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增篇第二十七
世谷所患,患言事增其实;著文垂辞,辞出溢其真,称美过其善,进恶没其罪。何则?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誉人不增其美,则闻者不快其意;毁人不益其恶,则听者不惬於心。闻一增以为十,见百益以为千。使夫纯朴之事,十剖百判;审然之语,千反万畔。墨子哭於练丝,杨子哭於歧道,盖伤失本,悲离其实也。蜚流之言,百传之语,出小人之口,驰闾巷之间,其犹是也。诸子之文,笔墨之疏,〔大〕贤所著,妙思所集,宜如其实,犹或增之。傥经艺之言,如其实乎?言审莫过圣人,经艺万世不易,犹或出溢,增过其实。增过其实,皆有事为,不妄乱误以少为多也?然而必论之者,方言经艺之增与传语异也。经增非一,略举较著,令怳惑之人,观览采择,得以开心通意,晓解觉悟。
【译文】:世俗所忧虑的,是忧虑谈论事情夸大其事实;写文章流传言辞,言辞超出了真实,赞美超过了优点,指摘邪恶淹没了(本来的)罪过。为什么呢?世俗之人喜欢新奇。不新奇,说的话就没有人采用。所以称赞人不夸大他的优点,那么听的人就不感到痛快;诋毁人不增加他的罪恶,那么听的人心里就不满足。听到一点就夸大成十点,见到一百就增加成一千。使得那些原本纯朴的事情,被分解得支离破碎;本来确凿的话,被弄得千差万别矛盾百出。墨子对着染丝哭泣,杨子对着岔路哭泣,大概是伤感失去了根本,悲哀脱离了真实。流言蜚语,辗转流传的话,从小人嘴里出来,在里巷之间传播,大概就是这样。诸子的文章,笔墨写下的文字,是大贤所著述,精妙思想所汇集,应该符合事实,尚且还有夸大的。何况经书典籍上的话,难道就符合事实吗?言论的审慎没有超过圣人的,经书典籍万代不变,尚且还有超出,夸大超过事实。夸大超过事实,都有(这样做的)原因,不是胡乱错误地把少的说成多的吗?然而一定要讨论它,是要说明经书典籍的夸大和传言的夸大是不同的。经书典籍夸大不止一处,大略举出比较明显的,让那些迷惑的人,观看阅览加以选择,能够开通心思想想,明白理解觉悟。
《尚书》曰:“协和万国”,是美尧德致太平之化,化诸夏并及夷狄也。言协和方外,可也;言万国,增之也。
【译文】:《尚书》说:“使万国和谐融洽”,这是赞美尧的德行导致天下太平的教化,感化了中原各国并且波及到边远民族。说使边远地区和谐,是可以的;但说万国,是夸大了。
夫唐之与周,俱治五千里内。周时诸侯千七百九十三国,荒服、戎服、要服及四海之外不粒食之民,若穿胸、儋耳、焦侥、跋踵之辈,并合其数,不能三千。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尽於三千之中矣。而《尚书》云万国,褒增过实以美尧也。欲言尧之德大,所化者众,诸夏夷狄,莫不雍和,故曰万国。犹《诗》言“子孙千亿”矣,美周宣王之德能慎天地,天地祚之,子孙众多,至於千亿。言子孙众多,可也;言千亿,增之也。夫子孙虽众,不能千亿,诗人颂美,增益其实。案后稷始受邰封,讫於宣王,宣王以至外族内属,血脉所连,不能千亿。夫千与万,数之大名也。万言众多,故《尚书》言万国,《诗》言千亿。
【译文】:唐尧时代和周朝,都统治着五千里范围之内。周朝时候诸侯有一千七百九十三国,加上荒服、戎服、要服以及四海之外不吃粮食的人民,像穿胸、儋耳、焦侥、跋踵这些部族,合并计算他们的数目,不到三千。上天所覆盖的,大地所承载的,全都在三千的数目之中了。但《尚书》说万国,是褒扬夸大超过事实来赞美尧。想说尧的德行广大,所感化的人多,中原和边远民族,无不和睦,所以说万国。就像《诗经》说“子孙千亿”,是赞美周宣王的德行能够敬畏天地,天地赐福给他,子孙众多,达到千亿。说子孙众多,是可以的;但说千亿,是夸大了。子孙虽然多,不可能有千亿,诗人歌颂赞美,夸大了事实。考察从后稷开始受封于邰地,一直到周宣王,宣王时代以至于外族归附,有血缘关系的,也不可能达到千亿。千和万,是数目的大名称。说万表示众多,所以《尚书》说万国,《诗经》说千亿。
