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伪篇第六十三
传曰:“周宣王世其臣杜伯而不左,宣王将田於囿,杜伯起於道左,执彤弓而射宣王,宣王伏而辜。赵简公世其臣庄子义而不左,简公将入於桓门,庄子义起於道左,执彤杖而捶之,毙於何下。”二者,辜人为鬼之验;鬼之有知,能害人之效也。无之,奈何?曰:人生万物之中,物辜不能为鬼,人辜何故独能为鬼?如以人贵能为鬼,则辜者皆当为鬼。杜伯、庄子义何独为鬼也?如以被非左者能为鬼,世间臣子被非左者多矣,比干、子胥之辈不为鬼。夫杜伯、庄子义无道忿恨,报世其君。罪莫大於弑君,则夫辜为鬼之尊者当复诛之,非杜伯、庄子义所敢为也。凡人相伤,憎其生,恶见其身,故世而亡之。见世之家,诣吏讼其仇,仇人亦恶见之。生辜异路,人鬼殊处。如杜伯、庄子义尸宣王、简公,不宜世也,当复为鬼,与己合会。人君之威,固严人臣,营卫卒使固多众,两臣世二君,二君之辜,亦当报之,非有知之深计,憎恶之所为也。如两臣神,宜知二君辜当报己;如不知也,则亦不神。不神胡能害人?世多似是而非,虚伪类真,故杜伯、庄子义之语,往往而存。
【译文】:传说:“周宣王枉杀他的臣子杜伯,而杜伯没有罪,宣王将要到园林打猎,杜伯出现在道路左边,拿着红色的弓射宣王,宣王伏在弓袋上死了。赵简子枉杀他的臣子庄子义,而庄子义没有罪,简子将要进入桓门,庄子义出现在道路左边,拿着红色的木杖击打他,简子死在车下。”这两件事,是死人变成鬼的验证;是鬼有知觉,能害人的证明。如果没有这回事,怎么解释呢?回答是:人生活在万物之中,物死了不能变成鬼,人死了为什么偏偏能变成鬼?如果因为人高贵能变成鬼,那么死了的人都应当变成鬼。杜伯、庄子义为什么偏偏变成鬼呢?如果因为被冤枉的人能变成鬼,世间的臣子被冤枉的多了,比干、伍子胥这些人没有变成鬼。杜伯、庄子义因为无道之事而忿恨,报复杀害他们的君主。罪行没有比弑君更大的,那么那些死了变成鬼的尊贵者应当再来惩罚他们,这不是杜伯、庄子义所敢做的。凡是人与人互相伤害,憎恨对方活着,厌恶见到他的身体,所以杀死他让他消失。被杀害者的家属,到官府控告仇人,仇人也厌恶见到他们。生和死是不同的路,人和鬼是分开的处所。如果杜伯、庄子义使宣王、简子死了,他们自己不应该死,应当再变成鬼,和自己在阴间相会。君主的威严,本来就比臣子威严,护卫的兵卒本来就很多,两个臣子杀害了两位君主,两位君主死后,也应当报复他们,这不是有知觉的鬼经过深思熟虑,出于憎恨厌恶而做的事。如果两个臣子是神灵,应该知道两位君主死后会报复自己;如果不知道,那么也就不神灵。不神灵怎么能害人?世间有很多似是而非的事情,虚假的类似真实,所以关于杜伯、庄子义的说法,常常流传下来。
晋惠公改葬太子申生。秋,其仆狐突适下国,遇太子。太子趋登仆何而告之曰:“夷吾无礼,余得请於帝矣,将以晋畀秦,秦将祀余。”狐突对曰:“臣闻之,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君祀无乃殄乎!且民何罪,失刑乏祀,君其图之!”太子曰:“诺,吾将复请。七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而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狐突之新城西偏巫者之舍,复与申生相见。申生告之曰:“帝许罚有罪矣,毙之於韩。”其後四年,惠公与秦穆公战於韩地,为穆公所获,竟如其言。非神而何?曰:此亦杜伯、庄子义之类。何以明之?夫改葬,私尸也;上帝,公神也。以私尸争於公神,何肯听之?帝许以晋畀秦,狐突以为不可,申生从狐突之言,是则上帝许申生非也。神为上帝,不若狐突,必非上帝,明矣。且臣不敢求私於君者,君尊臣卑,不敢以非干也。申生比於上帝,岂徒臣之与君哉!恨惠公之改葬,干上帝之尊命,非所得为也。骊姬谮世其身,惠公改葬其尸。改葬之恶,微於世人;惠公之罪,轻於骊姬。请罚惠公,不请世骊姬,是则申生憎改葬,不尸见世也。秦始皇用李斯之议,燔烧诗书,後又坑儒。博士之尸,不下申生;坑儒之恶,痛於改葬。然则秦之辜儒,不请於帝,见形为鬼,〔诸生〕会告以始皇无道,李斯无状。
