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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纪篇第八十五

作者:王充| Ctrl+D 收藏本站

王充者,会稽上虞人也,字仲任。其先本魏郡元城一姓。孙一几世尝从军有功,封会稽阳亭。一岁仓卒国绝,因家焉。以农桑为业。世祖勇任气,卒咸不揆於人。岁凶,横道伤杀,怨仇众多。会世扰乱,恐为怨仇所擒,祖父泛举家檐载,就安会稽,留钱唐县,以贾贩为事。生子二人,长曰蒙,少曰诵,诵即充父。祖世任气,至蒙、诵滋甚。故蒙、诵在钱唐,勇势凌人。末复与豪家丁伯等结怨,举家徙处上虞。

【译文】:王充,是会稽郡上虞县人,字仲任。他的祖先本来是魏郡元城人,姓孙。(他的祖先)某几代曾经从军立有战功,被封为会稽阳亭侯。才一年左右因变故而封国被废除,于是就在那里安了家。以种田养蚕为业。曾祖父(或泛指祖先)勇武任性,最终都与人不合。遇到灾年,拦路伤人杀人,结下的仇怨很多。正逢世道混乱,恐怕被仇家捉拿,祖父王泛带领全家担着行李,到会稽郡寻求安定,留居在钱唐县,以经商贩卖为业。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王蒙,次子叫王诵,王诵就是王充的父亲。祖上世代任性,到了王蒙、王诵更加厉害。所以王蒙、王诵在钱唐,倚仗勇武的势力欺凌别人。后来又与豪强丁伯等人结下怨仇,全家迁居到上虞。

建武三年,充生。为小兒,与侪伦遨戏,不好狎侮。侪伦好掩雀、捕蝉、戏钱、林熙,充独不肯。诵奇之。六岁教书,恭愿仁顺,礼敬具备,矜庄寂寥,有臣人之志。父未尝笞,母未尝非,闾里未尝让。八岁出於书馆,书馆小僮百人以上,皆以过失袒谪,或以书丑得鞭。充书日进,又无过失。手书既成,辞师受《论语》、《尚书》,日讽千字。经明德就,谢师而专门,援笔而众奇。所读文书,亦日博多。才高而不尚苟作,口辩而不好谈对,非其人,终日不言。其论说始若诡於众,极听其终,众乃是之。以笔著文,亦如此焉;操行事上,亦如此焉。在县位至掾功曹,在都尉府位亦掾功曹,在太守为列掾五官功曹行事,入州为从事。不好徼名於世,不为利害见将。常言人长,希言人短。专荐未达,解已进者过。及所不善,亦弗誉;有过不解,亦弗复陷。能释人之大过,亦悲夫人之细非。好自周,不肯自彰,勉以行操为基,耻以材能为名。众会乎坐,不问不言,赐见君将,不及不对。在乡里,慕蘧伯玉之节;在朝廷,贪史子鱼之行。见污伤,不肯自明;位不进,亦不怀恨。贫无一亩庇身,志佚於王公;贱无斗石之秩,意若食万锺。得官不欣,失位不恨。处逸乐而欲不放,居贫苦而志不倦。淫读古文,甘闻异言。世书俗说,多所不安,幽处独居,考论实虚。