《诗》云:“鹤鸣九皋,声闻於天。”言鹤鸣九折之泽,声犹闻於天,以喻君子修德穷僻,名犹达朝廷也。〔言〕其闻高远,可矣;言其闻於天,增之也。
【译文】:《诗经》说:“鹤在九曲的沼泽鸣叫,声音传到天上。”这是说鹤在九曲的沼泽鸣叫,声音还能传到天上,用来比喻君子在穷乡僻壤修养德行,名声还能传到朝廷。说它的声音传得高远,是可以的;但说传到天上,是夸大了。
彼言声闻於天,见鹤鸣於云中,从地听之,度其声鸣於地,当复闻於天也。夫鹤鸣云中,人闻声仰而视之,目见其形。耳目同力,耳闻其声,则目见其形矣。然则耳目所闻见,不过十里,使参天之鸣,人不能闻也。何则?天之去人以万数远,则目不能见,耳不能闻。今鹤鸣从下闻之,鹤鸣近也。以从下闻其声,则谓其鸣於地,当复闻於天,失其实矣。其鹤鸣於云中,人从下闻之,如鸣於九皋。人无在天上者,何以知其闻於天上也?无以知,意从准况之也。诗人或时不知,至诚以为然;或时知而欲以喻事,故增而甚之。
【译文】:它说声音传到天上,是看见鹤在云中鸣叫,从地上听它,推测它的声音在地上鸣叫,应该也能传到天上。鹤在云中鸣叫,人听到声音抬头看它,眼睛看见它的形体。耳朵和眼睛能力相当,耳朵听到声音,那么眼睛就看见形体了。然而耳朵眼睛所能听到看到的,不过十里,假使(鹤)在参天的高处鸣叫,人就不能听到了。为什么呢?天距离人有万里那么远,那么眼睛不能看见,耳朵不能听到。现在鹤鸣叫从下面能听到,是鹤鸣叫得近。因为从下面听到它的声音,就认为它在地上鸣叫,应该又能传到天上,这失掉了真实情况。那鹤在云中鸣叫,人从下面听到它,就像在九曲的沼泽鸣叫一样。人没有在天上的,凭什么知道它的声音传到天上呢?没有办法知道,意思是从大致情况来推想的。诗人或许不知道,非常真诚地认为是这样;或许知道但想用它来比喻事情,所以夸大而加重了它。
《诗》曰:“维周黎民,靡有孑遗”是谓周宣王之时,遭大旱之灾也。诗人伤早之甚,民被其害,言无有孑遗一人不愁痛者。夫早甚,则有之矣;言无孑遗一人,增之也。
【译文】:《诗经》说:“周朝的百姓,没有一个遗留。”这是说周宣王的时候,遭受了大旱的灾害。诗人哀伤旱灾的严重,百姓遭受它的危害,说没有一个遗留、一个人不忧愁痛苦的。旱灾很严重,那是有的;但说没有遗留一个人,是夸大了。
夫周之民,犹今之民也。使今之民也,遭大旱之灾,贫羸无蓄积,扣心思雨;若其富人,谷食饶足者,廪囷不空,口腹不饥,何愁之有?天之旱也,山林之间不枯,犹地之水,丘陵之上不湛也。山林之间,富贵之人,必有遣脱者矣,而言靡有孑遗,增益其文,欲言旱甚也。
【译文】:周朝的百姓,就像今天的百姓一样。假使今天的百姓,遭受大旱的灾害,贫穷瘦弱没有积蓄,会捶胸盼望下雨;如果是那些富人,粮食丰足的人,粮仓不空,肚子不饿,有什么忧愁呢?天旱的时候,山林之间不会全部枯死,就像地发大水,丘陵之上不会被淹没一样。山林之间,富贵的人,必定有逃脱的,却说没有一个遗留,这是夸大了文辞,想说旱灾非常严重。
《易》曰:“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也。”非其无人也,无贤人也。《尚书》曰:“毋旷庶官。”旷,空;庶,众也。毋空众官,置非其人,与空无异,故言空也。
