;制定了九文、六采、五章,来遵循五色;制定了九歌、八风、七音、六律,来遵循五声;制定了君臣上下的关系,来效法大地的准则;制定了夫妇内外的关系,来规范阴阳两种事物;制定了父子、兄弟、姑姊、甥舅、翁婿、连襟的关系,来象征上天的光明;制定了政治事务、民众劳力、行为措施,来顺从四季;制定了刑罚牢狱,让百姓害怕忌惮,来模仿雷电的杀伤;制定了温和慈祥、恩惠和顺的措施,来效法上天的生育万物。百姓有好恶、喜怒、哀乐,它们从六气派生,所以要审慎地效法适当地模仿来制约这六种心志。悲哀就有哭泣,欢乐就有歌舞,高兴就有施舍,愤怒就有战斗;高兴从爱好派生,愤怒从讨厌派生。所以要谨慎行动、守信政令,用祸福赏罚,来制约死生。生,是人们喜欢的事物;死,是人们厌恶的事物。喜欢的事物,是欢乐;厌恶的事物,是悲哀。悲哀和欢乐不违背礼,才能与天地的本性相协调,因此能够长久。”赵简子说:“礼的宏大到了极点啊!”子大叔回答说:“礼,是上下的纲纪,是天地的经纬,是百姓所以生存的依据,因此先王崇尚它。所以人能够自我调整或曲或直来达到礼的,就叫做成人。礼的宏大,不也是应该的吗?”赵简子说:“我赵鞅请求一辈子坚守这些话。”宋国的乐大心说:“我们不输送粮食。我们对周朝来说是客人(宋为商后,周以客礼待之),为什么要让客人(做这种事)?”晋国的士弥牟(士伯)说:“从践土会盟以来,宋国哪次战役没有参加?哪次盟约没有共同订立?盟约说‘共同为王室忧患’,您怎么能逃避?您奉了国君的命令,来参加这样的大事,宋国却要背弃盟约,恐怕不可以吧?”右师(乐大心)不敢回答,接受了写明任务的简札退下去。士弥牟告诉赵简子说:“宋国的右师必定逃亡。奉了国君的命令出使,却想背弃盟约来触犯盟主,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了。”

“有鸲鹆来巢”,书所无也。师己曰:“异哉!吾闻文、武之世,童谣有之,曰:‘鸲之鹆之,公出辱之。鸲鹆之羽,公在外野,往馈之马。鸲鹆跦跦,公在乾侯,征褰与襦。鸲鹆之巢,远哉遥遥。稠父丧劳,宋父以骄。鸲鹆鸲鹆,往歌来哭。’童谣有是,今鸲鹆来巢,其将及乎?”

【译文】:“有鸲鹆来巢”,这是《春秋》以前没有记载过的现象。师己说:“奇怪啊!我听说文公、宣公的时代,童谣有这样的说法:‘八哥啊八哥,国君出国受辱。八哥的羽毛,国君在郊野,去送他车马。八哥蹦蹦跳,国君在乾侯,讨要裤子和短袄。八哥的窝,路远迢迢。稠父辛劳而死,宋父骄纵得意。八哥啊八哥,去时唱歌回来哭。’童谣有这个说法,现在八哥来做窝,祸难将要到了吧?”

秋,书再雩,旱甚也。

【译文】:秋天,《春秋》记载两次举行求雨祭祀,是因为旱灾很严重。

初,季公鸟娶妻于齐鲍文子,生甲。公鸟死,季公亥与公思展与公鸟之臣申夜姑相其室。及季姒与饔人檀通,而惧,乃使其妾抶己,以示秦遄之妻,曰:“公若欲使余,余不可而抶余。”又诉于公甫,曰:“展与夜姑将要余。”秦姬以告公之,公之与公甫告平子。平子拘展于卞而执夜姑,将杀之。公若泣而哀之,曰:“杀是,是杀余也。”将为之请。平子使竖勿内,日中不得请。有司逆命,公之使速杀之。故公若怨平子。

【译文】:当初,季公鸟在齐国鲍文子家娶了妻子,生了儿子甲。季公鸟死后,季公亥(即季公若)和公思展以及季公鸟的家臣申夜姑共同管理他的家务。季公鸟的妻子季姒和管饮食的官檀私通,因为害怕,就让她的婢女打了自己一顿,然后给秦遄的妻子(秦姬,季公鸟的妹妹)看,说:“公若(季公亥)想让我陪他睡觉,我不答应他就打我。”又向公甫(季孙氏族人)控诉说:“公思展和申夜姑想要挟我。”秦姬把这事告诉公之(季孙氏族人),公之和公甫告诉了季平子。季平子把公思展拘留在卞地,并且抓了申夜姑,准备杀了他。季公若哭着哀求说:“杀了他,就等于杀了我。”打算为申夜姑求情。季平子让手下小吏不让他进门,到中午还没能求上情。官吏去领受处决申夜姑的命令,公之(季孙纥)让他们赶快杀了他。所以季公若怨恨季平子。

季、郈之鸡斗。季氏介其鸡,郈氏为之金距。平子怒,益宫于郈氏,且让之。故郈昭伯亦怨平子。臧昭伯之从弟会,为谗于臧氏,而逃于季氏,臧氏执旃。平子怒,拘臧氏老。将禘于襄公,万者二人,其众万于季氏。臧孙曰:“此之谓不能庸先君之庙。”大夫遂怨平子。公若献弓于公为,且与之出射于外,而谋去季氏。公为告公果、公贲。公果、公贲使侍人僚柤告公。公寝,将以戈击之,乃走。公曰:“执之。”亦无命也。惧而不出,数月不见,公不怒。又使言,公执戈惧之,乃走。又使言,公曰:“非小人之所及也。”公果自言,公以告臧孙,臧孙以难。告郈孙,郈孙以可,劝。告子家懿伯,懿伯曰:“谗人以君侥幸,事若不克,君受其名,不可为也。舍民数世,以求克事,不可必也。且政在焉,其难图也。”公退之。辞曰:“臣与闻命矣,言若泄,臣不获死。”乃馆于公。

【译文】:季平子和郈昭伯斗鸡。季氏给鸡套上护甲,郈氏给鸡装上金属爪子。季平子发怒,侵占了郈氏的房屋扩大自己的宅院,并且责备郈氏。所以郈昭伯也怨恨季平子。臧昭伯的堂弟臧会,在臧氏那里说坏话,逃到季氏那里,臧氏抓了他。季平子发怒,拘留了臧氏的家臣头子。将要为鲁襄公举行禘祭,跳万舞的只有两个人,其他多数人都到季氏那里跳万舞去了。臧昭伯说:“这叫做不能在先君的宗庙里酬谢先君的功劳。”大夫们于是都怨恨季平子。季公若献给公为(昭公之子)一张弓,并且和他一起到外面射箭,商量去掉季氏。公为告诉公果、公贲(皆昭公之子)。公果、公贲派侍者僚柤报告昭公。昭公正在睡觉,拿起戈来要打僚柤,僚柤就跑了。昭公说:“抓住他。”但也没有正式下命令。僚柤害怕不敢出门,几个月不去见昭公,昭公也不生气。又派他去说,昭公拿起戈来吓唬他,他就跑了。再派他去说,昭公说:“这不是小人该管的事。”公果就自己去说,昭公把这事告诉了臧昭伯,臧昭伯认为难办。告诉郈昭伯,郈昭伯认为可以,鼓励昭公干。告诉子家懿伯(子家子),懿伯说:“进谗言的人想让国君侥幸成功,事情如果不成功,国君蒙受恶名,这是不能做的。失去百姓好几代了,想要以此成事,不能保证成功。而且政权在季氏手里,恐怕难以图谋。”昭公让他退下。懿伯推辞说:“我已经参与听闻命令了,话如果泄露出去,我不得好死。”于是就住在昭公的宫里。

叔孙昭子如阚,公居于长府。九月戊戌,伐季氏,杀公之于门,遂入之。平子登台而请曰:“君不察臣之罪,使有司讨臣以干戈,臣请待于沂上以察罪。”弗许。请囚于费,弗许。请以五乘亡,弗许。子家子曰:“君其许之!政自之出久矣,隐民多取食焉。为之徒者众矣,日入慝作,弗可知也。众怒不可蓄也,蓄而弗治,将蕰。蕰畜,民将生心。生心,同求将合。君必悔之。”弗听。郈孙曰:“必杀之。”公使郈孙逆孟懿子。叔孙氏之司马鬷戾言于其众曰:“若之何?”莫对。又曰:“我,家臣也,不敢知国。凡有季氏与无,于我孰利?”皆曰:“无季氏,是无叔孙氏也。”鬷戾曰:“然则救诸!”帅徒以往,陷西北隅以入。公徒释甲,执冰而踞。遂逐之。孟氏使登西北隅,以望季氏。见叔孙氏之旌,以告。孟氏执郈昭伯,杀之于南门之西,遂伐公徒。子家子曰:“诸臣伪劫君者,而负罪以出,君止。意如之事君也,不敢不改。”公曰:“余不忍也。”与臧孙如墓谋,遂行。

【译文】:叔孙昭子到阚地去,昭公住在长府。九月戊戌日,攻打季氏,在门口杀了公之,就攻了进去。季平子登台请求说:“国君没有明察臣的罪过,派官吏用武力讨伐臣,臣请求在沂水边等待国君明察臣的罪过。”昭公不答应。请求把自己囚禁在费邑,不答应。请求带着五辆车子逃亡,也不答应。子家子说:“国君还是答应他吧!政令从他那里发出已经很久了,贫困的百姓很多靠他吃饭。做他党羽的人很多,太阳下山后奸恶是否发作,还不知道。众人的愤怒不能积蓄,积蓄而不加以疏导,会越积越大。积蓄的愤怒太大,百姓将会产生叛乱之心。产生叛乱之心,有同样要求的人就会纠合在一起。国君一定会后悔。”昭公不听。郈昭伯说:“一定要杀了他。”昭公派郈昭伯去迎接孟懿子(来助战)。叔孙氏的司马鬷戾问他的手下说:“怎么办?”没有人回答。又说:“我是家臣,不敢过问国家大事。有季氏和没有季氏,哪一种情况对我们有利?”都说:“没有季氏,就是没有叔孙氏。”鬷戾说:“那么就去救援他!”率领手下前去,攻破西北角进入季氏家。昭公的部下脱掉铠甲,拿着箭筒盖蹲着(休息,没有斗志)。于是就把他们赶走了。孟氏让人登上自家西北角,瞭望季氏家。看到叔孙氏的旌旗,报告了孟懿子。孟氏抓了郈昭伯,在南门的西边杀了他,接着攻打昭公的部下。子家子说:“臣下们假装劫持国君,然后背着罪名出国,国君留下来。季意如事奉国君,不敢不改变态度。”昭公说:“我不能忍受。”和臧昭伯到祖坟上辞别祖宗并商量,就动身走了。

己亥,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将唁公于平阴,公先至于野井。齐侯曰:“寡人之罪也。”使有司待于平阴,为近故也。书曰:“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唁公于野井。”礼也。将求于人,则先下之,礼之善物也。齐侯曰:“自莒疆以西,请致千社,以待君命。寡人将帅敝赋以从执事,唯命是听,君之忧,寡人之忧也。”公喜。子家子曰:“天禄不再,天若胙君,不过周公,以鲁足矣。失鲁,而以千社为臣,谁与之立?且齐君无信,不如早之晋。”弗从。臧昭伯率从者将盟,载书曰:“戮力壹心,好恶同之。信罪之有无,缱绻从公,无通外内。”以公命示子家子。子家子曰:“如此,吾不可以盟,羁也不佞,不能与二三子同心,而以为皆有罪。或欲通外内,且欲去君。二三子好亡而恶定,焉可同也?陷君于难,罪孰大焉?通外内而去君,君将速入,弗通何为?而何守焉?”乃不与盟。