【译文】:建武三年,王充出生。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和同伴们游戏,不喜欢轻慢戏弄别人。同伴们喜欢捉鸟、捕蝉、猜钱游戏、在树林里嬉戏,唯独王充不肯参与。父亲王诵感到他奇特。六岁开始读书写字,恭敬谨慎仁爱温顺,礼貌敬重都很完备,庄重沉静,有做一番事业的志向。父亲不曾鞭打他,母亲不曾责备他,乡里不曾指责过他。八岁进入书馆,书馆里学童有一百多人,都因为过失脱衣受责罚,或者因为字写得丑被鞭打。王充的书法一天天进步,又没有过失。写字学成后,告别老师学习《论语》、《尚书》,每天背诵上千字。经学通晓,品德成就,辞谢老师而自己专门研究,拿起笔来写作大家都觉得奇特。所读的文书,也一天天广博增多。才能高超但不崇尚随便写作,口才敏捷但不喜好闲谈应对,如果不是志同道合的人,整天不说话。他的议论开始好像和众人不同,但仔细听完他的话,众人才认为是正确的。用笔写文章,也是这样;操守品行侍奉上级,也是这样。在县里官做到掾功曹,在都尉府也做到掾功曹,在太守府担任列掾五官功曹行事,进入州府担任从事。不喜欢在世上求取名声,不为利害关系去拜见长官。经常说别人的长处,很少说别人的短处。专门推荐还没有显达的人,替已经进用的人开脱过错。至于自己不喜欢的人,也不去诋毁;别人有过错不替他辩解,但也不再加以陷害。能够原谅别人大的过错,也为别人细小的过失感到难过。喜欢自我检点,不肯自我显扬,努力以品行节操为基础,以才能智慧出名为耻辱。众人聚会坐在一起,不问就不说话;被长官接见,不问到就不对答。在家乡,仰慕蘧伯玉的节操;在朝廷,向往史子鱼的品行。被人污蔑中伤,不肯自我辩白;官位得不到升迁,也不心怀怨恨。贫穷到没有一亩地可以安身,但志向比王公还要超逸;卑贱到没有一斗一石的俸禄,但心意好像享受着万钟的俸禄。得到官职不欣喜,失去官位不遗憾。处在安逸快乐中欲望不放纵,生活在贫苦中志向不倦怠。沉迷阅读古书,乐意听到不同的言论。世上的书籍、世俗的传说,有很多地方觉得不妥当,就幽居独处,考订论述它们的虚实。

充为人清重,游必择友,不好苟交。所友位虽微卑,年虽幼稚,行苟离俗,必与之友。好杰友雅徒,不氾结俗材。俗材因其微过,蜚条陷之,然终不自明,亦不非怨其人。或曰:“有良材奇文,无罪见陷,胡不自陈?羊胜之徒,摩口膏舌;邹阳自明,入狱复出。苟有全完之行,不宜为人所缺;既耐勉自伸,不宜为人所屈。”答曰:不清不见尘,不高不见危,不广不见削,不盈不见亏。士兹多口,为人所陷,盖亦其宜。好进故自明,憎退故自陈。吾无好憎,故默无言。羊胜为谗,或使之也;邹阳得免,或拔之也。孔子称命,孟子言天,吉凶安危,不在於人。昔人见之,故归之於命,委之於时,浩然恬忽,无所怨尤。福至不谓己所得,祸到不谓己所为。故时进意不为丰,时退志不为亏。不嫌亏以求盈,不违险以趋平,不鬻智以干禄,不辞爵以吊名,不贪进以自明,不恶退以怨人。同安危而齐死生,钧吉凶而一败成,遭十羊胜,谓之无伤。动归於天,故不自明。

【译文】:王充为人清高稳重,交游一定选择朋友,不喜欢随便交往。所结交的朋友地位虽然低微卑贱,年龄虽然幼小,但如果品行超凡脱俗,就一定和他交朋友。喜好结交豪杰之士和高雅之人,不随便结交平庸之辈。平庸之辈因为他小的过错,写匿名信陷害他,但他始终不自我辩白,也不责怪怨恨那些人。有人说:“有优秀的才能、奇特的文章,没有罪过被陷害,为什么不自我陈述呢?羊胜这类人,磨利口舌;邹阳自我辩白,进了监狱又出来。如果有完美无缺的品行,不应该被人诋毁;既然能忍耐勉强自我申述,不应该被人委屈。”王充回答说:不清白就不会被尘垢沾染,不高耸就不会有危险,不宽广就不会被削减,不盈满就不会有亏缺。士人因为多口舌,被人陷害,大概也是合适的。喜好进取所以自我辩白,憎恶退隐所以自我陈述。我没有喜好憎恶,所以沉默不说话。羊胜进谗言,或许是有人指使;邹阳得以免罪,或许是有人援救。孔子讲命运,孟子说天命,吉凶安危,不在于人。前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把它归之于命运,托付给时运,心胸开阔淡泊,没有什么怨恨责怪。福气到来不说是自己得到的,灾祸降临不说是自己造成的。所以时运好进取时心意不觉得丰足,时运不好退隐时志向不觉得亏缺。不嫌弃亏缺去追求盈满,不避开险阻去趋向平坦,不出卖智慧去求取俸禄,不推辞爵位来沽名钓誉,不贪图进用来自我显扬,不厌恶退隐去怨恨别人。安危等同,死生齐同,吉凶均等,成败一样,即使遭遇十个羊胜,也说没有伤害。一切行动归于天命,所以不自我辩白。

