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增篇第二十六
儒书称:“尧、舜之德,至优至大,天下太平,一人不刑。”又言:“文、武之隆,遗在成、康,刑错不用四十余年。”是欲称尧、舜,褒文、武也。夫为言不益,则美不足称;为文不渥,则事不足褒。尧、舜虽优,不能使一人不刑;文、武虽盛,不能使刑不用。言其犯刑者少,用刑希疏,可也;言其一人不刑,刑错不用,增之也。
【译文】:儒家的书上称颂:“尧、舜的德行,最好最大,天下太平,没有一个人受刑罚。”又说:“文王、武王的兴隆,遗泽在成王、康王时代,刑罚搁置不用四十多年。”这是想称颂尧、舜,褒扬文王、武王。说话不夸大,那么美德就不够称颂;写文章不渲染,那么事迹就不够褒扬。尧、舜虽然德行优异,但不能使一个人不受刑罚;文王、武王虽然功业盛大,但不能使刑罚不被使用。说他们犯法受刑的人少,使用刑罚稀少,是可以的;说他们一个人也不受刑罚,刑罚搁置不用,是夸大了。
夫能使一人不刑,则能使一国不伐;能使刑错不用,则能使兵寝不施。案尧伐丹水,舜征有苗,四子服罪,刑兵设用。成王之时,四国篡畔,淮夷、徐戎,并为患害。夫刑人用刀,伐人用兵,罪人用法,诛人用武。武、法不殊,兵、刀不异。巧论之人,不能别也。夫德劣故用兵,犯法故施刑。刑与兵,犹足与翼也,走用足,飞用翼。形体虽异,其行身同。刑之与兵,全众禁邪,其实一也。称兵之用,言刑之不施,是犹人〔身〕缺目完,以目完称人体全,不可从也。人桀於刺虎,怯於击人,而以刺虎称谓之勇,不可听也。身无败缺,勇无不进,乃为全耳。今称“一人不刑,”不言一兵不用;褒“刑错不用,”不言一人不畔:未得为优,未可谓盛也。
【译文】:如果能使一个人不受刑罚,那么就能使一个国家不受讨伐;能使刑罚搁置不用,那么就能使战争停止不发生。考察(历史),尧讨伐丹水(的部落),舜征讨有苗(的部落),四个凶族(共工、驩兜、三苗、鲧)服罪,刑罚和军队都使用了。周成王的时候,四个国家(管叔、蔡叔等)篡位叛乱,淮夷、徐戎,同时成为祸害。惩罚人用刀(刑具),讨伐人用兵器,惩处罪犯用法律,诛灭敌人用武力。武力和法律没有区别,兵器和刑刀没有不同。善于辩论的人,也不能区分它们。德行低劣所以才用兵,触犯法律所以才施刑。刑罚和战争,就像脚和翅膀一样,走路用脚,飞行用翅膀。形体虽然不同,但都是身体用来行动的部分。刑罚和战争,都是用来保全民众、禁止邪恶的,它们的实质是一样的。称颂战争的功用,却说刑罚没有施行,这就像一个人身体残缺眼睛完好,用眼睛完好来称颂他身体健全,是不可信从的。一个人对刺虎很勇猛,对于攻击人却很胆怯,却用刺虎来称颂他勇敢,是不可听信的。身体没有缺陷失败,勇敢没有不前进(的时候),才能算是健全。现在称颂“一个人不受刑罚”,却不说不使用一件兵器;褒扬“刑罚搁置不用”,却不说不出现一个叛乱者:这样达不到(德行)优异,不能说是盛大。
儒书称:“楚养由基善射,射一杨叶,百发能百中之。”是称其巧於射也。夫言其时射一杨叶中之,可也;言其百发而百中,增之也。
【译文】:儒家的书上称颂:“楚国的养由基善于射箭,射一片杨树叶,射一百次能中一百次。”这是称颂他射箭的技巧高超。说他在那时射中一片杨树叶,是可以的;但说他射一百次就中一百次,是夸大了。
夫一杨叶射而中之,中之一再,行败穿不可复射矣。如就叶悬於树而射之,虽不欲射叶,杨叶繁茂,自中之矣。是必使上取杨叶,一一更置地而射之也。射之数十行,足以见巧;观其射之者亦皆知射工,亦必不至於百,明矣。言事者好增巧美,数十中之,则言其百中矣。百与千,数之大者也。实欲言“十”则言“ 百”,百则言“千”矣。是与《书》言“协和万邦”,《诗》曰“子孙千亿”,同一意也。
