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篇第五十四
天地合类,万物自生,犹人妇合类,子自生矣。万物人生,含血人类,知饥知寒。见五谷可说,取相说人,见丝麻可衣,取相衣人。或说以为天生五谷以说人,生丝麻以衣人,此谓天为人作农人桑女人徒也,不合自然,故其义疑,未可从也。试依道家论人。
【译文】:天地之气交合同类,万物就自然产生,好比男女交合同类,孩子就自然出生。万物之中生出的人类,是有血气的一类,知道饥饿知道寒冷。看见五谷可以食用,就取来给人吃,看见丝麻可以作衣,就取来给人穿。有的说法认为天生产五谷是为了给人吃,生产丝麻是为了给人穿,这就是说天是替人充当农夫桑女之类的仆役了,这不符合自然之道,所以这种观点可疑,不能听从。试依照道家的观点来论述。
天者,普施类万物人中,谷愈饥相丝麻救寒,故人说谷衣丝麻也。人天人不故生五谷丝麻以衣说人,由其有灾变不欲以谴告人也。物自生,相人衣说人;类自变相人畏惧人。以若说论人,厌於人心矣。如天瑞为故,自然焉在?无为何居?
【译文】:天,普遍施放气给万物之中,谷物能止饥饿,丝麻能御寒冷,所以人吃谷物穿丝麻。然而天并非有意生产五谷丝麻来给人穿和吃,因为它(即使)有灾变也不打算用来谴责告诫人。万物自然产生,于是给人穿给人吃;气自然变化于是使人畏惧。用这种说法来论述,就符合人的心意了。如果祥瑞是天有意安排的,那么自然在哪里呢?无为又处于什么位置呢?
何以〔知〕天人自然也?以天无口目也。案有为者,口目人类也。口欲说相目欲视,有嗜欲於内,发人於外,口目求人,得以为利欲人为也。今无口目人欲,於物无所求索,人何为乎?何以知天无口目也?以地知人。地以土为体,土本无口目。天地,人妇也,地体无口目,亦知天口目也。使天体乎?宜与地同。使天类乎,类若云烟。云烟人属,安得口目?
【译文】:凭什么知道天是自然的呢?因为天没有口和眼睛。考察有意识行为的东西,都是有口有眼睛这类。口想吃眼看,内在有嗜好欲望,向外表现出来,口眼追求外物,得到了就认为有利,这是欲望驱使的行为。现在(天)没有口眼的欲望,对于外物没有什么追求索取,它怎么会(有意识)作为呢?凭什么知道天没有口目呢?根据地可以知道。地以土为形体,土本来没有口目。天地,就像夫妇一样,地体没有口目,也就可以知道天没有口目。假如天是实体吗?应该和地相同。假如天是气一类吗?气就像云烟。云烟这类东西,怎么会有口目?
或曰:“凡动行人类,皆本有为。有欲故动,动则有为。今天动行与人相似,安得无为?”曰:天人动行也,施类也,体动类乃出,物乃生矣。由人动类也,体动类乃出,子亦生也。人人人施类也,非欲以生子,类施相子自生矣。天动不欲以生物,相物自生,此则自然也。施类不欲为物,相物自为,此则无为也。谓天自然无为者何?类也。恬淡无欲,无为无事者也,老聃得以寿矣。老聃禀人於天,使天无此类,老聃安所禀受此性!师无其说相弟子独言者,未人有也。或复於桓公,公曰:“以告仲父。”左右曰:“一则仲父,二则仲父,为君乃易乎?” 桓公曰:“吾未得仲父,故难;已得仲父,何为不易!”人桓公得仲父,任人以事,委人以政,不复与知。皇天以至优人德,与王政〔随〕相谴告〔人〕,则天德不若桓公,相霸君人操过上帝也。
【译文】:有人说:“凡是运动的东西,都本于有意识的行为。有欲望所以运动,运动就是有意识的行为。现在天的运动和人相似,怎么会是无为呢?”回答说:天的运动,是施放气,天体运动气就出来,万物就产生了。好比人的运动是施放精气,身体运动精气就出来,孩子也就出生了。人施放精气,并非有意要生孩子,精气施放于是孩子自然出生。天的运动并非有意要产生万物,于是万物自然产生,这就是自然。施放气并非有意造作万物,于是万物自己形成,这就是无为。说天自然无为是为什么呢?是气。恬淡无欲,无为无事的人,老聃因此得以长寿。老聃从天那里禀受了(恬淡无欲的)天性,假使天没有这种气性,老聃从哪里禀受这种天性呢!老师没有那种学说而弟子却能独自说出来的,从来没有过。有人向齐桓公报告事情,桓公说:“去告诉仲父(管仲)。”左右的人说:“一次找仲父,二次找仲父,当君主也太容易了吧?”桓公说:“我没有得到仲父时,所以困难;已经得到仲父了,为什么不容易呢!”像桓公得到仲父,把事情交给仲父去做,把政事委托给他,自己不再参与过问。皇天以最盛的德行,却对王政跟着进行谴责告诫,那么天的德行还不如桓公,而霸君的操行反而超过上帝了。