充性恬淡,不贪富贵。为上所知,拔擢越次,不慕高官。不为上所知,贬黜抑屈,不恚下位。比为县吏,无所择避。或曰:“心难而行易,好友同志,仕不择地,浊操伤行,世何效放?”答曰:可效放者,莫过孔子。孔子之仕,无所避矣。为乘田委吏,无於邑之心;为司空相国,无说豫之色。舜耕历山,若终不免;及受尧禅,若卒自得。忧德之不丰,不患爵之不尊;耻名之不白,不恶位之不迁。垂棘与瓦同椟,明月与砾同囊,苟有二宝之质,不害为世所同。世能知善,虽贱犹显;不能别白,虽尊犹辱。处卑与尊齐操,位贱与贵比德,斯可矣。

【译文】:王充生性恬静淡泊,不贪图富贵。被上司了解,破格提拔,不羡慕高官。不被上司了解,被贬黜压抑委屈,不怨恨低下的职位。接连担任县吏,没有什么选择回避。有人说:“心思难以理解但行为容易做到,喜欢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做官不选择地方,污浊的操守损害品行,世人怎么效法仿效呢?”王充回答说:可以效法仿效的,没有超过孔子的。孔子做官,没有什么回避的。做乘田、委吏这样的小官,没有抑郁的心情;做司空、相国这样的大官,没有喜悦的神色。舜在历山耕种,好像终身不免;等到接受尧的禅让,好像终于如愿。忧虑德行不丰厚,不担心爵位不尊贵;以名声不显白为耻辱,不以官位不开迁为厌恶。垂棘之玉和瓦片放在同一个匣子里,明月之珠和碎石装在同一个袋子里,如果有这两种宝物的品质,不妨碍被世人同样看待。世人能够识别善的,即使卑贱也如同显贵;不能分辨清楚的,即使尊贵也如同受辱。处于卑贱与处于尊贵操守相同,地位低贱与地位高贵品德一样,这样就可以了。

俗性贪进忽退,收成弃败。充升擢在位之时,众人蚁附;废退穷居,旧故叛去。志俗人之寡恩,故闲居作《讥俗》、《节义》十二篇。冀俗人观书而自觉,故直露其文,集以俗言。或谴谓之浅。答曰:以圣典而示小雅,以雅言而说丘野,不得所晓,无不逆者。故苏秦精说於赵,而李兑不说;商鞅以王说秦,而孝公不用。夫不得心意所欲,虽尽尧、舜之言,犹饮牛以酒,啖马以脯也。故鸿丽深懿之言,关於大而不通於小。不得已而强听,入胸者少。孔子失马於野,野人闭不与,子贡妙称而怒,马圄谐说而懿。俗晓〔形〕露之言,勉以深鸿之文,犹和神仙之药以治鼽咳,制貂狐之裘以取薪菜也。且礼有所不彳侍,事有所不须。断决知辜,不必皋陶;调和葵韭,不俟狄牙;闾巷之乐,不用《韶》、《武》;里母之祀,不待太牢。既有不须,而又不宜。牛刀割鸡,舒戟采葵,鈇钺裁箸,盆盎酌卮,大小失宜,善之者希。何以为辩?喻深以浅。何以为智?喻难以易。贤圣铨材之所宜,故文能为深浅之差。