【译文】:一片杨树叶,射中了它,射中一两次,叶子就破损穿孔不能再射了。如果靠近树叶(它)还挂在树上而射它,即使不想射那片叶子,杨树叶繁茂,自然会射中别的叶子了。这样说来,一定是让人上树取下杨树叶,一片一片地更换地方来射。射几十次,足以看出技巧了;观看他射箭的人也都懂得射箭的技艺,(知道)也必然到不了一百次,这是很明白的。叙述事情的人喜欢夸大技巧的高妙,几十次射中,就说他百发百中了。百和千,是大数目。实际上想说“十”就说“百”,想说“百”就说“千”。这和《尚书》说“协和万邦”,《诗经》说“子孙千亿”,是同一个意思。
儒书言:“卫有忠臣弘演,为卫哀公使,未还,狄人攻哀公而杀之,尽食其肉,独舍其肝。弘演使还,致命於肝,痛哀公之死,身肉尽,肝无所附,引刀自刳其腹,尽出其腹实,乃内哀公之肝而死。”言此者,欲称其忠矣。言其自刳内哀公之肝而死,可也;言尽出其腹实乃内哀公之肝,增之也。
【译文】:儒家的书上说:“卫国有个忠臣弘演,替卫哀公出使,还没有回来,狄人进攻哀公并杀了他,吃光了他的肉,唯独丢下了他的肝。弘演出使回来,向(哀公的)肝复命,悲痛哀公的死,身体上的肉被吃光,肝没有地方依附,就拔出刀剖开自己的肚子,完全取出自己的内脏,然后把哀公的肝放进自己肚子里就死了。”说这件事的人,是想称颂他的忠心。说他剖开肚子把哀公的肝放进去而死,是可以的;但说完全取出自己的内脏然后才放哀公的肝,是夸大了。
人以刃相刺,中五藏辄死。何则?五藏,气之主也,犹头,脉之凑也。头一断,手不能取他人之头著之於颈,奈何独能先出其腹实,乃内哀公之肝?腹实出,辄死,则手不能复把矣。如先内哀公之肝,乃出其腹实,则文当言“内哀公之肝,出其腹实。”今先言“尽出其腹实,内哀公之肝,”又言“尽”,增其实也。
【译文】:人用刀互相刺杀,刺中五脏立刻就死。为什么呢?五脏,是元气的主宰,就像头,是血脉汇聚的地方。头一断,手就不能拿别人的头安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怎么能偏偏先取出自己的内脏,然后再放进哀公的肝呢?内脏一取出来,立刻就会死,那么手就不能再握东西了。如果先放进哀公的肝,然后取出自己的内脏,那么文字就应该说“放进哀公的肝,取出自己的内脏。”现在先说“完全取出自己的内脏,放进哀公的肝,”又说“尽”,这是夸大了事实。
儒书言:“楚熊渠子出,见寝石,以为伏虎,将弓射之,矢没其卫。”或曰:养由基见寝石,以为兕也,射之,矢饮羽。”或言:“李广”。便是熊渠、养由基、李广主名不审,无实也。或以为“虎”,或以为“兕”,兕、虎俱猛,一实也。或言“没卫”,或言饮羽,羽则卫,言不同耳,要取以寝石似虎、兕,畏惧加精,射之入深也。夫言以寝石为虎,射之矢入,可也;言其没卫,增之也。
【译文】:儒家的书上说:“楚国的熊渠子外出,看见一块卧着的石头,以为是趴着的老虎,拉弓射它,箭射没了箭尾的羽毛。”有人说:养由基看见卧石,以为是兕(古代犀牛一类动物),射它,箭连羽毛都射进去了。”有人说是“李广”。就是关于熊渠子、养由基、李广谁是主体都不清楚,没有事实根据。有的说是“老虎”,有的说是“兕”,兕和老虎都凶猛,实质一样。有的说“没卫”(箭尾没入),有的说“饮羽”(箭羽没入),羽就是箭尾,说法不同罢了,主要想说明因为卧石像老虎、兕,因害怕而加倍集中精神,所以箭射入很深。说把卧石当作老虎,射箭箭射进去了,是可以的;但说箭尾都射进去了,是夸大了。