【译文】:《易经》说:“扩大他的房屋,遮蔽他的家,从门缝里窥视,寂静无人。”并不是真的没有人,而是没有贤人。《尚书》说:“不要空废众多的官职。”旷,是空;庶,是众。不要空废众多的官职,安排不适当的人,和空着没有差别,所以说空。
夫不肖者皆怀五常,才劣不逮,不成纯贤,非狂妄顽嚚,身中无一知也。德有大小,材有高下,居官治职,皆欲勉效在官。《尚书》之官,《易》之户中,犹能有益,如何谓之空而无人?《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言文王得贤者多而不肖者少也。今《易》宜言“阒其少人”,《尚书》宜言“无少众官” 。以少言之,可也;言空而无人,亦尤甚焉。
【译文】:不贤的人也都怀有仁义礼智信五常的品性,只是才能低劣不及,不能成为纯粹的贤人,并不是狂妄愚顽,身上没有一点见识。德行有大小,才能有高下,担任官职处理事务,都想努力在官位上做出成效。《尚书》说的官职,《易经》说的门户里面,还是能够有益处的,怎么能说是空着没有人呢?《诗经》说:“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文王因此安宁。”这是说文王得到的贤人多而不贤的人少。现在《易经》应该说“寂静少人”,《尚书》应该说“不要缺少众多官员”。用“少”来说,是可以的;说“空而无人”,也太过分了。
五谷之於人也,食之皆饱。稻粱之味,甘而多腴。豆麦虽粝,亦能愈饥。食豆麦者,皆谓粝而不甘,莫谓腹空无所食。竹木之杖,皆能扶病。竹杖之力,弱劣不及木。或操竹杖,皆谓不劲,莫谓手空无把持。夫不肖之臣,豆麦、竹杖之类也。《易》持其具臣在户,言无人者,恶之甚也。《尚书》众官,亦容小材,而云无空者,刺之甚也。
【译文】:五谷对于人来说,吃了都能饱。稻米高粱的味道,香甜而肥美。豆子麦子虽然粗糙,也能止住饥饿。吃豆子麦子的人,都说粗糙不香甜,没有人说肚子空着没有东西吃。竹木做的手杖,都能扶持病人。竹杖的力量,软弱比不上木杖。有人拿着竹杖,都说它不结实,没有人说手里空着没有东西可拿。那些不贤的臣子,是豆子麦子、竹杖一类的东西。《易经》认为那些备位充数的臣子在门户里,说没有人,是厌恶他们到了极点。《尚书》说的众多官职,也容纳小才,却说不要空废,是讽刺得很厉害了。
《论语》曰:“大哉!尧之为君也。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传曰:“有年五十击壤於路者,观者曰:‘大哉!尧德乎!’击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此言荡荡无能名之效也。言荡荡,可也;乃欲言民无能名,增之也。四海之大,万民之众,无能名尧之德者,殆不实也。
【译文】:《论语》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他的恩德广博浩荡啊,百姓无法用言语来称赞。”传记上说:“有个五十岁在路上玩击壤游戏的人,旁观的人说:‘伟大啊!尧的德行!’玩击壤的人说:‘我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山就休息,挖井喝水,耕田吃饭,尧出了什么力!’”这是说广博浩荡无法用言语称赞的效验。说广博浩荡,是可以的;但要说百姓无法用言语称赞,是夸大了。天下这么大,百姓这么多,没有能称赞尧的德行的人,恐怕不真实。
夫击壤者曰:“尧何等力?’”欲言民无能名也。观者曰:“大哉!尧之德乎!”此何等民者,犹能知之。实有知之者,云无,竟增之。
【译文】:那玩击壤的人说:“尧出了什么力?”这是想说百姓无法用言语称赞。旁观的人说:“伟大啊!尧的德行!”这个是什么样的百姓,尚且能知道。实际上有知道的人,说没有,终究是夸大了。