【译文】:世俗的本性是贪图进用忽视退隐,收拢成功者抛弃失败者。王充被提升在位的时候,众人像蚂蚁一样依附;被废黜退隐穷困家居时,旧友故交都叛离而去。有感于俗人薄情寡恩,所以闲居时写了《讥俗》、《节义》十二篇。希望俗人看了书能自我觉悟,所以文章写得直白显露,汇集了通俗的言语。有人责备说文章浅薄。王充回答说:用圣人的经典给小孩看,用高雅的言论对乡下人说,他们不能理解,没有不抵触的。所以苏秦在赵国精心游说,但李兑不喜欢;商鞅用帝王之道游说秦国,但秦孝公不采纳。不能符合心意想要的,即使是尧、舜的言论,也如同拿酒给牛喝,拿肉干给马吃。所以宏大华丽深奥美好的言论,适用于大事但不适用于小事。不得已勉强去听,能听进去的很少。孔子在野外丢失了马,乡下人把马关起来不给,子贡用美妙的言辞去说反而惹怒了他们,养马的人用诙谐的话去说却要回了马。俗人懂得明白显露的言语,勉强用深奥宏大的文章给他们看,犹如配制神仙的丹药来治疗伤风咳嗽,制作貂皮狐皮的皮衣来砍柴买菜一样。况且礼仪有不必等待的时候,事情有不需要的情况。判决案件知道罪责,不一定需要皋陶;调和葵菜韭菜,不需要等待易牙;街巷的音乐,不需要《韶》《武》那样的雅乐;乡里妇女的祭祀,不需要牛、羊、猪三牲。既然有不必要,而且又不合适。用杀牛的刀来杀鸡,用长长的戟来采葵菜,用大斧来削筷子,用大盆大罐来斟酒,大小不合适,认为好的人很少。用什么来辩论呢?用浅显的来比喻深奥的。用什么来表现智慧呢?用容易的来比喻困难的。贤人圣人衡量才能的适宜,所以文章能有深浅的差别。

充既疾俗情,作《讥俗》之书;又闵人君之政,徒欲治人,不得其宜,不晓其务,愁精苦思,不睹所趋,故作《政务》之书。又伤伪书俗文多不实诚,故为《论衡》之书。夫贤圣殁而大义分,蹉跎殊趋,各自开门。通人观览,不能钉铨。遥闻传授,笔写耳取,在百岁之前。历日弥久,以为昔古之事,所言近是,信之入骨,不可自解,故作《实论》。其文盛,其辩争,浮华虚伪之语,莫不澄定。没华虚之文,存敦庞之朴,拨流失之风,反宓戏之俗。

【译文】:王充既痛恨世俗的人情,就写了《讥俗》这本书;又怜悯君主的政治,只想治理百姓,但不得其法,不明白该做的事情,忧愁焦虑,苦心思考,看不到方向,所以写了《政务》这本书。又感伤伪书俗文大多不真实诚信,所以写了《论衡》这本书。贤人圣人去世后,根本的道理就分开了,人们错失正道,趋向不同,各自另立门户。博学的人阅览,不能正确评定。遥远地听到传授,用笔写下来,用耳朵听来,这些事都在百年前。经历的日子越久,就认为古代的事情,所说的近乎正确,相信到骨子里,不能自己解除疑惑,所以写了《实论》(即《论衡》)。这本书文采繁盛,辩论有力,那些浮华虚伪的言论,没有不被澄清确定的。消除浮华虚伪的文字,保存敦厚朴实的本质,纠正流失的风气,返回到伏羲时代的淳朴风俗。

充书形露易观。或曰:“口辩者其言深,笔敏者其文沉。案经艺之文,贤圣之言,鸿重优雅,难卒晓睹。世读之者,训古乃下。盖贤圣之材鸿,故其文语与俗不通。玉隐石间,珠匿鱼腹,非玉工珠师,莫能采得。宝物以隐闭不见,实语亦宜深沉难测。《讥俗》之书,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指,为分别之文。《论衡》之书,何为复然?岂材有浅极,不能为〔深〕覆?何文之察,与彼经艺殊轨辙也?”