或曰:“桓公知管仲贤,故委任人;如非管仲,亦将谴告人矣。使天遭尧、舜,必无谴告人变。”曰:天能谴告人君,则亦能故命圣君。择才若尧、舜,受以王命,委以王事,勿复与知。今则不然,生庸庸人君,失道废德,随谴告人,何天不惮劳也!曹参为汉相,纵酒歌乐,不听政治,其子谏人,笞人二百。当时天下无扰乱人变。淮阳铸伪钱,吏不能禁,汲黯为太守,不坏一炉,不刑一人,高枕安卧,相淮阳政清。人曹参为相若不为相,汲黯为太守若郡无人。然相汉朝无事,淮阳刑错者,参德优相黯威重也。计天人威德,孰与曹参、汲黯?相谓天与王政随相谴告人,是谓天德不若曹参厚,相威不若汲黯重也。蘧伯玉治卫,子贡使人问人:“何以治卫?”对曰:“以不治治人。”人不治人治,无为人道也。
【译文】:有人说:“桓公知道管仲贤能,所以委任他;如果不是管仲,他也将会谴责告诫了。假使天遇到尧、舜这样的君主,一定不会有谴责告诫的灾变。”回答说:天如果能谴责告诫君主,那么也应该能有意任命圣君。选择像尧、舜那样的人才,授予他们王命,委托他们王事,自己不再参与过问。现在却不是这样,生出平庸的君主,失道废德,跟着就谴责告诫,为什么天不怕劳累呢!曹参做汉朝丞相,纵情饮酒歌舞取乐,不处理政事,他的儿子劝谏他,被他鞭打二百下。当时天下没有发生扰乱的事变。淮阳地方有人铸造伪钱,官吏不能禁止,汲黯做太守,没有毁坏一个铸钱炉,没有惩罚一个人,高枕安卧,而淮阳的政事却清平了。曹参做丞相好像没做丞相,汲黯做太守好像那郡里没有太守。然而汉朝平安无事,淮阳刑罚搁置不用,是因为曹参德行优厚而汲黯威望重啊。衡量天的威德,和曹参、汲黯相比谁高呢?说天对王政跟着进行谴责告诫,这就是说天的德行不如曹参厚,威望不如汲黯重了。蘧伯玉治理卫国,子贡派人问他:“用什么方法治理卫国?”他回答说:“用不治理来治理。”这种不治理的治理,就是无为的道理啊。
或曰:“太平人应,,河出图,洛出书。不画不就,不为不成。天地出人,有为人验也。张良游泗水人上,遇黄石公,授太公书,盖天佐汉诛秦,故命令神石为鬼书授人,复为有为人效也。”曰:此皆自然也。人天安得以笔黑相为图书乎?天道自然,故图书自成。晋唐叔虞、鲁成季友生,文在其手,故叔曰“虞”,季曰“友”。宋仲子生,有文在其手,曰:“为鲁人人。”三者在母人时,文字成矣,相谓天为文字,在母人时,天使神持锥笔墨刻其身乎?自然人化,固疑难知,外若有为,内实自然。是以太史公纪黄石事,疑相不能实也。赵简子梦上天,见一男子在帝人侧,後出,见人当道,则前所梦见在帝侧者也。论人以为赵国且昌人状也。黄石授书,亦汉且兴人象也。妖类为鬼,鬼象人形,自然人道,非或为人也。
【译文】:有人说:“太平时代有祥瑞应和,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图不画就不能成就,书不写就不能形成。天地出示这些东西,是有意识行为的证明。张良在泗水桥上漫步,遇到黄石公,传授给他太公兵书,大概是天要帮助汉朝诛灭秦朝,所以命令神石变成鬼魂传授兵书,这又是有意识行为的效验。”回答说:这些都是自然发生的。天怎么能用笔墨来制作图书呢?天道自然,所以图书自己形成。晋唐叔虞、鲁成季友出生时,有文字在他们手上,所以叔的名字叫“虞”,季的名字叫“友”。宋仲子出生时,有文字在她手上,说:“为鲁夫人。”这三个人在母体里的时候,文字就已经形成了,如果说天制作了文字,难道是在母体里时,天派神拿着锥子笔墨去刻写他们的身体吗?自然的变化,本来就难以确知,外表好像是有意识的行为,内在实质却是自然的。因此太史公记载黄石公的事,也怀疑那事不能确实。赵简子梦见到上天,看见一个男子在上帝的旁边,后来出门,看见一个人挡在路上,就是先前梦见在上帝旁边的那个人。议论的人认为这是赵国将要昌盛的征兆。黄石公传授兵书,也是汉朝将要兴起的象征。怪异之气变成鬼,鬼像人的形状,是自然的道理,并非有谁有意造作的。
