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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虚篇第十九

作者:王充| Ctrl+D 收藏本站

儒者传书言:“尧之时,十日并出,万物焦枯。尧上射十日,九日去,一日常出”。此言虚也。夫人之射也,不过百步,矢力尽矣。日之行也,行天星度。天之去人,以万里数,尧上射之,安能得日?使尧之时,天地相近,不过百步,则尧射日,矢能及之;过百步,不能得也。假使尧时天地相近,尧射得之,犹不能伤日。伤日何肯去?何则?日,火也。使在地之火附一把矩,人从旁射之,虽中,安能灭之?地火不为见射而灭,天火何为见射而去?此欲言尧以精诚射之,精诚所加,金石为亏,盖诚无坚则亦无远矣。夫水与火,各一性也。能射火而灭之,则当射水而除之。洪水之时,流滥中国,为民大害。尧何不推精诚射而除之?尧能射日,使火不为害,不能射河,使水不为害。夫射水不能却水,则知射日之语,虚非实也。或曰:“日,气也。射虽不及,精诚灭之”。夫天亦远,使其为气,则与日月同;使其为体,则与金石等。以尧之精诚,灭日亏金石,上射日则能穿天乎?世称桀、纣之恶,射天而殴地;誉高宗之德,政消桑谷。今尧不能以德灭十日,而必射之;是德不若高宗,恶与桀、纣同也。安能以精诚获天之应也?

【译文】:儒者的传书上说:“尧的时代,十个太阳一同出现,万物都被烧焦枯萎。尧向上射十个太阳,九个太阳消失了,一个太阳照常出来。”这话是虚假的。人射箭,不过一百步,箭的力量就耗尽了。太阳的运行,是按天上的星宿度数移动。天距离人,要用万里来计算,尧向上射它,怎么能射中太阳呢?假使尧的时代,天和地离得很近,不过一百步,那么尧射太阳,箭能够得着;超过一百步,就不能射中了。即使假设尧时天地相近,尧射中了太阳,也还是不能伤害太阳。太阳受伤了怎么肯离开呢?为什么呢?太阳,是火。假使在地上的火附着在一把火炬上,人从旁边射它,即使射中了,怎么能熄灭它呢?地上的火不会因为被射就熄灭,天上的火怎么会因为被射就离开呢?这是想说尧靠精诚去射它,精诚施加的地方,金石也会缺损,但精诚若是不能攻克坚硬之物,也就不能到达远方。水和火,各有其本性。如果能射火而熄灭它,那就应该能射水而消除它。洪水泛滥的时候,洪水在中国大地泛滥,成为人民的大害。尧为什么不运用精诚去射而消除它呢?尧能射太阳,使火不成为灾害,却不能射黄河,使水不成为灾害。射水不能退却水灾,那么就知道射日的说法,是虚假不真实的。有人说:“太阳,是气。箭虽然射不到,但精诚能消灭它。”天也很远,假使它(太阳)是气,那就和日月同类;假使它是有形体的,那就和金石一样。凭尧的精诚,能消灭太阳、使金石缺损,那么向上射太阳就能射穿天吗?世人称说夏桀、商纣的罪恶,是射击上天捶打大地;赞誉殷高宗的德行,是善政消除了桑树谷树的异常现象。现在尧不能靠德行消除十个太阳,却一定要用箭射它;这说明他的德行不如高宗,而恶行与桀、纣相同了。怎么能凭精诚获得上天的应和呢?

传书言:武王伐纣,渡孟津,阳侯之波逆流而击,疾风晦冥,人马不见。於是武王左操黄钺,右执白旄,瞋目而麾之曰:“余在,天下谁敢害吾意者!”於是风霁波罢。此言虚也。武王渡孟津时,士众喜乐,前歌後舞。天人同应,人喜天怒,非实宜也。前歌後舞,未必其实。麾风而止之,迹近为虚。夫风者,气也;论者以为天地之号令也。武王诛纣是乎,天当安静以佑之;如诛纣非乎,而天风者,怒也。武王不奉天令,求索己过,瞋目言曰“余在,天下谁敢害吾者”,重天怒、增己之恶也,风何肯止?父母怒,子不改过,瞋目大言,父母肯贳之乎?如风天所为,祸气自然,是亦无知,不为瞋目麾之故止。夫风犹雨也,使武王瞋目以旄麾雨而止之乎?武王不能止雨,则亦不能止风。或时武王适麾之,风偶自止,世褒武王之德,则谓武王能止风矣。

【译文】:传书上说:周武王讨伐商纣,渡过孟津时,阳侯(水神)掀起波涛逆流冲击,狂风大作,天色昏暗,人马都看不见。于是武王左手握着黄钺,右手拿着白旄,瞪大眼睛挥动旌旗说:“我在这里,天下有谁敢违抗我的意志!”于是风停波息。这话是虚假的。武王渡过孟津时,士兵们欢喜快乐,前歌后舞。天和人应该一同应和,人欢喜天却发怒,这不合理。前歌后舞,未必是当时实情。挥动旌旗就让风停止,事迹近乎虚假。风,是气;议论的人认为是天地的号令。武王诛杀纣王如果是对的,天就应当平静来保佑他;如果诛杀纣王是错的,那么天刮大风,就是发怒。武王不遵奉天的命令,反省自己的过错,却瞪眼说“我在这里,天下有谁敢害我”,这是加重天的愤怒、增加自己的罪恶,风怎么肯停止?父母发怒,儿子不改正过错,瞪眼说大话,父母肯宽恕他吗?如果风是自然形成的灾气,那也是没有知觉的,不会因为瞪眼挥旗的缘故就停止。风就像雨一样,能让武王瞪眼用旌旗挥动雨水就让它停止吗?武王不能止住雨,那么也就不能止住风。或许是武王刚好挥动旌旗,风碰巧自己停了,世人称颂武王的德行,就说武王能止风了。