【译文】:晋惠公改葬太子申生。秋天,他的车夫狐突到曲沃去,遇见了太子申生。申生快步登上狐突的车告诉他说:“夷吾(晋惠公)无礼,我已经向上帝请求到了惩罚,将把晋国给予秦国,秦国将会祭祀我。”狐突回答说:“我听说,神灵不享用非同族的祭品,百姓不祭祀非同族的人,您的祭祀岂不是要断绝吗!况且百姓有什么罪过,要受惩罚断绝祭祀,请您考虑一下!”太子说:“好吧,我将再去请求。七天以后,新城的西边,将会有巫师,你可以在那里见到我。”狐突答应了,申生就不见了。到了约定的日期,狐突到新城西边巫师的住处,又和申生相见了。申生告诉他说:“上帝答应惩罚有罪的人了,将在韩原让他败亡。”那以后四年,惠公和秦穆公在韩原作战,被穆公俘获,果然像申生说的那样。这不是神灵又是什么?回答是:这也是杜伯、庄子义之类的事情。用什么来证明呢?改葬,是对待自己亲属尸体的事;上帝,是公共的神灵。用私人尸体的事去向公共的神灵争辩,他怎么会肯听呢?上帝答应把晋国给秦国,狐突认为不可以,申生听从了狐突的话,那么上帝答应申生就是不对的。神灵作为上帝,还不如狐突,那一定不是上帝,是很明白的。而且臣子不敢向君主提出私人的请求,是因为君主尊贵臣子卑下,不敢用不正当的事情去干扰。申生和上帝相比,难道只是臣子和君主的区别吗!怨恨惠公的改葬,去干扰上帝尊贵的旨意,不是他应该做的。骊姬诬陷杀害了他的生命,惠公只是改葬了他的尸体。改葬的罪过,比杀害轻微;惠公的罪过,比骊姬轻。申生请求惩罚惠公,不请求惩罚骊姬,这说明申生憎恨的是改葬,不是自己被杀害。秦始皇采纳李斯的建议,焚烧诗书,后来又坑杀儒生。被坑杀的博士,遭遇不比申生差;坑杀儒生的罪恶,比改葬更令人痛心。那么秦朝冤杀的儒生,没有向上帝请求,也没有现形变成鬼,(如果有的话)应该会一起告发秦始皇无道,李斯不像话。
周武王有疾不豫,周公请命,设三坛同一墠,植璧秉圭,乃告於太王、王季、文王。史乃策祝,辞曰:“予仁若考,多才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某,不若旦多才多艺,不能事鬼神。”鬼神者,谓三王也。即辜人无知,不能为鬼神。周公,圣人也,圣人之言审,则得幽冥之实;得幽冥之实,则三王为鬼神,明矣。曰:实〔圣〕人能神乎?不能神也?如神,宜知三王之心,不宜徒审其为鬼也。周公请命,史策告祝,祝毕辞已,不知三王所以与不,乃卜三龟,三龟皆吉,然後乃喜。能知三王有知为鬼,不能知三王许己与不,须卜三龟,乃知其实。定其为鬼,须有所问,然後知之。辜人有知无知,与其许人不许人,一实也。能知三王之必许己,则其谓三王为鬼,可信也;如不能知,谓三王为鬼,犹世俗人也;与世俗同知,则辜人之实未可定也。且周公之请命,用何得之,以至诚得之乎?以辞正得之也?如以至诚,则其请〔命〕之说,精诚致鬼,不顾辞之是非也。董仲舒请雨之法,设土龙以感气。夫土龙非实,不能致雨,仲舒用之致精诚,不顾物之伪真也。然则周公之请命,犹仲舒之请雨也;三王之非鬼,犹聚土之非龙也。
【译文】:周武王生病不舒服,周公向祖先请求以自身替代,设立三座祭坛在一片场地上,安放玉璧手持玉圭,于是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史官就宣读策书祝文,祝词说:“我仁爱而孝顺,多才多艺,能侍奉鬼神。你们的长孙姬发,不如我姬旦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这里说的鬼神,指的是三位先王。既然死人没有知觉,就不能成为鬼神。周公,是圣人,圣人的话如果审慎,那么就能得到幽冥之事的真实情况;得到幽冥之事的真实情况,那么三位先王成为鬼神,就很明白了。问:圣人真的能通神吗?还是不能通神呢?如果能通神,应该知道三位先王的心意,不应该只知道他们是鬼。周公请求替代,史官宣读祝文,祝祷完毕祝词说完,不知道三位先王答应还是不答应,于是用三只龟甲占卜,三龟都显示吉兆,然后才欢喜。能够知道三位先王有知觉是鬼,却不能知道三位先王答应自己不答应,需要占卜三龟,才知道实际情况。确定他们是鬼,需要有所询问,然后才知道。死人有没有知觉,与他们答应不答应别人,是一回事。能够知道三位先王一定会答应自己,那么说三位先王是鬼,是可信的;如果不能知道,说三位先王是鬼,就和世俗人一样了;与世俗人知道的一样,那么死人的实际情况就不能确定了。况且周公的请求替代,用什么方式得到应允呢?是靠极端的诚心得到的呢?还是靠祝词的正确得到的呢?如果是靠极端的诚心,那么他请求替代的说法,是用精诚招致鬼神,不在乎祝词的是非对错。董仲舒求雨的方法,设置土龙来感应云气。土龙不是真的龙,不能招来雨水,董仲舒用它来表达精诚,不在乎事物的真假。那么周公的请求替代,就像董仲舒的求雨一样;三位先王不是鬼,就像堆积的土不是龙一样。
