诘术篇第七十四
图宅术曰“宅有八术,以六甲之名,数而第之,第定名立,宫商殊别。宅有五音,姓有五声。宅不宜其姓,姓与宅相贼,则疾病死亡,犯罪遇祸。”诘曰:夫人之在天地之间也,万物之贵者耳。其有宅也,犹鸟之有巢,兽之有穴也。谓宅有甲乙,巢穴复有甲乙乎?甲乙之神,独在民家,不在鸟兽何?夫人之有宅,犹有田也,以田饮食,以宅居处。人民所重,莫食最急,先田後宅,田重於宅也。田间阡陌,可以制八术,比土为田,可以数甲乙,甲乙之术独施於宅,不设於田,何也?府廷之内,吏舍比属,吏舍之形制,何殊於宅,吏之居处,何异於民,不以甲乙第舍,独以甲乙数宅,何也?民间之宅,与乡亭比屋相属,接界相连。不并数乡亭,独第民家。甲乙之神,何以独立於民家也?数宅之术行市亭,数巷街以第甲乙。入市门曲折,亦有巷街。人昼夜居家,朝夕坐市,其实一也,市肆户何以不第甲乙?州郡列居,县邑杂处,与街巷民家何以异?州郡县邑何以不数甲乙也?
【译文】:图宅术说:“住宅有八种方术,用六甲的名称,依次序数它们,次序排定名称确立,宫商等五音各有区别。住宅有五音,姓氏有五声。住宅不适合主人的姓,姓与住宅互相克害,就会导致生病死亡,犯罪遇祸。”责问道:人在天地之间,是万物中尊贵的。人有住宅,就像鸟有巢,兽有穴。说住宅有甲乙(等六甲神位),鸟巢兽穴也有甲乙吗?甲乙的神灵,唯独在百姓家里,不在鸟兽那里,为什么?人有住宅,就像有田地一样,靠田地获取饮食,靠住宅居住生活。人民所重视的,没有比食物更急迫的,先有田后才有宅,田地比住宅重要。田间的道路,可以规划出八种方术,平整土地成为田地,可以数出甲乙(神位),甲乙的方术唯独施加在住宅上,不设置在田地里,为什么呢?官府衙门之内,吏员的房舍相连并列,吏舍的形状规格,和住宅有什么不同,吏员的居住,和百姓有什么不同,不用甲乙来排定吏舍的次序,唯独用甲乙来数住宅的次序,为什么呢?民间的住宅,与乡亭的房屋相连并列,地界相接。不连带着数乡亭,唯独排列百姓的家。甲乙的神灵,为什么只单独存在于百姓家里呢?数宅的方术适用于市场亭舍,数巷街来排定甲乙。进入市场大门曲折而行,也有巷子街道。人白天黑夜住在家里,早晚坐在市场,其实质是一样的,市场店铺的住户为什么不排定甲乙呢?州郡排列居住,县城杂处,与街巷里的百姓家有什么不同?州郡县城为什么不数甲乙呢?
天地开辟有甲乙邪?後王乃有甲乙。如天地开辟本有甲乙,则上古之时,巢居穴处,无屋宅之居、街巷之制,甲乙之神皆何在?数宅既以甲乙,五行之家数日亦当以甲乙。甲乙有支干,支干有加时。支干加时,专此者吉,相贼者凶。当其不举也,未必加忧辱也。事理有曲直,罪法有轻重,上官平心,原其狱状,未有支干吉凶之验,而有事理曲直之效,为支干者何以对此?武王以甲子日战胜,纣以甲子日战负,二家俱期,两军相当,旗帜相望,俱用一日,或存或亡。且甲与子专比,昧爽时加寅,寅与甲乙不相贼,武王终以破纣,何也?
【译文】:天地开辟的时候就有甲乙吗?那是後世的君王才有的甲乙。如果天地开辟时本来就有甲乙,那么上古时代,人们巢居穴处,没有房屋住宅、街巷的建制,甲乙的神灵都在哪里呢?数住宅既然用甲乙,五行家数日子也应当用甲乙。甲乙有地支天干,地支天干有时辰相配。地支天干与时辰相配,专一于此就吉利,互相克害就凶险。当(官员)不处理(案件)时,未必施加忧虑耻辱。事理有曲直,罪法有轻重,上司官员公平处理,推究案件的情状,没有地支天干吉凶的应验,却有根据事理曲直得到的效果,那些讲地支天干的人怎么解释这一点?武王在甲子日作战取胜,纣王在甲子日作战失败,双方都约定(日期),两军对阵,旗帜相望,都在同一天,(结果)一个存一个亡。而且甲与子专一相比配,黎明时分(时辰)加在寅时,寅与甲乙不相克害,武王最终打败了纣王,为什么呢?
