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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孔篇第二十八

作者:王充| Ctrl+D 收藏本站

世儒学者,好信师而是古,以为贤圣所言皆无非,专精讲习,不知难问。夫贤圣下笔造文,用意详审,尚未可谓尽得实,况仓卒吐言,安能皆是?不能皆是,时人不知难;或是,而意沉难见,时人不知问。案贤圣之言,上下多相违;其文,前後多相伐者。世之学者,不能知也。

【译文】:世上的儒生学者,喜欢迷信老师并且认为古代都对,认为圣贤所说的话都没有不对的,专心致志地讲习,不懂得提出诘难疑问。那些圣贤下笔写文章,用心详尽审慎,尚且不能说是完全符合事实,何况是仓促之间说出来的话,怎么能都是对的呢?不能都是对的,当时的人不懂得去诘难;有些话是对的,但意思深奥难以理解,当时的人不懂得去问。考察圣贤的话,前后多有互相矛盾的;他们的文章,前后多有互相抵触的。世上的学者,不能够知道。

论者皆云:“孔门之徒,七十子之才,胜今之儒。”此言妄也。彼见孔子为师,圣人传道,必授异才,故谓之殊。夫古人之才,今人之才也。今谓之英杰,古以为圣神,故谓七十子历世希有。使当今有孔子之师,则斯世学者,皆颜、闵之徒也;使无孔子,则七十子之徒,今之儒生也。何以验之?以学於孔子,不能极问也。圣人之言,不能尽解;说道陈义,不能辄形。不能辄形,宜问以发之;不能尽解,宜难以极之。皋陶陈道帝舜之前,浅略未极。禹问难之,浅言复深,略指复分。盖起问难此说激而深切、触而著明也。

【译文】:议论的人都说:“孔子门下的学生,七十个弟子的才能,胜过现在的儒生。”这话是虚妄的。他们看见孔子作为老师,圣人传授道义,必定传授给有特殊才能的人,所以说他们与众不同。古人的才能,和今人的才能一样。现在称为英雄豪杰的,在古代就认为是圣明神异,所以说七十个弟子是历代少有的。假使当今有孔子这样的老师,那么当今世上的学者,就都是颜回、闵子骞一类的人了;假使没有孔子,那么七十个弟子这类人,也就是现在的儒生罢了。用什么来验证呢?根据他们向孔子学习,不能穷根究底地提问。圣人的话,不能完全理解;论述道理陈述义理,不能立刻明白。不能立刻明白,就应该通过提问来阐明它;不能完全理解,就应该通过诘难来穷究它。皋陶在舜帝面前陈述治国之道,说得肤浅简略不够透彻。禹向他提出诘难,肤浅的话又变得深刻,简略的意旨又变得分明。大概因为提问诘难能使这种说法激发得更深刻切要、触动而显著明白。

孔子笑子游之弦歌,子游引前言以距孔子。自今案《论语》之文,孔子之言多若笑弦歌之辞,弟子寡若子游之难,故孔子之言遂结不解。以七十子不能难,世之儒生,不能实道是非也。

【译文】:孔子讥笑子游弹琴唱歌(治理武城的方法),子游引用孔子以前说过的话来反驳孔子。现在考察《论语》的文字,孔子的话大多像讥笑弹琴唱歌这类言辞,而弟子很少像子游那样提出诘难,所以孔子的话就纠结不能解开。因为七十个弟子不能提出诘难,世上的儒生,就不能切实地辨明是非了。

凡学问之法,不为无才,难於距师,核道实义,证定是非也。问难之道,非必对圣人及生时也。世之解说说人者,非必须圣人教告,乃敢言也。苟有不晓解之问,〔追〕难孔子,何伤於义?诚有传圣业之知,伐孔子之说,何逆於理?谓问孔子之言,难其不解之文,世间弘才大知生,能答问、解难之人,必将贤吾世间难问之言是非。

【译文】:大凡做学问的方法,不怕没有才能,难在敢于反驳老师,核实道理,辨明实义,证实确定是非。提问诘难的原则,不一定非要面对圣人活着的时候。世上解说经义说服别人的人,不一定非要圣人教导告知,才敢说话。如果有不理解的问题,追问诘难孔子,对义理有什么损害呢?确实有传授圣人事业的智慧,批驳孔子的说法,又有什么违背道理的呢?那些追问孔子的话,诘难他文章中不理解的地方,世上才学渊博、智慧高超的人,能够回答问题、解决疑难的人,必定会认为我关于世上难问之言的是非的见解是贤明的。

孟懿子问孝。子曰:“毋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於我,我对曰‘毋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 问曰:孔子之言毋违,毋违者,礼也。孝子亦当先意承志,不当违亲之欲。孔子言毋违,不言违礼。懿子听孔子之言,独不为嫌於毋违志乎。樊迟问何谓,孔子乃言“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使樊迟不问,毋违之说,遂不可知也。懿子之才,不过樊迟,故《论语》篇中不见言行。樊迟不晓,懿子必能晓哉?

【译文】:孟懿子问什么是孝。孔子说:“不要违背。”樊迟为孔子驾车,孔子告诉他说:“孟孙向我问孝,我回答他说‘不要违背’。”樊迟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父母活着时,按礼节侍奉他们;去世后,按礼节安葬他们,按礼节祭祀他们。”试问:孔子说的“毋违”,不要违背的,是礼。孝子也应该事先体会父母的意愿,顺从父母的心志,不应当违背父母的愿望。孔子说“毋违”,没有说违背礼。孟懿子听了孔子的话,难道不会怀疑是不要违背父母的意愿吗?樊迟问是什么意思,孔子才说“父母活着时,按礼节侍奉他们;去世后,按礼节安葬他们,按礼节祭祀他们。”假使樊迟不问,“毋违”的说法,就最终无法理解了。孟懿子的才能,不超过樊迟,所以在《论语》篇中没有见到他的言行记载。樊迟都不明白,孟懿子就一定能明白吗?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武伯善忧父母,故曰“唯其疾之忧”。武伯忧亲,懿子违礼。攻其短,答武伯云“父母,唯其疾之忧”,对懿子亦宜言唯水火之变乃违礼。周公告小才敕,大材略。子游之大材也,孔子告之敕;懿子小才也,告之反略。违周公之志,攻懿子之短,失道理之宜。弟子不难,何哉?如以懿子权尊,不敢极言,则其对武伯亦宜但言毋忧而已。俱孟氏子也,权尊钧同,敕武伯而略懿子,未晓其故也。使孔子对懿子极言毋违礼,何害之有?专鲁莫过季氏,讥八佾之舞庭,刺太山之旅祭,不惧季氏增邑不隐讳之害,独畏答懿子极言之罪,何哉?且问孝者非一,皆有御者,对懿子言,不但心服臆肯,故告樊迟。

