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日篇第三十二
儒者曰:“日朝见,出阴中;暮不见,入阴中。阴气晦冥,故没不见。”如实论之,不出入阴中。何以效之?夫夜,阴也,气亦晦冥,或夜举火者,光不灭焉。夜之阴,北方之阴也;朝出日,入所举之火也。火夜举,光不灭;日暮入,独不见,非气验也。夫观冬日之出入,朝出东南,暮入西南。东南、西南非阴,何故谓之出入阴中?且夫星小犹见,日大反灭,世儒之论,竟虚妄也。
【译文】:儒者说:“太阳早晨出现,是从阴气中出来;傍晚消失,是进入阴气中。阴气昏暗,所以隐没看不见。”按实际情况来论述,太阳并不是出入于阴气之中。用什么来证明呢?夜晚,属于阴,气也昏暗,但有人在夜晚举起火把,火光并不会熄灭。夜晚的阴,是北方的阴;早晨出现的太阳,好比人们举起的火把。火把在夜晚举起,火光不熄灭;太阳在傍晚隐没,却偏偏看不见,这不是(因为)阴气的证明。再看冬天太阳的出没,早晨从东南方出来,傍晚从西南方落下。东南方、西南方不属于阴,为什么说太阳出入于阴气之中呢?况且星星那么小还能看见,太阳那么大反而隐没看不见,世间儒者的论说,终究是虚妄的。
儒者曰:“冬日短,夏日长,亦复以阴阳。夏时,阳气多,阴气少,阳气光明,与日同耀,故日出辄无鄣蔽。冬,阴气晦冥,掩日之光,日虽出,犹隐不见,故冬日日短,阴多阳少,与夏相反。”如实论之,日之长短,不以阴阳。何以验之?复以北方之星。北方之阴,日之阴也。北方之阴,不蔽星光,冬日之阴,何故〔独〕灭日明?由此言之,以阴阳说者,失其实矣。
【译文】:儒者说:“冬天白昼短,夏天白昼长,也是用阴阳来解释的。夏天的时候,阳气多,阴气少,阳气光明,和太阳一同照耀,所以太阳出来就没有遮蔽。冬天,阴气昏暗,掩盖了太阳的光辉,太阳即使出来了,还是隐没看不见,所以冬天白昼短,阴气多阳气少,和夏天相反。”按实际情况来论述,白昼的长短,不是因为阴阳。用什么来验证呢?再用北方的星星来验证。北方的阴,就是太阳所遇到的阴。北方的阴,不遮蔽星光,冬天的阴,为什么偏偏会遮蔽太阳的光明呢?由此说来,用阴阳来解释的人,背离了实际情况。
实者,夏时日在东井,冬时日在牵牛,牵牛去极远,故日道短,东井近极,故日道长。夏北至东井,冬南至牵牛,故冬夏节极,皆谓之至,春秋未至,故谓之分。
【译文】:实际情况是,夏天时太阳在井宿(东井)的位置,冬天时太阳在牛宿(牵牛)的位置。牵牛星离北极星远,所以太阳运行的轨道短;井宿离北极星近,所以太阳运行的轨道长。夏天太阳向北运行到井宿,冬天太阳向南运行到牛宿,所以冬夏的节气极点,都称为“至”(夏至、冬至);春秋的节气没有到极点,所以称为“分”(春分、秋分)。
或曰:“夏时阳气盛,阳气在南方,故天举而高;冬时阳气衰,天抑而下。高则日道多,故日长;下则日道少,故日短也。”夏日阳气盛,天南方举而日道长;月亦当复长。案夏日长之时,日出东北,而月出东南;冬日短之时,日出东南,月出东北。如夏时天举南方,日月当俱出东北,冬时天复下,日月亦当俱出东南。由此言之,夏时天不举南方,冬时天不抑下也。然则夏日之长也,其所出之星在北方也;冬日之短也,其所出之星在南方也。
【译文】:有人说:“夏天阳气旺盛,阳气在南方,所以天被抬举而升高;冬天阳气衰弱,天被压低而下降。天升高则太阳运行的轨道增多,所以白昼长;天下降则太阳运行的轨道减少,所以白昼短。”夏天阳气旺盛,天的南方升高因而太阳轨道长;月亮也应当相应地变长。考察夏天白昼长的时候,太阳从东北方出来,而月亮从东南方出来;冬天白昼短的时候,太阳从东南方出来,月亮从东北方出来。如果夏天天在南方升高,太阳和月亮应该都从东北方出来;冬天天又下降,太阳和月亮也应该都从东南方出来。由此说来,夏天天并没有在南方升高,冬天也没有下降。那么夏天的白昼长,是因为太阳(夏天)出没所对应的星宿在北方(井宿在北天区);冬天的白昼短,是因为太阳(冬天)出没所对应的星宿在南方(牛宿在偏南天区)。
问曰:“当夏五月日长之时在东井,东井近极,故日道长。今案察五月之时,日出於寅,入於戌。日道长,去人远,何以得见其出於寅入於戌乎?”日东井之时,去人极近。夫东井近极,若极旋转,人常见之矣。使东井在极旁侧,得无夜常为昼乎?日昼行十六分,人常见之,不复出入焉。儒者或曰: “日月有九道,故曰:“日行有近远,昼夜有长短也。”夫复五月之时,昼十一分,夜五分;六月,昼十分,夜六分;从六月往至十一月,月减一分:此则日行,月从一分道也,岁,日行天十六道也,岂徒九道?
【译文】:有人问:“正当夏天五月白昼长的时候,太阳在井宿,井宿靠近北极星,所以太阳轨道长。现在考察五月的时候,太阳从寅位(东北偏东)出来,在戌位(西北偏西)落下。太阳轨道长,离人远,怎么能看到它从寅位出来在戌位落下呢?”太阳在井宿的时候,离人(所在的北半球)极近。井宿靠近北极星,如果北极星旋转,人就能常常见到它了。假使井宿在北极星旁边,岂不是夜晚常常变成白昼了吗?太阳白昼运行十六分(古代一种分法),人能常常见到它,就不再是有出有入了。儒者中有人说:“太阳月亮有九条运行的轨道,所以说:‘太阳运行有远近,因而昼夜有长短。’”考察五月的时候,白昼占十一分,黑夜占五分;六月,白昼占十分,黑夜占六分;从六月往后到十一月,每月白昼减少一分:这说明太阳运行,每月遵循一条一分(变化的)轨道,一年下来,太阳在天上运行了十六条轨道(十二个月变化十二分,再加四季变化四分?),哪里仅仅是九条轨道呢?