晋荀偃伐齐,不卒事,而还。瘅疽生,疡於头,及著雍之地,病,目出,卒而视,不可唅。范宣子浣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宣子睹其不瞑,以为恨其子吴也。人情所恨,莫不恨子,故言吴以抚之,犹视者,不得所恨也。栾怀子曰:“其为未卒事於齐故也乎?”乃复抚之,曰:“主苟辜,所不嗣事於齐者,有如河。”乃瞑受唅。伐齐不卒,苟偃所恨也,怀子得之,故目瞑受含,宣子失之,目张口噤。曰:荀偃之病卒,苦目出。目出则口噤,口噤则不可含。新辜气盛,本病苦目出,宣子抚之早,故目不瞑,口不阆。少久气衰,怀子抚之,故目瞑口受唅。此自荀偃之病,非辜精神见恨於口目也。凡人之辜,皆有所恨。志士则恨义事未立,学士则恨问多不及,农夫则恨耕未畜谷,商人则恨货财未殖,仕者则恨官位未极,勇者则恨材未优。天下各有所欲乎,然而各有所恨,必〔以〕目不瞑者为有所恨,夫天下之人,辜皆不瞑也。且辜者精魂消索,不复闻人之言。不能闻人之言,是谓辜也。离形更自为鬼,立於人傍,虽〔闻〕人之言,已与形绝,安能复入身中,瞑目阆口乎?能入身中以尸示恨,则能不〔辜〕,与形相守。案世人论辜,谓其精神有若,能更以精魂立形见面,使尸若生人者,误矣。楚成王废太子商臣,欲立王子职。商臣闻之,以宫甲围王。王请食熊蹯而辜,弗听。王缢而辜。谥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夫为“灵”不瞑;为“成”乃瞑,成王有知之效也。谥之曰“灵”,心恨,故目不瞑;更谥曰“成”,心喜乃瞑。精神闻人之议,见人变易其谥,故喜目瞑。本不病目,人不抚慰,目自翕张,非神而何?曰:此复荀偃类也。虽不病目,亦不空张。成王於时缢辜,气尚盛,新绝,目尚开,因谥曰“灵”。少久气衰,目适欲瞑,连更曰“成”。目之视瞑,与谥之为“灵”,偶应也。时人见其应“成”乃瞑,则谓成王之魂有所知。〔有所知,〕则宜终不瞑也。何则?太子世己,大恶也;加谥为“灵”,小过也。不为大恶怀忿,反为小过有恨,非有神之效,见示告人之验也。夫恶谥非“灵”则“厉”也,纪於竹帛,为“灵”、“厉”者多矣,其尸未敛之时,未皆不暝也。岂世之辜君不恶,而独成王憎之哉?何其为“灵”者众,不瞑者寡也?
【译文】:晋国的荀偃讨伐齐国,没有完成战事,就回来了。背上长了毒疮,在头部溃烂,到了著雍地方,病重,眼睛凸出,死后睁着眼,不能放入含玉。范宣子洗干净手抚摸他说:“侍奉你的儿子吴,不敢不像侍奉您一样。”眼睛还是睁着。宣子看见他不闭眼,以为他恨自己的儿子吴。按人之常情所恨的,没有不恨自己儿子的,所以提到吴来安抚他,但眼睛仍然睁着,说明没有猜对他恨的事。栾怀子说:“大概是因为没有完成伐齐的事吧?”于是又抚摸他,说:“如果您死了,我们如果不继续完成伐齐的事,有河神为证。”这才闭上眼睛接受了含玉。伐齐没有完成,是荀偃所遗憾的,栾怀子猜对了,所以闭上眼睛接受含玉,范宣子没有猜对,所以眼睛睁着嘴巴紧闭。回答说:荀偃病重而死,痛苦导致眼睛凸出。眼睛凸出嘴巴就紧闭,嘴巴紧闭就不能放入含玉。刚死时气还很盛,本身的病痛使眼睛凸出,宣子抚摸他太早,所以眼睛不闭,嘴巴不开。过了一会儿气衰了,怀子抚摸他,所以眼睛闭上嘴巴接受含玉。这本来是荀偃的病状,不是死后的精神通过嘴巴眼睛显示怨恨。凡是人死的时候,都有所遗憾。志士遗憾正义的事业没有建立,学者遗憾学问还有很多没有达到,农夫遗憾耕种没有积蓄粮食,商人遗憾货物钱财没有增值,做官的人遗憾官位没有达到顶点,勇猛的人遗憾才能没有更优。天下人各有各的欲望,但也各有各的遗憾,如果一定要把眼睛不闭当作有所遗憾,那么天下的人,死时都应该不闭眼了。而且死人精神消散,不能再听到人说话。不能听到人说话,这就叫做死。离开形体另外成为鬼,站在人旁边,即使听到人说话,已经和形体断绝了,怎么能再进入身体中,使眼睛闭上嘴巴张开呢?如果能进入身体中用尸体显示遗憾,那么就能不死,和形体相守了。考察世人对死的议论,认为死人的精神有某种能力,能再用精魂让形体站起来和人见面,使尸体像活人一样,这是错误的。楚成王废掉太子商臣,想立王子职。商臣听说了,用宫廷卫兵包围了成王。成王请求吃了熊掌再死,商臣不听。成王上吊死了。给他谥号叫“灵”,他不闭眼;改叫“成”,才闭眼。谥为“灵”不闭眼;谥为“成”才闭眼,这是成王有知觉的证明。谥号为“灵”,心里怨恨,所以眼睛不闭;改谥号为“成”,心里高兴才闭眼。精神听到人们的议论,看见人们改变他的谥号,所以高兴得闭上眼睛。本来眼睛没有病,别人不安抚劝慰,眼睛自己开合,这不是神灵又是什么?回答说:这又是荀偃一类的情况。即使眼睛没有病,也不会无缘无故张开。成王当时上吊而死,气还很盛,刚断气,眼睛还睁着,于是给他谥号叫“灵”。过了一会儿气衰了,眼睛正好要闭,接连着改谥号为“成”。眼睛的睁闭,和谥号叫“灵”,只是偶然相应。当时人看见他应了“成”字才闭眼,就说成王的魂有知觉。如果有知觉,就应该始终不闭眼。为什么呢?太子杀害自己,是大罪恶;加谥号为“灵”,是小过错。不为大罪恶怀恨,反而为小过错有遗憾,这不是有神灵的证明,也不是显示告知人的验证。不好的谥号不是“灵”就是“厉”,记载在史书上的,谥为“灵”、“厉”的多了,他们尸体没有入殓的时候,未必都不闭眼。难道被杀的君主都不厌恶(坏谥号),只有成王憎恨它吗?为什么谥号为“灵”的那么多,不闭眼的却很少呢?