【译文】:孟武伯问什么是孝,孔子说:“对于父母,只在他们生病时才担忧。”武伯(平时)过分担忧父母,所以说“只在他们生病时才担忧”。武伯的缺点是过分担忧父母,孟懿子的缺点是违背礼制。针对他们的短处,回答武伯说“父母,唯其疾之忧”,那么回答孟懿子也应该说“只有像水火之灾那样的变故才违背礼制”(即父母有重大错误才可违背)。周公告诫才能小的人要详细,对才能大的人可以简略。子游是大才,孔子告诫他很详细;孟懿子是小才,告诫他反而简略。违背了周公的用意,(没有)针对孟懿子的短处,失去了道理的适当性。弟子们不提出诘难,为什么呢?如果因为孟懿子权大位尊,不敢把话说尽,那么他回答孟武伯也应该只说“不要担忧”罢了。两人都是孟氏的儿子,权位尊贵相等,对武伯告诫详细而对懿子简略,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假使孔子对孟懿子把“毋违礼”的意思说透彻,有什么害处呢?在鲁国专权没有超过季氏的,孔子讥刺他在庭院中用八佾之舞,批评他在泰山祭祀,不害怕季氏增加封地不隐讳的祸害,却偏偏害怕回答孟懿子把话说透彻的罪过,为什么呢?况且问孝的不止一个人,都有驾车的人,对孟懿子说话,不只是心里服气、胸中认同,所以(又)告诉樊迟。

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此言人当由道义得,不当苟取也;当守节安贫,不当妄去也。

【译文】:孔子说:“富有和尊贵,是人人所希望的,不用正当的方法得到它,就不接受;贫穷和卑贱,是人人所厌恶的,不用正当的方法摆脱它,就不摆脱。”这是说人应该通过道义获得,不应当苟且取得;应当坚守节操安于贫困,不应当胡乱摆脱。

夫言不以其道,得富贵不居,可也;不以其道,得贫贱如何?富贵顾可去,去贫贱何之?去贫贱,得富贵也。不得富贵,不去贫贱。如谓得富贵不以其道,则不去贫贱邪?则所得富贵,不得贫贱也。贫贱何故当言得之?顾当言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去之,则不去也。当言去,不当言得。得者,施於得之也。今去之,安得言得乎?独富贵当言得耳。何者?得富贵,乃去贫贱也。是则以道去贫贱如何?修身行道,仕得爵禄、富贵。得爵禄、富贵,则去贫贱矣。不以其道去贫贱如何?毒苦贫贱,起为奸盗,积聚货财,擅相官秩,是为不以其道。七十子既不问,世之学者亦不知难。使此言意不解而文不分,是谓孔子不能吐辞也;使此言意结文又不解,是孔子相示未形悉也。弟子不问,世俗不难,何哉?

【译文】:说不用正当的方法,得到富贵不接受,是可以的;不用正当的方法,得到贫贱是什么意思呢?富贵本是可以摆脱的,摆脱贫贱要去哪里呢?摆脱贫贱,就是得到富贵。得不到富贵,就不摆脱贫贱。如果说得到富贵不用正当的方法,那么就不摆脱贫贱吗?那么所得到的(如果是)富贵,就不是贫贱。贫贱为什么应当说“得”呢?应该说贫穷和卑贱是人人所厌恶的,不用正当的方法摆脱它,就不摆脱。应当说“摆脱”,不应当说“得到”。“得”字,用在得到什么东西上。现在是摆脱它,怎么能说“得”呢?只有富贵应当说“得”。为什么呢?得到富贵,就是摆脱了贫贱。那么用正当的方法摆脱贫贱是怎样的呢?修养身心实行道义,做官得到爵位俸禄、富贵。得到爵位俸禄、富贵,就摆脱贫贱了。不用正当的方法摆脱贫贱是怎样的呢?痛恨贫贱,起来做奸邪盗窃的事,积聚财物,擅自互相封官许愿,这就是不用正当的方法。七十个弟子既不追问,世上的学者也不知道诘难。假使这话意思不明白而又文辞不清楚,这就说明孔子不能清楚表达言辞;假使这话意思纠结文辞又不明白,这是孔子显示的道理不够明白详尽。弟子不追问,世俗不诘难,为什么呢?

孔子曰:“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译文】:孔子说:“公冶长这个人,可以把女儿嫁给他,他虽然被关在监狱里,但不是他的罪过。”于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问曰:孔子妻公冶长者,何据见哉?据年三十可妻邪,见其行贤可妻也?如据其年三十,不宜称在缧绁;如见其行贤,亦不宜称在缧绁。何则?诸入孔子门者,皆有善行,故称备徒役。徒役之中无妻,则妻之耳,不须称也。如徒役之中多无妻,公冶长尤贤,故独妻之,则其称之宜列其行,不宜言其在缧绁也。何则?世间强受非辜者多,未必尽贤人也。恆人见枉,众多非一,必以非辜为孔子所妻,则是孔子不妻贤,妻冤也。案孔子之称公冶长,有非辜之言,无行能之文。实不贤,孔子妻之,非也;实贤,孔子称之不具,亦非也。诚似妻南容云,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於刑戮,具称之矣。

【译文】:试问:孔子把女儿嫁给公冶长,是根据什么呢?是根据他年满三十可以娶妻呢,还是看到他的品行贤良可以嫁呢?如果是根据他年满三十,不应该提到他在监狱里;如果是看到他的品行贤良,也不应该提到他在监狱里。为什么呢?凡是进入孔子门下的人,都有好的品行,所以称他们具备做学生的条件。学生中没有妻子的人,就把女儿嫁给他罢了,不需要特别称赞。如果学生中很多没有妻子,公冶长特别贤良,所以唯独把女儿嫁给他,那么称赞他应该列举他的品行,不应该说他在监狱里。为什么呢?世上无辜受罪的人很多,未必都是贤人。普通人被冤枉的,很多不止一个,如果一定要因为无辜被孔子嫁女儿,那么孔子就不是嫁给贤人,而是嫁给受冤枉的人了。考察孔子称赞公冶长,有无辜的话,没有品行才能的文字。如果他确实不贤,孔子嫁女儿给他,是不对的;如果他确实贤良,孔子称赞他不全面,也是不对的。(这)确实像(孔子)把侄女嫁给南容时说的,国家政治清明不被废弃,国家政治黑暗能免于刑罚杀戮,这样就全面地称赞他了。

子谓子贡曰:“汝与回也,孰愈?”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汝俱不如也。”是贤颜渊试以问子贡也。

【译文】: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相比,谁更强一些?”子贡说:“我怎么敢和颜回相比呢?颜回听到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孔子说:“是不如他啊,我和你都不如他啊。”这是认为颜渊贤能,用来试探问子贡的。

问曰:孔子所以教者,礼让也。子路,为国以礼,其言不让,孔子非之。使子贡实愈颜渊,孔子问之,犹曰不如,使实不及,亦曰不如,非失对欺师,礼让之言宜谦卑也。今孔子出言,欲何趣哉?使孔子知颜渊愈子贡,则不须问子贡。使孔子实不知,以问子贡,子贡谦让亦不能知。使孔子徒欲表善颜渊,称颜渊贤,门人莫及,於名多矣,何须问於子贡?子曰:“贤哉,回也!”又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又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三章皆直称,不以他人激。至是一章,独以子贡激之,何哉?