【译文】:己亥日,昭公逃亡到齐国,驻扎在阳州。齐景公准备到平阴慰问昭公,昭公先到了野井。齐景公说:“这是寡人的罪过。”派有关官员在平阴等候,是因为平阴离阳州近的缘故。《春秋》记载说:“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唁公于野井。”这是合乎礼的。将有求于人,就要先居于人下,这是礼的好事。齐景公说:“从莒国边境以西,请奉送二万五千户(千社)给您,以等待国君的命令。寡人将率领敝国的军队跟从执事,唯命是听。国君的忧患,就是寡人的忧患。”昭公很高兴。子家子说:“上天的福禄不会两次降临,上天如果保佑国君,不会超过周公的福分(指鲁国),拥有鲁国就足够了。失去鲁国,而得到千社做别人的臣子,谁还能帮助您复位?而且齐国国君没有信用,不如早点到晋国去。”昭公不听。臧昭伯率领随从准备盟誓,盟书说:“合力一心,好恶一致。明确有罪无罪,坚决跟从国君,决不内外勾结。”把盟书内容给子家子看。子家子说:“像这样,我不能盟誓。我没有才能,不能和诸位同心,而且认为(在去季氏这事上)大家都有罪过。或许有人想内外沟通,并且想离开国君(另找出路)。诸位喜欢逃亡而讨厌安定,怎么能和你们同心呢?陷国君于危难,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沟通内外而离开国君,国君将能很快回国,不沟通内外又干什么呢?又在这里守卫什么呢?”于是就不参加盟誓。

昭子自阚归,见平子。平子稽颡,曰:“子若我何?”昭子曰:“人谁不死?子以逐君成名,子孙不忘,不亦伤乎!将若子何?”平子曰:“苟使意如得改事君,所谓生死而肉骨也。”昭子从公于齐,与公言。子家子命适公馆者执之。公与昭子言于幄内,曰将安众而纳公。公徒将杀昭子,伏诸道。左师展告公,公使昭子自铸归。平子有异志。

【译文】:叔孙昭子从阚地回来,去见季平子。季平子叩头,说:“您打算怎么对待我?”叔孙昭子说:“人谁能不死?您因为驱逐国君成名,子子孙孙都不会忘记,不也可悲吗?我能把您怎么样呢?”季平子说:“如果能让意如改过重新事奉国君,就是所谓让死人复生、白骨长肉啊。”叔孙昭子到齐国跟从昭公,和昭公谈话。子家子命令凡是到昭公宾馆去的人一律抓起来。昭公和叔孙昭子在帐幕里谈话,昭子说准备安定众人然后送国君回国。昭公的部下准备杀叔孙昭子,埋伏在路旁。左师展(鲁大夫)报告了昭公,昭公让叔孙昭子从铸地(绕道)回国。季平子有了别的念头(不想接纳昭公)。

冬,十月辛酉,昭子齐于其寝,使祝宗祈死。戊辰,卒。左师展将以公乘马而归,公徒执之。

【译文】:冬天,十月辛酉日,叔孙昭子斋戒于自己的寝宫,让祝宗(祭祀官)祈求让自己早点死去。戊辰日,去世。左师展打算带着昭公乘一辆车回国,昭公的部下抓了他。

壬申,尹文公涉于巩,焚东訾,弗克。

【译文】:壬申日,王子朝的同党尹文公(尹固)在巩县渡过洛水,焚烧了东訾,没有攻克。

十一月,宋元公将为公故如晋。梦大子栾即位于庙,己与平公服而相之。旦,召六卿。公曰:“寡人不佞,不能事父兄,以为二三子忧,寡人之罪也。若以群子之灵,获保首领以没,唯是楄柎所以藉干者,请无及先君。”仲几对曰:“君若以社稷之故,私降昵宴,群臣弗敢知。若夫宋国之法,死生之度,先君有命矣。群臣以死守之,弗敢失队。臣之失职,常刑不赦。臣不忍其死,君命只辱。”宋公遂行。己亥,卒于曲棘。

【译文】:十一月,宋元公为了鲁昭公的缘故准备到晋国去。梦见太子栾在宗庙即位,自己和先君平公穿着朝服辅助他。早上,召见六卿。宋元公说:“寡人没有才能,不能事奉父兄(指华氏、向氏等公族),给诸位带来忧患,这是寡人的罪过。如果托诸位的福,能够保全脑袋而善终,只是那些用来安放尸体的棺木等物,请不要和先君等同(请求薄葬)。”仲几回答说:“国君如果因为国家的缘故,自行减损饮宴声色的供奉,下臣们不敢过问。至于宋国的法度,关于生死的礼制,先君已经有了规定。下臣们用生命来维护它,不敢违背。下臣有失职守,刑法是不会赦免的。下臣不忍心因失职而死,只能不遵奉国君这个命令。”宋元公就动身了。己亥日,死在曲棘。

十二月庚辰,齐侯围郓。

【译文】:十二月庚辰日,齐景公包围郓地。

初,臧昭伯如晋,臧会窃其宝龟偻句,以卜为信与僣,僣吉。臧氏老将如晋问,会请往。昭伯问家故,尽对。及内子与母弟叔孙,则不对。再三问,不对。归,及郊,会逆,问,又如初。至,次于外而察之,皆无之。执而戮之,逸,奔郈。郈鲂假使为贾正焉。计于季氏。臧氏使五人以戈盾伏诸桐汝之闾。会出,逐之,反奔,执诸季氏中门之外。平子怒,曰:“何故以兵入吾门?”拘臧氏老。季、臧有恶。及昭伯从公,平子立臧会。会曰:“偻句不余欺也。”

【译文】:当初,臧昭伯到晋国去,臧会偷了他的宝龟偻句,用来占卜应该诚实还是欺骗,结果是欺骗吉利。臧氏家臣头子准备到晋国去问候臧昭伯,臧会请求派他去。臧昭伯问起家里的事,臧会一一回答了。问到妻子和同母弟叔孙(臧为)时,就不回答。再三问,还是不回答。臧昭伯回到鲁国,到达城郊,臧会去迎接,又问起,还是像当初一样不回答。臧昭伯到家,住在外面查访妻子和兄弟的事,都没有查出什么事。臧昭伯抓起臧会要杀他,臧会逃走,逃亡到郈地。郈鲂假让他做了贾正(管理市场的官)。一次臧会到季氏那里送账本。臧氏派了五个人拿着戈和盾埋伏在桐汝的里门。臧会出来,五人追赶他,臧会往回跑,在季氏家的中门外被抓住。季平子发怒,说:“为什么带着武器进入我的家门?”拘留了臧氏的家臣头子。季氏、臧氏因此有了恶感。等到臧昭伯跟随昭公逃亡,季平子就立了臧会做臧氏的继承人。臧会说:“偻句没有欺骗我啊。”

楚子使薳射城州屈,复茄人焉。城丘皇,迁訾人焉。使熊相衤某郭巢,季然郭卷。子大叔闻之,曰:“楚王将死矣。使民不安其土,民必忧,忧将及王,弗能久矣。”

【译文】:楚平王派薳射在州屈筑城,让茄地人回去居住。在丘皇筑城,让訾地人迁去居住。派熊相祼在巢地筑外城,派季然在卷地筑外城。子大叔听说了,说:“楚王将要死了。让百姓不能安居在故土,百姓必然忧愁,忧愁将影响到君王,他活不长了。”

昭公二十六年

【经】二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葬宋元公。三月,公至自齐,居于郓。夏,公围成。秋,公会齐侯、莒子、邾子、杞伯,盟于鄟陵。公至自会,居于郓。九月庚申,楚子居卒。冬,十月,天王入于成周。尹氏、召伯、毛伯以王子朝奔楚。

【译文】:二十六年春天,周历正月,安葬宋元公。三月,昭公从齐国回来,居住在郓地。夏天,昭公围攻成邑。秋天,昭公会见齐侯、莒子、邾子、杞伯,在鄟陵结盟。昭公从盟会回来,居住在郓地。九月庚申日,楚子居(楚平王)去世。冬天,十月,周敬王进入成周。尹氏、召伯、毛伯带着王子朝逃亡到楚国。

【传】二十六年,春,王正月庚申,齐侯取郓。葬宋元公,如先君,礼也。

【译文】:二十六年春天,周历正月庚申日,齐景公攻取了郓地。安葬宋元公,规格同于先君,这是合于礼的。

三月,公至自齐,处于郓,言鲁地也。

【译文】:三月,昭公从齐国回来,住在郓地。《春秋》记载“居于郓”,是说明郓地已经是鲁国的土地(但被齐占领,昭公暂居)。

夏,齐侯将纳公,命无受鲁货。申丰从女贾,以币锦二两,缚一如瑱,适齐师。谓子犹之人高齮:“能货子犹,为高氏后,粟五千庾。”高齮以锦示子犹,子犹欲之。齮曰:“鲁人买之,百两一布,以道之不通,先入币财。”子犹受之,言于齐侯曰:“群臣不尽力于鲁君者,非不能事君也。然据有异焉。宋元公为鲁君如晋,卒于曲棘。叔孙昭子求纳其君,无疾而死。不知天之弃鲁耶,抑鲁君有罪于鬼神,故及此也?君若待于曲棘,使群臣从鲁君以卜焉。若可,师有济也。君而继之,兹无敌矣。若其无成,君无辱焉。”齐侯从之,使公子鉏帅师从公。成大夫公孙朝谓平子曰:“有都以卫国也,请我受师。”许之。请纳质,弗许,曰:“信女,足矣。”告于齐师曰:“孟氏,鲁之敝室也。用成已甚,弗能忍也,请息肩于齐。”齐师围成。成人伐齐师之饮马于淄者,曰:“将以厌众。”鲁成备而后告曰:“不胜众。”师及齐师战于炊鼻。齐子渊捷从泄声子,射之,中楯瓦。繇朐汰辀,匕入者三寸。声子射其马,斩鞅,殪。改驾,人以为鬷戾也而助之。子车曰:“齐人也。”将击子车,子车射之,殪。其御曰:“又之。”子车曰:“众可惧也,而不可怒也。”子囊带从野泄,叱之。泄曰:“军无私怒,报乃私也,将亢子。”又叱之,亦叱之。冉竖射陈武子,中手,失弓而骂。以告平子,曰:“有君子白皙,鬒须眉,甚口。”平子曰:“必子强也,无乃亢诸?”对曰:“谓之君子,何敢亢之?”林雍羞为颜鸣右,下。苑何忌取其耳,颜鸣去之。苑子之御曰:“视下顾。”苑子刜林雍,断其足。{轻金}而乘于他车以归,颜鸣三入齐师,呼曰:“林雍乘!”