传书言:鲁〔阳〕公与韩战,战酣,日暮,公援戈而麾之,日为之反三舍。此言虚也。凡人能以精诚感动天,专心一意,委务积神,精通於天,天为变动,然尚未可谓然。〔阳〕公志在战,为日暮一麾,安能令日反?使圣人麾日,日终之反。〔阳〕公何人,而使日反乎?《鸿范》曰:“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有风雨。”夫星与日月同精,日月不从星,星辄复变。明日月行有常度,不得从星之好恶也,安得从〔阳〕公之所欲?星之在天也,为日月舍,犹地有邮亭,为长吏廨也。二十八舍有分度,一舍十度,或增或减。言日反三舍,乃三十度也。日,日行一度。一麾之间,反三十日时所在度也?如谓舍为度,三度亦三日行也。一麾之间,令日却三日也。宋景公推诚出三善言,荧惑徙三舍。实论者犹谓之虚。〔阳〕公争斗,恶日之暮,以此一戈麾,无诚心善言,日为之反,殆非其意哉!且日,火也,圣人麾火,终不能却;〔阳〕公麾日,安能使反?或时战时日正卯,战迷,谓日之暮,麾之,转左曲道,日若却。世好神怪,因谓之反,不道所谓也。

【译文】:传书上说:鲁阳公与韩国作战,战斗正激烈时,太阳要落山了,鲁阳公拿起戈向太阳挥动,太阳为此倒退了三座星宿的距离。这话是虚假的。凡是人能凭精诚感动上天,专心一意,聚精会神,精神与天相通,天为之变动,但这还不一定就能如此。鲁阳公心思在战斗上,因为太阳落山而挥一下戈,怎么能让太阳倒退呢?假使是圣人挥动太阳,太阳或许最终会倒退。鲁阳公是什么人,而能让太阳倒退呢?《洪范》上说:“有的星宿喜好风,有的星宿喜好雨。日月的运行,决定了有冬有夏。月亮如果顺从星宿(的运行),就会有风雨。”星宿和日月同属精气,但日月不追随星宿,星宿就会发生变化。这说明日月的运行有固定规律,不能依从星宿的喜好或厌恶,又怎么能顺从鲁阳公的意愿呢?星宿在天上,是日月的住所,就像地上有邮亭,是长官的官署一样。二十八宿各有分度,一舍是十度,有的增加有的减少。说太阳倒退三舍,就是三十度。太阳,每天运行一度。一挥戈之间,就倒退回三十天前所在的位置了吗?如果说“舍”就是指“度”,三度也是太阳三天的行程。一挥戈之间,就让太阳倒退三天。宋景公以诚心说出三句善言,火星就移动了三舍。实事求是地评论的人还认为这是虚假的。鲁阳公进行争斗,厌恶太阳落山,用这挥一下戈的动作,没有诚心和善言,太阳却为他倒退,恐怕不是这个道理吧!况且太阳是火,圣人挥动火,终究不能使它退却;鲁阳公挥动太阳,怎么能让它倒退呢?或许是战斗时太阳正好在卯位(东方),战斗中精神迷乱,以为是太阳要落山了,挥动戈时,转向左边弯曲的道路,太阳看起来好像退却了。世人喜好神怪之事,因此就说太阳倒退了,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传书言:荆轲为燕子谋刺秦王,白虹贯日。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此言精感天,天为变动也。夫言白虹贯日,太白蚀昴,实也。言荆轲之谋,卫先生之画,感动皇天,故白虹贯日,太白蚀昴者,虚也。夫以箸撞钟,以算击鼓,不能鸣者,所用撞击之者,小也。今人之形不过七尺,以七尺形中精神,欲有所为,虽积锐意,犹箸撞钟、算击鼓也,安能动天?精非不诚,所用动者小也。且所欲害者人也,人不动,天反动乎!问曰:“人之害气,能相动乎?”曰:“不能!”“豫让欲害赵襄子,襄子心动。贯高欲篡高祖,高祖亦心动。二子怀精,故两主振感。”曰:“祸变且至,身自有怪,非适人所能动也。何以验之?时或遭狂人於途,以刃加己,狂人未必念害己身也,然而己身先时已有妖怪矣。由此言之,妖怪之至,祸变自凶之象,非欲害己者之所为也。且凶之人卜得恶兆,筮得凶卦,出门见不吉,占危睹祸气,祸气见於面,犹白虹太白见於天也。变见於天,妖出於人,上下适然,自相应也。”

【译文】:传书上说:荆轲为燕太子丹谋划刺杀秦王,白色长虹穿日而过。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战后的策略,金星侵蚀昴宿。这是说精诚感动了上天,上天因此发生变动。说白色长虹贯日、金星侵蚀昴宿,是真实的天象。但说荆轲的谋刺、卫先生的谋划,感动了上天,所以才有白虹贯日、金星蚀昴,则是虚假的。用筷子敲钟,用算筹击鼓,不能发出响声,是因为所用的敲击物太小了。现在人的身体不过七尺,用这七尺身躯中的精神,想做成某事,即使积聚了强烈的意愿,也还是像用筷子撞钟、用算筹击鼓一样,怎么能感动上天呢?精神不是不诚,而是用来感动(上天)的东西太小了。况且他们想加害的是人,人(尚)不被感动,上天反而会动吗?有人问:“人的害人之气,能相互感动吗?”回答说:“不能!”“豫让想害赵襄子,赵襄子心里有感应。贯高想谋害汉高祖,汉高祖心里也有感应。这两个人怀有精诚,所以两位君主受到震动感应。”回答说:“灾祸将要来临,人自身本来已有怪异征兆,并非恰好是害人者所能感动的。用什么来证明呢?有时在路上碰到狂人,拿刀加害自己,狂人未必想着要害自己,然而自己事先已经有妖怪征兆了。由此说来,妖怪的到来,是灾祸自然出现的凶象,不是想害自己的人所造成的。况且将要遭遇凶事的人占卜得到恶兆,用蓍草算卦得到凶卦,出门见到不吉利的事,预测危险看到祸气,祸气显现在脸上,就像白色长虹、金星显现在天上一样。变异出现在天上,妖兆出现在人身上,上下恰好如此,自然互相应和。”