【译文】:试问:孔子用来教导人的,是礼让。子路,治理国家要用礼,他的话不谦让,孔子就否定他。假使子贡确实超过颜渊,孔子问他,他尚且说不如;假使确实比不上,他也说不如,这不是回答错误欺骗老师,而是礼让的话应该谦虚。现在孔子说这话,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假使孔子知道颜渊超过子贡,那就不需要问子贡。假使孔子确实不知道,用这来问子贡,子贡谦虚推让也不能知道(真实情况)。假使孔子只是想表彰颜渊的好处,称赞颜渊贤能,门人中没有比得上的,从名义上表彰有很多方法了,何必需要问子贡呢?孔子说:“贤德啊,颜回!”又说:“我整天和颜回谈论,他从不违背,好像很愚笨。”又说:“颜回啊,他的心能长久不违背仁德。”这三章都是直接称赞,不用别人来激发。到了这一章,偏偏用子贡来激发他,为什么呢?

或曰:欲抑子贡也。当此之时,子贡之名凌颜渊之上,孔子恐子贡志骄意溢,故抑之也。夫名在颜渊之上,当时所为,非子贡求胜之也。实子贡之知何如哉?使颜渊才在己上,己自服之,不须抑也。使子贡不能自知,孔子虽言,将谓孔子徒欲抑已。由此言之,问与不问,无能抑扬。

【译文】:有人说:是想抑制子贡。在这个时候,子贡的名声超过颜渊之上,孔子怕子贡心志骄傲、意气满溢,所以抑制他。那名声在颜渊之上,是当时人的看法,不是子贡追求胜过他。实际上子贡的才智到底怎么样呢?假使颜渊的才能在自己之上,自己自然会佩服,不需要抑制。假使子贡不能自己知道,孔子即使说了,子贡也会认为孔子只是想抑制自己。由此说来,问与不问,都不能起到抑制或赞扬的作用。

宰我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於予予何诛。”是恶宰予之昼寝。

【译文】: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粪土筑的墙不能粉刷,对于宰予我还能责备什么呢?”这是厌恶宰予白天睡觉。

问曰:昼寝之恶也,小恶也;朽木粪土,败毁不可复成之物,大恶也。责小过以大恶,安能服人?使宰我性不善,如朽木粪土,不宜得入孔子之门,序在四科之列。使性善,孔子恶之,恶之太甚,过也;人之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孔子疾宰予,可谓甚矣。使下愚之人涉耐罪,狱吏令以大辟之罪,必冤而怨邪?将服而自咎也?使宰我愚,则与涉耐罪之人同志;使宰我贤,知孔子责人,几微自改矣。明文以识之,流言以过之,以其言示端而已自改。自改不在言之轻重,在宰予能更与否。

【译文】:试问:白天睡觉的过错,是小过错;朽木粪土,是败坏毁损不能再做成东西的材料,是大恶行。用大恶行来责备小过错,怎么能使人信服呢?假使宰予本性不好,像朽木粪土一样,不应该能够进入孔子的门下,排在(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的行列中。假使他本性好,孔子厌恶他,厌恶得太过分了,是错的;对于不仁的人,憎恨得太过分,也会出乱子。孔子憎恨宰予,可以说是很过分了。假使一个非常愚笨的人犯了轻罪,狱吏却用死刑来判处他,他一定是感到冤枉而怨恨呢?还是会服罪而自责呢?假使宰予愚笨,那就和犯了轻罪的人一样想法;假使宰予贤能,知道孔子责备人,(会从)细微之处自己改正。用明白的话来告诉他,用流传的话来指责他,用他的话来显示一点苗头他就会自己改正。自己改正不在于话的轻重,而在于宰予能不能更改。

春秋》之义,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褒毫毛以巨大,以巨大贬纤介。观《春秋》之义,肯是之乎?不是,则宰我不受;不受,则孔子之言弃矣。圣人之言与文相副,言出於口,文立於策,俱发於心,其实一也。孔子作《春秋》,不贬小以大。其非宰予也,以大恶细,文语相违,服人如何?

【译文】:《春秋》的义理,是采纳像毫毛一样微小的善行,贬斥像纤细的草芥一样微小的恶行,用巨大的褒扬来对待毫毛般的善行,用巨大的贬斥来对待草芥般的恶行。考察《春秋》的义理,会赞成这样做吗?不赞成,那么宰我就不会接受;不接受,那么孔子的话就被废弃了。圣人的话和文章相一致,话从口中说出,文字写在简策上,都是从心里发出来的,它们的实质是一样的。孔子作《春秋》,不用大罪名来贬低小过错。他责备宰予,用大恶行来指责小过错,文章和说话互相矛盾,怎么能使人信服呢?

子曰:“始吾於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於予予改是。”盖起宰予昼寝,更知人之术也。

【译文】:孔子说:“最初我对于别人,听到他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于别人,听到他的话还要观察他的行为。从宰予(这件事上)我改变了这个态度。”大概是从宰予白天睡觉开始,改变了了解人的方法。

问曰:人之昼寝,安足以毁行?毁行之人,昼夜不卧,安足以成善?以昼寝而观人善恶,能得其实乎?案宰予在孔子之门,序於四科,列在赐上。如性情怠,不可雕琢,何以致此?使宰我以昼寝自致此,才复过人远矣。如未成就,自谓已足,不能自知,知不明耳,非行恶也。晓敕而已,无为改术也。如自知未足,倦极昼寝,是精神索也。精神索至於死亡,岂徒寝哉?且论人之法,取其行则弃其言,取其言则弃其行。今宰予虽无力行,有言语。用言,令行缺,有一概矣。今孔子起宰予昼寝,听其言,观其行,言行相应,则谓之贤。是孔子备取人也。毋求备於一人之义,何所施?

【译文】:试问:一个人白天睡觉,怎么足以败坏品行呢?败坏品行的人,白天黑夜都不睡觉,怎么足以成就善行呢?用白天睡觉来观察人的善恶,能得到真实情况吗?考察宰予在孔子的门下,被排在四科之中,列在子贡之上。如果他性情懈怠,不能雕琢成才,凭什么能达到这样呢?假使宰予因为白天睡觉自己达到这样(的排名),那才能又远远超过别人了。如果还没有成就,就自己认为已经满足,不能自知,是认识不明白罢了,不是行为恶劣。告诫一下就行了,不需要改变了解人的方法。如果自己知道还不足够,疲倦极了白天睡觉,这是精神耗尽了。精神耗尽会导致死亡,难道只是睡觉吗?况且评论人的方法,取他的行为就舍弃他的言论,取他的言论就舍弃他的行为。现在宰予虽然没有尽力去实行,但有言语的才能。任用他的言语才能,即使行为有欠缺,也已经有一方面的优点了。现在孔子因为宰予白天睡觉这件事,就听他的言论,观察他的行为,言行要相应,才称他为贤。这是孔子求全责备地选取人。不要求一个人十全十美的道理,又用在哪里呢?

子张问:“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子文曾举楚子玉代己位而伐宋,以百乘败而丧其众,不知如此,安得为仁?

【译文】:子张问:“令尹子文三次做令尹,没有喜悦的神色;三次被罢免,没有怨恨的神色;还把旧令尹的政事,一定告诉新任令尹。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算得上忠诚了。”子张说:“算得上仁吗?”孔子说:“不知道,这怎么能算是仁呢?”子文曾经推荐楚国子玉代替自己的职位去攻打宋国,(结果)用一百辆战车(的军队)战败而且损失了他的兵众,像这样没有知人之明,怎么能算仁呢?

