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类篇第五十五
阴阳不和,灾变发起,或时先世遗咎,或时气自然。贤圣感类,慊惧自思,灾变恶徵,何为至乎?引过自责,恐有罪,畏慎恐惧之意,未必有其实事也。何以明之?以汤遭旱自责以五过也。圣人纯完,行无缺失矣,何自责有五过?然如《书》曰:“汤自责,天应以雨。”汤本无过,以五过自责,天何故雨?〔使〕以过致旱,〔不〕知自责,〔亦〕能得雨也。由此言之,旱不为汤至,雨不应自责。然而前旱後雨者,自然之气也。此言,《书》之语也。难之曰:《春秋》大雩,董仲舒设土龙,皆为一时间也。一时不雨,恐惧雩祭,求有请福,忧念百性也。汤遭旱七年,以五过自责,谓何时也?夫遭旱一时,辄自责乎?旱至七年,乃自责也?谓一时辄自责,七年乃雨,天应之诚,何其留也?〔如〕谓七年乃自责,忧念百姓,何其迟也?不合雩祭之法,不厌忧民之义。《书》之言未可信也。
【译文】:阴阳不调和,灾变就会发生,有时是前代遗留下来的祸殃,有时是气自然变化的结果。贤人圣人感受到灾变的同类现象,内心忧惧而自我反省,灾变这种凶恶的征兆,为什么会出现呢?于是他们归引过错责备自己,是担心自己有过错,是一种敬畏谨慎恐惧的意思,未必真有那样的实事。凭什么证明这一点呢?用商汤遭遇旱灾用五种过失责备自己来说明。圣人纯粹完美,行为没有缺失,为什么责备自己有五种过失呢?然而正如《尚书》说:“商汤责备自己,上天用下雨来回应。”商汤本来没有过错,用五种过失责备自己,上天为什么因此下雨呢?假使因为过失导致旱灾,不知道责备自己,也应该能下雨啊。由此说来,旱灾并非因为商汤而来,下雨也不回应他的自责。然而先旱后雨,是自然之气的变化。这种说法,是《尚书》里的话。诘难说:《春秋》记载大雩求雨,董仲舒设置土龙求雨,都是为了应对某一时期(的干旱)。一时不下雨,就担心恐惧举行雩祭,祈求赐福,这是忧虑关怀百姓。商汤遭遇旱灾七年,用五种过失责备自己,说的是什么时候呢?是刚遭遇旱灾一时(短暂时间),就责备自己呢?还是旱灾到了第七年,才责备自己呢?如果说一遭遇旱灾就责备自己,七年才下雨,上天的回应如此真诚,为什么滞留这么久呢?如果说七年才责备自己,他忧虑关怀百姓,为什么又这么迟缓呢?这既不符合雩祭的规矩,也不符合充分关怀百姓的道义。《尚书》的话不可信。
由此论之,周成王之雷风发,亦此类也。《金滕》曰:“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当此之时,周公死,儒者说之,以为成王狐疑於〔葬〕周公:欲以天子礼葬公,公人臣也;欲以人臣礼葬公,公有王功。狐疑於葬周公之间,天大雷雨,动怒示变,以彰圣功。古文家以武王崩,周公居摄,管、蔡流言,王意狐疑周公,周公奔楚,故天雷雨,以悟成王。夫一雷一雨之变,或以为葬疑,或以为信谗,二家未可审。且订葬疑之说,秋夏之际,阳气尚盛,未尝无雷雨也,顾其拔木偃禾,颇为〔壮〕耳。当雷雨时,成王感惧,开金滕之书,见周公之功,执书泣过,自责之深。自责适已,天偶反风,《书》家则谓天为周公怒也。千秋万夏,不绝雷雨。苟谓雷雨为天怒乎?是则皇天岁岁怒也。正月阳气发泄,雷声始动,秋夏阳至极而雷折。苟谓秋夏之雷,为天大怒,正月之雷天小怒乎?雷为天怒,雨为恩施。使天为周公怒,徒当雷,不当雨,今〔雷〕雨俱至,天怒且喜乎?“子於是日也,哭则不歌”。《周礼》“子卯稷食菜羹”,哀乐不并行。哀乐不并行,喜怒反并至乎?