夫见似虎者,意以为是,张弓射之,盛精加意,则其见真虎,与是无异。射似虎之石,矢入没卫,若射真虎之身,矢洞度乎?石之质难射,肉易射也。以射难没卫言之,则其射易者洞不疑矣。善射者能射远中微,不失毫厘,安能使弓弩更多力乎?养由基从军,射晋侯中其目。夫以匹夫射万乘之主,其加精倍力,必与射寝石等。当中晋侯之目也,可复洞达於项乎?如洞达於项,晋侯宜死。
【译文】:看见像老虎的东西,心里以为是,拉弓射它,精神高度集中,那么他看见真老虎,和这情况没有差别。射像老虎的石头,箭能射进去连箭尾都看不见,如果射真老虎的身体,箭能穿透吗?石头的质地难以射入,肉容易射入。按照射难入的东西(石头)箭尾都没入的说法,那么他射容易的东西(老虎)能穿透就不用怀疑了。善于射箭的人能射中远处微小的目标,不差分毫,但怎么能使弓弩的力气更大呢?养由基从军时,射晋侯射中了他的眼睛。那以普通人的身份射击大国的君主,他集中精神加倍用力,一定和射击卧石一样。当他射中晋侯的眼睛时,箭还能再穿透到脖子后面吗?如果穿透到脖子后面,晋侯应该死了。
车张十石之弩,恐不能入〔石〕一寸,〔矢〕摧为三,况以一人之力,引微弱之弓,虽加精诚,安能没卫?人之精乃气也,气乃力也。有水火之难,惶惑恐惧,举徙器物,精诚至矣,素举一石者,倍举二石。然则,见伏石射之,精诚倍故,不过入一寸,如何谓之没卫乎?如有好用剑者,见寝石,惧而斫之,可复谓能断石乎?以勇夫空拳而暴虎者,卒然见寝石,以手椎之,能令石有迹乎?巧人之精,与拙人等;古人之诚与今人同。使当今射工,射禽兽於野,其欲得之,不余精力乎?及其中兽,不过数寸。跌误中石,不能内锋,箭摧折矣。夫如是,儒书之言楚熊渠子、养由基、李广射寝石,矢没卫饮羽者,皆增之也。
【译文】:用车子拉开十石力量的弩,恐怕也不能射入石头一寸,箭会断成三截,何况凭一个人的力气,拉开微弱的弓,即使加倍集中精神,怎么能射没箭尾呢?人的精神就是气,气就是力。遇到水火的灾难,惊慌恐惧,搬移器物,精神集中到极点了,平时能举起一石(重量)的人,能加倍举起两石。那么这样说来,看见卧石射它,因为精神加倍集中,不过射入一寸,怎么能说箭尾都射没了呢?如果有喜好用剑的人,看见卧石,害怕而砍它,还能说能砍断石头吗?凭勇猛的人空手搏虎,突然看见卧石,用手捶打它,能让石头留下痕迹吗?灵巧的人的精神,和笨拙的人一样;古人的诚心和今人相同。让现在的射箭高手,在野外射禽兽,他想得到它,难道不竭尽全力吗?等到他射中野兽,不过射入几寸。失足误中石头,箭头不能射入,箭就折断摧毁了。像这样,儒家书上说的楚国熊渠子、养由基、李广射卧石,箭尾没入连羽毛都射进去的话,都是夸大的。
儒书称:“鲁般、墨子之巧,刻木为鸢,飞之三日而不集”。夫言其以木为鸢飞之,可也;言其三日不集,增之也。
【译文】:儒家的书上称颂:“鲁般、墨子技巧高超,用木头雕刻成鸢鸟,飞了三天不落下来”。说他们用木头做成鸢鸟能飞,是可以的;但说飞了三天不落下来,是夸大了。
夫刻木为鸢以象鸢形,安能飞而不集乎?既能飞翔,安能至於三日?如审有机关,一飞遂翔,不可复下,则当言遂飞,不当言三日。犹世传言曰:“鲁般巧,亡其母也。”言巧工为母作木车马、木人御者,机关备具,载母其上,一驱不还,遂失其母。如木鸢机关备具,与木车马等,则遂飞不集。机关为须臾间,不能远过三日,则木车等亦宜三日止於道路,无为径去以失其母。二者必失实者矣。