问曰:子文举子玉,不知人也。智与仁,不相干也。有不知之性,何妨为仁之行?五常之道,仁、义、礼、智、信也。五者各别,不相须而成。故有智人、有仁人者,有礼人、有义人者。人有信者未必智,智者未必仁,仁者未必礼,礼者未必义。子文智蔽於子玉,其仁何毁?谓仁,焉得不可?且忠者,厚也。厚人,仁矣。孔子曰:“观过,斯知仁矣。”子文有仁之实矣。孔子谓忠非仁,是谓父母非二亲,配匹非夫妇也。

【译文】:试问:子文推荐子玉,是不了解人。智慧和仁德,是不相干的。有不明智的品性,怎么妨碍有仁德的行为呢?五常之道,是仁、义、礼、智、信。这五者各自区别,不互相依赖而成立。所以有智慧的人、有仁德的人,有懂礼的人、有讲道义的人。讲信用的人未必有智慧,有智慧的人未必仁德,仁德的人未必懂礼,懂礼的人未必讲道义。子文的智慧被子玉所蒙蔽,他的仁德有什么损害呢?说他仁德,怎么不可以呢?况且忠,就是厚道。厚道待人,就是仁德了。孔子说:“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就知道他是否仁德了。”子文有仁德的实质了。孔子说忠不是仁,这就等于说父母不是双亲,配偶不是夫妻一样。

哀公问:“弟子孰谓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译文】:鲁哀公问:“你的弟子中谁算得上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不幸短命死了。现在没有了,没有听说有好学的人了。”

夫颜渊所以死者,审何用哉?令自以短命,犹伯牛之有疾也。人生受命,皆全当洁。今有恶疾,故曰无命。人生皆当受天长命,今得短命,亦宜曰无命。如〔命〕有短长,则亦有善恶矣。言颜渊短命,则宜言伯牛恶命;言伯牛无命,则宜言颜渊无命。一死一病,皆痛云命。所禀不异,文语不同。未晓其故也。

【译文】:颜渊死的原因,究竟是因为什么呢?如果自己因为短命(而死),就像伯牛得了恶疾一样。人生下来禀受的天命,都应该完全而洁净。现在得了恶疾,所以说是“无命”。人生下来都应该禀受上天的长命,现在得到短命,也应该说是“无命”。如果命有短长,那么也就有善恶了。说颜渊短命,就应该说伯牛是恶命;说伯牛“无命”,就应该说颜渊“无命”。一个死一个病,都悲伤地说是命。禀受的天命没有不同,但文辞说法不同。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哀公问孔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今也则亡。不迁怒,不贰过。”何也?曰:并攻哀公之性,迁怒、贰过故也。因其问则并以对之,兼以攻上之短,不犯其罚。

【译文】:鲁哀公问孔子谁是好学的人。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好学,现在没有了。他不迁怒于人,不重复过错。”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同时是为了批评鲁哀公的本性,因为他有迁怒于人、重复过错的毛病。趁他提问就一并回答他,兼带批评君上的短处,不触犯他的惩罚。

问曰:康子亦问好学,孔子亦对之以颜渊。康子亦有短,何不并对以攻康子?康子,非圣人也,操行犹有所失。成事,康子患盗,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由此言之,康子以欲为短也。不攻,何哉?

【译文】:试问:季康子也问好学,孔子也用颜渊来回答。季康子也有短处,为什么不一并回答来批评季康子呢?季康子,不是圣人,操行还有过失。已有的事实是,季康子忧虑盗贼,孔子回答说:“如果您自己不贪求财货,即使奖励偷窃,他们也不会偷。”由此说来,季康子是以贪欲为短处。不批评他,为什么呢?

孔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子曰:“予所鄙者,天厌之!天厌之!”南子,卫灵公夫人也,聘孔子,子路不说,谓孔子淫乱也。孔子解之曰:我所为鄙陋者,天厌杀我。至诚自誓,不负子路也。

【译文】:孔子去见南子,子路不高兴。孔子说:“我如果有卑鄙的行为,天厌弃我!天厌弃我!”南子,是卫灵公的夫人,聘请孔子,子路不高兴,说孔子淫乱。孔子解释说:我如果有卑鄙的行为,天厌弃杀死我。非常诚心地自己发誓,不辜负子路。

问曰:孔子自解,安能解乎?使世人有鄙陋之行,天曾厌杀之,可引以誓;子路闻之,可信以解;今未曾有为天所厌者也,曰天厌之,子路肯信之乎?行事,雷击杀人,水火烧溺人,墙屋压填人。如曰雷击杀我,水火烧溺我,墙屋压填我,子路颇信之;今引未曾有之祸,以自誓於子路,子路安肯晓解而信之?行事,适有卧厌不悟者,谓此为天所厌邪?案诸卧厌不悟者,未皆为鄙陋也。子路入道虽浅,犹知事之实。事非实,孔子以誓,子路必不解矣。

【译文】:试问:孔子自己解释,怎么能解释得通呢?假使世人有卑鄙的行为,天曾经厌弃杀死他,可以引用这个来发誓;子路听了,可以相信而解除怀疑;现在从来没有被天厌弃过的人,(孔子)说天厌弃我,子路肯相信吗?已有的事实是,雷击死人,水火烧死人淹死人,墙屋压死人。如果说雷击死我,水火烧死我淹死我,墙屋压死我,子路比较相信;现在引用从来没有发生过的灾祸,来向子路发誓,子路怎么肯明白理解而相信呢?已有的事实是,恰好有睡觉做恶梦醒不过来的,能说这是被天厌弃了吗?考察那些睡觉醒不过来的人,未必都是做了卑鄙的事。子路学道的程度虽然浅,还是知道事情的真实情况。事情不真实,孔子用发誓来应付,子路一定不能理解。

孔子称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若此者,人之死生自有长短,不在操行善恶也。成事,颜渊蚤死,孔子谓之短命。由此知短命夭死之人,必有邪行也。子路入道虽浅,闻孔子之言,知死生之实。孔子誓以“予所鄙者,天厌之”!独不为子路言:夫子惟命未当死,天安得厌杀之乎?若此,誓子路以天厌之,终不见信。不见信,则孔子自解,终不解也。《尚书》曰:“毋若丹硃敖,惟慢游是好。”谓帝舜敕禹毋子不肖子也。重天命,恐禹私其子,故引丹硃以敕戒之。禹曰:“予娶若时,辛壬癸甲,开呱呱而泣,予弗子。”陈已行事以往推来,以见卜隐,效己不敢私不肖子也。不曰天厌之者,知俗人誓,好引天也。孔子为子路所疑,不引行事,效己不鄙,而云天厌之,是与俗人解嫌引天祝诅,何以异乎?