【译文】:由此说来,周成王时发生的雷雨大风,也是这一类情况。《金滕》篇说:“秋天庄稼大熟还没有收获。天空发生大雷电并伴有大风,禾苗全都倒伏,大树也被拔起,国都的人非常恐慌。”在这个时候,周公已经死了,儒家学者解释这件事,认为成王在如何安葬周公这件事上犹豫不决:想用天子的礼节安葬周公,但周公是人臣;想用人臣的礼节安葬周公,但周公有称王一般的功绩。在安葬周公的事情上犹豫不决时,上天降下大雷雨,发怒显示变异,来表彰周公的圣功。古文经学家则认为武王死后,周公摄政,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成王内心怀疑周公,周公逃亡到楚国,所以上天降下雷雨,来使成王醒悟。这同一次雷雨的变化,有的认为是因安葬犹豫而发怒,有的认为是因听信谗言而发怒,两家的说法谁是谁非还不清楚。姑且考察一下关于安葬犹豫的说法,夏秋之际,阳气还旺盛,不是没有雷雨,只是那次拔树倒禾,比较猛烈罢了。当雷雨发生时,成王感到恐惧,打开金滕柜中的册书,看到周公的功绩,拿着书哭泣悔过,深深地责备自己。他责备自己刚好完毕,天偶然风向回转,《尚书》家就说这是上天为周公发怒。千年万代以来,夏天雷雨不断。如果说雷雨是上天发怒,那么这就是皇天年年发怒了。正月阳气开始散发,雷声开始响起,夏秋阳气达到极点而雷声猛烈。如果说夏秋的雷,是上天大怒,那么正月的雷是上天小怒吗?雷是上天发怒,雨是上天施恩。假使上天是为周公发怒,只应该打雷,不应该下雨,现在雷雨一齐到来,难道上天既发怒又喜悦吗?孔子说:“在这一天,如果哭泣过就不再唱歌。”《周礼》说“逢子日、卯日只吃稷米饭和菜羹”,悲哀和欢乐不能同时进行。悲哀和欢乐不能同时进行,难道恼怒和喜悦反而能同时来到吗?
秦始皇帝东封岱岳,雷雨暴至。刘媪息大泽,雷雨晦冥。始皇无道,自同前圣,治乱自谓太平,天怒可也。刘媪息大泽,梦与神遇,是生高祖,何怒於生圣人而为雷雨乎?尧时大风为害,尧〔缴〕大风於青丘之野。舜入大麓,烈风雷雨。尧、舜世之隆主,何过於天,天为风雨也?大旱,《春秋》雩祭,又董仲舒设土龙,以类招气,如天应雩龙,必为雷雨。何则?秋夏之雨,与雷俱也。必从《春秋》、仲舒之术,则大雩龙,求怒天乎?师旷奏《白雪之曲》,雷电下击,鼓《清角》之音,风雨暴至。苟为雷雨为天怒,天何憎於《白雪》《清角》,而怒师旷为之乎?此雷雨之难也。
【译文】:秦始皇向东到泰山封禅,雷雨突然到来。刘媪在大泽边休息,雷雨大作天色昏暗。秦始皇无道,把自己和前代圣王等同,把乱世说成太平,上天发怒是可以的。刘媪在大泽边休息,梦见与神相遇,后来生了汉高祖,上天为什么对要生圣人发怒而兴起雷雨呢?尧的时候大风造成灾害,尧(下令)到青丘之野去射杀大风怪。舜进入大山林,遇到猛烈的风雷雨。尧、舜是世上的盛世明主,对天有什么过错,上天要兴起风雨呢?大旱时,《春秋》记载举行雩祭,又有董仲舒设置土龙,用同类的东西招引气,如果上天回应雩祭和土龙,一定会降下雷雨。为什么呢?因为夏秋的雨,是和雷一起出现的。如果一定要遵从《春秋》和董仲舒的方法,那么举行大雩祭、设土龙,是在求上天发怒吗?师旷演奏《白雪》这首乐曲,雷电向下轰击;演奏《清角》这首乐曲,风雨突然到来。如果说雷雨是上天发怒,上天为什么憎恶《白雪》《清角》,而对师旷演奏它们发怒呢?这是关于雷雨的诘难。
又问之曰:“成王不以天子礼葬周公,天为雷风,偃禾拔木,成王觉悟,执书泣过,天乃反风,偃禾复起。何不为疾反风以立大木,必须国人起筑之乎?” 应曰:“天不能。”曰:“然则天有所不能乎?”应曰:“然。”难曰:“孟贲推人〔而〕人仆,接人而人立。天能拔木,不能复起,是则天力不如孟贲也。秦时三山亡,犹谓天所徒也。夫木之轻重,孰与三山?能徒三山,不能起大木,非天用力宜也。如谓三山非天所亡,然则雷雨独天所为乎?”问曰:“天之欲令成王以天子之礼葬周公,以公有圣德,以公有王功。《经》曰:‘王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也。”