传书言:“燕太子丹朝於秦,不得去,从秦王求归。秦王执留之,与之誓曰:‘使日再中,天雨粟,令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乃得归。’当此之时,天地佑之,日为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秦王以为圣,乃归之。”此言虚也。燕太子丹何人,而能动天?圣人之拘,不能动天,太子丹贤者也,何能致此?夫天能佑太子,生诸瑞以免其身,则能和秦王之意以解其难。见拘一事而易,生瑞五事而难。舍一事之易,为五事之难,何天之不惮劳也?汤困夏台,文王拘羑里,孔子厄陈、蔡。三圣之困,天不能佑,使拘之者睹佑知圣,出而尊厚之。或曰:“拘三圣者,不与三誓,三圣心不愿,故佑圣之瑞无因而至。天之佑人,犹借人以物器矣。人不求索,则弗与也。”曰:“太子愿天下瑞之时,岂有语言乎!”心愿而已。然汤闭於夏台,文王拘於羑里,时心亦愿出;孔子厄陈、蔡,心愿食。天何不令夏台、羑里关钥毁败,汤、文涉出;雨粟陈、蔡,孔子食饱乎?太史公曰:“世称太子丹之令天雨粟、马生角,大抵皆虚言也。”太史公书汉世实事之人,而云“虚言”,近非实也。

【译文】:传书上说:“燕太子丹在秦国朝见,不能离开,向秦王请求回国。秦王扣留他,跟他立誓说:‘让太阳再次回到中天,天上降下粟米,让乌鸦头变白,马长出角,厨房门上木雕的象长出肉脚,你才能回去。’在这个时候,天地保佑他,太阳再次回到中天,天上降下粟米,乌鸦头变白,马长出角,厨房门上木雕的象长出肉脚。秦王认为他是圣人,就让他回去了。”这话是虚假的。燕太子丹是什么人,能感动上天吗?圣人被拘禁,都不能感动上天,太子丹是个贤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如果上天能保佑太子,生出各种祥瑞来免除他的祸患,那也应该能调和秦王的心意来解除他的危难。被拘禁是一件事,改变它容易;生出五种祥瑞是五件事,做到很难。舍弃一件容易的事,去做五件困难的事,上天怎么不怕劳苦呢?商汤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孔子在陈国、蔡国遭受困厄。三位圣人受困,上天不能保佑,让拘禁他们的人看到祥瑞知道他们是圣人,放出来并尊敬厚待他们。有人说:“拘禁三位圣人的人,没有跟他们立誓,三位圣人心里没有(求祥瑞的)愿望,所以保佑圣人的祥瑞没有缘由出现。上天保佑人,就像把器物借给人一样。人不求取,就不给他。”回答说:“太子丹希望出现祥瑞的时候,难道说了什么话吗!”只是心里希望罢了。然而商汤被关在夏台,周文王被拘在羑里,当时心里也希望出去;孔子在陈、蔡受困,心里希望有食物。上天为什么不使夏台、羑里的锁钥毁坏,让商汤、文王走出来;在陈、蔡降下粟米,让孔子吃饱呢?太史公说:“世人称说太子丹能使天降粟、马长角,大抵都是假话。”太史公是记述汉代实事的人,他说是“虚言”,可见这近乎不是事实。

传书言:杞梁氏之妻向城而哭,城为之崩。此言杞梁从军不还,其妻痛之,向城而哭,至诚悲痛,精气动城,故城为之崩也。夫言向城而哭者,实也。城为之崩者,虚也。夫人哭悲莫过雍门子。雍门子哭对孟尝君,孟尝君为之於邑。盖哭之精诚,故对向之者凄怆感动也。夫雍门子能动孟尝之心,不能感孟尝衣者,衣不知恻怛,不以人心相关通也。今城,土也。土犹衣也,无心腹之藏,安能为悲哭感动而崩?使至诚之声能动城土,则其对林木哭,能折草破木乎?向水火而泣,能涌水灭火乎?夫草木水火与土无异,然杞梁之妻不能崩城,明矣。或时城适自崩,杞梁妻适哭。下世好虚,不原其实,故崩城之名,至今不灭。

【译文】:传书上说:杞梁的妻子对着城墙哭泣,城墙因此崩塌。这是说杞梁从军没有回来,他的妻子为他悲痛,对着城墙哭泣,极度的真诚悲痛,精气感动了城墙,所以城墙为此崩塌。说她对城墙哭泣,是实情。但城墙因此崩塌,是虚假的。人哭得悲伤没有超过雍门子的。雍门子对着孟尝君哭,孟尝君为他哽咽叹息。大概因为哭泣得精诚,所以面对他的人感到凄怆感动。雍门子能感动孟尝君的心,却不能感动孟尝君的衣服,是因为衣服不知道悲伤,不跟人心互相联通。现在城墙,是土做的。土就像衣服一样,没有心腹脏腑,怎么能被悲哭感动而崩塌呢?假使至诚的哭声能感动城墙的土,那么她对着树木哭泣,能使草折断、木头破裂吗?对着水火哭泣,能使水涌起、火熄灭吗?草木水火和土没有不同,这样说来,杞梁的妻子不能哭崩城墙,是很明白的了。或许是城墙刚好自己崩塌,杞梁的妻子刚好在哭。后世喜欢虚妄之说,不推究事实,所以哭崩城墙的名声,至今没有消失。