【译文】:用木头雕刻成鸢鸟来模仿鸢鸟的形状,怎么能飞起来不落下呢?即使能够飞翔,怎么能达到三天呢?如果确实有机关,一飞就翱翔,不能再落下来,那就应该说一直飞,不应该说三天。就像世间传言说:“鲁般因为太灵巧,失去了他的母亲。”说巧匠为他母亲制作了木车马、木头驾车人,机关设备齐全,让母亲坐上去,一开动就不回来了,于是失去了他的母亲。如果木鸢机关设备齐全,和木车马一样,那么就应该一直飞不落下。机关的(动力)只能维持一会儿,不能远远超过三天,那么木车马等也应该在道路上三天就停下来了,不会一直跑开而失去他的母亲。这两种说法必定有失实的地方。
书说:孔子不能容於世,周流游说七十余国,未尝得安。夫言周流不遇,可也;言干七十国,增之也。
【译文】:书上说:孔子不能被当世所容,周游列国游说七十多个国家,从来没有得到安宁。说周游列国不遇明主,是可以的;但说游历七十个国家,是夸大了。
案《论语》之篇、诸子之书,孔子自卫反鲁,在陈绝粮,削迹於卫,忘味於齐,伐树於宋,并费与顿牟,至不能十国。传言七十国,非其实也。或时干十数国也,七十之说,文书传之,因言干七十国矣。
【译文】:考察《论语》这本书、以及诸子的书(记载),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在陈国断绝了粮食,在卫国隐匿行迹(不受欢迎),在齐国(闻《韶》乐)忘记了肉味,在宋国被砍倒大树(受迫害),加上费城和顿牟(两地),总共不到十个国家。传言七十个国家,不是事实。或许是游历了十几个国家,“七十”的说法,被文书传开了,于是就说游历了七十个国家了。
《论语》曰:“孔子问公叔文子於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後言,人不厌其言也;乐然後笑,人不厌其笑也;义然後取,人不厌其取也。’子曰:‘岂其然乎!岂其然乎! ’”夫公叔文子实时言、时笑、义取,人传说称之;言其不言、不笑、不取也,俗言竟增之也。
【译文】:《论语》说:“孔子向公明贾问起公叔文子,说:‘真的吗,老先生不说话、不笑、不索取吗?’公明贾回答说:‘这是告诉你的人说错了。老先生到该说的时候才说话,所以别人不讨厌他的话;快乐了才笑,所以别人不讨厌他的笑;符合道义才索取,所以别人不讨厌他的索取。’孔子说:‘难道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那公叔文子不过是该说时说、该笑时笑、合义才取,人们传说称赞他;却说他“不说话、不笑、不索取”,是世俗传言竟相夸大了。
书言:秦缪公伐郑,过晋不假途,晋襄公率羌戎要击於崤塞之下,匹马只轮无反者。时秦遣三大夫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皆得复还。夫三大夫复还,车马必有归者;文言匹马只轮无反者,增其实也。
【译文】:书上说:秦穆公讨伐郑国,经过晋国不借路,晋襄公率领羌戎的军队在崤山险要处截击,秦军连一匹马一只车轮都没有返回的。当时秦国派遣的三位大夫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却都得以返回。三位大夫能返回,那么车马必定有回来的;文章说一匹马一只车轮都没有返回的,是夸大了事实。
书称:“齐之孟尝,魏之信陵,赵之平原,楚之春申君,待士下客,招会四方,各三千人。”欲言下士之至,趋之者众也。夫言士多,可也;言其三千,增之也。