【译文】:又有人问说:“成王不用天子的礼节安葬周公,上天兴起雷风,吹倒禾苗拔起大树,成王觉悟后,拿着册书哭泣悔过,上天就使风向回转,倒伏的禾苗重新立起。为什么不赶快使风向回转把大树也立起来,一定要让国都的人去把它扶起筑实呢?”回答说:“天不能(立起大树)。”问:“那么天有不能做到的事吗?”回答说:“是的。”诘难说:“孟贲推人,人就倒下;拉人,人就站起。天能拔起大树,却不能把它重新立起,这样说来天的力气不如孟贲了。秦朝时三座山消失,还说是天搬走的。大树的轻重,和三座山相比怎么样?能搬走三座山,却不能扶起大树,这不是天使用力气应该有的情况。如果说三座山不是天搬走的,那么雷雨就偏偏是天有意造成的吗?”(有人)问说:“天想使成王用天子的礼节安葬周公,是因为周公具有圣德,因为周公有称王一般的功绩。《尚书》说:‘成王于是得到周公把自己作为人质替武王去死的祝辞。’现在天动威怒,是为了表彰周公的德行啊。”
难之曰:“伊尹相汤伐夏,为民兴利除害,致天下太平;汤死,复相大甲,大甲佚豫,放之桐宫,摄政三年,乃退复位。周公曰:‘伊尹格於皇天。’天所宜彰也。伊尹死时,天何以不为雷雨?”应曰:“以《百〔两〕篇》曰:‘伊尹死,大雾三日。’大雾三日,乱气矣,非天怒之变也。东海张霸造《百〔两〕篇》,其言虽未可信,且假以问:“天为雷雨以悟成王,成王未开金匮雷止乎?已开金匮雷雨乃止也?”应曰:“未开金匮雷止也。开匮得书,见公之功,党悟泣过,决以天子孔葬公,出郊观变,天止雨反风,禾尽起。”由此言之,成王未觉悟,雷雨止矣。难曰:“伊尹〔死〕,雾三日。天何不三日雷雨,须成王觉悟乃止乎?太戊之时,桑谷生朝,七日大拱,太戊思政,桑谷消亡。宋景公时,荧〔惑〕守心,出三善言,荧惑徒舍。使太戊不思政,景公无三善言,桑谷不消,荧惑不徒。何则?灾变所以谴告也,所谴告未觉,灾变不除,天之至意也。今天怒为雷雨,以责成王,成王未觉,雨雷之息,何其早也?”
【译文】:诘难说:“伊尹辅佐商汤讨伐夏桀,为百姓兴利除害,使天下太平;商汤死后,又辅佐太甲,太甲放纵享乐,就把他流放到桐宫,伊尹摄政三年,然后退位让太甲复位。周公说:‘伊尹的功绩感动了皇天。’这是上天应该表彰的。伊尹死的时候,上天为什么不降雷雨(来表彰他)呢?”回答说:“根据《百两篇》说:‘伊尹死时,大雾三天。’大雾三天,是混乱之气,不是上天发怒的灾变。东海人张霸伪造《百两篇》,他的话虽然不可信,姑且借以提问:‘上天降雷雨为了使成王觉悟,是成王没有打开金匮之前雷就停止了呢?还是已经打开金匮之后雷雨才停止的呢?’”回答说:“是没有打开金匮雷就停止了。打开金匮得到册书,看到周公的功绩,这才觉悟哭泣悔过,决定用天子的礼节安葬周公,出城郊观察灾变,天才停雨并风向回转,禾苗全都立起。”由此说来,成王还没有觉悟时,雷雨已经停止了。诘难说:“伊尹死时,大雾三天。上天为什么不降三天雷雨,一定要等到成王觉悟才停止呢?太戊的时候,桑树和楮树生长在朝廷上,七天就长到两手合围那么粗,太戊思考改善政治,桑树和楮树就消失了。宋景公的时候,荧惑星停留在心宿的位置,景公说了三句善言,荧惑星就移开了。假使太戊不思考改善政治,景公没有那三句善言,桑树和楮树不会消失,荧惑星也不会移开。为什么呢?因为灾变是用来谴责告诫的,被谴责告诫的人没有觉悟,灾变就不会消除,这是上天最高的意旨。现在上天发怒降下雷雨,来责备成王,成王还没有觉悟,雷雨的停息,为什么这么早呢?”