儒书又言:“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言其家有君子之行,可皆官也。夫言可封,可也;言比屋,增之也
【译文】:儒家的书又说:“尧、舜的百姓,可以挨家挨户地封赏。”这是说他们家家都有君子的德行,都可以做官。说可以封赏,是可以的;但说挨家挨户,是夸大了。
人年五十为人父,为人父而不知君,何以示子?太平之世,家为君子,人有礼义,父不失礼,子不废行。夫有行者有知,知君莫如臣,臣贤能知君,能知其君,故能治其民。今不能知尧,何可封官?年五十击壤於路,与竖子未成人者为伍,何等贤者?子路使子羔为郈宰,孔子以为不可:未学,无所知也。击壤者无知,官之如何?称尧之荡荡,不能述其可比屋而封;言贤者可比屋而封,不能议让其愚。而无知之,夫击壤者,难以言比屋,比屋难以言荡荡。二者皆增之,所由起,美尧之德也。
【译文】:人五十岁做父亲,做父亲的却不知道君主,用什么来教育儿子呢?太平的时代,家家都是君子,人人都有礼义,父亲不失礼,儿子不废德行。有德行的人就有见识,了解君主没有比得上臣子的,臣子贤能才能了解君主,能了解他的君主,所以能治理他的百姓。现在(百姓)不能了解尧,怎么可以封官呢?五十岁在路上玩击壤游戏,和还没有成年的小孩子为伍,是什么样的贤者呢?子路让子羔做郈地的长官,孔子认为不行:(因为子羔)没有学习,没有什么知识。玩击壤的人没有知识,让他们做官怎么样呢?称颂尧的德行广博浩荡,就不能说他(的百姓)可以挨家挨户封赏;说贤者可以挨家挨户封赏,就不能非议他们愚笨。而不知道的是,那玩击壤的人,难以说是挨家挨户(的贤者),挨家挨户(封赏)难以说是广博浩荡(无法形容)。二者都是夸大了,之所以这样,是为了赞美尧的德行。
《尚书》曰:“祖伊谏纣曰:今我民罔不欲丧。”罔,无也;我天下民无不欲王亡者。夫言欲王之亡,可也;言无不,增之也。
【译文】:《尚书》说:“祖伊劝谏纣王说:现在我们的百姓没有不想(商朝)灭亡的。”罔,就是无;是说我们天下的百姓没有不想让君王灭亡的。说想让君王灭亡,是可以的;但说没有不这样想的,是夸大了。
纣虽恶,民臣蒙恩者非一,而祖伊增语,欲以惧纣也。故曰:语不益,心不惕;心不惕,行不易。增其语欲以惧之,冀其警悟也。
【译文】:纣王虽然邪恶,百姓臣子蒙受他恩惠的不是一个,但祖伊夸大言辞,想用这个来恐吓纣王。所以说:言辞不夸大,心里不害怕;心里不害怕,行为不改变。夸大他的言辞想用这个来恐吓他,希望他能警醒觉悟。
苏秦说齐王曰:“临淄之中,车毂击,人肩磨,举袖成幕,连衽成帷,挥汗成雨。”齐虽炽盛,不能如此。苏秦增语,激齐王也。祖伊之谏纣,犹苏秦之说齐王也。贤圣增文,外有所为,内未必然。何以明之?夫《武成》之篇,言武王伐纣,血流浮杵。助战者多,故至血流如此。皆欲纣之亡也,土崩瓦解,安肯战乎?然祖伊之言民无不欲,如苏秦增语。《武成》言血流浮杵,亦太过焉。死者血流,安能浮杵?案武王伐纣於牧之野。河北地高,壤靡不干燥。兵顿血流,辄燥入土,安得杵浮?且周、殷士卒,皆赍盛粮,无杵臼之事,安得杵而浮之?言血流杵,欲言诛纣,惟兵顿士伤,故至浮杵。
【译文】:苏秦游说齐王说:“临淄城里,车轴互相碰撞,人肩互相摩擦,举起袖子能连成帷幕,连起衣襟能成帐幔,挥洒汗水如同下雨。”齐国虽然强盛,不能到这个程度。苏秦夸大言辞,是为了激励齐王。祖伊劝谏纣王,就像苏秦游说齐王一样。圣贤夸大文辞,表面上有所目的,实际上未必真是那样。用什么来证明呢?那《武成》篇,说周武王讨伐商纣,血流得能把木杵漂起来。帮助作战的人多,所以导致血流成这样。(如果)都想让纣王灭亡,(商朝)土崩瓦解,怎么肯战斗呢?然而祖伊说百姓没有不想(纣亡)的,就像苏秦夸大言辞。《武成》说血流漂杵,也太过分了。死人的血流,怎么能漂起木杵呢?考察周武王在牧野讨伐商纣。黄河北岸地势高,土壤没有不干燥的。士兵倒下流血,立刻就干燥渗入土中,怎么能让木杵漂浮起来呢?况且周朝、商朝的士兵,都携带充足的粮食,没有捣米用杵臼的事,哪来的木杵让它漂浮呢?说血流漂杵,是想说诛杀纣王,因为军队受挫士兵伤亡,所以以至于漂起木杵。