或曰:“天高南方,下北方。日出高,故见;入下,故不见。天之居若倚盖矣,故极在人之北,是其效也。极其天下之中,今在人北,其若倚盖,明矣。” 日明既以倚盖喻,当若盖之形也。极星在上之北,若盖之葆矣;其下之南,有若盖之茎者,正何所乎?夫取盖倚於地不能运,立而树之,然後能转。今天运转,其北际不著地者,触碍何以能行?由此言之,天不若倚盖之状,日之出入不随天高下,明矣。
【译文】:有人说:“天在南方高,在北方低。太阳出来时位置高,所以能看见;落下时位置低,所以看不见。天的位置就像斜靠着的车盖,所以北极星在人的北面,这就是证明。天极是天下的中心,现在在人(观察者)的北面,它像斜靠着的车盖,这是很明白的。”说太阳和天既然用车盖来比喻,那就应该像车盖的形状。北极星在上面(天顶)的北边,就像车盖的顶部;那么下面(对应天顶的)南方,有像车盖柄的东西,究竟在什么地方呢?拿一个车盖斜靠在地上不能转动,把它立起来树立好,然后才能转动。现在天在运转,它的北边边缘不接触地面,如果有阻碍,怎么能运行呢?由此说来,天不像斜靠的车盖的形状,太阳的出没也不是随着天的高低而起伏,这是很明白的。
或曰:“天北际下地中,日随天而入地,地密鄣隐,故人不见。” 然天地,夫妇也,合为一体。天在地中,地与天合,天地并气,故能生物。北方阴也,合体并气,故居北方。天运行於地中乎,不则,北方之地低下而不平也。如审运行地中,凿地一丈,转见水源,天行地中,出入水中乎,如北方低下不平,是则九川北注,不得盈满也。
【译文】:有人说:“天的北边边缘进入到地里面,太阳随着天进入地下,大地严密地遮挡隐藏,所以人看不见。”然而天和地,就像夫妻,合为一体。天在地的里面,地和天相合,天地之气合并,所以能化生万物。北方属阴,天地合体并气,所以位于北方。(难道)天是在大地里面运行的吗?如果不是,那就是北方的大地低下而不平坦。如果天真的是在大地里面运行,那么挖地一丈,就会见到水源,难道天在大地中运行,是在水中出没吗?如果北方大地低下不平,那么所有的河流都向北流注,也不会盈满了。
实者,天不在地中,日亦不随天隐,天平正,与地无异。然而日出上,日入下者,随天转运,视天若覆盆之状,故视日上下然,似若出入地中矣。然则日之出,近也;其入远,不复见,故谓之入,运见於东方近,故谓之出。何以验之?系明月之珠於车盖之,转而旋之,明月之珠旋邪?人望不过十里,天地合矣,远非合也。今视日入,非入也,亦远也。当日入西方之时,其下民亦将谓之日中。从日入之下,东望今之天下,或时亦天地合。如是方〔今〕天下在南方也,故日出於东方,入於北方之地,日出北方,入於南方。各於近者为出,远者为入。实者不入,远矣。临大泽之滨,望四边之际与天属;其实不属,远若属矣。日以远为入,泽以远为属,其实一也。泽际有陆,人望而不见,陆在,察之若〔亡〕,日亦在,视之若入,皆远之故也。太山之高,参天入云,去之百里,不见埵塊。夫去百里不见太山,况日去人以万里数乎?太山之验,则既明矣,试使一人把大炬火夜行於道,平易无险,去人不一里,火光灭矣,非灭也,远也。今日西转不复见者,非入也。
【译文】:实际情况是,天不在地的里面,太阳也不随着天隐没,天是平正的,和地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太阳看起来是升上来、落下去,是因为随着天的运转,看天像倒扣的盆子的形状,所以看太阳上下运动,好像是从地中出入一样。那么太阳的“出”,是因为(转到)近了;“入”是因为(转到)远了,不再看见,所以称之为“入”,运转出现在东方是因为近了,所以称之为“出”。用什么来验证呢?把明亮的珍珠系在车盖的顶上,转动车盖,是珍珠在旋转吗?人的视力不超过十里,就会觉得天和地相接了,其实远方并不是真的相接。现在看太阳落下,并不是真的进入地下,也是因为远了。当太阳在西方落下的时候,在太阳下面(地球另一面)的人们也会认为是中午。从太阳落下的那下方,向东看我们现在的天下,有时也会觉得天地相接。像这样,因为现在的天下在(天球的)南方,所以太阳从东方出来,落入北方的大地,(从另一面看)太阳从北方出来,落入南方。(各地都)把(太阳转到)近处视为“出”,远处视为“入”。实际上太阳并没有进入地下,只是远了。站在大湖的岸边,望四边的水际与天相连;其实并不相连,因为远看起来像是相连。太阳因为远而被认为“入”,湖泽因为远而被认为与天相连,道理是一样的。湖泽的边际有陆地,人望去看不见,陆地存在,看起来却好像没有,太阳也存在,看起来却好像落下去了,都是因为远的缘故。泰山那么高,直插云天,离它一百里,就看不见它的一土块了。离一百里就看不见泰山,何况太阳离人以万里来计算呢?用泰山来验证,已经很明白了,试着让一个人拿着大火把夜晚在路上行走,道路平坦没有障碍,离人不到一里,火光就好像熄灭了,不是熄灭了,是远了。现在太阳向西运转不再看见,并不是进入地下。
问曰:“天平正与地无异,今仰视天,观日月之行,天高南方下北方,何也?”曰:方今天下在东南之上,视天若高,日月道在人之南,今天下在日月道下,故观日月之行,若高南下北也。何以验之?即天高南方,之星亦当高,今视南方之星低下,天复低南方乎?夫视天之居近者则高,远则下焉,极北方之民以为高,南方为下。极东极西,亦如此焉。皆以近者为高,远者为下。从北塞下,近仰视斗极,且在人上。匈奴之北,地之边陲,北上视天,天复高北下南,日月之道,亦在其上。立太山之上,太山高,去下十里,太山下。夫天之高下,犹人之察太山也。平正,四方中央高下皆同,今望天之四边若下者,非也,远也。非徒下,若合矣。