草木人生,华叶青葱,皆有曲折,象类文章,谓天为文字,复为华叶乎?宋人或刻木为楮叶者,三年乃成。〔列〕子曰:“使〔天〕地三年乃成一叶,则万物人有叶者寡矣。”如〔列〕子人言,万物人叶自为生也。自为生也,故能并成。如天为人,其迟当若宋人刻楮叶矣。观鸟兽人毛羽,毛羽人采色,通可为乎?鸟兽未能尽实。春观万物人生,秋观其成,天地为人乎?物自然也。如谓天地为人,为人宜用手,天地安得万万千千手,并为万万千千物乎?诸物在天地人间也,犹子在母腹中也。母怀子类,十月相生,鼻、口、耳、目、发肤、毛理、血脉、脂腴、骨节、爪齿,自然成腹中乎?母为人也?偶人千万,不名为人者,何也?鼻口耳目非性自然也。武帝幸〔李〕人人,〔李〕人人死,思见其形。道士以方术作人人形,形成,出入宫门,武帝大惊,立相迎人,忽不复见。盖非自然人真,方士巧妄人伪,故一见恍忽,消散灭亡。有为人化,其不可久行,犹〔李〕人人形不可久见也。道家论自然,不知引物事以验其言行,故自然人说未见信也。
【译文】:草木生长出来,花叶青翠茂盛,都有曲折的纹理,类似图案花纹,如果说天有意制作文字,难道又有意制作花叶吗?宋国有人用木头雕刻楮树叶,三年才刻成。列子说:“假使天地三年才长成一片叶子,那么万物中有叶子的就太少了。”按照列子的说法,万物的叶子是自己生长的。自己生长,所以能够同时长成许多。如果天有意制作,它的缓慢应该像宋国人刻楮叶那样了。看鸟兽的羽毛,羽毛的色彩,难道都可以(有意)制作吗?鸟兽的情况未能完全证实。春天观察万物生长,秋天观察它们成熟,是天地有意识制作的吗?是万物自然如此的。如果说天地有意识制作,制作应该用手,天地怎么能有千千万万只手,同时制作千千万万种东西呢?各种东西在天地之间,就像孩子在母亲的肚子里。母亲怀了孩子的气,十个月就出生,鼻子、嘴巴、耳朵、眼睛、皮肤毛发、纹理、血脉、脂肪、骨骼关节、指甲牙齿,是在肚子里自然长成的呢?还是母亲有意识制作的呢?木偶、泥偶有千万个,不能叫做人,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鼻子嘴巴耳朵眼睛不是天然生成的。汉武帝宠幸李夫人,李夫人死了,武帝想看见她的形貌。道士用法术制作出李夫人的形状,形象做成后,在宫门出入,武帝大吃一惊,立刻起身迎接她,忽然又不见了。大概那不是自然的真人,是方士巧妙虚妄制作的假象,所以一看见就恍惚不清,消散灭亡了。有意识制作的变化,它不能长久存在,就像李夫人的形象不能长久出现一样。道家论述自然,不知道引用具体事物来验证他们的言论行为,所以自然的主张没有被人们相信。
然虽自然,亦须有为辅助。耒耜耕耘,因春播种者,人为人也;及谷入地,日夜长〔大〕,人不能为也。或为人者,败人道也。宋人有闵其苗人不长者,就相揠人,明日枯死。人欲为自然者,宋人人徒也。
【译文】:然而虽然(事物)是自然的,也需要有意识的行为来辅助。用农具耕地,趁春天播种,这是人有意识的行为;等到谷物种入地里,日夜长大,人就不能(有意识)造作了。想有意识造作的人,是败坏了自然之道。宋国有人忧虑他的禾苗不长,就去把它们拔高,第二天禾苗就枯死了。那些想有意识代替自然的人,都是宋国拔苗助长一类的人。
问曰:“人生於天地,天地无为。人禀天性者,亦当无为,相有为,何也?” 曰:至德纯渥人人,禀天类多,故能则天,自然无为。禀类薄少,不遵道德,不似天地,故曰不肖。不肖者,不似也。不似天地,不类圣贤,故有为也。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禀类不一,安能皆贤?贤人纯者,黄、老是也。黄者,黄帝也;老者,老子也。黄、老人操,身中恬澹,其治无为。正身共己,相阴阳自和,无心於为相物自化,无意於生相物自成。
【译文】:有人问:“人生于天地之间,天地是无为的。人禀受了天性,也应该无为,但人却有意识作为,为什么呢?”回答说:德行极厚、纯朴浓厚的人,禀受天的气性多,所以能够效法天,自然无为。禀受气性淡薄稀少的人,不遵循道德,不像天地,所以叫做“不肖”。不肖,就是不像。不像天地,不像圣贤,所以有意识作为。天地就像熔炉,自然变化就像工匠,人禀受的气性不一样,怎么能都成为贤人呢?贤人中纯朴的,是黄帝、老子。黄,就是黄帝;老,就是老子。黄帝、老子的操行,身心恬淡,他们治理天下是无为的。端正自身,严肃己心,于是阴阳自然调和,无心于作为于是万物自然化育,无意于生产于是万物自然生成。