【译文】:夏天,齐景公准备送昭公回国,命令不要接受鲁国的财物。鲁国的申丰跟着女贾,用两匹锦,捆在一起像一块玉瑱,到齐军里去。对梁丘据(子犹)的家臣高齮说:“如果你能买通子犹,我们让你做高氏的后嗣,给你五千庾粮食。”高齮把锦给梁丘据看,梁丘据想要。高齮说:“鲁国人买来的,一百匹一堆,由于道路不通,先送上这些财礼。”梁丘据收下了,对齐景公说:“臣下们不为鲁国国君尽力,不是不能事奉国君。然而我据却感到奇怪。宋元公为了鲁国国君去晋国,死在曲棘。叔孙昭子谋求接纳他的国君,无病而死。不知道是上天抛弃鲁国呢,还是鲁国国君得罪了鬼神,所以才到这个地步?国君如果在曲棘等待,派臣下们跟从鲁国国君向鲁国作战来占卜吉凶。如果可以,军队就成功。国君再继续前进,这就没有抵抗了。如果没有成功,就不必劳动国君了。”齐景公听从了,派公子鉏率领军队跟随昭公。成邑大夫公孙朝对季平子说:“有城市是为了保卫国家的,请让我们成邑来抵御齐军。”季平子答应了。公孙朝请求送上人质,季平子不答应,说:“相信你,就够了。”公孙朝告诉齐军说:“孟氏,是鲁国的破落户(自谦之词)。使用成邑太过分了,我们不能忍受了,请求归服齐国以得到休息。”齐军就包围了成邑。成邑人攻击在淄水饮马的齐军,说:“这是做给众人看的(表示抵抗)。”鲁国准备好成邑的防御以后才报告齐军说:“我们拗不过大众(不愿投降)。”鲁军和齐军在炊鼻交战。齐国的子渊捷追击泄声子(鲁大夫),射他,射中了盾脊,箭从车辕穿过车轭,箭头射进盾脊三寸。泄声子射他的马,射断马颈皮带,马倒地而死。子渊捷改乘别的车,鲁国人误认为他是鬷戾(叔孙氏司马)而帮助他。子渊捷(字子车)说:“我是齐国人。”鲁人准备攻击子车,子车射他,射死了。他的御者说:“再射。”子车说:“军队可以让他们害怕,但不能激怒他们。”齐国的子囊带追击野泄(泄声子),大声呵斥他。野泄说:“作战时没有个人愤怒,我回骂就是为个人了,我要抵抗你。”子囊带又呵斥他,野泄也呵斥他。冉竖(季氏家臣)射陈武子(齐大夫,陈无宇之子),射中手,陈武子丢了弓骂人。冉竖报告季平子,说:“有一个君子,皮肤白,胡子眉毛黑而密,很会骂人。”季平子说:“一定是子强(陈武子)啊,不是抵挡了他吧?”冉竖回答说:“称他为君子,怎么敢抵挡他?”林雍耻于做颜鸣(鲁大夫)的车右,下车步战。苑何忌(齐大夫)割了他的耳朵,颜鸣放走了他。苑何忌的御者说:“看下面!”苑何忌砍林雍,砍断了他一只脚。林雍用一只脚跳上别的车逃回来,颜鸣三次冲入齐军,大喊:“林雍来坐车!”

四月,单子如晋告急。五月戊午,刘人败王城之师于尸氏。戊辰,王城人、刘人战于施谷,刘师败绩。

【译文】:四月,单穆公到晋国告急。五月戊午日,刘蚠的军队在尸氏打败了王城(王子朝)的军队。戊辰日,王城军队和刘蚠的军队在施谷作战,刘军大败。

秋,盟于鄟陵,谋纳公也。

【译文】:秋天,在鄟陵会盟,是为了商量送昭公回国。

七月己巳,刘子以王出。庚午,次于渠。王城人焚刘。丙子,王宿于褚氏。丁丑,王次于萑谷。庚辰,王入于胥靡。辛巳,王次于滑。晋知跞、赵鞅帅师纳王,使汝宽守关塞。

【译文】:七月己巳日,刘蚠带着周敬王出逃。庚午日,驻扎在渠地。王城人焚烧了刘地。丙子日,周敬王住在褚氏。丁丑日,驻扎在萑谷。庚辰日,进入胥靡。辛巳日,驻扎在滑地。晋国的知跞、赵鞅率领军队护送周敬王,派汝宽(晋大夫)把守关塞。

九月,楚平王卒。令尹子常欲立子西,曰:“大子壬弱,其母非適也,王子建实聘之。子西长而好善。立长则顺,建善则治。王顺国治,可不务乎?”子西怒曰:“是乱国而恶君王也。国有外援,不可渎也。王有適嗣,不可乱也。败亲、速仇、乱嗣,不祥,我受其名。赂吾以天下,吾滋不从也。楚国何为?必杀令尹!”令尹惧,乃立昭王。

【译文】:九月,楚平王去世。令尹子常(囊瓦)想立子西(平王庶长子)为国君,说:“太子壬年纪小,他母亲不是正妃,本来是王子建(太子建)聘定的(后为平王所夺)。子西年长而爱好行善。立年长的就顺乎情理,树立行善的就得到治理。君王顺理国家得治,能不这样做吗?”子西发怒说:“这是扰乱国家而宣扬先君的丑事啊。国家有外援(太子壬之母为秦女),不可轻慢。君王有嫡子继位,不可扰乱。败坏亲人名声、招来仇敌、扰乱继承制度,不吉利,我会蒙受恶名。即使把天下贿赂给我,我也越发不能听从。楚国是干什么的?一定要杀掉令尹!”令尹害怕,就立了昭王(太子壬)。

冬,十月丙申,王起师于滑。辛丑,在郊,遂次于尸。十一月辛酉,晋师克巩。召伯盈逐王子朝,王子朝及召氏之族、毛伯得、尹氏固、南宫嚚,奉周之典籍以奔楚,阴忌奔莒以叛。召伯逆王于尸,及刘子、单子盟。遂军圉泽,次于堤上。癸酉,王入于成周。甲戌,盟于襄宫。晋师使成公般戍周而还。十二月癸未,王入于庄宫。

【译文】:冬天,十月丙申日,周敬王从滑地起兵。辛丑日,在郊地,接着驻扎在尸地。十一月辛酉日,晋军攻下巩地。召伯盈(原为王子朝党羽,此时倒戈)驱逐王子朝,王子朝和召氏的族人、毛伯得、尹氏固、南宫嚚,带着周朝的典籍逃亡到楚国。阴忌逃亡到莒地叛变。召伯盈到尸地迎接周敬王,和刘蚠、单穆公结盟。于是驻扎在圉泽,住在堤上。癸酉日,周敬王进入成周。甲戌日,在襄王的庙里盟誓。晋军留下成公般戍守成周然后回国。十二月癸未日,周敬王进入庄宫。

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亦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且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则振救之。’至于夷王,王愆于厥身,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至于厉王,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诸侯释位,以间王政;宣王有志,而后效官。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携王奸命;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迁郏鄏。则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至于惠王,天不靖周,生颓祸心,施于叔带,惠襄辟难,越去王都,则有晋郑,咸黜不端,以绥定王家。则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頿王,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至于灵王,生而有頿。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景王,克终其世。今王室乱,单旗、刘狄,剥乱天下,壹行不若。谓:‘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请之?’帅群不吊之人,以行乱于王室。侵欲无厌,规求无度;贯渎鬼神,慢弃刑法;倍奸齐盟,傲很威仪,矫诬先王。晋为不道,是摄是赞,思肆其罔极。兹不谷震荡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厎。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奖顺天法,无助狡猾,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谷,则所愿也。敢尽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经,实深图之。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適,则择立长。年钧以德,德钧以卜。’王不立爱,公卿无私,古之制也。穆后及大子寿早夭即世,单、刘赞私立少,以间先王,亦唯伯仲叔季图之!”闵马父闻子朝之辞,曰:“文辞以行礼也。子朝干景之命,远晋之大,以专其志,无礼甚矣,文辞何为?”

【译文】:王子朝派使者通告诸侯说:“从前武王战胜殷商,成王安定四方,康王让百姓休养生息,他们都分封同母兄弟,以此作为周朝的屏障。还说:‘我不能独自享受文王、武王的功业,同时为了后代子孙迷惑败坏、颠覆坠落而陷入危难时,能有人拯救他们。’到了夷王,他身患恶疾,诸侯无不遍祭山川,为夷王的健康祈祷。到了厉王,他的心性乖戾暴虐,万民不能忍受,把他流放到彘地,诸侯离开自己的君位,来参与王室的政事;宣王有志气,然后诸侯把王位奉还给他。到了幽王,上天不怜悯周朝,天子昏乱不顺,因此失去王位,携王(王子余臣)违犯天命;诸侯废掉他而另立王位继承人,因此迁都到郏鄏。这就是兄弟之国能够为王室效力。到了惠王,上天不使周朝安宁,使王子颓产生祸心,延及到叔带,惠王、襄王避难,离开国都,这时就有晋国、郑国,都来铲除不法之徒,以安定王室。这就是兄弟之国能够遵循先王的命令。在定王六年,秦国人中降下妖人,说:‘周朝会有长胡子的天子,也能够胜任他的职守。诸侯顺服享有国家,两代谨守职位。王室中有人觊觎王位,诸侯不为王室图谋,就会受到动乱的灾祸。’到了灵王,生下来就有胡子。他非常神圣聪明,对诸侯没有恶行。灵王、景王,都能善终。现在王室动乱,单旗、刘狄,扰乱天下,专门倒行逆施。说:‘先王即位有什么常规?只要我心里想立谁就立谁,有谁敢来讨伐?’带领一群不善良的人,在王室制造混乱。贪得无厌,追求没有限度;一贯亵渎鬼神,轻慢抛弃刑法;背弃触犯盟约,骄横无礼,假托先王命令。晋国无道,对他们支持赞助,想要放纵他们永无满足。现在我动荡流离,逃窜在荆蛮之地,没有归宿。如果我的一两位兄弟甥舅之国,能够顺从上天的法度,不帮助狡猾之徒,以遵从先王的命令,不招致上天的惩罚,免除我的忧虑并为我谋划,就是我的愿望了。谨敢完全披露腹心,并先王的命令,希望各位认真考虑。从前先王的命令说:‘王后没有嫡子,就选立年长的。年纪相当根据德行,德行相当根据占卜。’天子不立偏爱,公卿没有私心,这是古代的制度。穆后和太子寿早年去世,单氏、刘氏偏私拥立年幼的(王子猛),来违犯先王命令,请所有诸侯考虑一下!”闵马父听到王子朝的辞令,说:“文辞是用来实行礼的。王子朝违反景王的遗命(景王欲立子朝,后因心疾死,单、刘立猛),疏远强大的晋国,一意专行,无礼到极点了,文辞还有什么用?”

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只取诬焉。天道不谄,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

【译文】:齐国出现彗星,齐景公派人祭祀消灾。晏子说:“没有好处,只能招来欺骗。天道不容怀疑,不能使它有所差错,怎么能去祭祀消灾呢?而且天上出现彗星,是用来扫除污秽的。国君没有污秽的德行,又何必去祭祀消灾?如果德行污秽,祭祀又能减少什么灾祸呢?《诗经》说:‘这位文王,小心翼翼,明白怎样侍奉上帝,求取许多福禄。他的德行不违天命,接受四方国家。’国君没有违背德行,四方国家将会来归附,对彗星有什么可害怕的?《诗经》说:‘我没有别的借鉴,只以夏、商为鉴。因为他们政事混乱,百姓终于流亡。’如果德行违逆混乱,百姓将会流亡,祝史(祭祀官)的所作所为,是不能弥补的。”齐景公很高兴,就停止了祭祀。

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钟之数,其取之公也簿,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

【译文】:齐景公和晏子坐在路寝里,景公叹息说:“这房子多么漂亮啊!以后谁会占有它呢?”晏子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齐景公说:“我认为在于德行。”晏子回答说:“像国君所说的那样,恐怕是陈氏吧!陈氏虽然没有大的德行,但对百姓有施舍。豆、区、釜、钟等量具,他们向公家借出时用大的,向百姓收回时用小的。国君征税多,陈氏施舍多,百姓都归向他了。《诗经》说:‘虽然没有德行给予你,你也应当且歌且舞。’陈氏的施舍,百姓已经为之歌舞了。您的后代如果稍有懈怠,陈氏如果不灭亡,那么国家就会成为他的国家了。”齐景公说:“对啊!这可怎么办?”晏子回答说:“只有礼可以制止这个。在礼的规范下,家族的施舍不能扩大到国内,百姓不迁移,农夫不挪动,工匠商贾不改行,士人不失职,官吏不怠慢,大夫不占取公家的利益。”齐景公说:“对啊!我不能做到了。我从今以后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了。”晏子回答说:“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已经很久了,和天地一样长久。国君发令,臣下恭敬;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仁爱,弟弟恭敬;丈夫和蔼,妻子温柔;婆婆慈祥,媳妇顺从;这就是礼。国君发令而不违礼,臣下恭敬而无二心;父亲慈爱而教育子女,儿子孝顺而规劝父亲;兄长仁爱而友善,弟弟恭敬而顺服;丈夫和蔼而合乎道义,妻子温柔而品行端正;婆婆慈祥而听从规劝,媳妇顺从而委婉陈辞:这都是礼的好事。”齐景公说:“好啊!我从今以后听到礼的崇高了。”晏子回答说:“先王从天地那里禀受了礼,用它来治理百姓,所以先王崇尚它。”