【译文】:有人问:“天平正,和地没有什么不同,现在仰视天,观察日月的运行,觉得天在南方高在北方低,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现在天下(我们所在的地方)在(天球的)东南上方,看天好像(南方)高,日月的轨道在人的南面,现在的天下在日月轨道下方,所以观察日月的运行,就好像(天)南方高北方低了。用什么来验证呢?如果天在南方高,那么南方的星星也应该高,现在看南方的星星低垂,难道天在南方又变低了吗?看天所在的位置,近的就显得高,远的就显得低,在极北方的人们会认为(天的)北方高,南方低。在最东和最西,也是这样。都是以近的地方为高,远的地方为低。从北部边塞之下,就近仰望北斗和北极星,尚且觉得在人的上方。匈奴的北面,是大地的边陲,从那里向北看天,天又变成北方高南方低了,日月的轨道,也在它的上方。站在泰山顶上,泰山很高,距离山下十里,泰山就在下面了。天的高低,就像人观察泰山一样。天是平正的,四方和中央的高低都相同,现在看天的四边好像低下,是不对的,是因为远。不仅显得低,简直像是合在一起了。
儒者或以旦暮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或以日中为近,日出入为远。其以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者,见日出入时大,日中时小也。察物近则大,远则小,故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也。其以日出入为远,日中时为近者,见日中时温,日出入时寒也。夫火光近人则温,远人则寒,故以日中为近,日出入为远也。二论各有所见,故是非曲直未有所定。如实论之,日中近而日出入远,何以验之?以植竿於屋下,夫屋高三丈,竿於屋栋之下,正而树之,上扣栋,下抵地,是以屋栋去地三丈。如旁邪倚之,则竿末旁跌,不得扣栋,是为去地过三丈也。日中时,日正在天上,犹竿之正树去地三丈也。日出入,邪在人旁,犹竿之旁跌去地过三丈也。夫如是,日中为近,出入为远,可知明矣。试复以屋中堂而坐一人,一人行於屋上,其行中屋之时,正在坐人之上,是为屋上之人,与屋下坐人相去三丈矣。如屋上人在东危若西危上,其与屋下坐人相去过三丈矣。日中时犹人正在屋上矣,其始出与入,犹人在东危与西危也。日中,去人近,故温,日出入,远,故寒。然则日中时日小,其出入时大者,日中光明故小,其出入时光暗故大,犹昼日察火光小,夜察之火光大也。既以火为效,又以星为验,昼日星不见者,光耀灭之也,夜无光耀,星乃见。夫日月,星之类也。平旦、日入光销,故视大也。
【译文】:儒者中有人认为早晨傍晚太阳出没时离人近,中午时离人远;也有人认为中午时离人近,太阳出没时离人远。那些认为太阳出没时近、中午时远的人,是看到太阳出没时大,中午时小。观察物体近的就大,远的就小,所以认为太阳出没时近,中午时远。那些认为太阳出没时远、中午时近的人,是感觉到中午时温暖,太阳出没时寒冷。火光离人近就温暖,离人远就寒冷,所以认为中午时近,太阳出没时远。两种说法各有依据,所以是非对错没有定论。按实际情况来论述,中午时太阳近而太阳出没时远,用什么来验证呢?用在屋下竖立竿子来验证。屋子高三丈,竿子立在屋梁正下方,笔直地树立,上面顶着屋梁,下面抵着地面,这样屋梁离地三丈。如果把竿子斜着靠在旁边,那么竿子的顶端就会偏斜,不能顶着屋梁,这样就离地超过三丈了。中午时,太阳正在天顶,就像竿子笔直树立离地三丈。太阳出没时,斜在人的旁边,就像竿子斜靠离地超过三丈。像这样,中午时近,出没时远,就可以明白了。再试一下,在屋子厅堂中坐一个人,另一个人在屋顶上行走,当他在屋顶正中行走时,正好在坐着的人的正上方,这时屋顶上的人,和屋下坐着的人相距三丈。如果屋顶上的人在东边屋檐或西边屋檐上,那么他和屋下坐着的人相距就超过三丈了。中午时就好比人正在屋顶正中,太阳刚出来和落下时,就好比人在东边屋檐或西边屋檐上。中午时,太阳离人近,所以温暖;太阳出没时,离人远,所以寒冷。那么中午时太阳看起来小,出没时看起来大,是因为中午时光光明亮所以显得小,出没时光线暗淡所以显得大,就像白天观察火光小,夜晚观察火光大的道理一样。既用火光来验证,又用星星来检验。白天看不见星星,是因为太阳的光耀掩盖了它,夜晚没有光耀,星星才能看见。太阳和月亮,是和星星同类的。清晨、傍晚太阳光线减弱,所以看起来大。