又问曰:“礼,诸侯之子称公子,诸侯之孙称公孙,皆食采地,殊之众庶。何则?公子公孙,亲而又尊,得体公称,又食采地,名实相副,犹文质相称也。天彰周公之功,令成王以天子礼葬,何不令成王号周公以周王,副天子之礼乎?” 应曰:“王者,名之尊号也,人臣不得名也。”难曰:“人臣犹得名王,礼乎?武王伐纣,下车追王大王、王季、文王。三人者,诸侯,亦人臣也,以王号加之。何为独可於三王,不可於周公?天意欲彰周公,岂能明乎?岂以王迹起於三人哉?然而王功亦成於周公。江起岷山,流为涛濑。相涛濑之流,孰与初起之源?秬鬯之所为到,白雉之所为来,三王乎?周公也?周公功德盛於三王,不加王号,岂天恶人妄称之哉?周衰,六国称王,齐、秦更为帝,当时天无禁怒之变。周公不以天子礼葬,天为雷雨以责成王,何天之好恶不纯一乎?”
【译文】:又有人问说:“根据礼制,诸侯的儿子称公子,诸侯的孙子称公孙,都享有封地,和普通百姓不同。为什么呢?因为公子、公孙,既是亲属又地位尊贵,能够享用‘公’的称号,又享有封地,名和实相符合,就像形式和内容相称一样。上天要表彰周公的功绩,让成王用天子的礼节安葬他,为什么不让成王称周公为周王,以符合天子的礼节呢?”回答说:“王,是名称中最尊贵的称号,人臣不能使用这个名称。”诘难说:“人臣还可以称王,这符合礼吗?周武王讨伐商纣,下车后就追尊古公亶父、季历、西伯昌为王。这三个人,是诸侯,也是人臣,把王的称号加给他们。为什么偏偏对三王可以,对周公就不可以呢?天意想要表彰周公,难道能明白(这一点)吗?难道因为王者的事业开始于这三个人吗?然而王者功业的完成也在于周公。长江发源于岷山,向下流形成波涛急流。比较波涛急流的(作用),与最初发源的地方(的作用)哪个大?秬鬯(祭祀用的香酒)之所以能到(周王室),白雉之所以能来(进贡),是因为三王呢?还是因为周公呢?周公的功德比三王盛大,不给他加上王号,难道是上天憎恶人胡乱称呼吗?周朝衰微时,六国诸侯都称王,齐国、秦国更称帝,当时上天并没有禁止或发怒的灾变。周公不用天子的礼节安葬,上天就降雷雨来责备成王,为什么上天的好恶不纯正专一呢?”
又问曰:“鲁季孙赐曾子箦,曾子病而寝之。童子曰:‘华而晥者,大夫之箦。’而曾子感惭,命元易箦。盖礼,大夫之箦,士不得寝也。今周公,人臣也,以天子礼葬,魂而有灵,将安之不也?”应曰:“成王所为,天之所予,何为不安?”难曰:“季孙所赐大夫之箦,岂曾子之所自制乎?何独不安乎?子疾病,子路遣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孔子罪子路者也。己非人君,子路使门人为臣,非天之心而妄为之,是欺天也。周公亦非天子也,以孔子之心况周公,周公必不安也。季氏旅於太山,孔子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以曾子之细,犹却非礼;周公至圣,岂安天子之葬?曾谓周公不如曾子乎?由此原之,周公不安也。大人与天地合德,周公不安,天亦不安,何故为雷雨以责成王乎?”