【译文】:书上称颂:“齐国的孟尝君,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楚国的春申君,礼贤下士,招集四方人士,各有三千人。”这是想说明他们礼贤下士到了极点,投奔的人很多。说门客多,是可以的;但说各有三千人,是夸大了。
四君虽好士,士至虽众,不过各千余人。书则言三千矣。夫言众必言千数,言少则言无一。世俗之情,言事之失也。
【译文】:四位君子虽然喜好士人,来的士人虽然多,不过各自一千多人。书上却说三千了。说到多一定要说成千的数,说到少就说一个没有。这是世俗的常情,谈论事情时的失误。
传记言:“高子羔之丧亲,泣血三年未尝见齿。君子以为难。”难为故也。夫不以为非实而以为难,君子之言误矣。高子泣血,殆必有之。何则?荆和献宝於楚,楚刖其足,痛宝不进,己情不达,泣涕,涕尽因续以血。今高子痛亲,哀极涕竭血随而出,实也。而云三年未尝见齿,是增之也。
【译文】:传记上说:“高子羔死了父母,哭泣流血三年,从来没有露出过牙齿。君子认为这很难做到。”难做到是确实的。但不认为这不真实而认为难做到,君子的说法错了。高子哭泣流血,大概一定有这回事。为什么呢?楚人卞和向楚国献宝玉,楚国砍断了他的脚,他悲痛宝玉不能进献,自己的心意不能表达,哭泣流泪,眼泪流干了接着流出血来。现在高子为父母悲痛,哀伤到极点眼泪流干了血接着流出来,这是实情。但说三年不曾露出牙齿,是夸大了。
言未尝见齿,欲言其不言、不笑也。孝子丧亲不笑,可也,安得不言?言安得不见齿?孔子曰:“言不文。”或时不言,传则言其不见齿;或时传则言其不见齿三年矣。高宗谅阴,三年不言。尊为天子,不言,而其文言不言,犹疑於增,况高子位贱,而曰未尝见齿,是必增益之也。
【译文】:说不曾露出牙齿,是想说他不说话、不笑。孝子死了父母不笑,是可以的,怎么能不说话呢?说话怎么能不露出牙齿呢?孔子说:“(居丧时)说话不讲究文采。”或许有时不说话,传述的人就说他不露牙齿;或许传述的人就说他不露牙齿三年了。殷高宗守丧,三年不说话。尊贵如天子,不说话,而书上记载他不说话,还怀疑是夸大,何况高子地位低贱,却说不曾露出牙齿,这一定是夸大增加了。
儒书言:禽息荐百里奚,缪公未听,禽息出,当门仆头碎首而死。缪公痛之,乃用百里奚。此言贤者荐善,不爱其死,仆头碎首而死,以达其友也。世士相激,文书传称之,莫谓不然。夫仆头以荐善,古今有之。禽息仆头,盖其实也;言碎首而死,是增之也。
【译文】:儒家的书上说:禽息推荐百里奚,秦穆公没有听从,禽息出来,在门口磕头叩首以致头破碎而死。秦穆公为他痛心,于是任用了百里奚。这是说贤者推荐贤能,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磕头叩首头破碎而死,来成全他的朋友。世上的士人互相激励,文书传述称赞他,没有人说不是这样。那磕头来推荐贤能,古今都有。禽息磕头,大概是事实;但说头破碎而死,是夸大了。
夫人之扣头,痛者血流,虽忿恨惶恐,无碎首者。非首不可碎,人力不能自碎也。执刃刎颈,树锋刺胸,锋刃之助,故手足得成势也。言禽息举椎自击,首碎,不足怪也;仆头碎首,力不能自将也。有扣头而死者,未有使头破首碎者也。此时或扣头荐百里奚,世空言其死;若或扣头而死,世空言其首碎也。
【译文】:人磕头,磕得痛了会流血,即使愤恨惶恐,也没有把头磕碎的。不是头不能碎,是人的力量不能自己把头磕碎。拿着刀割脖子,竖起刀锋刺胸膛,有锋刃的帮助,所以手和脚才能完成(自杀的)动作。说禽息举起椎子自己打自己,头碎了,这不奇怪;但磕头把头磕碎,力气不能自己做到。有磕头而死的,但没有使头破脑碎的。这时或许禽息磕头推荐百里奚,世人凭空说他死了;如果他是磕头而死,世人就凭空说他的头磕碎了。