儒者论日旦出扶桑,暮入细柳。扶桑,东方地;细柳,西方野也。桑、柳,天地之际,日月常所出入之处。问曰:岁二月八月时,日出正东,日入正西,可谓日出於扶桑,入於细柳。今夏日长之时,日出於东北,入於西北;冬日短之时,日出东南,入於西南,冬与夏日之出入,在於四隅,扶桑、细柳,正在何所乎?所论之言,犹谓春秋,不谓冬与夏也。如实论之,日不出於扶桑,入於细柳。何以验之?随天而转,近则见,远则不见。当在扶桑、细柳之时,从扶桑、细柳之民,谓之日中之时,从扶桑、细柳察之,或时为日出入。〔皆〕以其上者为中,旁则为旦夕,安得出於扶桑,入细柳?儒者论曰:“天左旋,日月之行,不系於天,各自旋转”。难之曰:使日月自行,不系於天,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当日月出时,当进而东旋,何还始西转?系於天,随天四时转行也。其喻若蚁行於硙上,日月行迟天行疾,天持日月转,故日月实东行而反西旋也。
【译文】:儒者论述太阳早晨从扶桑出来,傍晚进入细柳。扶桑,是东方的地方;细柳,是西方的原野。桑、柳,是天地的边际,是日月经常出入的地方。有人问:每年二月八月的时候,太阳从正东方出来,从正西方落下,可以说是从扶桑出来,进入细柳。现在夏天白昼长的时候,太阳从东北方出来,从西北方落下;冬天白昼短的时候,太阳从东南方出来,从西南方落下,冬天和夏天的太阳出没,是在四个角落,那么扶桑、细柳,究竟在什么地方呢?他们所论述的话,还是指春秋时节,不是指冬夏。按实际情况来论述,太阳并不是从扶桑出来,进入细柳。用什么来验证呢?太阳随着天旋转,近了就看得见,远了就看不见。当(太阳)在扶桑、细柳的时候,对于扶桑、细柳的民众来说,正是中午的时候,从扶桑、细柳来观察太阳,或许正是太阳出没的时候。(各地)都以在自己天顶的时候为中午,在旁边的时候就是早晨傍晚,太阳怎么会从扶桑出来,进入细柳呢?儒者论述说:“天向左旋转,日月的运行,并不依附于天,各自旋转”。我反驳说:假使日月自己运行,不依附于天,太阳每天运行一度,月亮每天运行十三度,当太阳月亮出来的时候,应当前进并向东旋转,为什么又转回来向西旋转呢?日月是依附于天,随着天在四季中旋转运行的。这比喻就像蚂蚁在磨盘上爬行,日月运行得慢天运行得快,天带着日月转,所以日月实际上是向东运行却反而看起来向西旋转。
或问:“日、月、天皆行,行度不同,三者舒疾,验之人、物,〔何〕以〔为〕喻?”曰:天,日行一周。日行一度二千里,日昼行千里,夜行千里,〔骐骥〕昼日亦行千里。然则日行舒疾,与〔骐骥〕之步,相似类也。月行十三度,十度二万里,三度六千里,月一〔日〕〔一〕夜行二万六千里,与晨凫飞相类似也。天行三百六十五度,积凡七十三万里也,其行甚疾,无以为验,当与陶钧之运,弩矢之流,相类似乎?天行已疾,去人高远,视之若迟,盖望远物者,动若不动,行若不行。何以验之?乘船江海之中,顺风而驱,近岸则行疾,远岸则行迟,船行一实也,或疾或迟,远近之视使之然也。仰视天之运,不若〔骐骥〕负日而驰,〔比〕〔日〕暮,而日在其前,何则?〔骐骥〕近而日远也。远则若迟,近则若疾,六万里之程,难以得运行之实也。
【译文】:有人问:“太阳、月亮、天都在运行,运行的度数不同,三者的快慢,用人和物来验证,用什么来比喻呢?”回答说:天,太阳运行一周天(实为地球自转一周)。太阳每天运行一度(对应地上)二千里,太阳白天行一千里,夜晚行一千里,骏马白天也能行一千里。那么太阳运行的快慢,和骏马的步伐,是相似的。月亮每天运行十三度,十度是二万里,三度是六千里,月亮一天一夜运行二万六千里,和早晨野鸭的飞行相类似。天运行三百六十五度,总计大约七十三万里,它运行得非常快,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验证,大概和陶钧(制陶的转轮)的运转,弩箭的飞行,相类似吧?天运行已经很快了,因为离人又高又远,看起来好像很慢,大概看远处的东西,动好像不动,走好像没走。用什么来验证呢?乘船在江海之中,顺风行驶,靠近岸边就觉得船行得快,远离岸边就觉得船行得慢,船行驶的实际情况是一样的,有时觉得快有时觉得慢,是远近的视觉造成的。仰望天的运行,不如骏马驮着太阳奔驰(快),到傍晚,太阳还在它前面,为什么呢?因为骏马近而太阳远。远就显得慢,近就显得快,(天离人)六万里的路程,难以得知它运行的真实情况。
儒者说曰:“日行一度,天一日一夜行三百六十五度,天左行,日月右行,与天相迎。”问:日月之行也,系著於天也,日月附天而行,不〔自〕行也。何以言之?《易》曰:“日月星辰丽乎天,百果草木丽於土。”丽者,附也。附天所行,若人附地而圆行,其取喻若蚁行於上焉。问曰:“何知不离天直自行也?” 如日能直自行,当自东行,无为随天而西转也。月行与日同,亦皆附天。何以验之?验之〔以〕云。云不附天,常止於所处,使不附天,亦当自止其处。由此言之,日行附天明矣。
【译文】:儒者说道:“太阳每天运行一度,天一天一夜运行三百六十五度,天向左旋转,太阳月亮向右旋转,与天相向而行。”试问:太阳月亮的运行,是依附于天的,太阳月亮依附于天而运行,并不是自己独立运行。为什么这样说呢?《周易》说:“日月星辰附着于天,百果草木附着于地。”丽,就是附着。依附于天而运行,就像人依附于地而绕圈行走,用来比喻就像蚂蚁在(磨盘)上面爬行。有人问:“怎么知道(日月)不是离开天自己径直运行呢?”如果太阳能自己径直运行,应当自己向东运行,没有必要随着天向西旋转。月亮的运行和太阳相同,也都是依附于天。用什么来验证呢?用云来验证。云不依附于天,常常停留在所处的位置,假使(日月)不依附于天,也应当自己停留在它们的位置。由此说来,太阳运行依附于天是很明白的了。