【译文】:孔子声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像这样的话,人的死生自有长短,不在于操行的善恶。已有的事实是,颜渊早死,孔子说他短命。由此知道短命夭折的人,必定有邪恶的行为。子路学道虽然浅,听了孔子的话,知道死生的实际情况。孔子用“予所鄙者,天厌之”来发誓,偏偏不对子路说:我的命还不该死,天怎么能厌弃杀死我呢?像这样,用“天厌之”向子路发誓,终究不会被相信。不被相信,那么孔子的自我解释,终究不能解疑。《尚书》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惰放纵。”这是说帝舜告诫禹不要偏爱不肖的儿子。重视天命,恐怕禹偏爱自己的儿子,所以引用丹朱来告诫他。禹说:“我结婚的时候,只在家呆了辛、壬、癸、甲四天(就出去治水了),启呱呱地哭,我也没有抚育他。”陈述自己做过的事来推断未来,用来表明心意,证明自己不敢偏爱不肖的儿子。不说“天厌之”的原因,是知道世俗的人发誓,喜欢引用天。孔子被子路怀疑,不引用自己做过的事,来证明自己不卑鄙,却说天厌弃我,这和世俗的人解除嫌疑引用天来赌咒发誓,有什么不同呢?

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夫子自伤不王也。己王,致太平;太平则凤鸟至,河出图矣。今不得王,故瑞应不至,悲心自伤,故曰“吾已矣夫”。

【译文】:孔子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恐怕要完了。”这是孔子为自己不能成为圣王而感伤。自己成为圣王,就会使天下太平;天下太平那么凤凰就会飞来,黄河就会出图。现在不能成为圣王,所以祥瑞的应验不来,悲伤心伤,所以说“我这一生恐怕要完了”。

问曰:凤鸟、河图,审何据始起?始起之时,鸟、图未至;如据太平,太平之帝,未必常致凤鸟与河图也。五帝、三王,皆致太平。案其瑞应,不皆凤皇为必然之瑞;於太平,凤皇为未必然之应。孔子,圣人也,思未必然以自伤,终不应矣。

【译文】:试问:凤凰、河图,究竟根据什么开始出现?开始出现的时候,凤凰、河图没有来;如果根据太平,太平的帝王,未必总能招致凤凰和河图。五帝、三王,都使天下太平。考察他们的祥瑞应验,不一定凤凰是必然的祥瑞;对于太平来说,凤凰是未必一定出现的应验。孔子,是圣人,想着未必一定出现的东西而自我感伤,终究是不相应的。

或曰:孔子不自伤不得王也,伤时无明王,故己不用也。凤鸟、河图,明王之瑞也。瑞应不至,时无明王;明王不存,己遂不用矣。

【译文】:有人说:孔子不是为自己不能成为圣王而感伤,是为当时没有圣明的君王,所以自己不被任用而感伤。凤凰、河图,是圣明君王的祥瑞。祥瑞的应验不来,是因为当时没有圣明的君王;圣明的君王不存在,自己于是就不被任用了。

夫致瑞应,何以致之?任贤使能,治定功成;治定功成,则瑞应至矣。瑞应至後,亦不须孔子。孔子所望,何其末也!不思其本而望其末也。不相其主而名其物,治有未定,物有不至,以至而效明王,必失之矣。孝文皇帝可谓明矣,案其《本纪》,不见凤鸟与河图。使孔子在孝文之世,犹曰“吾已矣夫”。

【译文】:招致祥瑞的应验,靠什么招致呢?任用贤能的人,政治安定功业成就;政治安定功业成就,那么祥瑞的应验就到来了。祥瑞的应验到来之后,也就不需要孔子了。孔子所盼望的,是多么次要的东西啊!不考虑根本而盼望末节。不考察君主而只提那些物象,政治有尚未安定的,物象有不出现的,用物象的出现来验证圣明的君王,必定会失误。汉孝文皇帝可以说是圣明的了,考察他的《本纪》,没有见到凤凰和河图的记载。假使孔子生活在汉文帝的时代,也还是会说“我这一生恐怕要完了”。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孔子疾道不行於中国,志恨失意,故欲之九夷也。或人难之曰:“夷狄之鄙陋无礼义,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言以君子之道,居而教之,何为陋乎?

【译文】:孔子想搬到九夷去住,有人说:“那里很简陋,怎么办?”孔子说:“君子住到那里去,有什么简陋的呢!”孔子痛恨自己的道义在中原不能实行,心中怨恨失意,所以想去九夷。有人诘难他说:“夷狄地区粗野简陋没有礼义,怎么办?”孔子说:“君子住到那里去,有什么简陋的呢?”这是说用君子之道,住在那里教化他们,有什么简陋呢?

问之曰:孔子欲之九夷者,何起乎?起道不行於中国,故欲之九夷。夫中国且不行,安能行於夷狄?“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言夷狄之难,诸夏之易也。不能行於易,能行於难乎?且孔子云:“以君子居之者,何谓陋邪?”谓修君子之道自容乎?谓以君子之道教之也?如修君子之道苟自容,中国亦可,何必之夷狄?如以君子之道教之,夷狄安可教乎?禹入裸国,裸入衣出,衣服之制不通於夷狄也。禹不能教裸国衣服,孔子何能使九夷为君子?或:“孔子实不欲往,患道不行,动发此言。或人难之,孔子知其陋,然而犹曰‘何陋之有’者,欲遂已然,距或人之谏也。”

【译文】:试问:孔子想去九夷,起因是什么呢?起因是道义在中原不能实行,所以想去九夷。中原尚且不能实行,怎么能在夷狄实行呢?“夷狄有君主,还不如中原没有君主(的时候)”。这是说夷狄地区难治理,中原地区容易治理。在容易治理的地方都不能实行,难道能在难治理的地方实行吗?况且孔子说:“用君子之道住在那里,有什么简陋呢?”是说修养君子之道来安身呢?还是说用君子之道教化他们呢?如果是修养君子之道暂且安身,中原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去夷狄呢?如果是用君子之道教化他们,夷狄怎么可以教化呢?大禹进入裸体国,就脱了衣服进去,出来再穿上衣服,因为衣服的制度在夷狄地区行不通。大禹尚且不能教裸体国穿衣服,孔子怎么能让九夷的人成为君子呢?有人说:“孔子实际上并不想去,担忧道义不能实行,一时冲动说了这话。有人诘难他,孔子知道那里简陋,然而仍然说‘有什么简陋呢’,是想顺着已经说出的话,拒绝那人的劝谏。”

实不欲往,志动发言,是伪言也。君子於言无所苟矣。如知其陋,苟欲自遂,此子路对孔子以子羔也。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 “有社稷焉,有民人焉,何必读书,然後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子路知其不可,苟欲自遂,孔子恶之,比夫佞者。孔子亦知其不可,苟应或人。孔子、子路皆以佞也。

【译文】:实际上不想去,因为一时心志激动而说话,这是假话。君子对于说话没有马虎随便的。如果知道那里简陋,却想勉强自圆其说,这就是子路对孔子说子羔(可以当官)那样了。子路让子羔做费城的长官,孔子说:“这是害了人家的子弟。”子路说:“那里有社稷,有百姓,为什么一定要读书,然后才算学习呢?”孔子说:“所以我讨厌那些强词夺理的人。”子路知道那样做不对,却想勉强自圆其说,孔子厌恶他,把他比作强词夺理的人。孔子也知道九夷简陋,却勉强回答那人的话。孔子、子路都成为强词夺理的人了。