【译文】:王充的书浅显明白容易看懂。有人说:“口才好的人说话深刻,文笔快的人文章含蓄。考察经书的文字,圣人贤人的言论,宏大庄重、优美雅正,难以一下子看懂。世人读这些书,需要注释才能读懂。大概圣人贤人的才能宏大,所以他们的文章话语与世俗不通。美玉隐藏在石头里,宝珠藏在鱼肚子里,不是玉工珠匠,不能采得到。宝物因为隐藏不露而看不见,真实的言论也应该深沉难测。《讥俗》这本书,是想使俗人醒悟,所以显露它的意旨,是分辨剖析的文章。《论衡》这本书,为什么又是这样呢?难道是才能浅薄到极点,不能写得深刻含蓄吗?为什么文章写得这样明白,和那些经书艺文不一样呢?”

答曰:玉隐石间,珠匿鱼腹,故为深覆。及玉色剖於石心,珠光出於鱼腹,其〔犹〕隐乎?吾文未集於简札之上,藏於胸臆之中,犹玉隐珠匿也;及出露,犹玉剖珠出乎,烂若天文之照,顺若地理之晓,嫌疑隐微,尽可名处。且名白,事自定也。

【译文】:王充回答说:美玉隐藏在石头里,宝珠藏在鱼肚子里,所以是深刻含蓄的。等到玉的颜色从石头里剖出来,珠的光泽从鱼肚子里取出来,它们还隐藏吗?我的文章没有汇集在简札上的时候,藏在胸中,就像美玉隐藏宝珠匿藏一样;等到显露出来,就像美玉被剖开、宝珠被取出一样,灿烂像天文照耀,顺畅像地理分明,疑惑隐微的地方,都可以指明处所。况且意思明白了,事情自然就确定了。

《论衡》者,论之平也。口则务在明言,笔则务在露文。高士之文雅,言无不可晓,指无不可睹。观读之者,晓然若盲之开目,聆然若聋之通耳。三年盲子,卒见父母,不察察相识,安肯说喜?道畔巨树,堑边长沟,所居昭察,人莫不知。使树不巨而隐,沟不长而匿,以斯示人,尧、舜犹惑。人面色部七十有余,颊肌明洁,五色分别,隐微忧喜,皆可得察,占射之者,十不失一。使面黝而黑丑,垢重袭而覆部,占射之者,十而失九。

【译文】:《论衡》,是衡量言论公平的标准。口头说话务求言语明白,笔下写作务求文章显露。高尚之士的文章雅正,语言没有不可理解的,意旨没有不可看清的。阅读它的人,清楚明白像瞎子睁开了眼睛,清晰明了像聋子恢复了听力。失明三年的孩子,突然见到父母,如果不清楚地认识,怎么会高兴欢喜?路旁的大树,壕沟边的长沟,它们所处的位置明明白白,没有人不知道。假使树不大而隐蔽,沟不长而藏匿,拿这个给人看,尧、舜也会疑惑。人的面部颜色区域有七十多处,脸颊肌肉明亮光洁,各种颜色分别清楚,隐微的忧愁喜悦,都可以察看出来,相面的人,十次不会错一次。假使脸又黑又丑,污垢层层覆盖了面部,相面的人,十次会错九次。

夫文由语也,或浅露分别,或深迂优雅,孰为辩者?故口言以明志,言恐灭遗,故著之文字。文字与言同趋,何为犹当隐闭指意?狱当嫌辜,卿决疑事,浑沌难晓,与彼分明可知,孰为良吏?夫口论以分明为公,笔辩以荴露为通,吏文以昭察为良。深覆典雅,指意难睹,唯赋颂耳!经传之文,贤圣之语,古今言殊,四方谈异也。当言事时,非务难知,使指闭隐也。后人不晓,世相离远,此名曰语异,不名曰材鸿。浅文读之难晓,名曰不巧,不名曰知明。秦始皇读韩非之书,叹曰:“犹独不得此人同时。”其文可晓,故其事可思。如深鸿优雅,须师乃学,投之於地,何叹之有?夫笔著者,欲其易晓而难为,不贵难知而易造;口论务解分而可听,不务深迂而难睹。孟子相贤,以眸子明了者,察文,以义可晓。