问曰:“日,火也。火在地不行,日在天,何以为行?”曰:附天之气行,附地之气不行。火附地,地不行,故火不行。难曰:“附地之气不行,水何以行? ”曰:水之行也,东流入海也。西北方高,东南方下,水性归下,犹火性趋高也。使地不高西方,则水亦不东流。难曰:“附地之气不行,人附地,何以行?”曰:人之行,求有为也。人道有为,故行求。古者质朴,邻国接境,鸡犬之声相闻,终身不相往来焉。难曰:“附天之气行,列星亦何以不行?”曰:列星著天,天已行也,随天而转,是亦行也。难曰:“人道有为故行,天道无为何行?”曰:天之行也,施气自然也,施气则物自生,非故施气以生物也。不动,气不施,气不施,物不生,与人行异。日月五星之行,皆施气焉。
【译文】:有人问:“太阳,是火。火在地上不运行,太阳在天上,为什么能运行?”回答说:依附于天的气就能运行,依附于地的气就不能运行。火依附于地,地不运行,所以火不运行。反驳说:“依附于地的气不运行,水为什么能运行?”回答说:水的运行,是向东流入大海。西北方地势高,东南方地势低,水的本性是流向低处,就像火的本性是趋向高处一样。假使大地不是西方高,那么水也不会向东流。反驳说:“依附于地的气不运行,人依附于地,为什么能行走?”回答说:人的行走,是为了有所作为。人的行事有所作为,所以行走追求。古时候的人质朴,邻国接壤,鸡鸣狗叫的声音互相听得见,一辈子也不互相往来。反驳说:“依附于天的气运行,众多的星星为什么也不运行?”回答说:众多的星星附着于天,天已经在运行了,随着天而转动,这也就是在运行。反驳说:“人的行事有所作为所以行走,天的运行没有作为为什么运行?”回答说:天的运行,是施放元气自然如此,施放元气那么万物就自然生长,并不是故意施放元气来生长万物。天如果不运行,元气就不能施放,元气不能施放,万物就不能生长,这和人行走是不同的。太阳、月亮和五星的运行,都是在施放元气。
儒者曰:“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兔、蟾蜍。”夫日者,天之火也,与地之火无以异也。地火之中无生物,天火之中何故有乌?火中无生物,生物入火中,燋烂而死焉,乌安得立?.夫月者,水也水中有生物,非兔、蟾蜍也。 兔与蟾蜍久在水中,无不死者。日月毁於天,螺蚌汨於渊,同气审矣,所谓兔、蟾蜍者,岂反螺与蚌邪?且问儒者:乌、兔、蟾蜍死乎?生也?如死,久在日月,燋枯腐朽。如生,日蚀时既,月晦常尽,乌、兔、蟾蜍皆何在?夫乌、兔、蟾蜍,日月气也,若人之腹脏,万物之心膂也。月尚可察也,人之察日无不眩,不能知日审何气,通而见其中有物名曰乌乎?审日不能见乌之形,通而能见其足有三乎?此已非实。且听儒者之言,虫物非一,日中何为有乌,月中何为有“兔”、“蟾蜍” ?
【译文】:儒者说:“太阳中有三只脚的乌鸦,月亮中有兔子、蟾蜍。”太阳,是天的火,和地上的火没有什么不同。地火之中没有生物,天火之中为什么会有乌鸦呢?火中没有生物,生物进入火中,会烧焦腐烂而死,乌鸦怎么能站立其中呢?月亮,是水,水中有生物,但不是兔子、蟾蜍。兔子和蟾蜍长时间在水中,没有不死的。日月在天上毁损(指日食月食),螺蚌在水渊中死亡,是元气相同的明证,所谓的兔子、蟾蜍,难道反而是螺和蚌吗?况且问一下儒者:乌鸦、兔子、蟾蜍是死的呢?还是活的呢?如果是死的,长时间在日月之中,早就枯焦腐朽了。如果是活的,日食的时候太阳全部被遮蔽,月晦的时候月亮完全看不见,乌鸦、兔子、蟾蜍都在哪里呢?那乌鸦、兔子、蟾蜍,是日月的精气,就像人的腹中脏器,是万物的核心(一样是内在的精气)。月亮尚且可以观察,人看太阳没有不眩晕的,不能知道太阳究竟是什么精气构成的,怎么就能看见其中有东西名叫乌鸦呢?看太阳尚且不能看清乌鸦的形状,怎么就能看见它的脚有三只呢?这已经不是事实了。况且听听儒者的话,动物不止一种,太阳中为什么偏偏有乌鸦,月亮中为什么偏偏有“兔子”、“蟾蜍”呢?
儒者谓:“日蚀、月蚀也”。彼见日蚀常於晦朔,晦朔月与日合,故得蚀之。夫春秋之时,日蚀多矣。《经》曰:“某月朔,日有蚀之”。日有蚀之者,未必月也。知月蚀之,何讳不言月?说日蚀之变,阳弱阴强也,人物在世,气力劲强,乃能乘凌。案月晦光既,朔则如尽,微弱甚矣,安得胜日?夫日之蚀,月蚀也。日蚀,谓月蚀之,月谁蚀之者?无蚀月也,月自损也。以月论日,亦如日蚀,光自损也。大率四十一二月,日一食,百八十日,月一蚀,蚀之皆有时,非时为变,及其为变,气自然也。日时晦朔,月复为之乎?夫日当实满,以亏为变,必谓有蚀之者,山崩地动,蚀者谁也?或说:“日食者,月掩之也,日在上,月在下,障於〔月〕之形也。日月合相袭,月在上日在下者,不能掩日。日在上,月在日下,障於日,月光掩日光,故谓之食也,障於月也,若阴云蔽日月不见矣。其端合者,相食是也。其合相当如袭〔璧〕者,日既是也。”日月合於晦朔,. 天之常也。日食,月掩日光,非也。何以验之?使日月合,月掩日光,其初食崖当与旦复时易处。假令日在东,.月在西,月之行疾,东及日,掩日崖, 须臾过日而东,西崖初掩之处光当复,东崖未掩者当复食。今察日之食,西崖光缺,其复也,西崖光复,过掩东崖复西崖,谓之合袭相掩障,如何?