传书言:邹衍无罪,见拘於燕,当夏五月,仰天而叹,天为陨霜。此与杞梁之妻哭而崩城,无以异也。言其无罪见拘,当夏仰天而叹,实也。言天为之雨霜,虚也。夫万人举口并解吁嗟,犹未能感天,皱衍一人冤而壹叹,安能下霜?邹衍之冤不过曾子、伯奇。曾子见疑而吟,伯奇被逐而歌。疑、〔逐〕与拘同。吟、歌与叹等。曾子、伯奇不能致寒,邹衍何人,独能雨霜?被逐之冤,尚未足言。申生伏剑,子胥刎颈。实孝而赐死,诚忠而被诛。且临死时,皆有声辞,声辞出口,与仰天叹无异。天不为二子感动,独为邹衍动,岂天痛见拘,不悲流血哉?伯冤痛相似,而感动不同也?夫然一炬火,爨一镬水,终日不能热也;倚一尺冰,置庖厨中,终夜不能寒也。何则?微小之感不能动大巨也。今邹衍之叹,不过如一炬、尺冰,而皇天巨大,不徒镬水庖厨之丑类也。一仰天叹,天为陨霜。何天之易感,霜之易降也?夫哀与乐同,喜与怒均。衍兴怨痛,使天下霜,使衍蒙非望之赏,仰天而笑,能以冬时使天热乎?变复之家曰:“人君秋赏则温,夏罚则寒。”寒不累时,则霜不降,温不兼日,则冰不释。一夫冤而一叹,天辄下霜,何气之易变,时之易转也?寒温自有时,不合变复之家。且从变复之说,或时燕王好用刑,寒气应至;而衍囚拘而叹,叹时霜适自下。世见适叹而霜下,则谓邹衍叹之致也。

【译文】:传书上说:邹衍没有罪,被燕国拘禁,正当夏季五月,他仰天长叹,天为此降下霜来。这和杞梁的妻子哭崩城墙,没有什么不同。说他无罪被拘,在夏天仰天长叹,是实情。但说天为此降霜,则是虚假的。一万个人一起张口叹息,尚且不能感动上天,邹衍一个人含冤而叹一声,怎么能使天降霜呢?邹衍的冤屈超不过曾子、伯奇。曾子被怀疑而低吟,伯奇被驱逐而悲歌。怀疑、驱逐与拘禁同类。低吟、悲歌与叹息相等。曾子、伯奇不能招来寒冷,邹衍是什么人,唯独他能降霜呢?被驱逐的冤屈,还不值一提。申生伏剑自杀,伍子胥自刎而死。他们确实孝顺却被赐死,确实忠诚却被诛杀。况且临死的时候,都有声音言辞,声音言辞从口中发出,和仰天长叹没有不同。上天不为此二人感动,却唯独为邹衍感动,难道上天痛惜被拘禁的人,却不悲悯流血而死的人吗?同样冤屈悲痛相似,而感动上天的效果不同吗?点燃一支火炬,去烧一大锅水,一整天也不能让水热起来;靠着一尺厚的冰,放在厨房里,一整夜也不能让厨房寒冷。为什么呢?微小的感触不能撼动巨大的事物。现在邹衍的叹息,不过像一支火炬、一尺冰,而皇天巨大,不仅仅像大锅、厨房这类东西可比。一次仰天长叹,天就降下霜来。为什么天这么容易被感动,霜这么容易降下呢?悲哀和欢乐相同,喜悦和愤怒对等。邹衍发出怨痛,能使天降霜,假使邹承受到意想不到的赏赐,仰天大笑,能在冬天使天变热吗?主张灾变和福应(变复)的人说:“君主在秋天行赏天气就会温暖,在夏天处罚天气就会寒冷。”寒冷不持续一段时间,霜就不会降下;温暖不持续几天,冰就不会融化。一个人含冤而叹一声,天就降下霜来,为什么气那么容易变化,季节那么容易转换呢?寒冷温暖自有其时节,与变复家的说法不合。况且依照变复家的说法,或许是燕王喜好用刑,寒气应该出现;而邹衍被囚拘而叹息,叹息时霜刚好自己降下。世人看见刚好叹息时霜降下,就说这是邹衍叹息招致的。

传书言:师旷奏《白雪》之曲,而神物下降,风雨暴至。平公因之癃病,晋国赤地。或言师旷《清角》之曲,一奏之,有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破俎豆,堕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惧,伏乎廊室。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夫《白雪》与《清角》,或同曲而异名,其祸败同一实也。传书之家,载以为是;世俗观见,信以为然。原省其实,殆虚言也。夫《清角》,何音之声而致此?“《清角》,木音也,故致风雨,如木为风,雨与风俱。”三尺之木,数弦之声,感动天地,何其神也!此复一哭崩城、一叹下霜之类也。师旷能鼓《清角》,必有所受,非能质性生出之也。其初受学之时,宿昔习弄,非直一再奏也。审如传书之言,师旷学《清角》时,风雨当至也。

【译文】:传书上说:师旷演奏《白雪》这首曲子,就有神物从天下降,风雨突然到来。晋平公因此得了癃病(小便不利),晋国土地荒芜,寸草不生。有人说师旷演奏《清角》这首曲子,第一次演奏,有云从西北方升起;第二次演奏,大风到来,大雨随之而来,撕裂了帷幕,打破了祭祀的礼器俎豆,震落了廊檐的瓦片。在座的人四散奔逃。晋平公非常恐惧,趴在廊屋里。晋国发生大旱,土地荒芜三年;晋平公得了癃病。《白雪》和《清角》,或许是同一首曲子而名称不同,它们造成的灾祸是同一回事。传述记载的人家,记载下来认为是真的;世俗之人看了,也信以为真。推究考察它的实情,恐怕是虚假的说法。《清角》,是什么乐音的声音而导致这样的结果呢?(有人说)“《清角》是木音,所以招来风雨,就像木能生风,雨和风一起到来。”三尺长的木头(指琴瑟),几根弦发出的声音,就能感动天地,多么神奇啊!这又是哭崩城墙、一叹降霜之类的事情。师旷能弹奏《清角》,一定是有所传承学习的,不是他天生本性就能弹出来的。他当初学习的时候,早晚练习演奏,不只是弹奏一两次。如果真的像传书上说的那样,师旷学习《清角》的时候,风雨就应该到来了。