【译文】:文章是由语言来的,有的浅显明白,分析清楚,有的深奥曲折,优美雅正,哪一种才是善于辩论呢?所以用口头说话来表明心志,又怕言语消失遗忘,所以用文字写下来。文字和语言趋向一致,为什么还应当隐藏封闭意旨呢?法官判决嫌疑案件,廷尉裁决疑难事情,模糊不清难以明白,和那种清楚明白可以知道,哪一种才是好官吏呢?口头议论以清楚明白为公正,笔头辩论以显露明白为通达,官吏文书以明察为良好。深刻含蓄、典雅庄重,意旨难以看清,只有赋和颂而已!经传的文字,圣人贤人的话语,是古今语言不同,四方谈说有异。在说话论述事情的时候,并不是有意使它难以理解,让意旨封闭隐藏。后代人不明白,是因为时代相隔久远,这叫做语言差异,不叫做才能宏大。浅显的文章读起来却难以理解,这叫写得不好,不叫做聪明智慧。秦始皇读韩非的书,感叹说:“我偏偏不能和这个人生活在同一时代。”他的文章可以理解,所以他的思想可以思考。如果深奥宏大优雅,需要老师才能学会,扔在地上,有什么可感叹的呢?著书立说的人,希望文章容易理解而写起来困难,不以难以理解而容易写作为贵;口头议论力求解释清楚让人能听懂,不追求深奥曲折而难以明白。孟子观察贤人,以眼睛明亮为准,考察文章,以意义可以理解为准。

充书违诡於俗。或难曰:“文贵夫顺合众心,不违人意,百人读之莫谴,千人闻之莫怪。故管子曰:‘言室满室,言堂满堂。’今殆说不与世同,故文刺於俗,不合於众。”

【译文】:王充的书违背世俗。有人责难说:“文章贵在顺应符合众人的心意,不违背人的意愿,一百个人读了没有指责,一千个人听了没有奇怪。所以管子说:‘在屋里说话要使满屋的人满意,在堂上说话要使满堂的人满意。’现在恐怕你的学说和世人不同,所以文章刺激了世俗,不符合众人的心意。”

答曰:论贵是而不务华,事尚然而不高合。论说辩然否,安得不谲常心、逆俗耳?众心非而不从,故丧黜其伪,而存定其真。如当从顺人心者,循旧守雅,讽习而已,何辩之有?孔子侍坐於鲁哀公,公赐桃与黍,孔子先食黍而后啖桃,可谓得食序矣,然左右皆掩口而笑,贯俗之日久也。今吾实犹孔子之序食也,俗人违之,犹左右之掩口也。善雅歌,於郑为人悲;礼舞,於赵为不好。尧、舜之典,伍伯不肯观;孔、墨之籍,季、孟不肯读。宁危之计,黜於闾巷;拨世之言,訾於品俗。有美味於斯,俗人不嗜,狄牙甘食。有宝玉於是,俗人投之,卞和佩服。孰是孰非,可信者谁?礼俗相背,何世不然?鲁文逆祀,畔者三人。盖独是之语,高士不舍,俗夫不好;惑众之书,贤者欣颂,愚者逃顿。