【译文】:儒者说:“(日食月食就是)太阳被侵蚀、月亮被侵蚀。”他们看见日食常常发生在晦日或朔日,晦朔时月亮和太阳会合,所以能侵蚀太阳。春秋时期,日食很多。《春秋经》说:“某月朔日,日有食之”。说“日有食之”,未必就是月亮(侵蚀的)。知道是月亮侵蚀的,为什么避讳不说月亮呢?解释日食这种变异,说是阳气弱阴气强,但人和物在世,气力强劲,才能欺凌(对方)。考察月亮在晦日时光芒已尽,朔日时就像完全消失,非常微弱,怎么能胜过太阳呢?太阳的被食,就是月亮被侵蚀。说日食,是说月亮侵蚀太阳,那么月亮被谁侵蚀呢?没有东西侵蚀月亮,是月亮自己亏损了。用月亮来推论太阳,也像日食一样,是太阳的光自己亏损了。大体上四十一个或两个月,有一次日食;一百八十天,有一次月食。日食月食都有固定的时间,不是时间到了就变化,等到发生变化,是元气自然造成的。日子到了晦日朔日,是月亮又能(侵蚀太阳)造成的吗?太阳应当是充实圆满的,以亏损为变异,一定要说有什么东西侵蚀它,那么山崩地动(时太阳也当食),侵蚀太阳的又是谁呢?有一种说法:“日食,是月亮遮掩了太阳,太阳在上面,月亮在下面,遮蔽了太阳的形状。太阳月亮相合相互遮掩,月亮在太阳上面太阳在下面的时候,月亮不能遮掩太阳。太阳在上面,月亮在太阳下面,遮蔽太阳,月光遮掩了日光,所以称之为食,是月亮遮蔽了太阳,就像阴云遮蔽了太阳月亮就看不见一样。它们边缘相合的时候,就是相互食。它们完全相合就像两块玉璧重叠一样,就是日全食。”太阳月亮在晦朔时相合,是天的常道。日食是月亮遮掩日光,是不对的。用什么来验证呢?假使太阳月亮相合,月亮遮掩日光,那么最初被食的边缘应当和将要恢复时的边缘互换位置。假令太阳在东,月亮在西,月亮运行得快,向东赶上太阳,遮掩太阳的边缘,一会儿经过太阳继续向东,那么西边最初被遮掩的地方日光应当恢复,东边还没有被遮掩的地方应当接着被食。现在观察日食,是西边的边缘日光缺损,恢复的时候,西边的边缘日光恢复,如果是经过遮掩(从西向东),应该是东边的边缘恢复后西边的边缘再恢复,说它们相合重叠互相遮掩,怎么解释呢?
儒者谓:“日月之体皆至圆”。彼从下望见其形,若斗筐之状,状如正圆,不如望远光气,气不圆矣。夫日月不圆,视若圆者,〔去〕人远也。何以验之?夫日者,火之精也;月者,水之精也。在地,水火不圆;在天水火何故独圆?日月在天犹五星,五星犹列星,列星不圆,光耀若圆,去人远也。何以明之?春秋之时,星霣宋都,就而视之,石也,不圆。以星不圆,知日月五星亦不圆也。
【译文】:儒者说:“太阳和月亮的形体都是最圆的。”他们从下面仰望它们的形状,像斗和筐的样子,形状像是正圆,不如说是看远处的光和气,气看起来不圆。太阳月亮并不圆,看起来像是圆的,是因为离人远。用什么来验证呢?太阳,是火的精华;月亮,是水的精华。在地上,水火都不圆;在天上的水火为什么偏偏是圆的呢?太阳月亮在天上就像五星,五星就像众多的星星,众多的星星并不圆,它们的光耀看起来像是圆的,是因为离人远。用什么来证明呢?春秋的时候,有星星坠落在宋国都城,靠近去看它,是石头,并不圆。根据星星不圆,可以知道太阳月亮五星也不圆。
儒者说日及工伎之家,皆以日为一。禹、〔益〕《山海经》言日有十,在海外东方有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浴沐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淮南书》又言:“烛十日。尧时十日并出,万物焦枯,尧上射十日。”以故不并一日见也。世俗又名甲乙为日,甲至癸凡十日,日之有十,犹星之有五也。通人谈士,归於难知,不肯辨明。是以文二传而不定,世两言而无主。诚实论之,且无十焉。何以验之?夫日犹月也,日而有十,月有十二乎?星有五,五行之精,金、木、水、火、土各异光色。如日有十,其气必异。今观日光无有异者,察其小大前後若一。如审气异,光色宜殊;如诚同气,宜合为一,无为十也。验日阳遂,火从天来,日者、大火也,察火在地,一气也,地无十火,天安得十日?然则所谓十日者,殆更自有他物,光质如日之状,居汤谷中水,时缘据扶桑,禹、益见之,则纪十日。数家度日之光,数日之质,刺径千里,假令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扶桑木宜覆万里,乃能受之。何则?一日径千里,十日宜万里也。天之去人万里余也,仰察之,日光眩耀,火光盛明,不能堪也。使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禹、益见之,不能知其为日也。何则?仰察一日,目犹眩耀,况察十日乎?当禹、益见之,若斗筐之状,故名之为日。夫火如斗筐,望六万之形,非就见之,即察之体也。由此言之,禹、益所见,意似日非日也。天地之间,物气相类,其实非者多。海外西南有珠树焉,察之是珠,然非鱼中之珠也。夫十日之日,犹珠树之珠也,珠树似珠非真珠,十日似日非实日也。淮南见《山海经》,则虚言真人烛十日,妄纪尧时十日并出。且日,火也;汤谷,水也。水火相贼,则十日浴於汤谷,当灭败焉。火燃木,扶桑,木也,十日处其上,宜燋枯焉。今浴汤谷而光不灭,登扶桑而枝不燋不枯,与今日出同,不验於五行,故知十日非真日也。且禹、益见十日之时,终不以夜,犹以昼也,则一日出,九日宜留,安得俱出十日?如平旦日未出,且天行有度数,日随天转行,安得留扶桑枝间,浴汤谷之水乎?留则失行度,行度差跌,不相应矣。如行出之日与十日异,是意似日而非日也。