【译文】:又有人问说:“鲁国季孙氏赐给曾子一张席子,曾子病重时睡在上面。童仆说:‘华丽光亮的,是大夫用的席子。’曾子听了感到惭愧,命令曾元换掉席子。按照礼制,大夫用的席子,士不能睡。现在周公,是人臣,用天子的礼节安葬,如果魂魄有灵,将会安心吗?”回答说:“成王所做的,是上天所允许的,为什么会不安心呢?”诘难说:“季孙氏所赐给的大夫用的席子,难道是曾子自己制作的吗?(是别人赐予的)为什么偏偏不能安心呢?孔子病重时,子路派门徒充当孔子的家臣(准备后事)。孔子病情好转时说:‘很久了啊!仲由干这种欺诈的事!没有家臣却装作有家臣,我欺骗谁呢?欺骗上天吗?’孔子是责备子路的。自己不是君主,子路派门徒充当家臣,不符合天意而胡乱去做,这是欺骗上天。周公也不是天子,用孔子的心意来比况周公,周公一定不会安心。季氏要去祭祀泰山,孔子说:‘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懂礼)吗?’以曾子这样的(普通)士人,尚且拒绝不合礼的事;周公是大圣人,难道会安心于天子的葬礼吗?难道说周公还不如曾子吗?由此推究,周公不会安心。大人的德行与天地相合,周公不安心,上天也不会安心,为什么还要降雷雨来责备成王呢?”
又问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武王之命,何可代乎?”应曰:“九龄之梦,天夺文王年以益武王。克殷二年之时,九龄之年未尽,武王不豫,则请之矣。人命不可请,独武王可,非世常法,故藏於金滕;不可复为,故掩而不见。”难曰:“九龄之梦,武王已得文王之年未?”应曰:“已得之矣。”难曰:“已得文王之年,命当自延。克殷二年,虽病,犹将不死,周公何为请而代之?”应曰: “人君爵人以官,议定,未之即与,曹下案目,然後可诺。天虽夺文王年以益武王,犹须周公请,乃能得之。命数精微,非一卧之梦所能得也。难曰:“九龄之梦,文王梦与武王九龄。武王梦帝予其九龄,其天已予之矣,武王已得之矣,何须复请?人且得官,先梦得爵,其後莫举,犹自得官。何则?兆象先见,其验必至也。古者谓年为龄,已得九龄,犹人梦得爵也。周公因必效之梦,请之於天,功安能大乎?”
【译文】:又有人问说:“死生由命运决定,富贵由上天安排。周武王的寿命,怎么可以替代呢?”回答说:“关于九龄的梦,是上天夺取文王的年寿来增加给武王。灭商后二年的时候,九龄的年限还没有过完,武王生病,周公就向上天请求替代了。人的寿命不可以请求替代,唯独武王可以,这不是世上的常法,所以藏在金滕柜中;不能再这样做,所以掩盖起来不让人看见。”诘难说:“九龄的梦,武王已经得到了文王的年寿没有?”回答说:“已经得到了。”诘难说:“已经得到了文王的年寿,寿命自然应该延长。灭商后二年,虽然生病,还是不会死,周公为什么请求替代他呢?”回答说:“君主授人官职,商议定了,不会立即给他,要经过官府记录在案,然后才能认可。上天虽然夺取文王的年寿来增加给武王,仍然需要周公请求,才能得到。寿命气数精妙细微,不是睡一次梦一次就能得到的。”诘难说:“九龄的梦,文王梦见给武王九龄。武王梦见上帝给他九龄,这已经是上天给予他了,武王已经得到了,为什么还需要再请求呢?人将要得到官职,先梦见得到官爵,后来即使没有人荐举,仍然会得到官职。为什么呢?因为征兆先出现,它的应验必定会到来。古时候称年为龄,已经得到九龄,就像人梦见得到官爵一样。周公根据必定应验的梦,向天请求替代,他的功劳怎么能算大呢?”