《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恆星不见,星霣如雨。”《公羊传》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则曷为谓之如雨?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星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时《鲁史记》,曰“雨星不及地尺如复”。君子者,谓孔子也。孔子修之,“星如雨”。如雨者,如雨状也。山气为云,上不及天,下而为雨。星陨不及地,上复在天,故曰如雨。孔子正言也。夫星霣或时至地,或时不能,尺丈之数难审也。《史记》言尺,亦以太甚矣。夫地有楼台山陵,安得言尺?孔子言如雨,得其实矣。孔子作《春秋》,故正言如雨。如孔子不作,不及地尺之文,遂传至今。
【译文】:《春秋》记载:“庄公七年:夏天四月辛卯日,半夜看不见恒星,星星陨落像下雨一样。”《公羊传》说:“‘如雨’是什么意思?不是雨。不是雨那么为什么说像雨呢?未修改的《春秋》(《鲁史记》)说:星星像雨一样落下,离地不到一尺又返回去了。君子修改它,说‘星如雨’。”未修改的《春秋》,就是孔子修改之前的《鲁国史记》,说“雨星不及地尺如复”。君子,是指孔子。孔子修改它,成为“星如雨”。如雨,就是像下雨的样子。山中的水气形成云,向上没有到达天,落下来就成为雨。星星陨落没有到达地面,又向上回到天上,所以说像雨。这是孔子改正的说法。星星陨落有时能到地上,有时不能,一尺一丈的距离难以确定。《史记》说一尺,也太过分了。地上有楼台山陵,怎么能说离地一尺呢?孔子说像雨,就得到实际情况了。孔子作《春秋》,所以正确地说“如雨”。如果孔子不作修改,“不及地尺”的文字,就会流传到今天。
光武皇帝之时,郎中汝南贲光上书言:“孝文皇帝时居明光宫,天下断狱三人。”颂美文帝,陈其效实。光武皇帝曰:“孝文时不居明光宫,断狱不三人。” 积善修德,美名流之,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夫贲光上书於汉,汉为今世,增益功美,犹过其实,况上古帝王久远,贤人从後褒述,失实离本,独已多矣。不遭光武论,千世之後,孝文之事,载在经艺之上,人不知其增,居明光宫,断狱三人,而遂为实事也。
【译文】:光武皇帝的时候,郎中汝南人贲光上书说:“孝文皇帝时住在明光宫,天下判决的罪案只有三件。”颂扬赞美汉文帝,陈述他的功绩事实。光武皇帝说:“孝文帝时没有住在明光宫,判决的罪案也不止三件。”积累善行修养德行,美名流传下去,所以君子憎恶处于不利的地位(怕恶名都归到自己身上)。那贲光在汉朝上书,汉朝还是当代,夸大功绩美德,尚且超过事实,何况上古帝王时代久远,贤人从后世褒扬记述,失实脱离根本,就已经很多了。如果不是遇到光武帝(指出错误),千年以后,汉文帝的事迹,记载在经书典籍上,人们不知道它是夸大,就会认为住在明光宫、判决罪案只有三件,于是就成为了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