【译文】:儒者谈论太阳以及方技术数之家,都认为太阳只有一个。禹、益的《山海经》说太阳有十个,在海外东方有汤谷,上面有扶桑树,十个太阳在水中沐浴,有一棵大树,九个太阳住在下面的枝条,一个太阳住在上面的枝条。《淮南子》又说:“(有仙人)点亮十个太阳。尧的时候十个太阳一同出来,万物烧焦枯槁,尧向上射下了十个太阳(中的九个)。”因此(后来)不会同时看见一天有十个太阳。世俗又把天干甲乙等称为“日”,从天干甲到癸一共有十个,“日”有十个,就像星星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五星)一样。博学多识的人和谈论之士,把问题归于难以知晓,不肯辨别清楚。因此文字有两种流传说法而没有定论,世间有两种说法而没有主见。按诚实的态度来论述,太阳没有十个。用什么来验证呢?太阳就像月亮,太阳如果有十个,难道月亮有十二个吗?星星有五个,是五行的精华,金、木、水、火、土各自有不同的光芒颜色。如果太阳有十个,它们的气必然不同。现在观察太阳的光没有不同的,考察它的大小前后都是一样的。如果确实气不同,光芒颜色应该不同;如果确实是同一种气,应该合为一个,没有必要分成十个。用阳燧(凹面镜)来验证太阳,火从天上来,太阳,是大火,观察火在地上,是同一种气,地上没有十种火,天上怎么会有十个太阳呢?那么所谓的十个太阳,恐怕本来是别的东西,光的本质像太阳的样子,居住在汤谷的水中,有时攀附在扶桑树上,禹、益看见了,就记载为十个太阳。擅长历算的人测量太阳的光芒,计算太阳的实体,直径有一千里,假使太阳出来是扶桑树上的那个太阳,那么扶桑树应该覆盖一万里,才能承受它。为什么呢?一个太阳直径千里,十个太阳直径就该是一万里。天离人有一万多里,仰头观察它,日光耀眼,火光盛大明亮,眼睛不能承受。假使太阳出来是扶桑树上的那个太阳,禹、益看见了,不能知道它就是太阳。为什么呢?仰头观察一个太阳,眼睛尚且晕眩,何况观察十个太阳呢?当禹、益看见它们时,像斗和筐的形状,所以把它们命名为太阳。那火像斗筐,是远望(六万里外)的形状,并不是靠近看见的,就是观察到的实体。由此说来,禹、益所看见的,意思好像是太阳但实际上不是太阳。天地之间,物和气的形态有相似的,其实不是的东西很多。海外西南方有珠树,看它是珍珠,但不是蚌壳里的珍珠。那十个太阳的“日”,就像珠树的珍珠,珠树上的珍珠像珍珠但不是真的珍珠,十个太阳像太阳但不是真的太阳。淮南王刘安看见《山海经》,就虚假地说有仙人点亮十个太阳,胡乱地记载尧的时候十个太阳一同出现。况且太阳,是火;汤谷,是水。水火相克,那么十个太阳在汤谷中沐浴,应当熄灭毁坏。火烧树木,扶桑,是树木,十个太阳处在它上面,应该烧焦枯槁。现在在汤谷沐浴而光亮不熄灭,登上扶桑而枝条不焦不枯,和现在的太阳出来一样,不能用五行相克来验证,所以知道十个太阳不是真的太阳。况且禹、益看见十个太阳的时候,终究不会在夜晚,还是在白天,那么一个太阳出来,九个太阳应该留下,怎么能十个太阳一同出来呢?如果在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而且天运行有度数,太阳随着天旋转运行,怎么能停留在扶桑树的枝条间,在汤谷的水中沐浴呢?停留就会失去运行的度数,运行度数错乱,就不相应了。如果运行出现的太阳和那十个太阳不同,这说明(那十个)意思是像太阳但不是太阳。
《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恆星不见,星如雨。”《公羊传》曰 “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则曷为谓之如雨?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霣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时《鲁史记》,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者,孔子,孔子修之曰“星霣如雨”孔子之意,以为地有山陵楼台,云不及地尺,恐失其实,更正之曰如雨。如雨者,为从地上而下,星亦从天霣而复,与同,故曰如。夫孔子虽云不及地尺,但言如雨,其谓霣之者,皆是星也.孔子虽定其位,著其文,谓霣为星,与史同焉。 从平地望泰山之巅,鹤如乌,乌如爵者,泰山高远,物之小大失其实。天之去地六万余里,高远非直泰山之巅也;星著於天,人察之,失星之实,非直望鹤乌之类也。数等星之质百里,体大光盛,故能垂耀,人望见之,若凤卵之状,远失其实也。如星霣审者天之星霣而至地,人不知其为星也。何则?霣时小大,不与在天同也。今见星霣如在天时,是时星霣也;非星,则气为之也。人见鬼如死人之状,其实气象聚,非真死人。然则星之形,其实非星。孔子云正霣者非星,而徙,正言如雨非雨之文,盖俱失星之实矣。《春秋左氏传》:“四月辛卯,夜中恆星不见,夜明也;星霣如雨,与雨俱也。”其言夜明,故不见,与《易》之言日中见斗相依类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夜中星不见,夜光明也。事异义同,盖其实也。其言与雨俱之集也。夫辛卯之夜明,故星不见,明则不雨之验也,雨气阴暗安得明?明则无雨,安得与雨俱?夫如是言与雨俱者非实,且言夜明不见,安得见星与雨俱?又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霣石於宋五,《左氏传》曰:“星也。”夫谓霣石为星,则霣谓为石矣。辛卯之夜,星霣,为星,则实为石矣。辛卯之夜,星霣如是石,地有楼台,楼台崩坏。孔子虽不合言及地尺,虽地必有实数,鲁史目见,不空言者也,云与雨俱,雨集於地,石亦宜然。至地而楼台不坏,非星明矣。且左丘明谓石为星,何以审之?当时石霣轻然。何以其从天坠也?秦时三山亡,亡〔者〕不消散,有在其集下时必有声音,或时夷狄之山,从集於宋,宋闻石霣,则谓之星也。左丘明省,则谓之星。夫星,万物之精,与日月同。说五星者,谓五行之精之光也。五星众星同光耀,独谓列星为石,恐失其实。实者,辛卯之夜,霣星若雨而非星也,与彼汤谷之十日,若日而非日也。
