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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死篇第六十二

作者:王充| Ctrl+D 收藏本站

世谓人〔死〕为鬼,有知,能害人。试以物类验之,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何以验之?验之以物。人,物也;物,亦物也。物死不为鬼,人死何故独能为鬼?世能别人物不能为鬼,则为鬼不为鬼尚难分明。如不能别,则亦无以知其能为鬼也。

【译文】:世人说人死后变成鬼,有知觉,能害人。尝试用事物的类别来验证,人死后不会变成鬼,没有知觉,不能害人。用什么来验证呢?用物来验证。人,是物;其他物,也是物。物死后不变成鬼,人死后为什么偏偏能变成鬼?世人如果能够分辨人和物都不能变成鬼,那么鬼存在与否还难以辨明。如果不能分辨,也就没有办法知道人死后能变成鬼了。

人之所以生者,精气也,死而精气灭,能为精气者,血脉也。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人无耳目则无所知,故聋盲之人,比於草木。夫精气去人,岂徒与无耳目同哉?朽则消亡,荒忽不见,故谓之鬼神。人见鬼神之形,故非死人之精也。何则?鬼神,荒忽不见之名也。人死精神升天,骸骨归土,故谓之鬼。鬼者,归也;神者,荒忽无形者也。或说:鬼神,阴阳之名也。阴气逆物而归,故谓之鬼;阳气导物而生,故谓之神。神者,〔申〕也。申复无已,终而复始。人用神气生,其死复归神气。阴阳称鬼神,人死亦称鬼神。气之生人,犹水之为冰也。水凝为冰,气凝为人;冰释为水,人死复神。其名为神也,犹冰释更名水也。人见名异,则谓有知,能为形而害人,无据以论之也。

【译文】:人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有精气,死亡后精气就消灭了,能产生精气的是血脉。人死血脉枯竭,枯竭则精气消灭,消灭则形体腐朽,腐朽变成灰土,还凭什么变成鬼?人没有耳朵眼睛就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聋子和盲人,好比草木一样。那精气离开了人,难道只是和没有耳朵眼睛一样吗?形体腐朽就消灭了,模糊不见,所以称之为鬼神。人们所见到的鬼神的形状,当然不是死人的精气。为什么呢?鬼神,是模糊不见的称呼。人死精神升上天,骸骨回归土中,所以称为鬼。鬼,就是归;神,是恍惚无形的存在。另有一种说法:鬼神,是阴阳的称呼。阴气使物逆向而归,所以称为鬼;阳气引导万物生长,所以称为神。神,就是伸张。伸展往复没有止境,终而复始。人凭借神气而生存,死后又复归于神气。阴阳被称为鬼神,人死也被称为鬼神。气生成人,就像水凝结成冰一样。水凝结成冰,气凝结成人;冰融化成水,人死后复归于神。它被称作神,就像冰融化后改名叫水一样。人们看到名称不同,就认为它有知觉,能变成形体来害人,这是没有根据的议论。

人见鬼若生人之形。以其见若生人之形,故知非死人之精也。何以效之?以囊橐盈粟米,米在囊中,若粟在橐中,满盈坚强,立树可见。人瞻望之,则知其为粟米囊橐。何则?囊橐之形,若其容可察也。如囊穿米出,橐败粟弃,则囊橐委辟,人瞻望之,弗复见矣。人之精神藏於形体之内,犹粟米在囊橐之中也。死而形体朽,精气散,犹囊橐穿败,粟米弃出也。粟米弃出,囊橐无复有形,精气散亡,何能复有体,而人得见之乎!禽兽之死也,其肉尽索,皮毛尚在,制以为裘,人望见之,似禽兽之形。故世有衣狗裘为狗盗者,人不觉知,假狗之皮毛,故人不意疑也。今人死,皮毛朽败,虽精气尚在,神安能复假此形而以行见乎?夫死人不能假生人之形以见,犹生人不能假死人之魂以亡矣。六畜能变化象人之形者,其形尚生,精气尚在也。如死,其形腐朽,虽虎兕勇悍,不能复化。鲁公牛哀病化为虎,亦以未死也。世有以生形转为生类者矣,未有以死身化为生象者也。