昭公二十七年

【经】二十有七年,春,公如齐。公至自齐,居于郓。夏,四月,吴弑其君僚。楚杀其大夫郤宛。秋,晋士鞅、宋乐祁犁、卫北宫喜、曹人、邾人、滕人会于扈。冬,十月,曹伯午卒。邾快来奔。公如齐。公至自齐,居于郓。

【译文】:二十七年春天,昭公到齐国去。昭公从齐国回来,居住在郓地。夏天,四月,吴国杀了自己的国君僚。楚国杀了自己的大夫郤宛。秋天,晋国的士鞅、宋国的乐祁犁、卫国的北宫喜、曹国人、邾国人、滕国人在扈地会见。冬天,十月,曹悼公午去世。邾快逃亡来鲁国。昭公到齐国去。昭公从齐国回来,居住在郓地。

【传】二十七年,春,公如齐。公至自齐,处于郓,言在外也。

【译文】:二十七年春天,昭公到齐国去。昭公从齐国回来,住在郓地。《春秋》说“居于郓”,是说住在国都之外。

吴子欲因楚丧而伐之,使公子掩余、公子烛庸帅师围潜。使延州来季子聘于上国,遂聘于晋,以观诸侯。楚莠尹然,工尹麇帅师救潜。左司马沈尹戌帅都君子与王马之属以济师,与吴师遇于穷。令尹子常以舟师及沙汭而还。左尹郤宛、工尹寿帅师至于潜,吴师不能退。吴公子光曰:“此时也,弗可失也。”告鱄设诸曰:“上国有言曰:‘不索何获?’我,王嗣也,吾欲求之。事若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鱄设诸曰:“王可弑也。母老子弱,是无若我何。”光曰:“我,尔身也。”夏四月,光伏甲于堀室而享王。王使甲坐于道,及其门。门阶户席,皆王亲也,夹之以铍。羞者献体改服于门外,执羞者坐行而入,执铍者夹承之,及体以相授也。光伪足疾,入于堀室。鱄设诸置剑于鱼中以进,抽剑刺王,铍交于胸,遂弑王。阖庐以其子为卿。季子至,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国家无倾,乃吾君也。吾谁敢怨?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墓,复位而待。吴公子掩余奔徐,公子烛庸奔钟吾。楚师闻吴乱而还。

【译文】:吴王僚想乘楚国有丧事进攻它,派公子掩余、公子烛庸率领军队包围潜地。派延陵季子(季札)到中原各国聘问,到晋国聘问,以观察诸侯的态度。楚国的莠尹然、工尹麇率领军队救援潜地。左司马沈尹戌率领都城亲兵和王马的部属前去增援,和吴军在穷地相遇。令尹子常率领水军到达沙汭就回去了。左尹郤宛、工尹寿率领军队到达潜地,吴军被阻不能撤退。吴国公子光说:“这是时机啊,不能失去。”告诉专诸(鱄设诸)说:“中原国家有句话说:‘不去索求,哪里能得到?’我是王位的继承人,我想要得到它。事情如果成功,季子即使回来,也不能废掉我。”专诸说:“王是可以杀掉的。但是我母亲年老,儿子幼小,我这样(死了)他们怎么办。”公子光说:“我就是你。”夏天四月,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甲士而设享礼招待吴王僚。吴王派甲士坐在道路两旁,一直到大门口。大门、台阶、里门、坐席旁,都是吴王的亲兵,手持短剑护卫在两边。进献食物的侍者要在门外脱光衣服改穿别的衣服,端食物的人膝行而入,持剑的人用剑夹着他,剑尖快碰到身上,然后把食物递给上菜的人。公子光假装脚有病,进入地下室。专诸把剑藏在鱼肚子里端进去,抽出剑猛刺吴王僚,两边卫士的短剑也交叉刺进专诸的胸膛,就这样杀死了吴王僚。公子光即位(即吴王阖庐)后让专诸的儿子做了卿。季札回到吴国,说:“如果先君的祭祀不废弃,百姓没有废弃君主,社稷有供奉,国家没有倾覆,他就是我的国君。我敢怨恨谁?哀悼死者,事奉生者,以等待天命。不是我发起动乱,谁立为君主我就服从谁,这是先人的常规。”到吴王僚墓前复命哭祭,然后回到自己的官位上等待新君命令。吴国公子掩余逃亡到徐国,公子烛庸逃亡到钟吾国。楚军听说吴国发生内乱就撤兵回去了。

郤宛直而和,国人说之。鄢将师为右领,与费无极比而恶之。令尹子常贿而信谗,无极谮郤宛焉,谓子常曰:“子恶欲饮子酒。”又谓子恶:“令尹欲饮酒于子氏。”子恶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令尹将必来辱,为惠已甚。吾无以酬之,若何?”无极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择焉。”取五甲五兵,曰:“置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从以酬之。”及飨日,帷诸门左。无极谓令尹曰:“吾几祸子。子恶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子必无往。且此役也,吴可以得志,子恶取赂焉而还,又误群帅,使退其师,曰:‘乘乱不祥。’吴乘我丧,我乘其乱,不亦可乎?”令尹使视郤氏,则有甲焉。不往,召鄢将师而告之。将师退,遂令攻郤氏,且爇之。子恶闻之,遂自杀也。国人弗爇,令曰:“不爇郤氏,与之同罪。”或取一编菅焉,或取一秉秆焉,国人投之,遂弗爇也。令尹炮之,尽灭郤氏之族党,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晋陈之族呼于国曰:“鄢氏、费氏自以为王,专祸楚国,弱寡王室,蒙王与令尹以自利也。令尹尽信之矣,国将如何?”令尹病之。

【译文】:郤宛(子恶)正直而温和,国内的人喜欢他。鄢将师担任右领,和费无极勾结而憎恨郤宛。令尹子常贪图财物而听信谗言,费无极就诬陷郤宛,对子常说:“郤宛想请您喝酒。”又对郤宛说:“令尹想到您家里来喝酒。”郤宛说:“我是卑贱的人,不足以让令尹屈尊。如果令尹一定要屈尊前来,赐给我的恩惠就太大了。我没有东西报答他,怎么办?”费无极说:“令尹喜欢铠甲兵器,您拿出来,我来挑选。”就选取了五领铠甲、五种兵器,说:“放在门口,令尹来了,一定会观看,您就乘机献给他。”到了请客那天,郤宛把铠甲兵器用帷帐盖好放在门的左边。费无极对令尹说:“我差点害了您。郤宛打算对您不利,铠甲兵器都放在门口了,您一定不要去。而且这次潜地战役,本来可以战胜吴国,郤宛得了贿赂就回来了,又贻误其他将帅,让他们退兵,说:‘乘人动乱进攻不吉利。’吴国乘我们有丧事进攻,我们乘他们有动乱进攻,不也可以吗?”令尹派人到郤氏家里察看,果然有铠甲兵器在那里。于是就不去郤家,召来鄢将师把情况告诉他。鄢将师退下,就下令攻打郤氏,并且放火烧他的家。郤宛听说后,就自杀了。国都的人不肯放火烧郤家,鄢将师下令说:“不烧郤家的人,和他同罪。”有人拿一张席子,有人拿一把谷草,国都的人拿来扔在那里,因此没有烧起来。令尹派人烧了郤家,把郤氏的族人、同党全部杀光,杀了阳令终和他的弟弟完、佗以及晋陈(楚大夫)和他的子弟。晋陈的族人在国都里大喊说:“鄢氏、费氏以君王自居,专权祸害楚国,削弱孤立王室,蒙蔽君王和令尹来为自己谋利。令尹全都相信他们了,国家将要怎么办?”令尹子常对这件事很担心。

秋,会于扈,令戍周且谋纳公也。宋、卫皆利纳公,固请之。范献子取货于季孙,谓司城子梁与北宫贞子曰:“季孙未知其罪,而君伐之,请囚,请亡,于是乎不获。君又弗克,而自出也。夫岂无备而能出君乎?季氏之复,天救之也。休公徒之怒,而启叔孙氏之心。不然,岂其伐人而说甲执冰以游?叔孙氏惧祸之滥,而自同于季氏,天之道也。鲁君守齐,三年而无成。季氏甚得其民,淮夷与之,有十年之备,有齐、楚之援,有天之赞,有民之助,有坚守之心,有列国之权,而弗敢宣也,事君如在国。故鞅以为难。二子皆图国者也,而欲纳鲁君,鞅之愿也,请从二子以围鲁。无成,死之。”二子惧,皆辞。乃辞小国,而以难复。

【译文】:秋天,诸侯大夫在扈地会盟,是为了命令戍守成周并且商量送昭公回国的事。宋国、卫国都认为送昭公回国对自己有利,坚决请求送他回国。范献子(士鞅)从季平子那里取得了财货,就对宋国的司城子梁(乐祁)和卫国的北宫贞子(北宫喜)说:“季孙不知道自己的罪过,而国君讨伐他,季孙请求囚禁,请求逃亡,在当时都没有被允许。国君又没能战胜他,就自己出走了。难道没有准备而能使国君出走的吗?季氏恢复原来的权势,是上天挽救他。止息了昭公亲兵(攻打季氏时)的愤怒,而开启了叔孙氏(救季氏)的心意。不是这样的话,难道那些攻打别人的人(昭公亲兵)会脱下皮甲手拿箭筒盖在那里玩耍吗?叔孙氏害怕祸难蔓延到自己身上,因而自愿和季氏站在一边,这是上天的意志。鲁国国君在齐国待了三年,却没有什么成就。季氏很得百姓拥护,淮夷人亲附他,有十年的储备,有齐国、楚国的支援,有上天的赞助,有百姓的帮助,有坚守的决心,有诸侯一样的权势,但不敢公开使用,事奉国君好像还在国内一样。所以我士鞅认为这事很难办。您二位都是为国家考虑的人,想要送鲁君回国,这也是我的愿望,请让我跟随二位包围鲁国。如果不成功,就为此而死。”这两位感到害怕,都推辞了。于是范献子就辞退小国(的建议),而以事情难办回复晋君。

孟懿子、阳虎伐郓。郓人将战,子家子曰:“天命不慆久矣。使君亡者,必此众也。天既祸之,而自福也,不亦难乎?犹有鬼神,此必败也。乌呼!为无望也夫,其死于此乎!”公使子家子如晋,公徒败于且知。

【译文】:孟懿子(仲孙何忌)、阳虎(季氏家臣)进攻郓地。郓地人准备迎战,子家子(子家羁)说:“天命无可怀疑已经很久了。让国君逃亡的,一定是这批人。上天已经降祸给国君,却要自己求福,不也很难吗?如果有鬼神,这次作战必定失败。唉!没有希望了吧,恐怕要死在这里了!”昭公派子家子到晋国去,昭公的亲兵在且知被打败。

楚郤宛之难,国言未已,进胙者莫不谤令尹。沈尹戌言于子常曰:“夫左尹与中厩尹莫知其罪,而子杀之,以兴谤讟,至于今不已。戌也惑之。仁者杀人以掩谤,犹弗为也。今吾子杀人以兴谤而弗图,不亦异乎?夫无极,楚之谗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吴,出蔡侯朱,丧太子建,杀连尹奢,屏王之耳目,使不聪明。不然,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庄,无不及焉。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今又杀三不辜以兴大谤,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夫鄢将师矫子之命以灭三族,国之良也,而不愆位。吴新有君,疆埸日骇,楚国若有大事,子其危哉!知者除谗以自安也,今子爱谗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瓦之罪,敢不良图。”九月己未,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灭其族,以说于国。谤言乃止。