孔子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何谓不受命乎?说曰:受当富之命,自以术知数亿中时也。

【译文】:孔子说:“端木赐没有禀受(做官发财的)天命却去做买卖,猜测行情常常猜中。”什么叫“不受命”呢?解释说:禀受了应当致富的天命,自己凭技巧智慧屡次猜中时机。

夫人富贵,在天命乎?在人知也?如在天命,知术求之不能得;如在人,孔子何为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夫谓富不受命,而自知术得之,贵亦可不受命,而自以努力求之。世无不受贵命而自得贵,亦知无不受富命而自得富得者。成事,孔子不得富贵矣,周流应聘,行说诸侯,智穷策困,还定《诗》、《书》,望绝无翼,称“已矣夫”自知无贵命,周流无补益也。孔子知己不受贵命,周流求之不能得,而谓赐不受富命,而以术知得富,言行相违,未晓其故。

【译文】:人的富贵,在于天命呢?还是在于人的智慧呢?如果在于天命,凭技巧智慧去追求也不能得到;如果在于人,孔子为什么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呢?说致富没有禀受天命,而是自己凭技巧智慧得到的,那么显贵也可以没有禀受天命,而自己凭努力去求得。世上没有不禀受显贵的天命而自己得到显贵的人,也就知道没有不禀受致富的天命而自己得到财富的人。已有的事实是,孔子没有得到富贵,周游列国接受聘请,游说诸侯,智慧穷尽计策困乏,回来修订《诗经》、《尚书》,希望断绝没有依靠,说“我这一生恐怕要完了”这是自己知道没有显贵的天命,周游列国没有益处。孔子知道自己没有禀受显贵的天命,周游寻求也不能得到,却说端木赐没有禀受致富的天命,而凭技巧智慧得到财富,言行互相矛盾,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或曰:“欲攻子贡之短也。子贡不好道德而徒好货殖,故攻其短,欲令穷服而更其行节。”夫攻子贡之短,可言赐不好道德而货殖焉,何必立不受命,与前言富贵在天相违反也?

【译文】:有人说:“是想批评子贡的短处。子贡不喜欢道德而只喜欢做买卖,所以批评他的短处,想让他理屈服从而改变他的行为节操。”那批评子贡的短处,可以说端木赐不喜欢道德而做买卖,为什么一定要确立“不受命”的说法,和前面说的“富贵在天”互相矛盾呢?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此言人将起,天与之辅;人将废,天夺其佑。孔子有四友,欲因而起,颜渊早夭,故曰“天丧予”。

【译文】:颜渊死了,孔子说:“唉!天要我的命啊!”这是说一个人将要兴起,天就给他辅佐的人;一个人将要衰废,天就夺去他的辅佐。孔子有四个得力的朋友(颜渊、子贡、子张、子路),想依靠他们而兴起,颜渊早死,所以说“天要我的命啊”。

问曰:颜渊之死,孔子不王,天夺之邪?不幸短命自为死也?如短命不幸,不得不死,孔子虽王,犹不得生。辅之於人,犹杖之扶疾也。人有病,须杖而行;如斩杖本得短,可谓天使病人不得行乎?如能起行,杖短能使之长乎?夫颜渊之短命,犹杖之短度也。且孔子言“天丧予”者,以颜渊贤也。案贤者在世,未必为辅也。夫贤者未必为辅,犹圣人未必受命也。为帝有不圣,为辅有不贤。何则?禄命骨法,与才异也。由此言之,颜渊生未必为辅,其死未必有丧。孔子云“天丧予”,何据见哉?且天不使孔子王者,本意如何?本禀性命之时,不使之王邪,将使之王,复中悔之也?如本不使之王,颜渊死,何丧?如本使之王,复中悔之,此王无骨法,便宜自在天也。且本何善所见,而使之王?後何恶所闻,中悔不命?天神论议,误不谛也?

【译文】:试问:颜渊死了,孔子不能成为圣王,是天夺去了他的辅佐吗?还是颜渊不幸短命自己死的呢?如果不幸短命,不得不死,孔子即使成为圣王,颜渊也不能活。辅佐对于人,就像拐杖扶持病人一样。人有病,需要拐杖才能行走;如果砍下的拐杖本来就短,能说是天让病人不能行走吗?如果(病人)能起来行走,拐杖短能使它变长吗?颜渊的短命,就像拐杖的短度一样。况且孔子说“天要我的命”,是因为颜渊贤能。考察贤能的人活在世上,未必就是辅佐。贤能的人未必就是辅佐,就像圣人未必禀受天命一样。做帝王的有不圣明的,做辅佐的有不贤能的。为什么呢?因为禄命骨相,和才能是两回事。由此说来,颜渊活着未必就是辅佐,他死了未必就是损失。孔子说“天要我的命”,根据什么看到的呢?况且上天不让孔子成为圣王,本意是怎样的呢?本来在禀受性命的时候,就不让他成为圣王呢,还是本来想让他成为圣王,后来又中途后悔了呢?如果本来不让他成为圣王,颜渊死了,有什么损失?如果本来想让他成为圣王,后来又中途后悔,这说明成为圣王没有骨相,决定权本来就在天。况且当初根据什么善行,而想让他成为圣王?后来又因为什么恶行,中途后悔不给他天命?天神的议论,难道错误不准确吗?

孔子之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出使子贡脱骖而赙之。子贡曰:“於门人之丧,未有所脱骖。脱骖於旧馆,毋乃已重乎?”孔子曰:“予乡者入而哭之,遇於一哀而出涕,予恶夫涕之无从也,小子行之。”

【译文】:孔子到卫国去,遇到从前住过的馆舍的主人有丧事,进去哭他。出来让子贡解下驾车的边马来资助丧事。子贡说:“对于弟子的丧事,也没有解下过驾车的边马。对于从前住过的馆舍主人解下边马,不是太重了吗?”孔子说:“我刚才进去哭他,刚好遇到一阵悲哀流出了眼泪,我讨厌那种光流泪而没有相应的礼物资助(的情形),小子你去做吧。”

孔子脱骖以赙旧馆者,恶情不副礼也。副情而行礼,情起而恩动,礼情相应,君子行之。颜渊死,子哭之恸。门人曰:“子恸矣。”“吾非斯人之恸而为?” 夫恸,哀之至也。哭颜渊恸者,殊之众徒,哀痛之甚也。死有棺无椁,颜路请车以为之椁,孔子不予,为大夫不可以徒行也。吊旧馆,脱骖以赙,恶涕无从;哭颜渊恸,请车不与,使恸无副。岂涕与恸殊,马与车异邪?於彼则礼情相副,於此则恩义不称,未晓孔子为礼之意。

【译文】:孔子解下边马资助旧馆舍的主人,是厌恶感情和礼不相符合。配合感情而施行礼节,感情兴起恩惠就随之而动,礼节和感情相应,君子就是这样做的。颜渊死了,孔子哭得非常悲痛。门人说:“您太悲痛了。”孔子说:“我不为这个人悲痛还为谁悲痛呢?”悲痛,是哀伤的极点。哭颜渊如此悲痛,是把他和其他门徒区别开来,哀痛得很厉害。(颜渊)死了有棺材没有外椁,颜路请求孔子卖掉车子来给他买外椁,孔子不给,因为做过大夫的人不可以步行。吊唁旧馆舍的主人,解下边马来资助,是厌恶光流泪没有礼物相应;哭颜渊如此悲痛,请求给车却不同意,使得悲痛没有相应的表示。难道流泪和悲痛有区别,边马和车子不同吗?对那个人就礼节和感情相符合,对这个人就恩情和道义不相称,不明白孔子实行礼节的用意。

孔子曰:“鲤也死,有棺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鲤之恩深於颜渊,鲤死无椁,大夫之仪,不可徒行也。鲤,子也;颜渊,他姓也。子死且不礼,况其礼他姓之人乎?