日,火也,在天为日,在地为火。何以验之?阳燧乡日,火从天来。由此言之,火,日气也。日有甲乙,火无甲乙?何日十而辰十二,日辰相配,故甲与子连。所谓日十者,何等也?端端之日有十邪,而将一有十名也?如端端之日有十,甲乙是其名,何以不徒言甲乙,必言子丑?何日廷图甲乙有位,子丑亦有处,各有部署,列布五方,若王者营卫,常居不动今端端之日中行,旦出东方,夕入西方,行而不已,与日廷异,何谓甲乙为日之名乎?术家更说日甲乙者,自天地神也。日更用事,自用甲乙胜负为吉凶,非端端之日名也。夫如是,於五行之象,徒当用甲乙决吉凶而已,何为言加时乎?案加时者,端端之日加也。端端之日安得胜负?
【译文】:太阳,是火,在天上是太阳,在地上是火。用什么来验证呢?用凹面铜镜对着太阳,火从天上引来。由此说来,火,是太阳的气。太阳有甲乙,火没有甲乙吗?为什么天干有十个而地支有十二个,天干地支相配合,所以甲与子相连。所谓天干十个,指的是什么呢?是确确实实的太阳有十个呢,还是把一个太阳分成十个名称呢?如果确确实实的太阳有十个,甲乙是它们的名称,为什么不光说甲乙,一定要说子丑呢?为什么太阳的宫庭图上甲乙有位置,子丑也有处所,各有部署,分布在五方,像君王的护卫一样,常常固定不动?现在确确实实的太阳在天空运行,早晨从东方出来,傍晚落入西方,运行不停,与太阳宫庭图不同,怎么能说甲乙是太阳的名称呢?术数家又解释说太阳的甲乙,是天地自然的神灵。太阳轮值管事,自然用甲乙的胜负来决定吉凶,并不是指确确实实的太阳的名称。如果是这样,对于五行的征象,只应当用甲乙来决定吉凶罢了,为什么要说加时辰呢?考察加时辰,是指确确实实的太阳加上时辰。确确实实的太阳哪里会有胜负?
五音之家,用口调姓名及字,用姓定其名,用名正其字。口有张歙,声有外内,以定五音宫商之实。夫人之有姓者,用禀於天。天得五行之气为姓邪?以口张歙、声外内为姓也?如以本所禀於天者为姓,若五谷万物禀气矣,何故用口张歙、声内外定正之乎?古者因生以赐姓,因其所生赐之姓也。若夏吞薏苡而生,则姓苡氏;商吞燕子而生,则姓为子氏;周履大人迹,则姬氏。其立名也,以信、以像、以假、以类。以生名为信,若鲁公子友生,文在其手曰“友”也。以德名为义,若文王为昌、武王为发也。以类名为像,若孔子名丘也。取於物为假,若宋公名杵臼也。取於父为类,有似类於父也。其立字也,展名取同义,名赐字子贡,名予字子我。其立姓则以本所生,置名则以信、义、像、假、类,字则展名取同义,不用口张歙、〔声〕外内。调宫商之义为五音术,何璩见而用?古有本姓,有氏姓,陶氏、田氏,事之氏姓也;上官氏、司马氏,吏之氏姓也;孟氏、仲氏,王父字之氏姓也。氏姓有三:事乎!吏乎!王父字乎!以本姓则用所生,以氏姓则用事、吏、王父字,用口张歙调姓之义何居?匈奴之俗,有名无姓字,无与相调谐,自以寿命终,祸福何在?礼:“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不知者,不知本姓也。夫妾必有父母家姓,然而必卜之者,父母姓转易失实,礼重取同姓,故必卜之。姓徒用口调谐姓族,则礼买妾何故卜之?
【译文】:讲究五音的人家,用口的张合来协调姓、名和字,用姓来确定他的名,用名来订正他的字。口有张合,声音有外内,以此来确定五音宫商等实质。人有姓氏,是承受于天的。是上天得到五行之气成为姓呢?还是用口的张合、声音的外内来确定姓呢?如果以本来承受于天的为姓,就像五谷万物承受元气一样,为什么要用口的张合、声音的内外来订正它呢?古时候根据出生来赐姓,根据他出生的情况来赐给姓。像夏朝祖先吞了薏苡而出生,就姓苡氏;商朝祖先吞了燕子蛋而出生,就姓子氏;周朝祖先踩了巨人的脚印,就姓姬氏。他们确定名字,有信、像、假、类等原则。以出生时的特征来命名叫信,像鲁国公子友出生时,手上有文字是“友”。以德行来命名叫义,像文王叫昌、武王叫发。以相似物来命名叫像,像孔子名丘。取事物来命名叫假,像宋公名杵臼。取与父亲相关来命名叫类,有类似于父亲的地方。他们确定字,是扩展名字取相同含义,名赐字子贡,名予字子我。他们确定姓是根据出生的本源,设置名是根据信、义、像、假、类,取字是扩展名字取相同含义,不用口的张合、声音的外内。协调宫商等含义成为五音术,是根据什么道理而被采用呢?古代有本姓,有氏姓,陶氏、田氏,是根据职业的氏姓;上官氏、司马氏,是根据官职的氏姓;孟氏、仲氏,是根据祖父字的氏姓。氏姓有三种:根据职业!根据官职!根据祖父的字!用本姓就根据出生本源,用氏姓就根据职业、官职、祖父的字,用口的张合来协调姓的道理何在呢?匈奴的风俗,有名没有姓和字,没有什么来互相协调,自然凭寿命终结,祸福在哪里呢?《礼记》说:“买妾如果不知道她的姓就要占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的本姓。妾一定有父母家的姓,但是一定要占卜的原因,是父母的姓可能改变失实,礼制重视(避免)娶同姓,所以一定要占卜。如果姓只用口的张合来协调族姓,那么《礼记》买妾为什么要占卜呢?