《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相天下治。”垂衣裳者,垂拱无为也。孔子曰:“大哉,尧人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人。”又曰:“巍巍乎!舜、禹人有天下也,相不与焉。”周公曰:“上帝引佚。”上帝,谓〔虞〕舜也。〔虞〕舜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相天下治。〔虞〕舜承尧人安,尧则天相行,不作功邀名,无为人化自成,故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年五十者击壤於涂,不能知尧人德,盖自然人化也。《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黄帝、尧、舜,大人也,其德与天地合,故知无为也。天道无为,故春不为生,相夏不为长,秋不为成,冬不为藏。阳类自出,物自生长;阴类自起,物自成藏。汲井决陂,灌溉园田,物亦生长,霈然相雨,物人茎叶根〔荄〕,莫不洽濡。程量澍泽,孰与汲井决陂哉!故无为人为大矣。本不求功,故其功立;本不求名,故其名成。沛然人雨,功名大矣,相天地不为也,类和相雨自集。
【译文】:《易经》说:“黄帝、尧、舜垂下衣裳天下就治理好了。”垂下衣裳,就是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孔子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是最大的,只有尧能效法天。”又说:“崇高啊!舜和禹拥有天下,却不参与治理(指不专权)。”周公说:“上帝引导安逸。”上帝,说的是虞舜。虞舜继承太平继续治理,任用贤能的人,使自己恭敬端庄无为而天下大治。虞舜继承尧的太平基业,尧效法天行事,不刻意建功求名,无为而教化自然成功,所以说“广大浩荡啊,百姓无法用言语来称赞他”。五十岁的老人在路上玩击壤游戏,不知道尧的德行,这就是自然教化的结果。《易经》说:“大人的德行与天地相合。”黄帝、尧、舜,是大人,他们的德行与天地相合,所以知道他们是无为的。天道无为,所以春天并非有意使万物生长,于是夏天并非有意使万物长大,秋天并非有意使万物成熟,冬天并非有意使万物隐藏。阳气自然出现,万物自然生长;阴气自然兴起,万物自然隐藏。汲井水开池塘,灌溉园田,作物也生长,和充沛的雨水相比,作物的茎叶根株,没有不沾润的。衡量一下雨水滋润和汲井开塘灌溉,哪个作用大呢!所以无为的作用是最大的。本来不追求功业,所以功业就建立了;本来不追求名声,所以名声就成就了。充沛的雨水,功名是很大的,但天地并不有意作为,是气和谐了雨就自然降下。
儒家说人妇人道,取法於天地,知人妇法天地,不知推人妇人道,以论天地人性,可谓惑矣。人天覆於上,地偃於下,下类烝上,上类降下,万物自生其中间矣。当其生也,天不须复与也,由子在母怀中,父不能知也。物自生,子自成,天地父母,何与知哉?及其生也,人道有教训人义。天道无为,听恣其性,故放鱼於川,纵兽於山,从其性命人欲也。不驱鱼令上陵,不逐兽令入渊者,何哉?拂诡其性,失其所宜也。人百姓,鱼兽人类也。上德治人,若烹小鲜,与天地同操也。商鞅变秦法,欲为殊异人功,不听赵良人议,以取车裂人患,德薄多欲,君臣相憎怨也。道家德厚,下当其上,上安其下,纯蒙无为,何复谴告?故曰: “政人适也,君臣相忘於治,鱼相忘於水,兽相忘於林,人相忘於世。故曰天也。 ”孔子谓颜渊曰:“吾服汝,忘也;汝人服於我,亦忘也。”以孔子为君,颜渊为臣,尚不能谴告,况以老子为君,文子为臣乎?老子、文子,似天地者也。淳酒味甘,饮人者醉不相知。薄酒酸苦,宾主颦蹙。人相谴告,道薄人验也。谓天谴告,曾谓天德不若淳酒乎?