【译文】:楚国郤宛的祸难,国内的怨言没有停息,祭祀后分送胙肉的人无不指责令尹。沈尹戌对子常说:“左尹郤宛和中厩尹阳令终人们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罪过,您却杀了他们,从而招致指责,到现在没有停止。我很不理解。仁爱的人杀人来掩盖指责,尚且不做。现在您杀了人招来指责,却不考虑补救,不也很奇怪吗?那个费无极,是楚国的谗佞小人,百姓没有不知道的。去掉朝吴,赶走蔡侯朱,丧失太子建,杀死连尹伍奢,遮蔽君王的耳目,让他听不清看不清。要不是这样,平王的温良恭敬节俭,有超过成王、庄王而没有不及的地方。之所以不能得到诸侯的拥护,就是因为亲近了费无极。现在又杀了三个无罪的人,招来大的指责,几乎要涉及到您了。您如果不考虑对策,还用您这个令尹干什么?那个鄢将师假传您的命令,灭亡了三个家族——他们都是国家优秀的人才,在位没有过错。吴国新近立了国君,边境一天比一天紧张,楚国如果发生战争,您就危险了!聪明人铲除谗人来保全自己,现在您喜欢谗人却使自己危险,您的糊涂也太严重了!”子常说:“这是我的罪过,怎敢不好好考虑。”九月己未日,子常杀了费无极和鄢将师,灭了他们全族,来取悦国人。指责的言论才停止。

冬,公如齐,齐侯请飨之。子家子曰:“朝夕立于其朝,又何飨焉?其饮酒也。”乃饮酒,使宰献,而请安。子仲之子曰重,为齐侯夫人,曰:“请使重见。”子家子乃以君出。

【译文】:冬天,昭公到齐国去,齐景公请求设享礼招待他。子家子说:“每天早晚都在他的朝廷上站着,又何必设享礼呢?还是喝酒吧。”于是就喝酒,齐景公让宰臣(家臣)向昭公敬酒,而自己请求离席。子仲(鲁公子,在齐)的女儿名叫重,是齐景公的夫人,说:“请让重出来见见昭公。”子家子就带着昭公出去了(避见同姓女)。

十二月,晋籍秦致诸侯之戍于周,鲁人辞以难。

【译文】:十二月,晋国的籍秦送诸侯的戍卒到成周,鲁国用发生祸难为理由推辞了。

昭公二十八年

【经】二十有八年,春,王三月,葬曹悼公。公如晋,次于乾侯。夏四月丙戌,郑伯宁卒。六月,葬郑定公。秋,七月癸巳,滕子宁卒。冬,葬滕悼公。

【译文】:二十八年春天,周历三月,安葬曹悼公。昭公到晋国去,驻扎在乾侯。夏天四月丙戌日,郑定公宁去世。六月,安葬郑定公。秋天,七月癸巳日,滕悼公宁去世。冬天,安葬滕悼公。

【传】二十八年,春,公如晋,将如乾侯。子家子曰:“有求于人,而即其安,人孰矜之?其造于竟。”弗听。使请逆于晋。晋人曰:“天祸鲁国,君淹恤在外。君亦不使一个辱在寡人,而即安于甥舅,其亦使逆君?”使公复于竟而后逆之。

【译文】:二十八年春天,昭公到晋国去,准备到乾侯去(先至晋都)。子家子说:“有求于人,却先去找安适的地方(指不去晋都而住乾侯),谁还会同情您?还是到边境上等着吧。”昭公不听。派人向晋国请求前来迎接。晋国人说:“上天降祸给鲁国,国君久留在外。国君也不派一个使者屈尊问候寡人,却先去安住在甥舅之国(齐国),难道还要派人到齐国去迎接国君吗?”让昭公回到鲁国边境,然后派人去迎接。

晋祁胜与邬臧通室,祁盈将执之,访于司马叔游。叔游曰:“《郑书》有之:‘恶直丑正,实蕃有徒。’无道立矣,子惧不免。诗曰:‘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姑已,若何?”盈曰:“祁氏私有讨,国何有焉?”遂执之。祁胜赂荀跞,荀跞为之言于晋侯,晋侯执祁盈。祁盈之臣曰:“钧将皆死,慭使吾君闻胜与臧之死以为快。”乃杀之。

【译文】:晋国的祁胜和邬臧交换妻子通奸,祁盈(祁午之子)准备逮捕他们,向司马叔游(司马叔游,即司马叔游)询问。叔游说:“《郑书》有这样的话:‘嫉害正直,这样的人很多。’无道的人在位,您恐怕不能免祸。《诗经》说:‘民众邪僻很多,不要再自立法度。’姑且停下,怎么样?”祁盈说:“这是祁氏家族内部的讨伐,和国家有什么关系?”就逮捕了他们。祁胜贿赂荀跞,荀跞为他在晋顷公面前说话,晋顷公逮捕了祁盈。祁盈的家臣说:“同样都是死,宁可让我们的主人听到祁胜和邬臧的死讯痛快一下。”就杀了祁胜和邬臧。

夏,六月,晋杀祁盈及杨食我。食我,祁盈之党也,而助乱,故杀之。遂灭祁氏、羊舌氏。

【译文】:夏天,六月,晋国杀了祁盈和杨食我(叔向之子)。杨食我,是祁盈的同党,并且帮助作乱,所以杀了他。于是灭了祁氏、羊舌氏(叔向一族)。

初,叔向欲娶于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党。叔向曰:“吾母多而庶鲜,吾惩舅氏矣。”其母曰:“子灵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两卿矣。可无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是郑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早死,无后,而天钟美于是,将必以是大有败也。昔有仍氏生女,鬒黑而甚美,光可以鉴,名曰玄妻。乐正后夔取之,生伯封,实有豕心,贪婪无餍,忿类无期,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夔是以不祀。且三代之亡,共子之废,皆是物也。女何以为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叔向惧,不敢取。平公强使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男。”姑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遂弗视。

【译文】:当初,叔向想娶申公巫臣(屈巫)的女儿(即夏姬之女),他的母亲想让他娶自己娘家的人。叔向说:“我的庶母多而庶兄弟少,我要把舅家作为鉴戒(因为庶母多导致家庭不和)。”他母亲说:“子灵(巫臣)的妻子(夏姬)害死了三个丈夫、一个国君、一个儿子,并且灭亡了一个国家、使两个卿逃亡了,能不作为鉴戒吗?我听说:‘特别漂亮必然有特别丑恶。’她是郑穆公少妃姚子的女儿,子貉(郑灵公)的妹妹。子貉早死,没有后代,而上天把美丽集中在她身上,必然是要用她来大大地败坏事情。从前有仍氏生了个女儿,头发稠密乌黑而且非常漂亮,光泽可以照人,名叫玄妻。乐正后夔娶了她,生下伯封,心地像猪一样,贪婪没有满足,暴躁乖戾没有限度,人们叫他封豕(大猪)。有穷国的后羿灭了他,夔因此不能得到祭祀。而且夏、商、周三代的灭亡,晋太子申生的被废,都是由于美色。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有了特别美丽的女人,就足以使人改变,如果不是有德有义的人娶她,就必然有祸患。”叔向害怕,不敢娶了。晋平公强迫他娶了,生下杨食我(伯石)。伯石刚生下来,子容(叔向之兄)的母亲跑去告诉婆婆(叔向母),说:“大弟媳妇生了个男孩。”婆婆去看,走到堂前,听到孩子的哭声就往回走,说:“这是豺狼的声音。豺狼似的孩子必有野心,不是这个人,没有人会毁掉羊舌氏。”于是就不去看这孩子。

秋,晋韩宣子卒,魏献子为政。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分羊舌氏之田以为三县。司马弥牟为邬大夫,贾辛为祁大夫,司马乌为平陵大夫,魏戊为梗阳大夫,知徐吾为涂水大夫,韩固为马首大夫,孟丙为盂大夫,乐霄为铜鞮大夫,赵朝为平阳大夫,僚安为杨氏大夫。谓贾辛、司马乌为有力于王室,故举之。谓知徐吾、赵朝、韩固、魏戊,余子之不失职,能守业者也。其四人者皆受县而后见于魏子,以贤举也。魏子谓成鱄:“吾与戊也县,人其以我为党乎?”对曰:“何也?戊之为人也,远不忘君,近不逼同,居利思义,在约思纯,有守心而无淫行。虽与之县,不亦可乎?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皆举亲也。夫举无他,唯善所在,亲疏一也。诗曰:‘唯此文王,帝度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国,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心能制义曰度,德正应和曰莫,照临四方曰明,勤施无私曰类,教诲不倦曰长,赏庆刑威曰君,慈和遍服曰顺,择善而从之曰比,经纬天地曰文。九德不愆,作事无悔,故袭天禄,子孙赖之。主之举也,近文德矣,所及其远哉!”贾辛将适其县,见于魏子。魏子曰:“辛来!昔叔向适郑,鬷蔑恶,欲观叔向,从使之收器者而往,立于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将饮酒,闻之,曰:‘必鬷明也。’下,执其手以上,曰‘昔贾大夫恶,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贾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今子少不扬,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言不可以已也如是。’遂如故知。今女有力于王室,吾是以举女。行乎!敬之哉!毋堕乃力!”

【译文】:秋天,晋国的韩宣子(韩起)去世,魏献子(魏舒)执政。把祁氏的土地分为七个县,把羊舌氏的土地分为三个县。司马弥牟做邬邑大夫,贾辛做祁邑大夫,司马乌做平陵大夫,魏戊做梗阳大夫,知徐吾做涂水大夫,韩固做马首大夫,孟丙做盂邑大夫,乐霄做铜鞮大夫,赵朝做平阳大夫,僚安做杨氏大夫。认为贾辛、司马乌对王室有功劳,所以举拔他们。认为知徐吾、赵朝、韩固、魏戊,是庶子中能够不失职守、保持家业的人。另外四个人(司马弥牟、孟丙、乐霄、僚安),都是先接受县大夫职务然后进见魏献子,是因为贤能而被举拔的。魏献子对大夫成鱄说:“我给了魏戊一个县,别人会认为我偏袒吗?”成鱄回答说:“怎么会呢?戊的为人,远不忘记国君,近不逼迫同事,处在利益之中能想到道义,处在穷困之中能保持纯正,有守持礼法的心而没有放纵的行为。给他一个县,不也是可以的吗?从前武王战胜商朝,广有天下。他的兄弟之国(同母弟)有十五个,姬姓之国(同姓)有四十个,都是举拔亲属。举拔没有别的标准,只要是有善行的就举拔,亲近和疏远都是一样的。《诗经》说:‘这位文王,上帝审度他的心。审定他的美德名声,他的德行能够光明。能够光明能够善良,能做师长能做君长。统治这个大国,能使四方顺服能使上下相亲。亲附文王,他的德行没有悔恨。既已承受上帝的福禄,还要延及子子孙孙。’内心能制约于道义叫做度,德行端正反应和谐叫做莫,光照四方叫做明,勤于施舍没有私心叫做类,教诲别人不知疲倦叫做长,赏善罚恶叫做君,慈祥和顺使人普遍归服叫做顺,选择好的而跟从他叫做比,经天纬地叫做文。这九种德行没有过失,做事没有后悔,所以能承袭上天的福禄,子孙都依赖它。主人您的举拔,已经接近文德了,影响会很深远啊!”贾辛将要到他的县去,进见魏献子。魏献子说:“贾辛你过来!从前叔向到郑国去,鬷蔑(然明)相貌丑陋,想要观察叔向,就跟着收拾器皿的人前去,站在堂下。他说了一句话,说得很好。叔向正要喝酒,听到了,说:‘这一定是鬷蔑(字然明)。’下堂,拉着他的手上去,说:‘从前贾国有个大夫相貌丑陋,娶了个妻子很漂亮,她三年不说话不笑。贾大夫为她驾车到水边高地,射野鸡,射中了,她才笑着说话。贾大夫说:“才能是不能没有的。我如果不能射箭,你就不说不笑了吧!”现在你相貌不太出众,你如果不说话,我差点错过你了。说话不可以像这样(重要)。’两人就像老相识一样。现在你对王室有功勋,我因此举拔你。动身吧!谨慎些啊!不要毁弃了你的功劳!”