儒书言:荆轲为燕太子刺秦王,操匕首之剑,刺之不得。秦王拔剑击之。轲以匕首掷秦王不中,中铜柱,入尺。欲言匕首之利,荆轲势盛,投锐利之刃,陷坚强之柱,称荆轲之勇,故增益其事也。夫言入铜柱,实也;言其入尺,增之也。
【译文】:儒家的书上说:荆轲为燕太子刺杀秦王,拿着匕首短剑,刺杀没有成功。秦王拔出剑攻击他。荆轲用匕首投掷秦王没有击中,击中了铜柱,扎进去一尺深。这是想说明匕首的锋利,荆轲力大势猛,投掷锐利的匕首,刺进了坚硬的铜柱,称赞荆轲的勇猛,所以夸大这件事。说匕首扎进铜柱,是实情;但说扎进去一尺深,是夸大了。
夫铜虽不若匕首坚刚,入之不过数寸,殆不能入尺。以入尺言之,设中秦王,匕首洞过乎?车张十石之弩,射垣木之表,尚不能入尺。以荆轲之手力,投轻小之匕首,身被龙渊之剑刃,入坚刚之铜柱,是荆轲之力劲於十石之弩,铜柱之坚不若木表之刚也。世称荆轲之勇,不言其多力。多力之人,莫若孟贲。使孟贲挝铜柱,能〔洞〕出一尺乎?此亦或时匕首利若干将、莫邪,所刺无前,所击无下,故有入尺之效。夫称干将、莫邪,亦过其实。刺击无前下,亦入铜柱尺之类也。
【译文】:铜虽然不如匕首坚硬,刺进去不过几寸,恐怕不能刺进一尺。按刺进一尺的说法,假设刺中了秦王,匕首能穿透过去吗?用车子拉开十石力量的弩,射击围墙木柱的外表,尚且不能射进去一尺。凭荆轲手上的力量,投掷轻小的匕首,自身还承受着龙渊剑的刀刃(秦王在攻击他),却能刺进坚硬的铜柱,这说明荆轲的力量比十石的弩还强劲,铜柱的坚硬不如木柱的表面了。世人称颂荆轲的勇猛,不说他力气大。力气大的人,没有比得上孟贲的。让孟贲敲击铜柱,能打进去一尺吗?这或许也是当时匕首像干将、莫邪(名剑)那样锋利,刺击没有东西在前面能阻挡,砍击没有东西在下面能承受,所以有刺入一尺的效验。但那称赞干将、莫邪,也言过其实。刺击没有东西在前面能阻挡,也是刺入铜柱一尺之类的话。
儒书言:“董仲舒读《春秋》,专精一思,志不在他,三年不窥园菜。”夫言不窥园菜,实也;言三年,增之也。
【译文】:儒家的书上说:“董仲舒读《春秋》,专心致志,思想没有放在别处,三年没有看一眼园里的菜。”说他不看园里的菜,是实情;但说三年,是夸大了。
仲舒虽精,亦时解休,解休之间,犹宜游於门庭之侧;则能至门庭,何嫌不窥园菜?闻用精者,察物不见,存道以亡身;不闻不至门庭,坐思三年,不及窥园也。《尚书毋佚》曰“君子所其毋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佚”。者也。人之筋骨,非木非石,不能不解。故张而不弛,文王不为;弛而不张,文王不行;一弛一张,文王以为常。圣人材优,尚有弛张之时。仲舒材力劣於圣,安能用精三年不休?
【译文】:董仲舒虽然专心,也要有时放松休息,在放松休息的时候,还应该在门庭旁边走走;既然能走到门庭,为什么不肯看一眼园里的菜呢?听说专心致志的人,观察事物都看不见,为了保全道义而忘了自身;没听说过不到门庭,坐着思考三年,来不及看园子的。《尚书·无逸》说“君子居其位不要贪图安逸,先要知道耕种收割的艰难,然后才安逸”。人的筋骨,不是木头不是石头,不能不放松。所以一直紧张而不放松,周文王不做;一直放松而不紧张,周文王不干;有紧张有放松,周文王当作常道。圣人才能优越,还有紧张放松的时候。董仲舒的才能比圣人差,怎么能专心致志三年不休息?