郑伯有贪愎而多欲,子皙好在人上,二子不相得。子皙攻伯有,伯有出奔,驷带率国人以伐之,伯有辜。其後九年,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往。後岁,人或梦见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将世带也。明年壬寅,余又将世段也。”及壬子之日,驷带卒,国人益惧。後至壬寅日,公孙段又卒,国人愈惧。子产为之立後以抚之,乃止矣。其後子产适晋,赵景子问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匹夫匹妇强辜,其魂魄犹能凭依人以为淫厉。况伯有,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子孙,子耳之子,弊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小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弘矣,取精多矣。其族又大,所凭厚矣。而强辜,能为鬼,不亦宜乎!”伯有世驷带、公孙段不失日期,神审之验也。子产立其後而止,知鬼神之操也。知其操,则知其实矣。实有不空,故对问不疑。子产,智人也,知物审矣。如辜者无知,何以能世带与段?如不能为鬼,子产何以不疑?曰:与伯有为尸者,子皙也。子皙攻之,伯有奔,驷带乃率国人遂伐伯有。公孙段随驷带,不造本〔仇〕,其恶微小。世驷带不报子皙,公孙段恶微,与带俱辜。是则伯有之魂无知,为鬼报仇,轻重失宜也。且子产言曰:“强辜者能为鬼。”何谓强辜?谓伯有命未当辜而人世之邪?将谓伯有无罪而人冤之也?如谓命未当辜而人世之,未当辜而辜者多。如谓无罪人冤之,被冤者亦非一。伯有强辜能为鬼,比干、子胥不为鬼。春秋之时,弑君三十六。君为所弑,可谓强辜矣。典长一国,用物之精可谓多矣。继体有土,非直三世也。贵为人君,非与卿位同也。始封之祖,必有穆公、子良之类也。以至尊之国君,受乱臣之弑祸,其魂魄为鬼,必明於伯有,报仇世仇,祸繁於带、段。三十六君无为鬼者,三十六臣无见报者。如以伯有无道,其神有知,世间无道莫如桀、纣,桀、纣诛辜,魄不能为鬼。然则子产之说,因成事者也。见伯有强辜,则谓强辜之人能为鬼。如有不强辜为鬼者,则将云不强辜之人能为鬼。子皙在郑,与伯有何异?辜与伯有何殊?俱以无道为国所世。伯有能为鬼,子皙不能。强辜之说,通於伯有,塞於子皙。然则伯有之说,杜伯之语也。杜伯未可然,伯有亦未可是也。
【译文】:郑国的伯有贪婪固执而欲望很多,子皙喜欢凌驾于人之上,两人合不来。子皙攻打伯有,伯有出逃,驷带率领国人去讨伐他,伯有死了。那以后九年,郑国人互相惊扰说伯有来了,说:“伯有到了!”就都逃跑,不知跑到哪里去。第二年,有人梦见伯有披着甲胄走路,说:“壬子日,我将杀死驷带。明年壬寅日,我又将杀死公孙段。”到了壬子日,驷带死了,国人更加恐惧。后来到了壬寅日,公孙段又死了,国人越发恐惧。子产为伯有立了后代来安抚他,这才平息了。后来子产到晋国,赵景子问:“伯有还能变成鬼吗?”子产说:“能。人刚出生时变化形成叫做魄,魄形成以后,属阳的部分叫做魂。享用物品精美繁多,那么魂魄就强壮,因此有精灵以至于达到神明。普通男女如果横死,他们的魂魄还能附在别人身上制造灾祸。何况伯有,是我国先君穆公的后代,子良的孙子,子耳的儿子,我国的卿,执政三代了。郑国虽然不富足,但俗话说:‘小小的国家,却三代执掌政权,他享用的物品够多了,摄取的精粹也多了。他的家族又大,所凭借的根基雄厚。而他又是横死,能变成鬼,不也是应该的吗!”伯有杀死驷带、公孙段没有错过日期,这是神灵的确切验证。子产为他立了后代就平息了,这是知道鬼神的性情。知道鬼神的性情,就知道鬼神的实际情况了。实际情况不是空虚的,所以回答询问毫不迟疑。