仲尼闻魏子之举也,以为义,曰:“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义矣。”又闻其命贾辛也,以为忠:“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乎!”

【译文】:孔子听说魏献子举拔人才,认为合乎道义,说:“近的不失去亲属,远的不失去应该举拔的人,可以算是合乎道义了。”又听说他命令贾辛的话,认为是忠诚:“《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己求取各种福禄’,这是忠诚。魏子的举拔合乎道义,他的命令体现了忠诚,恐怕他的后代会在晋国长久享有禄位吧!”

冬,梗阳人有狱,魏戊不能断,以狱上。其大宗赂以女乐,魏子将受之。魏戊谓阎没、女宽曰:“主以不贿闻于诸侯,若受梗阳人,贿莫甚焉。吾子必谏。”皆许诺。退朝,待于庭。馈入,召之。比置,三叹。既食,使坐。魏子曰:“吾闻诸伯叔,谚曰:‘唯食忘忧。’吾子置食之间三叹,何也?”同辞而对曰:“或赐二小人酒,不夕食。馈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叹。中置,自咎曰:‘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叹。及馈之毕,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献子辞梗阳人。

【译文】:冬天,梗阳人有诉讼,魏戊不能判断,就把案件上报给魏献子。诉讼一方的大宗(有力者)送女乐贿赂魏献子,魏献子准备接受。魏戊对阎没、女宽(两位晋大夫)说:“主人以不受贿赂闻名于诸侯,如果接受了梗阳人的贿赂,就没有比这更大的贿赂了。您二位一定要劝谏。”两人都答应了。退朝以后,等在庭院里。饭菜送进来,魏献子叫他们吃饭。等到摆上饭菜,两人三次叹息。吃完饭后,让他们坐下。魏献子说:“我从伯父叔父那里听说过谚语:‘只有吃饭的时候能忘记忧愁。’您二位在吃饭的时候三次叹息,为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有人赐酒给我们两个小人,所以昨天没有吃晚饭。饭菜刚送来的时候,担心不够吃,因此叹息。饭菜上了一半,就责备自己说:‘难道将军(魏献子为中军帅,故称)让我们吃饭会不够吃?’因此再次叹息。等到饭菜上完,愿意把小人的肚子当做君子的内心,刚刚满足就行了(适可而止,不要贪求贿赂)。”魏献子就辞谢了梗阳人的贿赂。

昭公二十九年

【经】二十有九年,春,公至自乾侯,居于郓,齐侯使高张来唁公。公如晋,次于乾侯。夏,四月庚子,叔诣卒。秋,七月。冬,十月,郓溃。

【译文】:二十九年春天,昭公从乾侯回来,居住在郓地,齐侯派高张来慰问昭公。昭公到晋国去,驻扎在乾侯。夏天,四月庚子日,叔诣去世。秋天,七月。冬天,十月,郓地民众溃散。

【传】二十九年,春,公至自乾侯,处于郓。齐侯使高张来唁公,称主君。子家子曰:“齐卑君矣,君只辱焉。”公如乾侯。

【译文】:二十九年春天,昭公从乾侯回来,住在郓地。齐景公派高张来慰问昭公,称呼昭公为“主君”(大夫家臣称卿大夫为主君,此是贬低)。子家子说:“齐国轻视国君了,国君只是自取其辱。”昭公就到乾侯去了。

三月己卯,京师杀召伯盈、尹氏固及原伯鲁之子。尹固之复也,有妇人遇之周郊,尤之,曰:“处则劝人为祸,行则数日而反,是夫也,其过三岁乎?”

【译文】:三月己卯日,京城里(周敬王方面)的人杀了召伯盈、尹氏固和原伯鲁的儿子。尹固(从楚国回周)复位的时候,有个妇人在成周郊外碰上他,责备他说:“住在国内就怂恿别人作乱,出奔没几天就又回来,这个人啊,难道能活过三年吗?”

夏,五月庚寅,王子赵车入于鄻以叛,阴不佞败之。

【译文】:夏天,五月庚寅日,王子朝余党王子赵车进入鄻地叛变,阴不佞打败了他。

平子每岁贾马,具从者之衣屦,而归之于乾侯。公执归马者,卖之,乃不归马。卫侯来献其乘马曰启服,堑而死,公将为之椟。子家子曰:“从者病矣,请以食之。”乃以帏裹之。

【译文】:季平子每年买马,准备好昭公随从的衣服鞋子,送到乾侯去。昭公逮捕了送马的人,卖掉了马,于是季平子就不再送马了。卫灵公前来献给昭公一匹驾车的马,名叫启服,掉进壕沟里死了,昭公打算把它装进棺材埋掉。子家子说:“随从的人很疲病了,请让他们吃了吧。”于是就用帷幔裹着把它埋了。

公赐公衍羔裘,使献龙辅于齐侯,遂入羔裘。齐侯喜,与之阳谷。公衍、公为之生也,其母偕出。公衍先生,公为之母曰:“相与偕出,请相与偕告。”三日,公为生,其母先以告,公为为兄。公私喜于阳谷而思于鲁,曰:“务人为此祸也。且后生而为兄,其诬也久矣。”乃黜之,而以公衍为大子。

【译文】:昭公赐给公衍羔羊皮裘,派他进献有龙纹的美玉给齐景公,他就把羔羊皮裘也一起献上了。齐景公很高兴,把阳谷赐给了他。公衍、公为出生的时候,他们的母亲一起在产房里。公衍先出生,公为的母亲说:“我们一道生产,请一道去报喜吧。”过了三天,公为出生,他的母亲先去报告,公为就成了哥哥。昭公心里因为得到阳谷而高兴,又想起在鲁国的祸难,说:“是公为(字务人)惹起这场祸难的。而且后出生的反而做哥哥,这欺骗也太久了。”就废黜了公为,而立公衍做太子。

秋,龙见于绛郊。魏献子问于蔡墨曰:“吾闻之,虫莫知于龙,以其不生得也。谓之知,信乎?”对曰:“人实不知,非龙实知。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有御龙氏。”献子曰:“是二氏者,吾亦闻之,而知其故,是何谓也?”对曰:“昔有飂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实甚好龙,能求其耆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乃扰畜龙,以服事帝舜。帝赐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鬷川,鬷夷氏其后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龙。及有夏孔甲,扰于有帝,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而未获豢龙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之。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以更豕韦之后。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夏后飨之,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县,范氏其后也。”献子曰:“今何故无之?”对曰:“夫物,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一日失职,则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业,其物乃至。若泯弃之,物乃坻伏,郁湮不育。故有五行之官,是谓五官。实列受氏姓,封为上公,祀为贵神。社稷五祀,是尊是奉。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龙,水物也。水官弃矣,故龙不生得。不然,《周易》有之,在“乾”(乾下乾上,乾)之“姤”(巽下乾上,姤),曰:‘潜龙勿用。’其“同人”(离下乾上,同人)曰:‘见龙在田。’其“大有”(乾下离上,大有)曰:‘飞龙在天。’其“夬”(乾下兑上,夬)曰:‘亢龙有悔。’其“坤”(坤上坤下,坤)曰:‘见群龙无首,吉。’“坤”之“剥”(坤下艮上,剥。坤上六变)曰:‘龙战于野。’若不朝夕见,谁能物之?”献子曰:“社稷五祀,谁氏之五官也?”对曰:“少皞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世不失职,遂济穷桑,此其三祀也。颛顼氏有子曰犁,为祝融;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此其二祀也。后土为社;稷,田正也。有烈山氏之子曰柱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弃亦为稷,自商以来祀之。”

【译文】:秋天,龙出现在晋都绛的郊外。魏献子(魏舒)问蔡墨(史墨)说:“我听说,虫类没有比龙更聪明的了,因为它不能被活捉。说它聪明,是真的吗?”蔡墨回答说:“实在是人不知道(龙性),不是龙真的聪明。古时候养龙,所以国内有豢龙氏,有御龙氏。”魏献子说:“这两家,我也听说过,但不知道他们的来历,这是说的什么?”蔡墨回答说:“从前飂国国君叔安,有个后代子孙叫董父,实在很喜欢龙,能够根据龙的嗜好要求来喂养它们,很多龙都归附他。他就驯养龙,以此来服事帝舜。帝舜赐他姓董,氏叫做豢龙。封他在鬷川,鬷夷氏就是他的后代。所以帝舜氏世世代代有养龙的。到了夏代的孔甲,顺服天帝,天帝赐给他驾车的龙,黄河、汉水各两条,各有一雌一雄,孔甲不会喂养,又没有找到豢龙氏的后人。陶唐氏(尧)已经衰败,后来有个刘累,向豢龙氏学习驯龙,以此侍奉孔甲,能够喂养这几条龙。夏后孔甲嘉奖他,赐氏叫做御龙,以代替豕韦氏的后代。一条雌龙死了,刘累偷偷地做成肉酱给孔甲吃。孔甲吃了,不久又让刘累再找来吃。刘累害怕,就迁移到鲁县,范氏就是他的后代。”魏献子说:“现在为什么没有了?”蔡墨回答说:“每种事物都有管理它的官员,官员修治他的管理方法,早晚都考虑它。一旦失职,那么死亡就跟着到来。丢了官就不能享受俸禄。官员长久地从事他的职业,那种事物才会到来。如果混灭丢弃它,那种事物就隐藏潜伏,抑郁不能生长。所以有管理五行的官员,这就叫做五官。他们一代一代继承姓氏,被封为上公,被祭祀为贵神。土地神和谷神以及五行之神,被尊崇被奉祀。木官之长叫句芒,火官之长叫祝融,金官之长叫蓐收,水官之长叫玄冥,土官之长叫后土。龙,是水中的动物。水官废弃了,所以龙不能被人活捉。如果不是这样,《周易》就有记载,在“乾”卦变成“姤”卦时,说:‘潜伏的龙不要使用。’在“乾”卦变成“同人”卦时,说:‘龙出现在田野。’在“乾”卦变成“大有”卦时,说:‘飞翔的龙在天上。’在“乾”卦变成“夬”卦时,说:‘伸直身子的龙有悔恨。’在“乾”卦变成“坤”卦时,说:‘看见群龙没有首领,吉利。’“坤”卦变成“剥”卦时,说:‘龙在野外战斗。’如果不是早晚都能见到,谁能描写它的状态?”魏献子说:“土地神、谷神和五行之神,是哪一代帝王的五官呢?”蔡墨回答说:“少皞氏有四个叔父,叫重、叫该、叫修、叫熙,能够管理金、木和水。就让重做句芒,该做蓐收,修和熙做玄冥,世世代代不失去职守,就帮助成就了少皞氏在穷桑的事业,这是其中三种祭祀。颛顼氏有个儿子叫犁,做祝融;共工氏有个儿子叫句龙,做后土,这是其中两种祭祀。后土做了土地神;谷神,是管田地的官员。有烈山氏的儿子叫柱做谷神,从夏朝以前祭祀他。周朝的弃也做谷神,从商朝以来祭祀他。”

冬,晋赵鞅、荀寅帅师城汝滨,遂赋晋国一鼓铁以铸刑鼎,著范宣子所为刑书焉。仲尼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也,晋国之乱制也,若之何以为法?”蔡史墨曰:“范氏中行氏其亡乎!中行寅为下卿,而干上令,擅作刑器以为国法,是法奸也。又加范氏焉,易之,亡也。其及赵氏,赵孟与焉。然不得已,若德,可以免。”