儒书言:夏之方盛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而为之备,故入山泽不逢恶物,用辟神奸,故能叶於上下,以承天休。
【译文】:儒家的书上说:夏朝正兴盛的时候,远方各地描绘出奇异物产的形象,九州的长官进贡金属,铸造大鼎并把物产的形象铸在上面,从而为人们做好准备,所以进入山林川泽不会遇到凶恶的东西,可以用来避开神怪奸邪,因此能够和谐天地,承受上天的福佑。
夫金之性,物也,用远方贡之为美,铸以为鼎,用象百物之奇,安能入山泽不逢恶物,辟除神奸乎?周时天下太平,越裳献白雉,倭人贡鬯草。食白雉,服鬯草,不能除凶;金鼎之器,安能辟奸?且九鼎之来,德盛之瑞也。服瑞应之物,不能致福。男子服玉,女子服珠。珠玉於人,无能辟除。宝奇之物,使为兰服,作牙身,或言有益者,九鼎之语也。夫九鼎无能辟除,传言能辟神奸,是则书增其文也。
【译文】:金属的性质,是(一种)物质,用远方进贡的来铸造是很好的,铸造成鼎,用来象征各种物产的奇特,怎么能使人进入山林川泽不遇到凶恶的东西,避开消除神怪奸邪呢?周朝时天下太平,越裳国进献白雉,倭人进贡鬯草。吃白雉,服食鬯草,不能消除凶险;金属的鼎这种器物,怎么能避开奸邪呢?况且九鼎的出现,是德行兴盛的祥瑞。服用祥瑞应验的东西,不能带来福气。男子佩戴玉,女子佩戴珍珠。珍珠美玉对人,没有能避除(灾祸)的作用。珍贵的奇异之物,让人佩戴在身上,或者有人说有好处的,是关于九鼎的说法。九鼎没有避除(灾祸)的能力,传说它能避开神怪奸邪,这就是书上的文字夸大了。
世俗传言:“周鼎不爨自沸;不投物,物自出。”此则世俗增其言也,儒书增其文也,是使九鼎以无怪空为神也。且夫谓周之鼎神者,何用审之?周鼎之金,远方所贡,禹得铸以为鼎也。其为鼎也,有百物之象。如为远方贡之为神乎,远方之物安能神?如以为禹铸之为神乎,禹圣不能神,圣人身不能神,铸器安能神?如以金之物为神乎,则夫金者石之类也,石不能神,金安能神?以有百物之象为神乎,夫百物之象犹雷樽也,雷樽刻画云雷之形,云雷在天,神於百物,云雷之象不能神,百物之象安能神也?
【译文】:世俗传言:“周朝的鼎不用烧火自己就沸腾;不投放东西,东西自己会出来。”这就是世俗夸大了它的说法,儒家的书夸大了它的文字,这是让九鼎因为没有怪异而被凭空说成神物。况且说周朝的鼎是神物,用什么来考察它呢?周鼎的金属,是远方进贡的,大禹得到后铸造成鼎。它作为鼎,有各种物产的图像。如果是因为远方进贡就成为神物,那么远方的东西怎么能成为神物呢?如果认为是大禹铸造而成为神物,大禹是圣人但不能成为神,圣人本身不能成为神,铸造的器物怎么能成为神呢?如果认为金属这种东西是神物,那么金属是石头一类的东西,石头不能成为神,金属怎么能成为神呢?如果因为有各种物产的图像而成为神物,那么各种物产的图像就像雷樽(酒器)一样,雷樽刻画云雷的形状,云雷在天上,比百物神异,云雷的图像不能成为神,百物的图像怎么能成为神呢?