【译文】:孔子说:“孔鲤死了,有棺材没有外椁,我不能卖掉车子步行来给他买外椁。”孔鲤的恩情比颜渊深,孔鲤死了没有外椁,是因为大夫的礼仪,不可以步行。孔鲤,是儿子;颜渊,是外姓人。儿子死了尚且不按礼(卖车买椁),何况按礼对待外姓的人呢?

曰:是盖孔子实恩之效也。副情於旧馆,不称恩於子,岂以前为士,後为大夫哉?如前为士,士乘二马;如为大夫,大夫乘三马。大夫不可去车徒行,何不截卖两马以为椁,乘其一乎?为士时乘二马,截一以赙旧馆,今亦何不截其二以副恩,乘一以解不徒行乎?不脱马以赙旧馆,未必乱制。葬子有棺无椁,废礼伤法。孔子重赙旧人之恩,轻废葬子之礼。此礼得於他人,制失〔於〕亲子也。然则孔子不粥车以为鲤椁,何以解於贪官好仕恐无车?而自云“君子杀身以成仁”,何难退位以成礼?

【译文】:回答说:这大概是孔子实际恩情的表现。对旧馆舍的主人的感情给予相应的资助,对自己的儿子恩情却不相称,难道是因为以前是士,后来是大夫吗?如果以前是士,士乘两匹马的车;如果是大夫,大夫乘三匹马的车。大夫不可以去掉车步行,为什么不卖掉两匹马买外椁,乘坐剩下的一匹马呢?做士的时候乘两匹马的车,解下一匹马来资助旧馆舍的主人,现在为什么不卖掉两匹马来配合恩情,乘坐一匹马来解决不步行的问题呢?不解下马来资助旧馆舍的主人,未必就乱了制度。安葬儿子有棺材没有外椁,是废弃礼节破坏法度。孔子看重资助旧人的恩情,轻易废弃安葬儿子的礼节。这是对别人得到礼,对亲生儿子失去制度。那么孔子不卖掉车子来给孔鲤买外椁,怎么解释他贪恋官位喜好做官恐怕没有车子呢?而自己说“君子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为什么难以退掉官位来成全礼节呢?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信最重也。

【译文】:子贡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使粮食充足,使军备充足,使百姓信任政府。”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一项,在这三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军备。”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还要去掉一项,在这两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百姓不信任政府国家就站不住脚。”信用是最重要的。

问:使治国无食,民饿,弃礼义礼义弃,信安所立?传曰:“仓禀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让生於有余,争生於不足。今言去食,信安得成?春秋之时,战国饥饿,易子而食析,骸而炊,口饥不食,不暇顾恩义也。夫父子之恩,信矣。饥饿弃信,以子为食。孔子教子贡去食存信,如何?夫去信存食,虽不欲信,信自生矣;去食存信,虽欲为信,信不立矣。

【译文】:试问:假使治理国家没有粮食,百姓饥饿,就会抛弃礼义,礼义被抛弃了,信用建立在什么地方呢?传文上说:“粮仓充实,百姓就懂得礼节;衣食充足,百姓就懂得荣辱。”谦让产生于有剩余,争夺产生于不充足。现在说去掉粮食,信用怎么能建立呢?春秋的时候,交战的国家发生饥荒,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来烧,肚子饿了没吃的,没有工夫顾念恩德道义了。那父子的恩情,是确实的。饥饿时抛弃信用,把孩子当作食物。孔子教子贡去掉粮食保存信用,怎么样呢?去掉信用保存粮食,即使不想讲信用,信用自然会建立;去掉粮食保存信用,即使想讲信用,信用也建立不起来。

子适卫,冉子仆,子曰:“庶矣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 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语冉子先富而後教之,教子贡去食而存信。食与富何别?信与教何异?二子殊教,所尚不同,孔子为国,意何定哉?

【译文】:孔子到卫国去,冉有给他驾车,孔子说:“人口真多啊!”冉有说:“人口已经多了,又该怎么办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起来。”冉有说:“已经富裕了,又该怎么办呢?”孔子说:“教育他们。”告诉冉有先富裕后教育他们,教导子贡去掉粮食保存信用。粮食和富裕有什么区别?信用和教育有什么不同?对两个学生的教导不同,所推崇的也不一样,孔子治理国家,思想到底是怎么确定的呢?

蘧伯玉使人於孔子,孔子曰:“夫子何为乎?”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孔子曰:“使乎!使乎!”非之也。说《论语》者,曰:“非之者,非其代人谦也。”

【译文】:蘧伯玉派使者去拜访孔子,孔子说:“你们先生在做什么呢?”使者回答说:“我们先生想减少自己的过错但还没能做到。”使者出去后,孔子说:“好一位使者啊!好一位使者啊!”这是批评使者。解说《论语》的人说:“批评他,是批评他代替主人谦虚。”

夫孔子之问使者曰:“夫子何为”,问所治为,非问操行也。如孔子之问也,使者宜对曰“夫子为某事,治某政”,今反言“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何以知其对失指,孔子非之也?且实孔子何以非使者?非其代人谦之乎?其非乎对失指也?所非犹有一实,不明其过,而徒云“使乎使乎!”,後世疑惑,不知使者所以为过。韩子曰:“书约则弟子辨。”孔子之言“使乎”,何其约也?

【译文】:孔子问使者说:“你们先生在做什么”,是问所做的事情,不是问操行。按照孔子的问法,使者应该回答说“我们先生在做某件事,治理某项政事”,现在反而说“想减少自己的过错但还没能做到”,凭什么知道他对答得不符合旨意,孔子是在批评他呢?况且实际上孔子为什么要批评使者?是批评他代替主人谦虚呢?还是批评他对答不符合旨意呢?所批评的总有一个实情,不明白他的过错,而只是说“好一位使者啊!好一位使者啊!”,后代的人疑惑,不知道使者犯的过错是什么。韩非子说:“书上的话简略,弟子们就会争辩。”孔子说“使乎”,是多么简略啊?

或曰:“《春秋》之义也,为贤者讳。蘧伯玉贤,故讳其使者。”夫欲知其子视其友,欲知其君,视其所使。伯玉不贤,故所使过也。《春秋》之义,为贤者讳,亦贬纤介之恶。今不非而讳,贬纤介安所施哉?使孔子为伯玉讳,宜默而已。扬言曰“使乎!使乎!”,时人皆知孔子之非也。出言如此,何益於讳?