又问曰:“功无大小,德无多少,人须仰恃赖之者,则为美矣。使周公不代武王,武王病死,周公与成王而致天下太平乎?”应曰:“成事,周公辅成王而天下不乱。使武王不见代,遂病至死,周公致太平何疑乎?”难曰:“若是,武王之生无益,其死无损,须周公功乃成也。周衰,诸侯背畔,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使无管仲,不合诸侯,夷狄交侵,中国绝灭。此无管仲有所伤也。程量有益,管仲之功,偶於周公。管仲死,桓公不以诸侯礼葬,以周公况之,天亦宜怒,微雷薄雨不至,何哉?岂以周公圣而管仲贤乎?夫管仲为反坫,有三归,孔子讥之,以为不贤。反坫、三归,诸侯之礼;天子礼葬,王者之制,皆以人臣俱不得为。大人与天地合德,孔子,大人也,讥管仲之僭礼,皇天欲周公之侵制,非合德之验。《书》家之说,未可然也。 ”
【译文】:又有人问说:“功劳不论大小,德行不论多少,只要人们需要仰仗依赖他,就是好的。假使周公不替代武王,武王病死了,周公和成王能不能使天下太平呢?”回答说:“根据已成的事实,周公辅佐成王而天下没有大乱。假使武王不被替代,终于病重而死,周公(辅佐成王)使天下太平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诘难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武王活着没有益处,死去也没有损害,必须依靠周公的功劳才能成功。周朝衰微时,诸侯背叛,管仲多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披散头发、衣襟左开了。’假使没有管仲,不联合诸侯,夷狄交互侵犯,中原各国就要灭亡了。这说明没有管仲是会有所损害的。衡量有益的程度,管仲的功劳,与周公不相上下。管仲死后,齐桓公不用诸侯的礼节安葬他,用周公的情况来比照,上天也应该发怒,但连微雷细雨都没有降临,为什么呢?难道因为周公是圣人而管仲只是贤人吗?管仲筑有反坫(放酒杯的土台),有三归(收取大量市租),孔子讥讽他,认为他不贤。反坫、三归,是诸侯的礼节;用天子礼节安葬,是帝王的制度,这些都是人臣不能做的。大人的德行与天地相合,孔子,是大人,讥讽管仲僭越礼制,皇天却想让周公侵犯制度,这不是德行相合的证明。《尚书》家的说法,未必是正确的。”
以见鸟迹而知为书,见蜚蓬而知为车。天非以鸟迹命仓颉,以蜚蓬使奚仲也,奚仲感蜚蓬,而仓颉起鸟迹也。晋文反国,命彻麋墨,舅犯心感,辞位归家。夫文公之彻麋墨,非欲去舅犯,舅犯感惭,自同於麋墨也。宋华臣弱其宗,使家贼六人,以铍杀华吴於宋命合左师之後。左师惧曰:“老夫无罪。”其後左师怨咎华臣,华臣备之。国人逐狗,狗入华臣之门,华臣以为左师来攻己也,逾墙而走。夫华臣自杀华吴而左师惧,国人自逐狗而华臣自走。成王之畏惧,犹此类也。心疑於不以天子礼葬公,卒遭雷雨之至,则惧而畏过矣。夫雷雨之至,天未必责成王也。雷雨至,成王惧以自责也。夫感则苍颉、奚仲之心,惧则左师、华臣之意也。怀嫌疑之计,遭暴至之气,以类之验见,则天怒之效成矣。见类验於寂漠,犹感动而畏惧,况雷雨扬〔軯〕盖之声,成王庶几能不怵惕乎?