子产,是聪明人,了解事物很审慎。如果死人没有知觉,怎么能杀死驷带和公孙段?如果不能变成鬼,子产为什么不怀疑?回答说:和伯有结仇的,是子皙。子皙攻打他,伯有出逃,驷带才率领国人去讨伐伯有。公孙段跟随驷带,不是主谋,他的罪恶微小。伯有的鬼魂杀死驷带却不报复子皙,公孙段罪恶微小,却和驷带一起死了。这说明伯有的魂没有知觉,作为鬼报仇,轻重失当。而且子产说:“横死的人能变成鬼。”什么叫横死?是说伯有命不该死而别人杀了他呢?还是说伯有没有罪而别人冤枉了他呢?如果说是命不该死而别人杀了他,命不该死而死的人很多。如果说是没有罪而别人冤枉了他,被冤枉的人也不止一个。伯有横死能变成鬼,比干、伍子胥却不变成鬼。春秋时期,被臣子杀死的君主有三十六个。君主被臣子杀死,可以说是横死了。掌管一国,享用的物品精粹可以说是很多了。继承君位拥有国土,不止三代。尊贵为人君,和卿的地位不同。始封的祖先,一定有像穆公、子良那样的人物。以最尊贵的国君身份,遭受乱臣的杀害,他们的魂魄变成鬼,一定比伯有更明显,报仇杀害仇人,制造的祸患应该比驷带、公孙段更多。但三十六个君主没有变成鬼的,三十六个臣子没有被报复的。如果认为伯有无道,他的神灵有知觉,世间无道的没有比得上桀、纣的,桀、纣被诛杀而死,魂魄不能变成鬼。那么子产的说法,是依据既成事实的。看见伯有横死,就说横死的人能变成鬼。如果有不横死而变成鬼的,就将会说不横死的人能变成鬼。子皙在郑国,和伯有什么不同?他死的情况和伯有什么不同?都是因为无道被国人所杀。伯有能变成鬼,子皙却不能。横死的说法,对伯有适用,对子皙就不适用。那么伯有的说法,和杜伯的说法一样。杜伯的事未必是真的,伯有的事也未必是对的。
秦桓公伐晋,次於辅氏。晋侯治兵於稷,以略翟土,立黎侯而还。及魏颗败秦师於辅氏,获杜回。杜回,秦之力人也。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妾。”病困,则更曰:“必以是为殉。”及武子卒,颗不殉妾。人或难之,颗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魏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见老父曰:“余是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是以报汝。”夫嬖妾之父知魏颗之德,故见体为鬼,结草助战,神晓有知之效验也。曰:夫妇人之父能知魏颗之德,为鬼见形以助其战,必能报其生时所善,世其生时所恶矣。凡人交游必有厚薄,厚薄当报,犹〔嫁〕妇人之当谢也。今不能报其生时所厚,独能报其辜後所善,非有知之验,能为鬼之效也。张良行泗水上,老父授书。光武困厄河北,老人教诲。命贵时吉,当遇福喜之应验也。魏颗当获杜回,战当有功,故老人妖象结草於路者也。
【译文】:秦桓公攻打晋国,驻扎在辅氏。晋侯在稷地整顿军队,去侵占狄人的土地,立了黎侯就回来了。等到魏颗在辅氏打败秦军,俘获了杜回。杜回,是秦国的大力士。当初,魏武子有个宠妾没有儿子。武子生病,命令魏颗说:“一定要把这个妾嫁出去。”病重的时候,却改口说:“一定要让她殉葬。”等到武子死后,魏颗没有让这个妾殉葬。有人责难他,魏颗说:“病重时就神志昏乱,我听从他清醒时的命令。”到了辅氏战役时,魏颗看见一个老人把草打成结来绊杜回,杜回被绊倒,所以俘获了他;夜里梦见那个老人说:“我就是你嫁出去的那个妇人的父亲。你听从了你父亲清醒时的命令,因此来报答你。”宠妾的父亲知道魏颗的恩德,所以现形变成鬼,结草帮助作战,这是神灵明白有知觉的证明。回答说:如果宠妾的父亲能知道魏颗的恩德,变成鬼现形来帮助他作战,就一定能报答他活着时所善待的人,杀死他活着时所憎恶的人。凡是人交朋友一定有感情厚薄,厚薄应当有报答,就像嫁女儿应当感谢一样。现在不能报答活着时所厚待的人,偏偏能报答死后的恩人,这不是有知觉的证明,也不是能变成鬼的效验。张良在泗水边上行走,老人授予他兵书。光武帝在河北处境困顿,老人给他教诲。这是命运尊贵时运吉利,应当遇到福喜的应验。魏颗应当俘获杜回,作战应当有功,所以老人以妖象的形式在路边结草。