【译文】:人们看见鬼好像活人的形状。正因为看见的像活人的形状,所以知道它不是死人的精气。用什么来证明呢?用装满粟米的袋子来做比喻,米在袋子中,好比粟在囊中,装得满满的很坚实,竖立起来可以看见。人们远远望去,就知道那是装着粟米的袋子。为什么呢?因为袋子的形状,它的外貌可以看清楚。如果袋子破了米漏出来,囊坏了粟撒掉,那么袋子就瘪了,人们远远望去,就不再看得见了。人的精神藏在形体之内,就像粟米在袋子之中一样。死后形体腐朽,精气散失,就像袋子破损,粟米漏出一样。粟米漏出,袋子不再有形状,精气散失消亡,怎么能再有形体,而人们能看见它呢!禽兽死了,它们的肉都消失了,皮毛还在,制作成皮裘,人们望见它,好像禽兽的形状。所以世上有穿着狗皮裘装成狗去偷盗的人,人们没有觉察知道,因为借助了狗的皮毛,所以人们不会起疑。现在人死了,皮毛都腐朽败坏,即使精气还存在,精神又怎么能再借这个形体而行动并被人看见呢?死人不能借活人的形体出现,就像活人不能借死人的魂灵消失一样。六畜能够变化成人的形状,那是因为它们的形体还活着,精气还存在。如果死了,它们的形体腐朽,即使是老虎犀牛这样勇猛强悍的,也不能再变化了。鲁国的公牛哀生病变成了老虎,那也是因为他还没有死。世上有活着时形体转变为另一类生物的例子,却没有死后身体化为活着的形象的。

天地开辟,人皇以来,随寿而死。若中年夭亡,以亿万数。计今人之数不若死者多,如人死辄为鬼,则道路之上,一步一鬼也。人且死见鬼,宜见数百千万,满堂盈廷,填塞巷路,不宜徒见一两人也。人之兵死也,世言其血为磷。血者,生时之精气也。人夜行见磷,不象人形,浑沌积聚,若火光之状。磷,死人之血也,其形不类生人之血也,其形不类生人之形。精气去人,何故象人之体?人见鬼也,皆象死人形,则可疑死人为鬼,或反象生人之形。病者见鬼,云甲来。甲时不死,气象甲形。如死人为鬼,病者何故见生人之体乎?

【译文】:自从开天辟地,人皇以来,随着寿命终结而死的人,加上那些中年夭亡的,要用亿万来计算。估计现在活着的人数不如死去的多,如果人死后都变成鬼,那么道路上,就会一步一个鬼了。人将死时看见鬼,应该看见成千上万,挤满厅堂庭院,堵塞巷道道路,不应该只看见一两个。那些被兵器杀死的人,世人说他们的血变成磷火。血,是活着时的精气。人夜里走路看见磷火,不像人的形状,混沌一团积聚,像火光的形状。磷火,是死人的血,它的形状不像活人的血,它的形状不像活人的形体。精气离开了人,为什么像人的身体呢?人们看见鬼,都像死人的形状,那就可以怀疑死人是鬼,但有时鬼反而像活人的形状。生病的人看见鬼,说某某人来了。那个人当时并没有死,是那种气(病气或邪气)像那个人的形状。如果死人是鬼,生病的人为什么看见活人的身体呢?