传书言:“瓠芭鼓瑟,渊鱼出听;师旷鼓琴,六马仰秣”。或言:“师旷鼓《清角》,一奏之,有玄鹤二八自南方来,集於廊门之危;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吁於天。平公大悦,坐者皆喜”。《尚书》曰:“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此虽奇怪,然尚可信。何则?鸟兽好悲声,耳与人耳同也。禽兽见人欲食,亦欲食之;闻人之乐,何为不乐?然而“鱼听”、“仰秣”、“玄鹤延颈”、“百兽率舞”,盖且其实;风雨之至、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殆虚言也。或时奏《清角》时,天偶风雨、风雨之後,晋国适旱;平公好乐,喜笑过度,偶发癃病。传书之家,信以为然,世人观见,遂以为实。实者乐声不能致此。何以验之?风雨暴至,是阴阳乱也。乐能乱阴阳,则亦能调阴阳也。王者何须修身正行,扩施善政?使鼓调阴阳之曲,和气自至,太平自立矣。

【译文】:传书上说:“瓠芭弹瑟,深水里的鱼都浮出水面来听;师旷弹琴,正在吃草料的马都仰起头来听”。有人说:“师旷弹奏《清角》,第一次演奏,有十六只黑鹤从南方飞来,聚集在廊门的高处;第二次演奏它们就排成队列;第三次演奏,它们就伸长脖子鸣叫,舒展翅膀舞蹈,鸣叫声合乎宫商音律,声音上达于天。晋平公非常高兴,在座的人都很欢喜。”《尚书》说:“敲击石磬,百兽都跟着跳舞。”这些虽然奇怪,但还可以相信。为什么呢?鸟兽喜欢听悲切的声音,耳朵和人耳相同。禽兽看见人想吃东西,自己也想吃东西;听到人的音乐,为什么不感到快乐呢?然而“鱼浮出听”、“马仰头听食”、“黑鹤伸长脖子”、“百兽一起跳舞”,大概或许接近实情;但风雨突然到来、晋国大旱、土地荒芜三年、晋平公得癃病,恐怕是虚假的说法。或许是演奏《清角》时,天碰巧刮风下雨;风雨之后,晋国恰好发生旱灾;晋平公喜好音乐,欢喜过度,偶然得了癃病。传述记载的人家,信以为真,世人看到记载,就认为是事实。实际上乐声不能导致这些灾祸。用什么来验证呢?风雨突然到来,是阴阳失调混乱。如果音乐能搅乱阴阳,那么也应该能调和阴阳。做君王的何必还要修养身心端正行为,广泛施行善政呢?只要让人演奏调和阴阳的曲子,祥和之气自然到来,太平世道自然就建立了。

传书言:“汤遭七年旱,以身祷於桑林,自责以六过,天乃雨”。或言:“五年。祷辞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天以一人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於是剪其发,丽其手,自以为牲,用祈福於上帝。上帝甚说,时雨乃至。言汤以身祷於桑林自责,若言剪发丽手,自以为牲,用祈福於帝者,实也。言雨至为汤自责以身祷之故,殆虚言也。孔子疾病,子路请祷。孔子曰:“有诸?”子路曰:“有之;《诔》曰:‘祷尔於上下神祗。’”孔子曰:“丘之祷,久矣。”圣人修身正行,素祷之日久,天地鬼神知其无罪,故曰祷久矣。《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叙,与鬼神合其吉凶。”此言圣人与天地、鬼神同德行也。即须祷以得福,是不同也。汤与孔子俱圣人也,皆素祷之日久。孔子不使子路祷以治病,汤何能以祷得雨?孔子素祷,身犹疾病。汤亦素祷,岁犹大旱。然则天地之有水旱,犹人之有疾病也。疾不可以自责除,水旱不可以祷谢去,明矣。汤之致旱,以过乎?是不与天地同德也。今不以过致旱乎?自责祷谢,亦无益也。人形长七尺,形中有五常,有瘅热之病,深自克责,犹不能愈,况以广大之天,自有水旱之变。汤用七尺之形,形中之诚,自责祷谢,安能得雨邪?人在层台之上,人从层台下叩头,求请台上之物。台上之人闻其言,则怜而与之;如不闻其言,虽至诚区区,终无得也。夫天去人,非徒层台之高也,汤虽自责,天安能闻知而与之雨乎?夫旱,火变也;湛,水异也。尧遭洪水,可谓湛矣。尧不自责以身祷祈,必舜、禹治之,知水变必须治也。除湛不以祷祈,除旱亦宜如之。由此言之,汤之祷祈,不能得雨。或时旱久,时当自雨;汤以旱久,亦适自责。世人见雨之下,随汤自责而至,则谓汤以祷祈得雨矣。

【译文】:传书上说:“商汤时遭遇七年旱灾,汤亲自到桑林祈祷,用六种过失责备自己,天于是下雨”。有人说:“是五年旱灾。祈祷的言辞说:‘我一个人有罪,不要牵连万民。万民有罪,罪责都在我一人。上天因为我一个人不聪敏,致使上帝鬼神伤害百姓的生命。’于是剪掉自己的头发,捆住自己的手,把自己当作祭祀的牺牲,用来向上帝祈求福佑。上帝非常高兴,及时雨就降下来了。”说商汤亲自到桑林祈祷自责,以及说他剪发捆手,把自己当作牺牲,用来向上帝求福,是实情。但说下雨是因为汤自责并亲自祈祷的缘故,恐怕是虚假的说法。孔子生病,子路请求为他祈祷。孔子说:“有这回事吗?”子路说:“有;《诔》文上说:‘为你向天地神灵祈祷。’”孔子说:“我早就祈祷过了。”圣人修养身心端正行为,平时祈祷已经很久了,天地鬼神知道他无罪,所以说祈祷很久了。《易经》说:“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光明,与四时合其顺序,与鬼神合其吉凶。”这是说圣人与天地、鬼神德行一致。如果还需要祈祷才能得福,那就是德行不一致了。商汤和孔子都是圣人,都平时祈祷很久了。孔子不让子路祈祷来治病,商汤怎么能靠祈祷得雨呢?孔子平时祈祷,身体还是会生病。商汤也平时祈祷,年成还是有大旱。这样说来,天地有水灾旱灾,就像人有疾病一样。疾病不能靠自我责备消除,水灾旱灾也不能靠祈祷认错去掉,这是很明白的。商汤招致旱灾,是因为有过错吗?那么他就是与天地德行不一致了。如果(他)不是因过错招致旱灾吗?那么他自责祈祷谢罪,也没有益处。人的身体长七尺,身体内有仁义礼智信五常之性,得了热病,深深责备自己,尚且不能痊愈,何况广大无边的天,自然会有水旱的变异。商汤用七尺的身体,身体中的诚心,自责祈祷谢罪,怎么能得到雨呢?人在高台之上,另一个人从高台下叩头,请求得到台上的东西。台上的人听到他的话,就怜悯而给他;如果听不到他的话,即使非常诚恳,也终究得不到。天距离人,不仅仅像高台那样高,商汤虽然自责,天怎么能听到知道而给他雨呢?旱灾,是火的变异;涝灾,是水的变异。尧遭遇洪水,可以说是涝灾了。尧不亲自责备自己并祈祷,一定要舜和禹去治理它,知道水灾必须治理。消除涝灾不靠祈祷,消除旱灾也应该一样。由此说来,商汤的祈祷,不能得雨。或许是旱了很久,时节到了自然会下雨;商汤因为旱了很久,也恰好自责。世人看见雨降下来,随着商汤自责之后到来,就说商汤是靠祈祷得雨了。