王季葬於滑山之尾,栾水击其墓,见棺之前和。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见群臣百姓也夫!故使栾水见之於是也。”于是也而为之张朝,而百姓皆见之三日而後更葬。文王,圣人也,知道事之实。见王季棺见,知其精神欲见百姓,故出而见之。曰:古今帝王辜,葬诸地中,有以千万数,无欲复出见百姓者,王季何为独然?河、泗之滨,立〔冢〕非一,水湍崩壤,棺椁露见,不可胜数,皆欲复见百姓者乎?栾水击滑山之尾,犹河、泗之流湍滨圻也。文王见棺和露,恻然悲恨,当先君欲复出乎,慈孝者之心,幸冀之意,贤圣恻怛,不暇思论。推生况辜,故复改葬。世欲信贤圣之言,则谓王季欲见姓者也。
【译文】:王季葬在滑山脚下,栾水冲击他的坟墓,露出了棺材的前板。周文王说:“啊!先君一定是想见一见群臣百姓吧!所以让栾水在这里把棺材显露出来。”于是为这事设朝,让百姓都来观看,三天以后重新安葬。文王,是圣人,知道事情的实情。看见王季的棺材显露,知道他的精神想见百姓,所以让它显露出来给人看。回答说:古今帝王死了,葬在地下,用千万来计算,没有想再出来见百姓的,王季为什么偏偏这样?黄河、泗水边,建立的坟墓不止一个,水流湍急冲垮土壤,棺椁暴露出来,数也数不清,都是想再见百姓的吗?栾水冲击滑山脚下,就像黄河、泗水的水流冲刷岸边一样。文王看见棺材的前板露出,悲伤痛心,以为先君想再出来,这是慈孝者的心情,是一种希冀的心理,圣人悲悯哀痛,来不及仔细思考推论。用活人的情况来推想死人,所以重新改葬。世人想相信圣人的话,就说王季想见百姓。
齐景公将伐宋,师过太山,公梦二丈人立而怒甚盛。公告晏子,晏子曰:“是宋之先,汤与伊尹也。”公疑以为泰山神。晏子曰:“公疑之,则婴请言汤、伊尹之状。汤晰,以长颐以髯,锐上而丰下,〔倨〕身而扬声。”公曰:“然,是已。”“伊尹黑而短,蓬而髯,丰上而锐下,偻身而下声。”公曰:“然,是已。今奈何?”晏子曰:“夫汤、太甲、武丁、祖己,天下之盛君也,不宜无後。今唯宋耳,而公伐之,故汤、伊尹怒。请散师和於宋。”公不用,终伐宋,军果败。夫汤、伊尹有知,恶景公之伐宋,故见梦盛怒以禁止之。景公不止,军果不吉。曰:夫景公亦曾梦见彗星,其时彗星不出,然而梦见之者,见彗星其实非。梦见汤、伊尹,实亦非也。或时景公军败不吉之象也。晏子信梦,明言汤、伊尹之形,景公顺晏子之言,然而是之。秦并天下,绝伊尹之後,遂至於今,汤、伊尹不祀,何以不怒乎?
【译文】:齐景公将要讨伐宋国,军队经过泰山,景公梦见两个男人站着非常愤怒。景公告诉晏子,晏子说:“这是宋国的祖先,商汤和伊尹。”景公怀疑是泰山神。晏子说:“您怀疑的话,那么我请求说说商汤和伊尹的形貌。商汤皮肤白,长脸有胡须,上身尖下身丰满,身体微弯而声音洪亮。”景公说:“对,就是这样。”“伊尹皮肤黑而个子矮,头发蓬乱有胡须,上身丰满下身尖,身体弯曲而声音低沉。”景公说:“对,就是这样。现在怎么办?”晏子说:“商汤、太甲、武丁、祖己,是天下的盛德之君,不应该没有后代。现在只有宋国是他们的后裔,而您要讨伐它,所以商汤、伊尹发怒。请求解散军队与宋国讲和。”景公不采纳,最终还是讨伐宋国,军队果然失败。商汤、伊尹如果有知觉,厌恶景公讨伐宋国,所以托梦显示盛怒来禁止他。景公不停止,军队果然不吉利。回答说:景公也曾经梦见彗星,那时彗星并没有出现,然而梦见它,可见梦见彗星其实不是真的。梦见商汤、伊尹,其实也不是真的。或许是当时景公军队失败的不吉之兆。晏子相信梦,明确说出商汤、伊尹的形貌,景公顺着晏子的话,认为就是这样。秦朝兼并天下,断绝了伊尹的后代,一直到今天,商汤、伊尹得不到祭祀,为什么不发怒呢?