【译文】:冬天,晋国的赵鞅、荀寅率领军队在汝水岸边筑城,于是向晋国百姓征收了四百八十斤铁(一鼓),用来铸造刑鼎,铸上范宣子(士匄)所制定的刑书。孔子说:“晋国恐怕要灭亡了吧!失掉它的法度了。晋国应该遵守唐叔传下来的法度,来治理它的百姓,卿大夫按照他们的位次来维护它。百姓因此能尊重贵族,贵族因此能守住他们的家业。贵贱的等级没有错乱,这就是所谓法度。晋文公因此设立执掌官职位次的官职,在被庐制定法律,因此成为盟主。现在废弃这个法度,而铸造刑鼎,百姓都依据鼎上的法律条文(来行事),还凭什么来尊重贵族?贵族还怎么能守住家业?贵贱没有了次序,还怎么能治理国家?况且范宣子的刑书,是在夷地阅兵时制定的,那是晋国的乱法,怎么能把它当成法律呢?”蔡史墨(蔡墨)说:“范氏、中行氏恐怕要灭亡了吧!中行寅(荀寅)是下卿,却违犯上司的命令,擅自铸造刑鼎作为国家的法律,这是法律的罪人。又加上范氏(赵鞅亦参与),改变被庐制定的法律,就要灭亡了。恐怕还会涉及到赵氏,因为赵孟(赵鞅)也参与了。然而赵孟是出于不得已,如果修德,是可以免祸的。”

昭公三十年

【经】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夏,六月庚辰,晋侯去疾卒。秋,八月,葬晋顷公。冬,十有二月,吴灭徐,徐子章羽奔楚。

【译文】:三十年春天,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夏天,六月庚辰日,晋顷公去疾去世。秋天,八月,安葬晋顷公。冬天,十二月,吴国灭亡徐国,徐国国君章羽逃亡到楚国。

【传】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不先书郓与乾侯,非公,且征过也。

【译文】:三十年春天,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春秋》以前不记载昭公在郓或在乾侯,现在记载,是责备昭公,并且表明他的过错。

夏,六月,晋顷公卒。秋,八月,葬。郑游吉吊,且送葬,魏献子使士景伯诘之,曰:“悼公之丧,子西吊,子蟜送葬。今吾子无贰,何故?”对曰:“诸侯所以归晋君,礼也。礼也者,小事大,大字小之谓。事大在共其时命,字小在恤其所无。以敝邑居大国之间,共其职贡,与其备御不虞之患,岂忘共命?先王之制:诸侯之丧,士吊,大夫送葬;唯嘉好、聘享、三军之事,于是乎使卿。晋之丧事,敝邑之间,先君有所助执绋矣。若其不间,虽士大夫有所不获数矣。大国之惠,亦庆其加,而不讨其乏,明厎其情,取备而已,以为礼也。灵王之丧,我先君简公在楚,我先大夫印段实往,敝邑之少卿也。王吏不讨,恤所无也。今大夫曰:‘女盍从旧?’旧有丰有省,不知所从。从其丰,则寡君幼弱,是以不共。从其省,则吉在此矣。唯大夫图之。”晋人不能诘。

【译文】:夏天,六月,晋顷公去世。秋天,八月,安葬。郑国的游吉吊唁,并且送葬,魏献子派士景伯责问他说:“悼公的丧事,子西吊唁,子蟜送葬。现在您一个人兼做两件事,是什么缘故?”游吉回答说:“诸侯之所以归服晋国国君,是因为晋国有礼。礼,就是说小国事奉大国,大国爱护小国。事奉大国在于恭敬地按时执行命令,爱护小国在于体恤小国的缺乏。由于敝邑处在大国之间,供应它所需的贡品,参与它防御意外的祸患,难道能忘记恭敬地执行命令?先王的制度:诸侯的丧事,士吊唁,大夫送葬;只有朝会、聘问享礼、战争的事,在这种情况下才派遣卿参加。晋国的丧事,在敝邑闲暇无事的时候,先君曾经亲自来送葬;如果不得闲暇,即使是士、大夫有时也难于派遣。大国的恩惠,也会嘉许敝邑常礼有所增加,而不责备它的缺乏,明白地体谅敝邑的实情,只要大致具备礼仪,就认为是合于礼了。周灵王的丧事,我们先君简公在楚国,我们先大夫印段去送葬,他是敝邑的下卿。天子的官吏并没有责备,这是体恤敝邑的缺乏。现在大夫说:‘你们为什么不按照旧例?’旧例有丰有俭,不知道该按照哪一种。按照丰的,那么我们国君年纪小,因此不能前来;按照俭的,那么我游吉在这里了。请大夫考虑一下。”晋国人不能责问。

吴子使徐人执掩余,使钟吾人执烛庸,二公子奔楚,楚子大封,而定其徙。使监马尹大心逆吴公子,使居养。莠尹然、左司马沈尹戌城之,取于城父与胡田以与之。将以害吴也。子西谏曰:“吴光新得国,而亲其民,视民如子,辛苦同之,将用之也。若好吴边疆,使柔服焉,犹惧其至。吾又强其仇以重怒之,无乃不可乎!吴,周之胄裔也,而弃在海滨,不与姬通。今而始大,比于诸华。光又甚文,将自同于先王。不知天将以为虐乎,使翦丧吴国而封大异姓乎?其抑亦将卒以祚吴乎?其终不远矣。我盍姑亿吾鬼神,而宁吾族姓以待其归,将焉用自播扬焉?”王弗听。吴子怒。冬,十二月,吴子执钟吴子,遂伐徐,防山以水之。己卯,灭徐。徐子章禹断其发,携其夫人,以逆吴子。吴子唁而送之,使其迩臣从之,遂奔楚。楚沈尹戌帅师救徐,弗及,遂城夷,使徐子处之。

【译文】:吴王阖庐让徐国人逮捕掩余,让钟吾人逮捕烛庸,两位公子逃亡到楚国。楚昭王大封土地给他们,确定他们迁居的地方。派监马尹大心迎接吴国公子,让他们住在养地。派莠尹然、左司马沈尹戌在那里筑城,从城父和胡地划出田土给他们。打算用他们来危害吴国。子西劝谏说:“吴国公子光新近得到国家,亲爱他的百姓,看待百姓如同儿子,和百姓同甘共苦,这是打算使用他们了。如果和吴国边境上的人结好,让他们柔顺服从,还怕吴军会来侵犯。我们又加强他们的仇敌来激怒他们,恐怕不可以吧!吴国,是周朝的后裔,而被抛弃在海边,不和姬姓各国往来。现在开始强大,可以和中原各国相比。公子光又很有知识,打算使自己等同于先王(指周先王)。不知道上天将要使他暴虐,让他灭亡吴国而使异姓之国扩大土地呢?还是最终要保佑吴国呢?结果恐怕不远了。我们何不姑且安定我们的鬼神,宁静我们的百姓,来等待他的结局,哪里用得着劳动自己呢?”楚昭王不听。吴王发怒。冬天,十二月,吴王逮捕了钟吾国君,于是进攻徐国,堵住山上的水灌进徐国。己卯日,灭亡徐国。徐国国君章禹剪断头发,带着夫人,迎接吴王。吴王加以慰问然后送走了他,让他的近臣跟着,于是章禹逃亡到楚国。楚国的沈尹戌率领军队救援徐国,没有赶上,于是就在夷地筑城,让徐国国君住在那里。

吴子问于伍员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恶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将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对曰:“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阖庐从之,楚于是乎始病。

【译文】:吴王阖庐问伍员(伍子胥)说:“当初你说进攻楚国,我知道那是可以的,但害怕派我前去,又怕别人占了我的功劳。现在我将要自己占有这份功劳了,进攻楚国怎么样?”伍员回答说:“楚国执政的人多而互相乖戾,没有人肯承担责任。如果组织三支部队去骚扰他们,一支部队到达,他们必定都会出来应战。他们出来,我们就回来;他们回去,我们就出动,楚军必然疲于奔命。屡次骚扰使他们疲劳,用各种方法让他们失误。等他们疲乏之后再派三军紧随其后,必定能大获全胜。”阖庐听从了,楚国从此开始困顿。

昭公三十一年

【经】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季孙意如会晋荀跞于适历。夏,四月丁巳,薛伯谷卒。晋侯使荀跞唁公于乾侯。秋,葬薛献公。冬,黑肱以滥来奔。十有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译文】:三十一年春天,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季孙意如在适历会见晋国的荀跞。夏天,四月丁巳日,薛献公谷去世。晋侯派荀跞到乾侯慰问昭公。秋天,安葬薛献公。冬天,邾国的黑肱带着滥地逃亡来鲁国。十二月初一辛亥日,发生日食。

【传】三十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内也。

【译文】:三十一年春天,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这是说他既不能去国外(指大国帮助),又不能回国内。

晋侯将以师纳公。范献子曰:“若召季孙而不来,则信不臣矣。然后伐之,若何?”晋人召季孙,献子使私焉,曰:“子必来,我受其无咎。”季孙意如会晋荀跞于适历。荀跞曰:“寡君使跞谓吾子:‘何故出君?有君不事,周有常刑,子其图之!’”季孙练冠麻衣跣行,伏而对曰:“事君,臣之所不得也,敢逃刑命?君若以臣为有罪,请囚于费,以待君之察也,亦唯君。若以先臣之故,不绝季氏,而赐之死。若弗杀弗亡,君之惠也,死且不朽。若得从君而归,则固臣之愿也。敢有异心?”

【译文】:晋顷公打算派军队送昭公回国。范献子(士鞅)说:“如果召见季孙而他不来,那么确实是不臣了。然后再讨伐他,怎么样?”晋国人召见季平子,范献子派人私下告诉他说:“您一定要来,我担保您没有危险。”季平子在适历会见晋国的荀跞。荀跞说:“寡君派我对您说:‘为什么赶走国君?有国君而不事奉,周朝有一定的刑罚,您还是考虑一下!’”季平子戴着练冠、穿着麻衣、光着脚走路,伏在地上回答说:“事奉国君,是下臣求之不得的事,怎么敢逃避刑罚?国君如果认为下臣有罪,就请把下臣囚禁在费地,以等待国君的考察,也唯国君之命是从。如果因为先臣的缘故,不断绝季氏的后代,而赐下臣一死。如果不杀也不让逃亡,这是国君的恩惠,死且不朽。如果能够跟随国君回国,那本来就是下臣的愿望,岂敢有别的念头?”

夏,四月,季孙从知伯如乾侯。子家子曰:“君与之归。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公曰:“诺。”众曰:“在一言矣,君必逐之。”荀跞以晋侯之命唁公,且曰:“寡君使跞以君命讨于意如,意如不敢逃死,君其入也!”公曰:“君惠顾先君之好,施及亡人,将使归粪除宗祧以事君,则不能夫人。己所能见夫人者,有如河!”荀跞掩耳而走,曰:“寡君其罪之恐,敢与知鲁国之难?臣请复于寡君。”退而谓季孙:“君怒未怠,子姑归祭。”子家子曰:“君以一乘入于鲁师,季孙必与君归。”公欲从之,众从者胁公,不得归。

【译文】:夏天,四月,季平子跟着荀跞到乾侯。子家子说:“国君和他一起回去吧。一次羞耻不能忍受,难道要忍受终身羞耻吗?”昭公说:“好。”随从的众人说:“就在这一句话了,国君一定要赶走季氏。”荀跞以晋顷公的名义慰问昭公,并且说:“寡君派我以国君的名义声讨意如,意如不敢逃避一死,国君还是回国吧!”昭公说:“承蒙贵国国君照顾先君的友好,恩惠施及逃亡的人,准备让我回去扫除宗庙以事奉贵国国君,那就不能见那个人(季平子)了。我所能见到的,有河神作证!”荀跞捂住耳朵跑开,说:“寡君诚惶诚恐,岂敢预闻鲁国的祸难?下臣请求回去向寡君复命。”退出去对季平子说:“国君的怒气没有平息,您姑且回去主持祭祀。”子家子说:“国君乘一辆车进入鲁国军队,季平子一定会和国君一起回去。”昭公打算听从,随从的人们胁迫昭公,昭公就没能回去。