天地之性,能更生火,不能使灭火复燃;能更生人,不能令死人复见。能使灰更为燃火,吾乃颇疑死人能复为形。案火灭不能复燃以况之,死人不能复为鬼,明矣。夫为鬼者,人谓死人之精神。如审鬼者死人之精神,则人见之宜徒见裸袒之形,无为见衣带被服也。何则?衣服无精神,人死,与形体俱朽,何以得贯穿之乎?精神本以血气为主,血气常附形体。形体虽朽,精神尚在,能为鬼可也。今衣服,丝絮布帛也,生时血气不附着,而亦自无血气,败朽遂已,与形体等,安能自若为衣服之形?由此言之,见鬼衣服象〔人〕,则形体亦象〔人〕矣。象〔人〕,则知非死人之精神也。

【译文】:天地的本性,能够重新生出火,但不能让已经熄灭的火重新燃烧;能够重新生出人,但不能让死人重新出现。如果能让灰烬再变成燃烧的火,我才有点怀疑死人能再变成形体。根据火灭了不能重新燃烧来类比,死人不能重新变成鬼,就很明白了。所谓变成鬼的,人们说是死人的精神。如果鬼确实是死人的精神,那么人们看见它应该只看见赤裸的身体,不会看见衣带和穿戴。为什么呢?衣服没有精神,人死后,衣服和形体一起腐朽,怎么能被穿着在身上呢?精神原本以血气为根本,血气总是依附于形体。形体虽然腐朽,精神如果还在,能够变成鬼还可以说得通。但衣服,是丝絮布帛制成的,活着时血气不依附它,它本身也没有血气,败坏腐朽就完了,和形体一样,怎么能自然而然保持衣服的形状呢?由此说来,看见鬼穿着衣服像人,那么(鬼的)形体也像人了。像人,就知道它不是死人的精神了。

夫死人不能为鬼,则亦无所知矣。何以验之?以未生之时无所知也。人未生,在元气之中;既死,复归元气。元气荒忽,人气在其中。人未生无所知,其死归无知之本,何能有知乎?人之所以聪明智惠者,以含五常之气也;五常之气所以在人者,以五藏在形中也。五藏不伤,则人智惠;五藏有病,则人荒忽。荒忽则愚痴矣。人死,五藏腐朽,腐朽则五常无所托矣,所用藏智者已败矣,所用为智者已去矣。形须气而成,气须形而知。天下无独燃之火,世间安得有无体独知之精?

【译文】:既然死人不能变成鬼,那么也就没有知觉了。用什么来验证呢?用未出生的时候没有知觉来验证。人未出生时,处在元气之中;已经死亡后,又回归元气。元气混沌模糊,人的气就在其中。人未出生时没有知觉,死后回归到没有知觉的本原,怎么能有知觉呢?人之所以聪明智慧,是因为含有仁、义、礼、智、信这五常之气;五常之气之所以能在人身上,是因为五脏在形体之中。五脏不受损伤,人就智慧;五脏有病,人就精神恍惚。精神恍惚就变得愚笨痴呆了。人死后,五脏腐朽,腐朽了那么五常之气就没有依托了,用来蕴藏智慧的器官已经毁坏了,用来产生智慧的功能已经消失了。形体需要气才能形成,气需要形体才能有知觉。天下没有独自燃烧的火,世间哪能有脱离形体而独自有知觉的精气呢?

人之死也,其犹梦也。梦者,殄之次也;殄者,死之比也。人殄不悟则死矣。案人殄复悟,死〔复〕来者,与梦相似,然则梦、殄、死,一实也。人梦不能知觉时所作,犹死不能识生时所为矣。人言谈有所作於卧人之旁,卧人不能知,犹对死人之棺,为善恶之事,死人不能复知也。夫卧,精气尚在,形体尚全,犹无所知,况死人精神消亡,形体朽败乎?

【译文】:人的死亡,就好比做梦一样。做梦,近似于昏迷;昏迷,又近似于死亡。人昏迷后不能醒过来就死了。考察人昏迷后又苏醒,死后又复生的情况,与做梦相似,那么梦、昏迷、死亡,本质是一样的。人做梦时不能知道醒时所作的事,就像死后不能知道活着时所作的事一样。有人在睡着的人旁边说话做事,睡着的人不能知道,就好像对着死人的棺材做善事或恶事,死人不能再知道一样。睡着时,精气还在,形体还完整,尚且没有知觉,何况死人精神消亡,形体朽败了呢?