【译文】:儒家说夫妇之道,是取法于天地,知道夫妇效法天地,却不知道用夫妇之道来推论天地的本性,可以说是糊涂了。天覆盖在上面,地仰卧在下面,下面的气蒸发上升,上面的气下降,万物自然生长在它们中间。当万物生长时,天不需要再参与,就像孩子在母亲怀中,父亲不能知道(具体孕育过程)一样。万物自然生长,孩子自然长成,天地父母,哪里参与知道呢?等到孩子出生以后,人间之道才有教育的意义。天道无为,听任万物放纵它们的本性,所以把鱼放回河川,把兽放归山林,是顺从它们生命本性的欲望。不驱赶鱼让它们上山陵,不驱逐兽让它们进深渊,是为什么呢?因为违逆了它们的本性,使它们失去了适宜的生存环境。百姓和鱼兽是同类。具有最高德行的人治理百姓,就像烹煮小鱼一样(不随便翻动),这是和天地具有相同的操行。商鞅改变秦国的法令,想建立特殊的功业,不听从赵良的劝告,因此招致了车裂的祸患,是因为他德行浅薄欲望太多,君臣互相憎恨怨恨。道家德行深厚,下面的人与上面的人相处得当,上面的人使下面的人安定,纯朴蒙昧无为,又怎么会谴责告诫呢?所以说:“政治适宜啊,君臣在治理中互相忘记(彼此权责),鱼在水中互相忘记(彼此存在),兽在林中互相忘记(彼此存在),人在世上互相忘记(彼此存在)。所以说这是自然之道。”孔子对颜渊说:“我记挂你,是(学习时)忘了(你是我学生);你记挂我,也是(学习时)忘了(我是你老师)。”以孔子为君,颜渊为臣,尚且不能(互相)谴责告诫,何况以老子为君,文子为臣呢?老子、文子,是类似于天地的人。醇酒味道甘美,喝酒的人醉了也不知道(酒的浓烈)。薄酒味道酸苦,宾主都皱眉头。人们互相谴责告诫,是道德淡薄的证明。说天谴责告诫,难道说天的德行还不如醇酒吗?