薛伯谷卒,同盟,故书。

【译文】:薛献公谷去世,因为他是同盟国,所以《春秋》加以记载。

秋,吴人侵楚,伐夷,侵潜、六。楚沈尹戌帅师救潜,吴师还。楚师迁潜于南冈而还。吴师围弦。左司马戌、右司马稽帅师救弦,及豫章。吴师还。始用子胥之谋也。

【译文】:秋天,吴军侵袭楚国,进攻夷地,侵袭潜地、六地。楚国的沈尹戌率领军队救援潜地,吴军撤退。楚军把潜地人迁移到南冈然后回去。吴军包围弦地。左司马沈尹戌、右司马稽率领军队救援弦地,到达豫章。吴军撤退。这是开始使用伍子胥的计谋。

冬,邾黑肱以滥来奔,贱而书名,重地故也。

【译文】:冬天,邾国的黑肱带着滥地逃亡来鲁国。这个人地位低贱而《春秋》记载他的名字,是因为重视土地的缘故。

君子曰:名之不可不慎也如是!夫有所名而不如其已。以地叛,虽贱,必书地,以名其人。终为不义,弗可灭已。是故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惩不义也。齐豹为卫司寇,守嗣大夫,作而不义,其书为“盗”。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以土地出,求食而已,不求其名,贱而必书。此二物者,所以惩肆而去贪也。若艰难其身,以险危大人而有名章彻,攻难之士将奔走之。若窃邑叛君,以徼大利而无名,贪冒之民将置力焉。是以《春秋》书齐豹曰“盗”,三叛人名,以惩不义,数恶无礼,其善志也。故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婉而辨。上之人能使昭明,善人劝焉,淫人惧焉,是以君子贵之。

【译文】:君子说:名声不可以不慎重就像这样!有时有了名声还不如没有名声。带着土地叛变,即使这个人地位低贱,也一定记载地名,以此来记载这个人。最终成为不义,不能磨灭。因此君子行动就想到礼,做事就想到义,不为图利而违背礼,不为行义而内心愧疚。有的人求名而得不到,有的人想要掩盖却名声显扬,这是惩罚不义。齐豹做卫国的司寇,是世袭的大夫,做事情不义,《春秋》记载他为“盗”。邾国的庶其、莒国的牟夷、邾国的黑肱带着土地出逃,只是为了谋求食物而已,不求什么名声,虽然地位低贱也一定加以记载。这两件事情,是用来惩罚放肆而除去贪婪的。如果经历艰难,冒着危险去危害在上位的人因而名声显扬,那么作难的人就会为此奔走。如果窃取城邑背叛国君来追求大的私利而不记下名字,那么贪婪的人就会卖力去干。因此《春秋》记载齐豹叫做“盗”,也记载三个叛乱者的名字,用来惩罚不义,斥责恶行无礼,这真是善于记述啊。所以说:《春秋》的记载用词隐微而意义显明,言辞委婉而辨别明晰。在上位的人能够使《春秋》大义昭明,善人得到鼓励,恶人感到畏惧,因此君子重视《春秋》。

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是夜也,赵简子梦童子羸而转以歌。旦占诸史墨曰:“吾梦如是,今而日食,何也?”对曰:“六年及此月也,吴其入郢乎!终亦弗克。入郢,必以庚辰,日月在辰尾。庚午之日,日始有谪。火胜金,故弗克。”

【译文】:十二月初一辛亥日,发生日食。这天夜里,赵简子梦见一个光着身子的孩子按着节拍唱歌跳舞。早上让史墨占卜,说:“我做了这样的梦,现在又发生日食,是什么意思?”史墨回答说:“六年以后的这个月,吴国恐怕要攻入郢都吧!但最终也不能胜利。进入郢都,一定在庚辰日,那天日月在东方苍龙之尾。庚午那天,太阳开始有灾。火胜金,所以不能最终胜利。”

昭公三十二年

【经】三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取阚。夏,吴伐越。秋七月。冬,仲孙何忌会晋韩不信、齐高张、宋仲几、卫世叔申、郑国参、曹人、莒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城成周。十有二月己未,公薨于乾侯。

【译文】:三十二年春天,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占取阚地。夏天,吴国进攻越国。秋天,七月。冬天,仲孙何忌会同晋国的韩不信、齐国的高张、宋国的仲几、卫国的世叔申、郑国的国参以及曹国人、莒国人、薛国人、杞国人、小邾国人修筑成周的城墙。十二月己未日,昭公在乾侯去世。

【传】三十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内,又不能用其人也。

【译文】:三十二年春天,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这是说他既不能去国外,又不能回国内,也不能使用自己的人才。

夏,吴伐越,始用师于越也。史墨曰:“不及四十年,越其有吴乎!越得岁而吴伐之,必受其凶。”

【译文】:夏天,吴国进攻越国,这是开始对越国用兵。史墨说:“不出四十年,越国恐怕要占有吴国吧!因为越国得到岁星的照耀而吴国进攻它,必然受到岁星降下的灾祸。”

秋,八月,王使富辛与石张如晋,请城成周。天子曰:“天降祸于周,俾我兄弟并有乱心,以为伯父忧。我一二亲昵甥舅,不遑启处,于今十年,勤戍五年。余一人无日忘之,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惧以待时。伯父若肆大惠,复二文之业,驰周室之忧,徼文、武之福,以固盟主,宣昭令名,则余一人有大愿矣。昔成王合诸侯,城成周,以为东都,崇文德焉。今我欲徼福假灵于成王,修成周之城,俾戍人无勤,诸侯用宁,蝥贼远屏,晋之力也。其委诸伯父,使伯父实重图之。俾我一人无征怨于百姓,而伯父有荣施,先王庸之。”范献子谓魏献子曰:“与其戍周,不如城之。天子实云,虽有后事,晋勿与知可也。从王命以纾诸侯,晋国无忧。是之不务,而又焉从事?”魏献子曰:“善!”使伯音对曰:“天子有命,敢不奉承,以奔告于诸侯。迟速衰序,于是焉在。”

【译文】:秋天,八月,周敬王派富辛和石张到晋国去,请求修筑成周的城墙。天子说:“上天给周朝降下灾祸,使我的兄弟们都生出叛乱之心,以此成为伯父(指晋君)的忧虑。我几个亲近的甥舅之国也不得安居,到现在已经十年,诸侯派兵戍守也已经五年。我本人没有一天忘记这个,忧心忡忡好像农夫盼望丰收,提心吊胆地等待收割。伯父如果施放大恩,恢复文侯、文公(晋文侯仇、晋文公重耳)的功业,缓解周王室的忧患,求取文王、武王的福禄,以巩固盟主的地位,宣扬美名,那我本人就大有愿望了。从前成王会合诸侯,在成周筑城,以作为东都,尊崇文治之德。现在我想向成王求取福分借助威灵,修筑成周的城墙,使戍守的兵士不再辛劳,诸侯因此得以安宁,乱臣贼子被放逐到远方,这都是晋国的力量。谨将这件事委托给伯父,让伯父认真考虑。使我本人不要在百姓中招致怨恨,而伯父有光荣的功绩,先王会酬谢伯父的。”范献子对魏献子说:“与其派兵戍守成周,不如为它筑城。天子已经说了,即使以后有事,晋国可以不参与。听从天子的命令来缓和诸侯的负担,晋国就没有忧患了。不致力做这件事,又去做什么呢?”魏献子说:“好!”派伯音(韩不信,字伯音)回答说:“天子有命令,岂敢不承受,并奔走通告诸侯。至于工程进度和任务分配,由我们来安排。”

冬,十一月,晋魏舒、韩不信如京师,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寻盟,且令城成周。魏子南面。卫彪徯曰:“魏子必有大咎。干位以令大事,非其任也。诗曰:‘敬天之怒,不敢戏豫。敬天之渝,不敢驰驱。’况敢干位以作大事乎?”

【译文】:冬天,十一月,晋国的魏舒、韩不信到京师,在狄泉会合诸侯的大夫,重温旧盟,并且命令修筑成周城墙。魏舒面向南(居于君位)主持事务。卫国的彪徯说:“魏子必定要有大灾祸。逾越本位而命令大事,这不是他的职责。《诗经》说:‘敬畏上天的愤怒,不敢嬉戏安逸。敬畏上天的变异,不敢放纵驰驱。’何况敢逾越本位而做大事呢?”

己丑,士弥牟营成周,计丈数,揣高卑,度厚薄,仞沟恤,物土方,议远迩,量事期,计徒庸,虑材用,书餱粮,以令役于诸侯,属役赋丈,书以授帅,而效诸刘子。韩简子临之,以为成命。

【译文】:己丑日,士弥牟(士景伯)规划成周城墙的工程,计算长度,揣测高低,度量厚薄,估算沟渠的深度,考察土方数量,商讨运输的远近,估算完工日期,计算人工,考虑器材,记载需要的粮食,以命令诸侯服役。按照情况分配劳役和工程地段,记下来交给各国大夫,并且交给刘子(刘蚠)汇总。韩简子(韩不信)监督工程,以此作为既定方案。

十二月,公疾,遍赐大夫,大夫不受。赐子家子双琥,一环,一璧,轻服,受之。大夫皆受其赐。己未,公薨。子家子反赐于府人,曰:“吾不敢逆君命也。”大夫皆反其赐。书曰:“公薨于乾侯。”言失其所也。

【译文】:十二月,昭公生病,普遍赏赐大夫们,大夫们不接受。赏赐给子家子一对玉琥、一只玉环、一块玉璧、又轻又好的衣服,子家子接受了。大夫们也都接受了赏赐。己未日,昭公去世。子家子把赏赐的东西还给管理府库的人,说:“我之所以接受是不敢违背国君的命令。”大夫们也都归还了赏赐的东西。《春秋》记载说:“公薨于乾侯。”这是说他死得不合其所(不该死在外地)。

赵简子问于史墨曰:“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诸侯与之,君死于外,而莫之或罪也。”对曰:“物生有两,有三,有五,有陪贰。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体有左右,各有妃耦。王有公,诸侯有卿,皆有贰也。天生季氏以贰鲁侯,为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鲁君世从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虽死于外,其谁矜之?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王所知也。在《易》卦,雷乘“乾”曰“大壮”(乾下震上,大壮),天之道也。昔成季友,桓之季也,文姜之爱子也,始震而卜。卜人谒之曰:‘生有嘉闻,其名曰友,为公室辅。’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名之。既而有大功于鲁,受费以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世增其业,不废旧绩。鲁文公薨,而东门遂杀適立庶,鲁君于是乎失国,政在季氏,于此君也,四公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译文】:赵简子问史墨说:“季氏赶走他的国君,而百姓顺服他,诸侯亲附他,国君死在外面,也没有人向他问罪。”史墨回答说:“事物的存在有的成双,有的成三,有的成五,有的有辅佐。所以天有三辰,地有五行,身体有左右,各有配偶。王有公,诸侯有卿,都是有辅佐的。上天生了季氏,让他辅佐鲁侯,时间已经很久了。百姓顺服他,不也是应该的吗?鲁国国君世代放纵他们的过失,季氏世代勤勉他们的职守,百姓已经忘记国君了。即使死在国外,有谁去怜惜他?社稷没有固定的祭祀者(指君主),君臣没有固定不变的位置,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诗经》说:‘高高的堤岸变成深谷,深深的河谷变成山陵。’三王(虞、夏、商)的后代,到今天成了平民,这是您所知道的。在《易》的卦象上,代表雷的震卦在代表天的乾卦之上叫做‘大壮’,这是上天的常道。从前的成季友,是鲁桓公的小儿子,文姜宠爱的儿子,刚怀孕就占卜。卜人报告说:‘生下来就有好名声,他的名字叫友,成为公室的辅佐。’等到生下来,和卜人说的一样,手掌上有‘友’字花纹,于是就用‘友’来命名。后来在鲁国立了大功,受封在费地做了上卿。直到季文子、季武子,世代增加家业,不废弃过去的功绩。鲁文公去世,东门遂(襄仲)杀死嫡子立了庶子,鲁国国君从此失掉了国政,政权落到季氏手里,到这一位国君(昭公),已经是第四代了。百姓不知道国君,国君凭什么得到国家?因此做国君的,要谨慎地对待器物和名位,不可以随便假借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