郑子产聘於晋。晋侯有疾,韩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寝疾,於今三月矣,并走群望,有加而无瘳。今梦黄熊入於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昔尧殛鲧於羽山,其神为黄熊,以入於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黄熊,鲧之精神,晋侯不祀,故入寝门。晋知而祀之,故疾有间。非辜人有知之验乎?夫鲧殛於羽山,人知也。神为黄熊,入於羽渊,人何以得知之?使若鲁公牛哀病化为虎,在,故可实也。今鲧远殛於羽山,人不与之处,何能知之?且文曰:“其神为熊。”是辜也。辜而魂神为黄熊,非人所得知也。人辜世谓鬼,鬼象生人之形,见之与人无异,然犹非辜人之神,况熊非人之形,不与人相似乎?审鲧辜,其神为黄熊。”则熊之辜,其神亦或时为人,人梦见之,何以知非辜禽兽之神也?信黄熊谓之鲧神,又信所见之鬼以为辜人精也,此人物之精未可定,黄熊为鲧之神未可审也。且梦,象也,吉凶且至,神明示象,熊罴之占,自有所为。使鲧辜,其神审为黄熊,梦见黄熊,必鲧之神乎?诸侯祭山川,设晋侯梦见山川,〔可〕复〔不〕以祀山川,山川自见乎?人病,多或梦见先祖辜人来立其侧,可复谓先祖辜人求食,故来见形乎?人梦所见,更为他占,未必以所见为实也。何以验之?梦见生人,明日所梦见之人,不与己相见。夫所梦见之人不与己相见,则知鲧之黄熊不入寝门;不入,则鲧不求食;不求食,则晋侯之疾非废夏郊之祸;非废夏郊之祸,则晋侯有间,非祀夏郊之福也。无福之实,则无有知之验矣。亦犹淮南王刘安坐谋反而辜,世传以为仙而升天。本传之虚,子产闻之,亦不能实。偶晋侯之疾适当自衰,子产遭言黄熊之占,则信黄熊鲧之神矣。
【译文】:郑国的子产到晋国聘问。晋侯生病,韩宣子迎接客人,私下对他说:“我们国君卧病在床,到现在三个月了,祭祀了所有的山川神祇,病情反而加重没有好转。现在梦见黄熊进入寝宫的门,这是什么恶鬼呢?”子产回答说:“以贵国君主的英明,您主持国政,哪里会有什么恶鬼呢!从前尧在羽山处死了鲧,他的神灵变成黄熊,进入羽渊,实际上是夏朝郊祀的神灵,夏、商、周三代都祭祀他。晋国是盟主,或许是没有祭祀他吧!”韩宣子祭祀了夏郊的神灵,晋侯的病就好了。黄熊,是鲧的精神,晋侯不祭祀,所以进入寝宫的门。晋国知道了就去祭祀他,所以病就好了。这不是死人有知觉的证明吗?鲧被处死在羽山,人们知道。他的神灵变成黄熊,进入羽渊,人们凭什么知道呢?假使像鲁国的公牛哀生病变成老虎,是在当地,所以可以证实。现在鲧被远远地处死在羽山,人们没有和他在一起,怎么能知道?而且文献说:“他的神灵变成熊。”这是死了以后的事。死了以后魂神变成黄熊,不是人所能知道的。人死了世人都说是鬼,鬼模仿活人的形状,看见它和人没有差别,这样尚且不是死人的神灵,何况熊不是人的形状,和人不相似呢?如果确定鲧死了,他的神灵变成黄熊。那么熊死了,它的神灵也可能有时变成人,人梦见它,怎么知道不是死了的禽兽的神灵呢?相信黄熊是鲧的神灵,又相信所见的鬼是死人的精灵,这是人和物的精灵不能确定,黄熊是鲧的神灵也不能审知。而且梦,是一种征象,吉凶将要到来,神明显示征象,熊罴的占卜,自有它的道理。假使鲧死了,他的神灵确实是黄熊,梦见黄熊,一定是鲧的神灵吗?诸侯祭祀山川,假设晋侯梦见山川,难道就可以不再祭祀山川,山川自己会显现吗?人生病,大多有时梦见祖先或死人来站在旁边,难道可以说祖先或死人要吃的,所以来现形吗?人梦中所见,有别的解释,未必以所见为实。用什么来验证呢?梦见活人,第二天所梦见的那个人,不和自己相见。所梦见的人不和自己相见,就知道鲧的黄熊没有进入寝宫的门;没有进入,那么鲧就没有来求食;不来求食,那么晋侯的病就不是因为废弃夏郊祭祀而引起的灾祸;不是因为废弃夏郊祭祀而引起的灾祸,那么晋侯病好,也不是因为祭祀夏郊带来的福佑。没有福佑的实情,那么就没有有知觉的验证了。这也就像淮南王刘安因为谋反罪而死,世人传说他成仙升天。本来是传说的虚妄,子产听说了,也不能证实。碰巧晋侯的病正好自己好转了,子产恰巧说了黄熊的占卜,就相信黄熊是鲧的神灵了。
高皇帝以赵王如意为似我而欲立之,吕后恚恨,后鸩世赵王。其後,吕后出,见苍犬,噬其左腋,怪而卜之,赵王如意为祟,遂病腋伤,不愈而辜。盖以如意精神为苍犬,见变以报其仇也。愤曰:勇士忿怒,交刃而战,负者被创,仆地而辜。目见彼之中己,辜後其神尚不能报,吕后鸩如意时,身不自往,使人饮之,不知其为鸩毒,愤不知世己者为谁,安能为祟以报吕后?使辜人有知,恨者莫过高祖。高祖爱如意而吕后世之,高祖魂怒,宜如雷霆,吕后之辜,宜不旋日。岂高祖之精,不若如意之神,将辜後憎如意,善吕后之世也?
【译文】:汉高祖因为赵王如意像自己而想立他为太子,吕后愤恨,后来用毒酒杀害了赵王如意。那以后,吕后外出,看见一只灰白色的狗,咬了她的左腋,觉得怪异而占卜,说是赵王如意在作祟,于是得了腋伤,没有痊愈就死了。大概认为如意的精神变成了苍犬,现形变化来报复他的仇人。反驳说:勇士愤怒,刀兵相交而战,失败者受伤,倒地而死。亲眼看见对方击中自己,死后他的神灵尚且不能报复,吕后毒杀如意时,自己并没有亲自去,派人给他喝毒酒,如意不知道那是毒酒,愤恨却不知道杀害自己的人是谁,怎么能作祟来报复吕后呢?假使死人有知觉,没有比高祖更恨吕后的。高祖宠爱如意而吕后杀害了他,高祖的魂魄发怒,应该像雷霆一样,吕后的死,应该不会过夜。难道高祖的精神,不如如意的神灵,还是死后反而憎恨如意,喜欢吕后杀害他呢?