【译文】:《春秋经》记载:“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日,夜半时分看不见恒星,星星像雨一样落下。”《公羊传》说:“‘像雨一样’是什么意思?不是雨。不是雨为什么说它像雨一样?没有修改过的《春秋》(鲁国史记)说:星星像雨一样落下,离地不到一尺又返回去了。君子修改后说:星星陨落像下雨一样。” “不修《春秋》”,是指没有经过修改的《春秋》即《鲁史记》,说“星星像雨一样落下,离地不到一尺又返回去”。“君子”,是指孔子,孔子修改为“星星陨落像下雨一样”。孔子的意思,认为地上有山陵楼台,说离地不到一尺,恐怕不符合事实,更正为“像雨一样”。说“像雨一样”,是因为雨是从上而下的,星星也从天上陨落又返回,和雨类似,所以说“像”。孔子虽然说离地不到一尺,但只说像雨一样,他所说的陨落的东西,都是星星。孔子虽然确定了它的性质,写下了文字,说陨落的是星星,和史官的记载相同。从平地望泰山的山顶,白鹤像乌鸦,乌鸦像麻雀,是因为泰山高远,物体的大小失去了真实性。天离地六万多里,高远不仅仅像泰山的山顶;星星附着在天上,人观察它,会失去星星的真实形状,不仅仅像看白鹤乌鸦之类那样。据推算星星的实体有百里之大,体积大光芒盛,所以能垂下光辉,人望见它,像凤凰蛋的形状,是因为远而失去了真实性。如果星星陨落确实是天上的星星陨落到地上,人不会知道它是星星。为什么呢?陨落时的大小,和在天上时不一样。现在看见星星陨落像在天上时一样大小,这陨落的是星星;如果不是星星,那就是气造成的。人看见鬼像死人的形状,其实是气聚成的形象,不是真的死人。那么星星的形状,其实不是星星(的真实形状)。孔子说真正的陨落物不是星星,但改动了(原文),更正为“像雨一样”不是“雨”的文字,大概都失去了星星的真实情况。《春秋左氏传》说:“四月辛卯日,夜半时分看不见恒星,是因为夜晚明亮;星星陨落像下雨一样,是和雨一起落下的。”它说夜晚明亮,所以看不见星星,这和《周易》说的“日中见斗”是类似的。“日中见斗”,是因为幽暗不明亮;“夜中星不见”,是因为夜晚明亮。事情不同但道理相同,大概是实际情况。它说和雨一起落下。辛卯日夜晚明亮,所以看不见星星,明亮就是没有下雨的证明,下雨时天气阴暗怎么能明亮呢?明亮就没有雨,怎么能和雨一起落下呢?像这样,说和雨一起落下不是事实,而且说夜晚明亮看不见星星,怎么能看见星星和雨一起落下呢?又,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日,在宋国有五块石头陨落,《左氏传》说:“是星星。”说陨落的石头是星星,那么陨落的东西就被说成是石头了。辛卯日的夜晚,星星陨落,是星星,那么实际上就是石头了。辛卯日的夜晚,星星陨落如果是石头,地上有楼台,楼台应该崩坏。孔子虽然不说离地不到一尺,但离地一定有实际的数字,鲁国史官亲眼看见,不是凭空说话的,说和雨一起落下,雨聚集在地上,石头也应该这样。落到地上而楼台没有崩坏,说明(陨落的)不是星星,这很明白了。况且左丘明把石头说成是星星,凭什么判断呢?当时石头陨落很轻。为什么知道它是从天上坠落下来的呢?秦朝时有三座山消失,消失的山不会消散,有东西在它们坠落的地方一定有声音,或许是当时夷狄的山,坠落到宋国,宋国听见石头陨落,就说是星星。左丘明省察,就称之为星星。星星,是万物的精华,和日月同类。解释五星的人,说它们是五行的精华的光芒。五星和众多星星同样发光,偏偏说众多星星是石头,恐怕不符合事实。实际情况是,辛卯日的夜晚,陨落的东西像雨但不是星星,就像那汤谷的十个太阳,像太阳但不是太阳。
儒者又曰:“雨从天下”,谓正从天坠也。如〔实〕论之,雨从地上,不从天下,见雨从上集,则谓从天下矣,其实地上也。然其出地起於山。何以明之?《春秋传》曰:“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遍天下,惟太山也。”太山雨天下,小山雨一国,各以小大为近远差。雨之出山,或谓云载而行,云散水坠,名为雨矣。夫云则雨,雨则云矣,初出为云,云繁为雨。犹甚而泥露濡污衣服,若雨之状。非云与俱,云载行雨也。或曰:“《尚书》曰:‘月之从星,则以风雨。’《诗》曰:“月丽於毕,俾滂沲矣。”二经咸言,所谓为之非天,如何?” 夫雨从山发,月经星丽毕之时,丽毕之时当雨也。时不雨,月不丽,山不云,天地上下自相应也。月丽於上,山烝於下,气体偶合,自然道也。云雾,雨之征也,夏则为露,冬则为霜,温则为雨,寒则为雪。雨露冻凝者,皆由地发,不从天降也。
【译文】:儒者又说:“雨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是说直接从天上坠落。按实际情况来论述,雨是从地上来的,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看见雨从上面聚集落下,就说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其实是从地上来的。然而它从地上出来起源于山。用什么来证明呢?《春秋传》说:“(云气)接触山石而产生,一寸一寸地聚合,不到一个早晨就能遍布天下,只有泰山能做到。”泰山产生的雨能遍布天下,小山产生的雨能遍布一国,各自根据山的大小产生远近的差别。雨从山中出来,有人说是云承载着运行,云散开,水坠落,就叫做雨了。云就是雨,雨就是云,刚出来时是云,云浓密了就变成雨。甚至像泥露沾湿衣服,像下雨的样子。并不是云和雨在一起,云承载着雨运行。有人说:“《尚书》说:‘月亮顺从星星,就会刮风下雨。’《诗经》说:‘月亮附着于毕宿,就会大雨滂沱。’两部经书都这么说,如果说降雨不是天造成的,那怎么解释呢?”雨从山中发生,当月亮经过星星附着于毕宿的时候,附着于毕宿的时候应当下雨。如果当时不下雨,月亮不附着于毕宿,山也不生云,天地上下是自然相应的。月亮附着于天(毕宿)上面,山中的水汽蒸发在下面,气和体偶然相合,是自然的道理。云雾,是下雨的征兆,夏天就形成露水,冬天就形成霜,温暖就形成雨,寒冷就形成雪。雨、露、霜、雪,都是从地上发生的,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