传书言:“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此言文章兴而乱渐见,故其妖变致天雨粟、鬼夜哭也。夫言天雨粟、鬼夜哭,实也。言其应仓颉作书,虚也。夫河出图,洛出《书》,圣帝明王之瑞应也。图书文章,与仓颉所作字画何以异?天地为图书,仓颉作文字,业与天地同,指与鬼神合,何非何恶而致雨粟鬼哭之怪?使天地鬼神恶人有书,则其出图书,非也;天不恶人有书,作书何非而致此怪?或时仓颉适作书,天适雨粟,鬼偶夜哭,而雨粟、鬼神哭自有所为。世见应书而至,则谓作书生乱败之象,应事而动也。“天雨谷”,论者谓之从天而下,〔应〕变而生。如以云雨论之,雨谷之变,不足怪也。何以验之?夫云〔雨〕出於丘山,降散则为雨矣。人见其从上而坠,则谓之天雨水也。夏日则雨水,冬日天寒则雨凝而为雪,皆由云气发於丘山,不从天上降集於地,明矣。夫谷之雨,犹复云〔布〕之亦从地起,因与疾风俱飘,参於天,集於地。人见其从天落也,则谓之天雨谷。建武三十一年中,陈留雨谷,谷下蔽地。案视谷形,若茨而黑,有似於稗实也。此或时夷狄之地,生出此谷。夷狄不粒食,此谷生於草野之中,成熟垂委於地,遭疾风暴起,吹扬与之俱飞,风衰谷集,坠於中国。中国见之,谓之雨谷。何以效之?野火燔山泽,山泽之中,草木皆烧,其叶为灰,疾风暴起,吹扬之,参天而飞,风衰叶下,集於道路。夫“天雨谷”者,草木叶烧飞而集之类也。而世以为雨谷,作传书者以〔为〕变怪。天主施气,地主产物。有叶、实可啄食者,皆地所生,非天所为也。今谷非气所生,须土以成。虽云怪变,怪变因类。生地之物,更从天集,生天之物,可从地出乎?地之有万物,犹天之有列星也。星不更生於地,谷何独生於天乎?传书又言:伯益作井,龙登玄云,神栖昆仑。言龙井有害,故龙神为变也。夫言龙登玄云,实也。言神栖昆仑,又言为作井之故,龙登神去,虚也。夫作井而饮,耕田而食,同一实也。伯益作井,致有变动。始为耕耘者,何故无变?神农之桡木为耒,教民耕耨,民始食谷,谷始播种。耕土以为田,凿地以为井。井出水以救渴,田出谷以拯饥,天地鬼神所欲为也,龙何故登玄云?神何故栖昆仑?夫龙之登玄云,古今有之,非始益作井而乃登也。方今盛夏,雷雨时至,龙多登云。云龙相应,龙乘云雨而行,物类相致,非有为也。尧时,五十之民,击壤於涂。观者曰:“大哉,尧之德也!”击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尧时已有井矣。唐、虞之时,豢龙、御龙,龙常在朝。夏末政衰,龙乃隐伏。非益凿井,龙登云也。所谓神者,何神也?百神皆是。百神何故恶人为井?使神与人同,则亦宜有饮之欲。有饮之欲,憎井而去,非其实也。夫益殆之凿井,龙不为凿井登云,神不栖於昆仑,传书意妄,造生之也。