【译文】:因为看见鸟兽的足迹而知道创造文字,看见飞旋的蓬草而知道制造车子。上天并不是用鸟迹命令仓颉,用飞蓬驱使奚仲,而是奚仲感受到飞蓬(的启发),仓颉从鸟迹(得到灵感)。晋文公返回晋国,命令撤去黑色的丧服,舅犯(狐偃)心里有所感触,辞去官职回家。晋文公撤去丧服,并不是想赶走舅犯,舅犯自己感到惭愧,把自己等同于丧服(应该被撤去)。宋国的华臣想削弱自己宗族的力量,派六个家贼,用铍在华吴走到左师住处后面时杀了他。左师(向戌)恐惧地说:“我老头子没有罪过。”后来左师怨恨责备华臣,华臣防备他。国都的人追赶疯狗,疯狗跑进华臣的家门,华臣以为是左师来攻打自己,翻墙逃走了。华臣自己杀了华吴而左师恐惧,国都的人自己追赶疯狗而华臣自己逃走。周成王的畏惧,就类似这种情况。心里怀疑不用天子的礼节安葬周公,突然遇到雷雨的到来,就恐惧而畏惧自己的过错了。雷雨的到来,上天未必是责备成王。雷雨到来,成王因为恐惧而责备自己。所谓感发,就像仓颉、奚仲那样的心思;所谓恐惧,就像左师、华臣那样的心理。怀着犹豫不决的想法,遇到突然到来的气,加上同类现象的验证出现,那么上天发怒的效应就形成了。在寂静无声中见到同类现象的验证,尚且会受感动而畏惧,何况雷雨发出震动屋宇的轰鸣声,成王怎么能不恐惧呢?
迅雷风烈,孔子必变。礼,君子闻雷,虽夜,衣冠而坐,所以敬雷惧激气也。圣人君子,於道无嫌,然犹顺天变动,况成王有周公之疑,闻雷雨之变,安能不振惧乎?然则雷雨之至也,殆且自天气;成王畏惧,殆且感物类也。夫天道无为,如天以雷雨责怒人,则亦能以雷雨杀无道。古无道者多,可以雷雨诛杀其身,必命圣人兴师动军,顿兵伤士,难以一雷行诛,轻以三军克敌,何天之不惮烦也?
【译文】:遇到疾雷暴风,孔子一定会改变神色(以示敬畏)。按照礼制,君子听到雷声,即使是夜里,也要穿好衣服戴好帽子正坐,这是因为敬畏雷声畏惧剧烈之气。圣人君子,在道德上无可非议,尚且顺从天的变动而改变容色,何况成王对周公有所怀疑,听到雷雨的灾变,怎么能不震惊恐惧呢?那么雷雨的到来,大概是天气自然的变化;成王的畏惧,大概是感受到事物同类相感的缘故。天道是无为的,如果上天能用雷雨谴责怒罚人,那么也应该能用雷雨诛杀无道的人。古代无道的人很多,可以用雷雨诛杀他们本身,但上天一定要命令圣人兴师动众,损兵折将,难以用一次雷击来执行诛杀,却轻易地用三军去战胜敌人,为什么上天这样不怕麻烦呢?
或曰:“纣父帝乙,射天殴地,游泾、渭之间,雷电击而杀之。斯天以雷电诛无道也。”帝乙之恶,孰与桀、纣?邹伯奇论桀、纣恶不如亡秦,亡秦不如王莽,然而桀、纣、秦、莽之〔死〕,不以雷电。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采善不逾其美,贬恶不溢其过。责小以大,夫人无之。成王小疑,天大雷雨。如定以臣葬公,其变何以过此?《洪范》稽疑,不悟灾变者,人之才不能尽晓,天不以疑责备於人也。成王心疑未决,天以大雷雨责之,殆非皇天之意。《书》家之说,恐失其实也。
【译文】:有人说:“纣王的父亲帝乙,用箭射天,用槌击地,在泾水、渭水之间游猎,雷电击毙了他。这是上天用雷电诛杀无道的人。”帝乙的罪恶,与桀、纣相比怎么样?邹伯奇论述桀、纣的罪恶不如亡秦,亡秦不如王莽,然而桀、纣、秦、莽的死,不是由于雷电。孔子写作《春秋》,采取极微小的善行加以表彰,贬斥极细微的罪恶,表彰善行不超过他实际的美好,贬斥罪恶不超过他实际的过错。用大罪名来责备小过失,那是不应该的。成王只有很小的怀疑,上天就降大雷雨。如果成王决定用人臣的礼节安葬周公,灾变怎么能超过这个呢?《洪范》中考察疑难,不醒悟灾变(含义)的人,是因为人的才智不能完全通晓,上天不因为人(对灾变)有疑惑就责备人。成王心里疑惑没有决定,上天用大雷雨责备他,恐怕不是皇天的本意。《尚书》家的说法,恐怕不符合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