【译文】:王充回答说:议论贵在正确而不追求华丽,事情崇尚真实而不崇尚附和。议论是为了辨明是非对错,怎么能不违背常人的心思、刺激世俗的耳朵呢?众人的心思错了就不去顺从,所以要清除那些虚假的,而保存确定那些真实的。如果应当顺从人心的话,遵循旧例守住常规,背诵学习而已,有什么可辩论的呢?孔子陪坐在鲁哀公身边,哀公赏赐桃子和黍子,孔子先吃黍子然后吃桃子,可以说是懂得吃东西的顺序了,但是左右的人都捂着嘴笑,是因为习惯世俗太久了。现在我的做法确实就像孔子排列吃东西的顺序一样,俗人违背它,就像左右的人捂着嘴笑一样。擅长唱雅正的歌曲,在郑国被人认为悲哀;跳礼仪的舞蹈,在赵国被认为不好。尧、舜的典籍,差役不肯看;孔子、墨子的书籍,季氏、孟氏不肯读。安定危局的计策,被街巷的人贬低;治理世道的言论,被凡夫俗子诋毁。这里有美味,俗人不爱吃,易牙觉得好吃。这里有宝玉,俗人扔掉它,卞和珍视它。谁对谁错,可以相信谁呢?礼仪和世俗相违背,哪个时代不是这样呢?鲁文公违反祭祀顺序,背离的有三个人。大概是独特的正确言论,高尚的人不放弃,俗人不喜好;迷惑众人的书籍,贤人喜欢诵读,愚人逃避抛开。

充书不能纯美。或曰:“口无择言,笔无择文。文必丽以好,言必辩以巧。言了於耳,则事味於心;文察於目,则篇留於手。故辩言无不听,丽文无不写。今新书既在论譬,说俗为戾,又不美好,於观不快。盖师旷调音,曲无不悲;狄牙和膳,肴无淡味。然则通人造书,文无暇秽。《吕氏》、《淮南》悬於市门,观读之者无訾一言。今无二书之美,文虽众盛,犹多谴毁。”答曰:夫养实者不育华,调行者不饰辞。丰草多华英,茂林多枯枝。为文欲显白其为,安能令文而无谴毁?救火拯溺,义不得好;辩论是非,言不得巧。入泽随龟,不暇调足;深渊捕蛟,不暇定手。言奸辞简,指趋妙远;语甘文峭,务意浅小。稻谷千锺,糠皮太半;阅钱满亿,穿决出万。大羹必有淡味,至宝必有瑕秽,大简必有大好,良工必有不巧。然则辩言必有所屈,通文犹有所黜。言金由贵家起,文粪自贱室出,《淮南》、《吕氏》之无累害,所由出者,家富官贵也。夫贵,故得悬於市,富,故有千金副。观读之者,惶恐畏忌,虽见乖不合,焉敢谴一字?

【译文】:王充的书不能尽善尽美。有人说:“嘴里说不出挑选过的话,笔下写不出挑选过的文。文章一定要华丽优美,言语一定要善辩巧妙。言语悦耳,事情就动心;文章悦目,书篇就留在手边。所以善辩的言论没有不听的,华丽的文章没有不抄写的。现在你的新书既然是在论述辩驳,劝说俗人改正错误,又不华美,看了不愉快。大概师旷调音,曲子没有不悲壮的;易牙调和膳食,菜肴没有淡而无味的。这样看来,博学的人著书,文章应该没有瑕疵污秽。《吕氏春秋》、《淮南子》悬挂在城门上,观看阅读的人没有指责一句话。现在你的书没有那两本书的美妙,文章虽然众多丰富,还是有很多指责诋毁。”王充回答说:注重培养实质的人不培育浮华,修养品行的人不修饰言辞。丰茂的草多有花朵,茂密的树林多有枯枝。写文章想要显明自己的作为,怎么能让文章没有指责诋毁呢?救火救人,道义上顾不上好看;辩论是非,言语上顾不上巧妙。到沼泽追踪乌龟,来不及调整脚步;到深渊捕捉蛟龙,来不及固定手法。言辞激切简练,意旨美妙深远;言语甜美文章尖刻,致力于意思浅薄狭小。稻谷有千钟,糠皮占大半;检视铜钱满亿,穿孔破裂的超出上万。太羹(不加调料的肉汁)一定有淡味,至宝一定有瑕疵,大竹简一定有大孔,良工一定有做得不精巧的地方。这样看来,善辩的言论一定有不足,通晓的文章还是会有可删减的。言论像黄金是从富贵人家兴起,文章像粪土是从贫贱人家出来,《淮南子》、《吕氏春秋》没有受到指责祸害,是因为它们产生的地方,是家庭富裕、官位显贵。地位显贵,所以能悬挂在城门上;家庭富裕,所以有千金作为副本。观看阅读的人,惶恐畏惧忌讳,即使看到违背不合的地方,哪里敢指责一个字?