【译文】:传书上说:“仓颉创造文字,天上降下粟米,鬼在夜里哭泣。”这是说文章(礼乐法度)兴起而祸乱逐渐显现,所以这种妖异的变化导致天降粟米、鬼夜哭。说天降粟米、鬼夜哭,是实有其事。但说这是应和仓颉造字,则是虚假的。黄河出图,洛水出《书》,那是圣明帝王的祥瑞应验。河图洛书上的图纹,与仓颉所造的文字笔画有什么不同?天地制作河图洛书,仓颉创造文字,功业与天地相同,意旨与鬼神相合,有什么不对、有什么可恶而导致降粟鬼哭的怪事呢?假使天地鬼神厌恶人有文字,那么他们出示河图洛书,就不对了;上天不厌恶人有文字,造字有什么不对而招致这种怪事呢?或许是仓颉刚好造字,天刚好降粟,鬼偶然在夜里哭,而降粟、鬼神哭自有它们的原因。世人看见事情在造字之后应验出现,就说造字产生了祸乱败亡的征兆,是应和其事而发生的变动。“天降谷米”,议论的人说它是从天上掉下来,是感应灾变而产生的。如果按云雨的形成来讨论,降谷的变化,不值得奇怪。用什么来验证呢?云雨产生于山丘,降下来散开就是雨了。人看见它从上面掉下来,就说是天降雨。夏天就降雨,冬天天冷雨就凝结成雪,都是由云气从山丘兴起,不是从天上降下来落到地上的,这很明白了。谷米的降落,又像云气的布散也是从地面升起,因为和狂风一起飘荡,上升到天,又降落到地。人看见它从天上落下,就说是天降谷米。建武三十一年间,陈留郡天降谷米,谷米落下遮盖了地面。察看谷米的形状,像蒺藜但颜色黑,有点像稗草的籽实。这或许是当时夷狄的地方,长出这种谷米。夷狄不吃粮食颗粒,这种谷米生长在草野之中,成熟后垂落堆积在地上,遇到狂风突然刮起,吹扬起来和风一起飞,风力减弱谷米聚集,坠落在中原地区。中原地区的人看见,称之为天降谷米。用什么来证明呢?野火烧山泽,山泽之中,草木都被烧了,它们的叶子变成灰,狂风突然刮起,吹扬灰烬,飞上天空,风力减弱灰烬落下,堆积在路上。“天降谷米”这类事,就像草木叶子烧成灰飞起来又落下的情况一样。但世人认为是天降谷米,作传书的人认为是灾变怪异。天主管施布元气,地主管生长万物。有叶子、果实可以啄食的,都是大地所生,不是上天所为。现在谷米不是由气直接生成,需要土壤才能长成。虽说是怪异的变化,怪异的变化也要依循物类。生在地上的东西,能又从天上聚集落下吗?生在天上的东西,可以从地上产生吗?地上有万物,就像天上有群星一样。星星不会从地上重新产生,谷米为什么偏偏能从天上产生呢?传书上又说:伯益挖井,龙飞上黑云,神栖息在昆仑山。这是说龙怕井对它有害,所以龙神为此发生变异。说龙飞上黑云,是实有其事。但说神栖息在昆仑山,又说因为挖井的缘故,龙飞上云、神离去,则是虚假的。挖井来饮水,耕田来吃饭,是同一类事情。伯益挖井,导致有变动。最早从事耕耘的人,为什么没有引起变动呢?神农氏弯曲木头做成耒耜,教百姓耕田锄草,百姓才开始吃谷物,谷物才开始播种。翻耕土地做成田,挖掘土地做成井。井里出水来解渴,田里出谷来救饥,这是天地鬼神所希望做的事情,龙为什么飞上黑云?神为什么栖息到昆仑山?龙飞上黑云,从古到今都有,不是从伯益挖井才开始飞的。现在正是盛夏,雷雨时常发生,龙经常飞上云。云和龙互相应和,龙乘着云雨飞行,物类互相招致,不是有意识的行为。尧的时代,有五十岁的老人在路上玩击壤游戏。旁观的人说:“伟大啊,尧的德行!”玩击壤的人说:“我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山就休息,挖井来喝水,耕田来吃饭。尧出了什么力呢?”尧的时代已经有井了。唐尧、虞舜的时代,有豢龙氏、御龙氏,龙经常在朝廷。夏朝末年政治衰败,龙才隐伏不见。并不是伯益挖井,龙才飞上云的。所说的神,是什么神呢?各种神都是。各种神为什么厌恶人挖井呢?假使神和人相同,那么也应该有饮水的欲望。有饮水的欲望,却厌恶井而离开,这不是实情。伯益大概挖了井,龙不是因为挖井才飞上云,神也不栖息到昆仑山,传书的说法虚妄,是编造出来的。

传书言:梁山崩,壅河三日不流,晋君忧之。晋伯宗以辇者之言,令景公素缟而哭之,河水为之流通。此虚言也。夫山崩壅河,犹人之有痈肿,血脉不通也。治痈肿者,可复以素服哭泣之声治乎?尧之时,洪水滔天,怀山襄陵。帝尧吁嗟,博求贤者。水变甚於河壅,尧忧深於景公,不闻以素缟哭泣之声能厌胜之。尧无贤人若辇者之术乎?将洪水变大,不可以声服除也?如素缟而哭,悔过自责也,尧、禹之治水以力役,不自责。梁山,尧时山也;所壅之河,尧时河也。山崩河壅,天雨水踊,二者之变无以殊也。尧、禹治洪水以力役,辇者治壅河用自责。变同而治异,人钧而应殊,殆非贤圣变复之实也。凡变复之道,所以能相感动者,以物类也。有寒则复之以温,温复解之以寒。故以龙致雨,以刑逐〔景〕,皆缘五行之气用相感胜之。山崩壅河,素缟哭之,於道何意乎?此或时何壅之时,山初崩,土积聚,水未盛。三日之後,水盛土散,稍坏沮矣。坏沮水流,竟注东去。遭伯宗得辇者之言,因素缟而哭,哭之因流,流时谓之河变,起此而复,其实非也。何以验之?使山恆自崩乎,素缟哭无益也。使其天变应之,宜改政治。素缟而哭,何政所改而天变复乎?

【译文】:传书上说:梁山崩塌,堵塞了黄河,三天不流通,晋国国君为此忧虑。晋国的伯宗根据一个拉车人的话,让晋景公穿上白色丧服去哭,黄河水因此而流通了。这是虚假的说法。山崩塌堵塞黄河,就像人身上长了痈肿,血脉不通一样。治疗痈肿,可以用穿白衣哭泣的声音来治好吗?尧的时代,洪水滔天,包围山岭,漫上丘陵。帝尧叹息,广泛寻求贤能的人。水灾的变异比黄河堵塞更严重,尧的忧虑比晋景公更深,没听说过用穿白衣哭泣的声音能够镇服它。是尧没有像拉车人那样有办法的贤人吗?还是洪水灾变太大,不能用声音和服饰来消除呢?如果穿白衣哭泣,是悔过自责,那么尧和禹治理洪水是使用民力,而不是自责。梁山,是尧时的山;所堵塞的黄河,是尧时的河。山崩堵塞黄河,是天降大雨河水上涨,两种变异没有什么不同。尧、禹治理洪水用民力,拉车人治理堵塞的黄河用自责。变异相同而治理方法不同,人同样忧虑而应验却不同,这恐怕不是圣人关于灾变和福应(变复)之说的真实情况。凡是灾变和福应之道,之所以能互相感动,是因为物类相感。有寒冷就用温暖来恢复,温暖又用寒冷来解除。所以用龙求雨,用刑罚驱逐恶气(原文“以刑逐〔景〕”,疑有脱误,或为“以刑逐疫”之类),都是依据五行之气互相感应、互相克制的原理。山崩堵塞黄河,穿白衣去哭它,在道理上有什么意思呢?这或许是当黄河堵塞时,山刚崩塌,泥土堆积,水势还不大。三天之后,水势大了泥土被冲散,逐渐被破坏冲垮了。冲垮后水流通过,最终向东流去。碰巧伯宗听到拉车人的话,于是穿白衣哭泣,哭泣时水就流通了,水流时就说黄河的灾变,由此而恢复,其实并非如此。用什么来验证呢?假如山是自己经常崩塌的,穿白衣哭泣没有益处。假如这是上天降下的灾变,就应该改革政治。穿白衣哭泣,是改革了什么政治而使上天的灾变恢复了呢?