图宅术曰:“商家门不宜南向,徵家门不宜北向。”则商金,南方火也;徵火,北方水也。水胜火,火贼金,五行之气不相得,故五姓之宅,门有宜向。向得其宜,富贵吉昌;向失其宜,贫贱衰耗。夫门之与堂何以异?五姓之门,各有五姓之堂,所向无宜何?门之掩地,不如堂庑,朝夕所处,於堂不於门。图吉凶者,宜皆以堂。如门,人所出入,则户亦宜然。孔子曰:“谁能出之由户?”言户不言门。五祀之祭,门与户均。如当以门正所向,则户何以不当与门相应乎?且今府廷之内,吏舍连属,门向有南北;长吏舍传,闾居有东西。长吏之姓,必有宫商,诸吏之舍必有徵羽。安官迁徙,未必角姓门南向也;失位贬黜,未必商姓门北出也。或安官迁徙,或失位贬黜何?姓有五音,人之性质亦有五行。五音之家,商家不宜南向门,则人禀金之性者,可复不宜南向坐、南行步乎?一曰:五音之门,有五行之人。假令商姓口食五人,五人中各有五色,木人青,火人赤,水人黑,金人白,土人黄。五色之人,俱出南向之门,或凶或吉,寿命或短或长。凶而短者未必色白,吉而长者,未必色黄也。五行之家,何以为决?南向之门,贱商姓家,其实如何?南方,火也,使火气之祸,若火延燔,径从南方来乎?则虽为北向门犹之凶也。火气之祸,若夏日之热,四方洽浃乎,则天地之间皆得其气,南向门家何以独凶?南方火者,火位南方,一曰其气布在四方,非必南方独有火,四方无有也,犹水位在北方,四方犹有水也。火满天下,水辨四方。火或在人之南,或在人之北。谓火常在南方,是则东方可无金,西方可无木乎?
【译文】:图宅术说:“商姓的人家门不宜朝南,徵姓的人家门不宜朝北。”这是因为商属金,南方属火;徵属火,北方属水。水能克火,火能克金,五行之气不相协调,所以五种姓氏的住宅,门的朝向有适宜与否。朝向适宜,就富贵吉祥昌盛;朝向不适宜,就贫贱衰败耗损。门和堂屋有什么不同呢?五种姓氏的门,各有五种姓氏的堂屋,堂屋的朝向没有适宜与否(的说法)是为什么呢?门所遮挡的地面,不如堂屋和廊庑,早晚所待的地方,是在堂屋而不在门。图谋吉凶的人,应该都以堂屋为准。如果以门为准,因为人是进出经过门的,那么窗户也应该这样。孔子说:“谁能不经过窗户出去呢?”说窗户不说门。五种祭祀的祭祀对象,门和窗户是等同的。如果应当用门来端正朝向,那么窗户为什么不应当与门相应呢?况且现在官府衙门之内,吏员的房舍相连,门朝向有南有北;长官的宿舍驿馆,里巷居住有东有西。长官的姓氏,必定有宫商等音,各位吏员的房舍必定有徵羽等音。安稳做官得到升迁的,未必是角姓门朝南的人;失去官位被贬斥的,未必是商姓门朝北的人。有的安稳做官得到升迁,有的失去官位被贬斥,为什么呢?姓氏有五音,人的本性气质也有五行。讲究五音的人家,说商姓不宜门朝南,那么禀赋金性的人,是不是也不宜朝南坐、朝南走路呢?还有一种说法:五音的门,有五行的人。假使商姓人家有五口人吃饭,五个人中各有五色(五行对应的颜色),木人是青色,火人是红色,水人是黑色,金人是白色,土人是黄色。这五色的人,都从朝南的门出去,有的凶有的吉,寿命有的短有的长。凶险而短寿的未必是白色(金),吉祥而长寿的,未必是黄色(土)。讲究五行的人家,根据什么来决定呢?朝南的门,对商姓人家不利,实际情况如何呢?南方,属火,假使火气的祸害,像火蔓延燃烧,直接从南方来吗?那么即使门朝北也还是凶险的。火气的祸害,像夏天的炎热,遍布四方吗?那么天地之间都得到这热气,朝南的门的人家为什么独自凶险呢?说南方是火,是指火的方位在南方,也可以说它的气分布在四方,并非只有南方独有火,四方都没有火,就像水的方位在北方,但四方仍然有水一样。火布满天下,水遍布四方。火可能在人的南面,也可能在人的北面。说火常在南方,那么东方就可以没有金,西方就可以没有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