传言:秦灭周,周之九鼎入於秦。
【译文】:传说:秦国灭亡周朝,周朝的九鼎归入了秦国。
案本事,周赧王之时,秦昭王使将军攻王赧,王赧惶惧奔秦,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秦受其献还王赧。王赧卒,秦王取九鼎宝器矣。若此者,九鼎在秦也。始皇二十八年,北游至琅邪,还过彭城,齐戒祷祠,欲出周鼎,使千人没泗水之中,求弗能得。案时,昭王之後三世得始皇帝,秦无危乱之祸,鼎宜不亡,亡时殆在周。传言王赧奔秦,秦取九鼎,或时误也。传又言:“宋太丘社亡,鼎没水中彭城下,其後二十九年,秦并天下。”若此者,鼎未入秦也。其亡,从周去矣,未为神也。
【译文】:考察原本的历史,周赧王的时候,秦昭王派将军攻打赧王,赧王惶恐害怕逃奔秦国,叩头认罪,全部献出他的三十六个城邑和三万人口。秦国接受了他的献礼放回了赧王。赧王死后,秦王取走了九鼎宝物。像这样,九鼎在秦国。秦始皇二十八年,向北巡游到琅邪,回来经过彭城,斋戒祈祷,想取出周鼎,派一千人潜入泗水中,寻找没能找到。考察时间,秦昭王之后过了三代到秦始皇,秦国没有危乱的祸患,鼎应该不会丢失,丢失的时间大概在周朝。传说赧王逃奔秦国,秦国取走九鼎,或许是错误的。传说又说:“宋国的太丘社(祭祀土神的地方)消失,鼎沉没在彭城下的水中,那以后二十九年,秦国吞并天下。”像这样,鼎没有进入秦国。它的丢失,是在周朝时就丢失了,没有成为神物。
春秋之时,五石陨於宋。五石者星也,星之去天,犹鼎之亡於地也。星去天不为神,鼎亡於地何能神?春秋之时,三山亡,犹太丘社之去宋,五星之去天。三山亡,五石陨,太丘社去,皆自有为。然鼎亡,亡亦有应也。未可以亡之故,乃谓之神。如鼎与秦三山同乎,亡不能神。如有知欲辟危乱之祸乎,则更桀、纣之时矣。衰乱无道,莫过桀、纣,桀、纣之时,鼎不亡去。周之衰乱,未若桀、纣。留无道之桀、纣,去衰末之周,非止去之宜神有知之验也。或时周亡之时,将军摎人众见鼎盗取,奸人铸烁以为他器,始皇求不得也。後因言有神名,则空生没於泗水之语矣。
【译文】:春秋的时候,五块陨石坠落在宋国。五块陨石是星星,星星离开天,就像鼎丢失在地上一样。星星离开天不成为神物,鼎丢失在地上怎么能成为神物呢?春秋的时候,三座山消失,就像太丘社离开宋国,星星离开天一样。三山消失,五石坠落,太丘社离开,都是自然发生的。然而鼎的丢失,丢失也有原因。不能因为它丢失的缘故,就称它为神物。如果鼎和秦地的三山情况相同,那么丢失了也不能成为神物。如果它有知觉想避开危乱的祸患,那么应该在桀、纣的时候离开。衰败混乱无道,没有超过桀、纣的,桀、纣的时候,鼎没有丢失离开。周朝的衰败混乱,不如桀、纣。留在无道的桀、纣时代,却离开衰微末期的周朝,这不是(鼎)离开(应该发生的)时机、它有知觉成为神物的证明。或许是周朝灭亡的时候,将军摎的部下看见鼎盗取了,奸邪的人把它熔化铸造成别的器物,秦始皇寻找不到了。后来因为传说它有神的名声,就凭空生出沉没在泗水的话了。
孝文皇帝之时,赵人新垣平上言:“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於泗水。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气,意周鼎出乎!兆见弗迎则不至。”於是文帝使使治庙汾阴,南临河,欲祠出周鼎。人有上书告新垣平所言神器事皆诈也,於是下平事於吏。吏治,诛新垣平。夫言鼎在泗水中,犹新垣平诈言鼎有神气见也。
【译文】:孝文皇帝的时候,赵国人新垣平上书说:“周鼎丢失在泗水中。现在黄河泛滥,通到泗水。我望见东北方,汾阴那个方向有金气,料想周鼎要出现了!征兆出现不迎接就不会到来。”于是汉文帝派使者在汾阴修建庙宇,南面靠近黄河,想通过祭祀让周鼎出现。有人上书告发新垣平所说的关于神器的事情都是欺诈,于是把新垣平的事交给官吏处理。官吏审理,诛杀了新垣平。说鼎在泗水中,就像新垣平欺诈说鼎有神气出现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