传书言:曾子之孝,与母同气。曾子出薪於野,有客至而欲去,曾母曰:“愿留,参方到。”即以右手扼其左臂。曾子左臂立痛,即驰至问母:“臂何故痛?”母曰:“今者客来欲去,吾扼臂以呼汝耳。”盖以至孝,与父母同气,体有疾病,精神辄感。曰:此虚也。夫孝悌之至,通於神明,乃谓德化至天地。俗人缘此而说,言孝悌之至,精气相动。如曾母臂痛,曾子臂亦辄痛,曾母病,曾子亦病〔乎〕?曾母死,曾子辄死乎?考事,曾母先死,曾子不死矣。此精气能小相动,不能大相感也。世称申喜夜闻其母歌,心动,开关问歌者为谁,果其母。盖闻母声,声音相感,心悲意动,开关而问,盖其实也。今曾母在家,曾子在野,不闻号呼之声,母小扼臂,安能动子?疑世人颂成,闻曾子之孝天下少双,则为空生母扼臂之说也。

【译文】:传书上说:曾子的孝顺,与母亲气息相通。曾子到野外砍柴,有客人来到他家想要离开,曾母说:“请留步,我儿子曾参就要到了。”就用右手掐自己的左臂。曾子的左臂立刻感到疼痛,马上赶回家问母亲:“我的手臂为什么痛?”母亲说:“刚才有客人来想走,我掐手臂来叫你。”大概因为极其孝顺,与父母气息相通,父母身体有病痛,精神就会感应。回答说:这是虚假的。孝悌到了极点,能通达神明,是说德行教化可以感通天地。俗人据此而传说,说孝悌到了极点,精气互相感动。如果曾母手臂痛,曾子手臂也就痛,那么曾母生病,曾子也会生病吗?曾母死了,曾子就会立刻死吗?考察事实,曾母先死,曾子并没有死。这说明精气能小范围地互相感动,不能大范围地互相感应。世人称说申喜夜里听到他母亲唱歌,心中感动,开门问唱歌的是谁,果然是他的母亲。大概是听到母亲的声音,声音互相感应,心中悲伤情绪波动,就开门询问,这大概是实情。现在曾母在家里,曾子在野外,没有听到呼喊的声音,母亲稍微掐一下手臂,怎么能感动儿子呢?怀疑是世人颂扬成就,听说曾子的孝顺天下无双,就凭空编造出母亲掐手臂的说法。

世称:南阳卓公为缑氏令,蝗不入界。盖以贤明至诚,灾虫不入其县也。此又虚也。夫贤明至诚之化,通於同类,能相知心,然後慕服。蝗虫,闽虻之类也,何知何见而能知卓公之化?使贤者处深野之中,闽虻能不入其舍乎?闽虻不能避贤者之舍,蝗虫何能不入卓公之县?如谓蝗虫变与闽虻异,夫寒温亦灾变也,使一郡皆寒,贤者长一县,一县之界能独温乎?夫寒温不能避贤者之县,蝗虫何能不入卓公之界?夫如是,蝗虫适不入界,卓公贤名称於世,世则谓之能却蝗虫矣。何以验之?夫蝗之集於野,非能普博尽蔽地也,往往积聚多少有处。非所积之地,则盗跖所居;所少之野,则伯夷所处也。集过有多少,不能尽蔽覆也。夫集地有多少,则其过县有留去矣。多少不可以验善恶;有无安可以明贤不肖也?盖时蝗自过,不谓贤人界不入明矣。

【译文】:世人称说:南阳的卓公做缑氏县令时,蝗虫不进入他的地界。大概认为他贤明至诚,灾害之虫不进他的县境。这又是虚假的。贤明至诚的教化,只能感通于同类,能够互相了解心意,然后才会仰慕归服。蝗虫,属于蚊子牛虻一类,有什么智慧、有什么见识而能知道卓公的教化呢?假使贤人处在深山里,蚊子牛虻能不进他的屋子吗?蚊子牛虻不能避开贤人的屋子,蝗虫怎么能不进卓公的县境呢?如果说蝗虫的灾变和蚊子牛虻不同,那么寒冷温暖也是灾变,假使一个郡都寒冷,贤人做一县之长,一县的边界能独自温暖吗?寒冷温暖不能避开贤人的县境,蝗虫怎么能不进卓公的地界呢?像这样,蝗虫恰好没有进入地界,卓公的贤名著称于世,世人就说他能击退蝗虫了。用什么来验证呢?蝗虫聚集在田野,并不能普遍地完全遮盖大地,往往积聚有多有少,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没有积聚的地方,未必就是盗跖居住的地方;蝗虫少的田野,未必就是伯夷居住的地方。蝗虫飞过有多少,不能完全遮盖大地。那么蝗虫聚集在地上有多有少,它们飞过县境时就有停留和离开的区别。多少不能用来验证善恶;有无怎么能用来表明贤与不肖呢?大概是当时蝗虫自己飞过,并非因为贤人的地界就不进入,这是很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