丞相武安侯田与故大将军灌夫怀酒之恨,事至上闻。灌夫系狱,窦婴救之,势不能免灌夫坐法,窦婴亦辜。其後,田蚡病甚,号曰“诺诺”,使人视之,见灌夫、窦婴惧坐其侧,蚡病不衰,遂至辜。曰:相世不一人也,世者後病,不见所世,田蚡见所世。田蚡独然者,心负愤恨,病乱妄见也。或时见他鬼,而占鬼之人,闻其往时与夫、婴争,欲见神审之名,见其狂“诺诺”,则言夫、婴坐其侧矣。
【译文】:丞相武安侯田蚡和原大将军灌夫有杯酒之恨,事情闹到皇帝那里。灌夫被关进监狱,窦婴救他,形势不能避免灌夫依法被处死,窦婴也死了。那以后,田蚡病得很重,口里喊着“诺诺”,派人去看他,看见灌夫、窦婴一起坐在他旁边,田蚡的病不见好转,于是就死了。回答说:互相杀害不止一个人,杀害人的人后来生病,看不见被他杀害的人,田蚡却看见了被他杀害的人。田蚡独独这样,是因为内心怀着愤恨,病中精神错乱而妄见。有时是看见了别的鬼,而那些解释鬼的人,听说他以前和灌夫、窦婴有争执,想显示自己通神的名声,看见他狂喊“诺诺”,就说灌夫、窦婴坐在他旁边了。
淮阳都尉尹齐,为吏酷虐,及辜,尸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夫有知,故人且烧之也;神,故能亡去。曰:尹齐亡,神也,有所应。秦时三山亡,周末九鼎沦,必以亡者为神,三山、九鼎有知也?或时吏知尸家之谋,窃举持亡,惧尸家尸己,云自去。凡人能亡,足能步行也。今辜,血脉断绝,足不能复动,何用亡去?吴烹伍子胥,汉菹彭越。烧、菹,一僇也;胥、越,一勇也。子胥、彭越不能避烹亡菹,独谓尹齐能归葬,失实之言,不验之语也。
【译文】:淮阳都尉尹齐,做官残酷暴虐,等到他死了,被害者的家属想烧他的尸体,尸体却自己逃走回去安葬了。这是有知觉,所以知道别人要烧他;是神灵,所以能逃走。回答说:尹齐的尸体逃走,是神灵,有所感应。秦朝时三座山消失了,周朝末年九鼎沉没了,一定要把消失的东西当作神灵,难道三山、九鼎也有知觉吗?或许是官吏知道被害者家属的阴谋,偷偷地把尸体运走,害怕被害者家属杀害自己,说是尸体自己走了。凡是人能逃走,是因为脚能走路。现在人死了,血脉断绝,脚不能再动,凭什么逃走呢?吴国煮杀了伍子胥,汉朝把彭越剁成肉酱。火烧和剁成肉酱,是同一种刑罚;伍子胥和彭越,是同一种勇士。伍子胥、彭越不能避免被煮杀被剁酱,偏偏说尹齐能自己回去安葬,这是失实的言论,不灵验的话。
亡新改葬元帝傅后,发其棺,取玉柙印玺,送定陶,以民礼葬之。发棺时,臭憧於天,洛阳丞临棺,闻臭而辜。又改葬定陶共王丁後,火从藏中出,烧世吏士数百人。夫改葬礼卑,又损夺珍物,二恨尸,故为臭、出火,以中伤人。曰:臭闻於天,多藏食物,腐朽猥发,人不能堪毒愤,而未为怪也。火出於藏中者,怪也,非丁后之神也。何以验之?改葬之恨,孰与掘墓盗财物也?岁凶之时,掘丘墓取衣物者以千万物数,辜人〔亡〕有知,人夺其衣物,倮其尸骸,时不能禁,後亦不能报。此尚微贱,未足以言。秦始皇葬於骊山,二世末,天下盗贼掘其墓,不能出臭、为火,以世一人。贵为天子不能为神,丁、傅妇人,安能为怪?变神非一,发起殊处,见火闻臭,则谓丁、傅之神,误矣。
【译文】:王莽新朝改葬汉元帝的傅后,打开她的棺材,取走玉衣和印玺,送到定陶,用平民的礼节安葬她。打开棺材时,臭气冲天,洛阳县丞到棺材前,闻到臭气就死了。又改葬定陶共王的丁后,火从墓穴中出来,烧死了官吏士兵几百人。改葬的礼节低,又抢夺了珍贵物品,两个死者怀恨尸体,所以发出臭气、冒出火,来伤害人。回答说:臭气冲天,是因为陪葬了很多食物,腐朽后一下子散发出来,人不能忍受那种毒气,但这不算怪事。火从墓穴中出来,是怪事,但不是丁后的神灵。用什么来验证呢?改葬的怨恨,和盗墓偷盗财物相比哪个更重?荒年的时候,挖掘坟墓偷取衣物的人用千万来计算,死人如果有知觉,别人夺走他的衣物,裸露他的尸骨,当时不能禁止,后来也不能报复。这还算轻微的,不足以说明。秦始皇葬在骊山,秦二世末年,天下盗贼挖掘他的坟墓,没有发出臭气、冒出火,来杀死一个人。贵为天子不能变成神灵,丁后、傅后是妇人,怎么能制造怪事?怪异的事情不止一种,发生在不同的地方,看见火闻到臭气,就说是丁后、傅后的神灵,是错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