【译文】:有人说:“这是根据《春秋》的义理,替贤人隐讳。蘧伯玉是贤人,所以隐讳他的使者。”要想了解他的儿子就看他结交的朋友,要想了解他的君主就看他派出的使者。蘧伯玉不贤,所以派出的使者有过错。《春秋》的义理,替贤人隐讳,也贬斥微小的恶行。现在不批评而隐讳,那么贬斥微小的恶行又用在哪里呢?假使孔子替蘧伯玉隐讳,应该沉默不语罢了。却高声说“好一位使者啊!好一位使者啊!”,当时的人都知道孔子是在批评。说出这样的话,对隐讳有什么好处呢?

佛肸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於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也?”

【译文】:佛肸召请孔子,孔子想去。子路不高兴,说:“从前,我从先生那里听说过:‘亲身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佛肸凭借中牟叛乱,您去他那里,这怎么说?”孔子说:“是有这个话。不是说过坚硬的东西,磨也磨不薄吗?不是说过洁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吗?我难道是个葫芦吗?怎么能只是悬挂着而不给人吃呢?”

子路引孔子往时所言以非孔子也。往前孔子出此言,欲令弟子法而行之,子路引之以谏,孔子晓之,不曰“前言戏”,若非而不可行,而曰“有是言”者,审有当行之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孔子言此言者,能解子路难乎?“亲於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解之,宜〔曰〕:佛肸未为不善,尚犹可入。而曰“坚磨而不磷,白涅而不淄”。如孔子之言,有坚白之行者可以入之,君子之行软而易污邪,何以独不入也?孔子不饮盗泉之水,曾子不入胜母之闾,避恶去污,不以义耻辱名也。盗泉、胜母有空名,而孔、曾耻之;佛肸有恶实,而子欲往。不饮盗泉是,则欲对佛肸非矣。“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枉道食篡畔之禄,所谓“浮云”者非也?或:“权时欲行道也即权时行道,子路难之,当云“行道”,不〔当〕言食。有权时以行道,无权时以求食。 “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自比以匏瓜者,言人当仕而食禄。我非匏瓜系而不食,非子路也。孔子之言,不解子路之难。子路难孔子,岂孔子不当仕也哉?当择善国而入之也。孔子自比匏瓜,孔子欲安食也。且孔之言,何其鄙也!何彼仕为食哉?君子不宜言也。匏瓜系而不食,亦系而不仕等也。距子路可云: “吾岂匏瓜也哉,系而不仕也”?今吾“系而不食”,孔子之仕,不为行道,徒求食也。人之仕也,主贪禄也。礼义之言,为行道也。犹人之娶也,主为欲也,礼义之言,为供亲也。仕而直言食,娶可直言欲乎?孔子之言,解情而无依违之意,不假义理之名,是则俗人,非君子也。儒者说孔子周流应聘不济,闵道不行,失孔子情矣。

【译文】:子路引用孔子从前说过的话来批评孔子。从前孔子说这话,是想让弟子效法实行它,子路引用它来劝谏,孔子开导他,不说“以前的话是开玩笑”,如果不对不能实行,却说“有这个话”,是确实有应当实行的情况。“不是说过坚硬的东西,磨也磨不薄吗?不是说过洁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吗?”孔子说这话,能解除子路的责难吗?“亲身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要解释它,应该说:佛肸没有做坏事,还是可以去的。却说“坚硬的东西磨也磨不薄,洁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按照孔子的说法,有坚贞洁白品行的人可以去,君子的品行是柔软而容易玷污的吗,为什么偏偏不能去呢?孔子不喝盗泉的水,曾子不进胜母的巷子,是为了避开邪恶远离污秽,不让道义受辱名声蒙耻。盗泉、胜母有空的名声,孔子、曾子都感到羞耻;佛肸有作恶的事实,孔子却想去。不喝盗泉的水是对的,那么想去佛肸那里就是错的。“用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一样”,违背道义去吃叛乱者的俸禄,所说的“浮云”难道不是吗?有人说:“这是权宜之计,想实行道义。”既然是权宜之计实行道义,子路责难他,应该说是“为了实行道义”,不应该说是“为了吃俸禄”。有权宜之计实行道义,没有权宜之计追求吃俸禄。“我难道是个葫芦吗?怎么能只是悬挂着而不给人吃呢?”把自己比作葫芦,是说人应当做官吃俸禄。我不是葫芦,只是悬挂着不给人吃,这并不能驳倒子路。孔子的话,不能解除子路的责难。子路责难孔子,难道是孔子不应当做官吗?而是应当选择好的国家去。孔子把自己比作葫芦,是孔子想安心吃俸禄。况且孔子的话,多么鄙俗啊!为什么他做官是为了吃俸禄呢?君子不应该这样说。葫芦悬挂着不给人吃,也就是像人只是挂着不做官一样。反驳子路可以说:“我难道是个葫芦吗?只是挂着不做官?”现在说“只是挂着不吃”,孔子的做官,不是为了实行道义,只是为了追求吃俸禄。人做官,主要是贪图俸禄。但用礼义的话来说,是为了实行道义。就像人娶妻,主要是为了情欲,但用礼义的话来说,是为了供养双亲。做官直接说为了吃俸禄,娶妻可以直接说为了情欲吗?孔子的话,解释了实情而没有模棱两可的意思,不借用义理的名义,这就是俗人,不是君子。儒者说孔子周游列国接受聘请不成功,是忧伤道义不能实行,这不符合孔子的实情了。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曰:“未如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 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用我,吾其为东周乎。”

【译文】:公山弗扰凭借费城叛乱,召请孔子,孔子想去。子路说:“没有地方去就算了,为什么一定要去公山氏那里呢?”孔子说:“那个召请我的人,难道会白白召我吗?如果有人用我,我大概能在东方复兴周朝的制度吧。”

为东周,欲行道也。公山、佛肸俱畔者,行道於公山,求食於佛肸,孔子之言无定趋也。言无定趋,则行无常务矣。周流不用,岂独有以乎?阳货欲见之,不见;呼之仕,不仕,何其清也?公山、佛肸召之欲往,何其浊也?公山不扰与阳虎俱畔,执季桓子,二人同恶,呼召礼等。独对公山,不见阳虎,岂公山尚可,阳虎不可乎?子路难公山之〔召〕,孔子宜解以尚及佛肸未甚恶之状也。

【译文】:要在东方复兴周朝的制度,是想实行道义。公山弗扰和佛肸都是叛乱的人,对公山弗扰是想去实行道义,对佛肸是想去求取俸禄,孔子的话没有固定的趋向。说话没有固定的趋向,那么行为就没有固定的准则了。周游列国不被任用,难道没有原因吗?阳货想见孔子,孔子不见;叫他去做官,他不做,多么清高啊!公山弗扰、佛肸召请他却想去,多么污浊啊!公山弗扰和阳虎一起叛乱,拘禁了季桓子,两人罪恶相同,召请的礼节相等。唯独答应公山弗扰,不见阳虎,难道是公山弗扰还可以,阳虎不行吗?子路责难公山弗扰的召请,孔子应该用佛肸还不算太坏的情况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