充书既成,或稽合於古,不类前人。或曰:“谓之饰岁偶辞,或径或迂,或屈或舒。谓之论道,实事委琐,文给甘酸,谐於经不验,集於传不合,稽之子长不当,内之子云不入。文不与前相似,安得名佳好,称工巧?”答曰:饰貌以强类者失形,调辞以务似者失情。百夫之子,不同父母,殊类而生,不必相似,各以所禀,自为佳好。文必有与合然後称善,是则代匠斫不伤手,然後称工巧也。文士之务,各有所从,或调辞以巧文,或辩伪以实事。必谋虑有合,文辞相袭,是则五帝不异事,三王不殊业也。美色不同面,皆佳於目;悲音不共声,皆快於耳。酒醴异气,饮之皆醉;百谷殊味,食之皆饱。谓文当与前合,是谓舜眉当复八采,禹目当复重瞳。

【译文】:王充的书写成后,有的地方与古代稽考相合,不类似前人。有人说:“这叫做修饰文字、对偶辞句,有的直率有的曲折,有的收敛有的舒展。这叫做论述道理,但事实琐碎,文辞供给甜酸,与经书对照不灵验,与传书汇集不合,稽考于司马迁(子长)不对,纳入扬雄(子云)作品不合适。文章不与前人的相似,怎么能称为美好,叫做工巧呢?”王充回答说:修饰容貌勉强类似别人就会失去自己的形貌,调配辞句力求相似别人就会失去自己的真情。一百个人的儿子,父母不同,不同种类生下来,不一定相似,各自按照自己禀受的,自然成为美好。文章一定要与别人相合然后才称为好,这就好比代替木匠砍木头不伤手,然后才称为工巧。文人的事务,各有各的追求,有的调配辞句使文章巧妙,有的辩驳虚假来证实事实。一定要思虑与别人相合,文辞因袭别人,这就好比五帝没有不同的事业,三王没有特殊的事业了。美丽的容貌有不同的脸庞,都好看于眼睛;悲壮的音乐有不同的声音,都悦耳于耳朵。美酒有不同的气味,喝了都醉;各种谷物有不同的味道,吃了都饱。说文章应当与前人相合,这就好比说舜的眉毛应当再有八种色彩,禹的眼睛应当再有双瞳。

充书文重。或曰:“文贵约而指通,言尚省而趋明。辩士之言要而达,文人之辞寡而章。今所作新书,出万言,繁不省,则读者不能尽;篇非一,则传者不能领。被躁人之名,以多为不善。语约易言,文重难得。玉少石多,多者不为珍;龙少鱼众,少者固为神。”答曰:有是言也。盖〔要〕言无多,而华文无寡。为世用者,百篇无害;不为用者,一章无补。如皆为用,则多者为上,少者为下。累积千金,比於一百,孰为富者?盖文多胜寡,财寡愈贫。世无一卷,吾有百篇;人无一字,吾有万言,孰者为贤?今不曰所言非,而云泰多,不曰世不好善,而云不能领,斯盖吾书所以不得省也。夫宅舍多,土地不得小;户口众,簿籍不得少。今失实之事多,华虚之语众,指实定宜,辩争之言,安得约径?韩非之书,一条无异,篇以十第,文以万数。夫形大,衣不得褊;事众,文不得褊。事众文饶,水大鱼多。帝都谷多,王市肩磨。书虽文重,所论百种。按古太公望,近董仲舒,传作书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