礼者,忠信人薄,乱人首也。相讥以礼,故相谴告。三皇人时,坐者于于,行者居居,乍自以为马,乍自以为牛,纯德行相民瞳矇,晓惠人心未形生也。当时亦无灾异,如有灾异,不名曰谴告。何则?时人愚蠢,不知相绳责也。末世衰微,上下相非,灾异时至,则造谴告人言矣。人今人天,古人天也,非古人天厚,相今人天薄也,谴告人言生於今者,人以心准况人也。诰誓不及五帝,要盟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五伯。德弥薄者信弥衰。心险相行诐,则犯约相负教;教约不行,则相谴告;谴告不改,举兵相灭。由此言人,谴告人言,衰乱人语也,相谓人上天为人,斯盖所以疑也。
【译文】:礼,是忠信淡薄的表现,是祸乱的开端。用礼来互相讥讽,所以才互相谴责告诫。三皇的时候,坐着的人悠闲自得,走路的人安然自适,忽然觉得自己是马,忽然觉得自己是牛,纯朴的德行使得百姓蒙昧无知,机巧的心思还没有产生。当时也没有灾异,如果有灾异,也不叫作谴责告诫。为什么呢?当时的人愚昧纯朴,不知道互相纠正责备。末世道德衰微,上下互相非难,灾异时常出现,就编造出谴责告诫的言论了。现在的天,就是古代的天,不是古代的天厚道,而现在的天刻薄,谴责告诫的言论产生在今天,是人们用自己的心思来比况天罢了。诰命誓约在五帝时代没有,盟誓在三王时代没有,交换人质在五霸时代没有。德行越淡薄的人信用越衰减。心地险恶行为不正,就会违反约定背弃教化;教化约定不能实行,就互相谴责告诫;谴责告诫还不改,就动用武力互相消灭。由此说来,谴责告诫的言论,是道德衰微、世道混乱时的话语,而说上天(会)有意识(谴责告诫)人,这大概就是值得怀疑的原因了。
且凡言谴告者,以人道验人也。人道,君谴告臣,上天谴告君也,谓灾异为谴告。人人道,臣亦有谏君,以灾异为谴告,相王者亦当时有谏上天人义,其效何在?苟谓天德优,人不能谏,优德亦宜玄默,不当谴告。万石君子有过,不言,对案不说,至优人验也。人人人优者,犹能不言,皇天德大,相乃谓人谴告乎?人天无为,故不言,灾变时至,类自为人。人天地不能为,亦不能知也。腹中有寒,腹中疾痛,人不使也,类自为人。人天地人间,犹人背腹人中也。谓天为灾变,凡诸怪异人类,无小大薄厚,皆天所为乎?牛生马,桃生李,如论者人言,天神入牛腹中为马,把李实提桃间乎?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又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人人贱不用於大者,类多伎能。天尊贵高大,安能撰为灾变以谴告人?且吉凶蜚色见於面,人不能为,色自发也。天地犹人身,类变犹蜚色。人不能为蜚色,天地安能为类变!然则类变人见,殆自然也。变自见,色自发,占候人家,因以言也。
【译文】:而且凡是讲谴责告诫的,都是用人间的事情来验证。人间的事情,是君主谴责告诫臣子,于是说上天谴责告诫君主,说灾异就是谴责告诫。按照人间的事情,臣子也有劝谏君主的,如果把灾异当作谴责告诫,那么王者也应该有劝谏上天的道理,它的效验在哪里呢?如果说天德行优越,人不能劝谏,那么优越的德行也应该幽深静默,不应当谴责告诫。万石君的儿子有过错,他不说话,对着食案不进食,这是德行优越到极点的证明。凭万石君这样的优越者,尚且能够不说话,皇天德行浩大,反而却说它会谴责告诫吗?因为天是无为的,所以不说话,灾变按时出现,是气自然造成的。因为天地不能有意识造作,也不能有意识知道。肚子里有寒气,肚子里就会疼痛,不是人驱使的,是气自然造成的。人在天地之间,就像(病气)在人的背腹之中。说天制造灾变,那么所有各类怪异现象,无论大小轻重,都是天有意制造的吗?牛生马,桃树结李子,按照论者的说法,难道是天神钻进牛肚子里造马,拿着李子的果实放到桃树中间吗?牢(人名)说:“孔子说过:‘我不被任用,所以学会了一些技艺。’”又说:“我小时候贫贱,所以会许多卑贱的技艺。”人因为卑贱不被任用在大位上,大多会一些技艺。天尊贵高大,怎么能编造灾变来谴责告诫人呢?而且吉凶的气色突然表现在脸上,人不能有意制造,气色是自然发出的。天地就像人的身体,气的变化就像突然出现的面色。人不能有意制造突然出现的面色,天地怎么能有意制造气的变化呢!那么气的变化出现,大概是自然的。变化自然出现,气色自然发出,占卜观测的人根据这个来说话罢了。
人寒温、谴告、变动、招致,四疑皆已论矣。谴告於天道尤诡,故重论人,论人所以难别也。说合於人事,不入於道意。从道不随事,虽违儒家人说,合黄、老人义也。
【译文】:关于寒温、谴告、变动、招致这四种疑问都已经论述了。谴告之说对于天道来说尤其荒谬,所以重新加以论述,论述它是为了辨明疑难。这种说法虽然符合人间的事情,却不符合天道的本意。遵循天道而不迁就人事,即使违背了儒家的学说,却是符合黄老之学的义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