人为人所殴伤,诣吏告苦以语人,有知之故也。或为人所杀,则不知何人杀也,或家不知其尸所在。使死人有知,必恚人之杀己也,当能言於吏旁,告以贼主名;若能归语其家,告以尸之所在。今则不能,无知之效也。世间死者,〔令〕生人殄,而用其言,用巫叩元弦下死人魂,因巫口谈,皆夸诞之言也。知不夸诞,物之精神为之象也。或曰:不能言也。夫不能言,则亦不能知矣。知用气,言亦用气焉。人之未死也,智惠精神定矣,病则惛乱,精神扰也。夫死,病之甚者也。病,死之微,犹惛乱,况其甚乎!精神扰,自无所知,况其散也!

【译文】:人被别人殴打致伤,到官吏那里告状诉苦并告诉别人,是因为有知觉的缘故。有的人被人杀害,却不知道是什么人杀的,有时家人也不知道他的尸体在哪里。假使死人有知觉,必然怨恨杀自己的人,应该能在官吏旁边说话,告诉他们凶手的名字;或者能回家告诉他的家人,告知尸体在哪里。现在却不能,这就是没有知觉的证明。世间让死人(指招魂)使活人昏迷,然后借用他的话,通过巫祝敲击乐器招来死人的魂,借巫祝的口说话,都是夸大荒诞的话。如果知道不是夸大荒诞,那也是其他物的精神假托的形象。有人说:死人不能说话。既然不能说话,那么也就不能有知觉了。知觉要运用气,说话也要运用气。人在未死的时候,智慧精神是稳定的,生病就神志昏乱,是精神被扰乱了。死亡,是病得最严重的情况。生病,是轻微的死亡,尚且神志昏乱,何况那最严重的死亡呢!精神被扰乱,自然没有知觉,何况它已经散失了呢!

人之死,犹火之灭也。火灭而耀不照,人死而知不惠,二者宜同一实。论者犹谓死有知,惑也。人病且死,与火之且灭何以异?火灭光消而烛在,人死精亡而形存,谓人死有知,是谓火灭复有光也。隆冬之月,寒气用事,水凝为冰,逾春气温,冰释为水。人生於天地之间,其犹冰也。阴阳之气,凝而为人,年终寿尽,死还为气。夫春水不能复为冰,死魂安能复为形?

【译文】:人的死亡,就像火的熄灭。火熄灭光芒就不再照耀,人死亡知觉就不再聪明,两者应该是同样的道理。议论的人还说死后有知觉,这是糊涂。人病重将死,与火将要熄灭有什么不同?火熄灭光芒消失但烛体还在,人死精神消亡但形体还在,说人死有知觉,这就等于说火灭了还有光芒一样。隆冬季节,寒气主宰,水凝结成冰,过了春天天气变暖,冰融化成水。人生于天地之间,就好像冰一样。阴阳之气,凝结成人,寿命终结,死后又还原为气。春天的水不能再变成冰,死后的魂怎么能再变成形体?

妒夫娼妻,同室而处,淫乱失行,忿怒斗讼,夫死,妻更嫁,妻死,夫更娶。以有知验之,宜大忿怒。今夫妻死者,寂寞无声,更嫁娶者,平忽无祸,无知之验也。

【译文】:嫉妒的丈夫和不贞的妻子,同在一屋居住,淫乱行为不端,互相愤怒争吵诉讼,丈夫死了,妻子改嫁,妻子死了,丈夫再娶。如果死后有知觉来验证,他们应该非常愤怒。现在死去的夫妻,寂寞无声,改嫁再娶的人,平安无事没有灾祸,这是没有知觉的证明。

孔子葬母於防,既而雨甚至,防墓崩。孔子闻之,泫然流涕曰:“古者不修墓。”遂不复修。使死有知,必恚人不修也。孔子知之,宜辄修墓,以喜魂神。然而不修,圣人明审,晓其无知也。

【译文】:孔子把母亲葬在防地,不久大雨下得很厉害,防地的坟墓崩塌了。孔子听到这个消息,伤心流泪说:“古代是不修坟墓的。”于是就不再修缮。假使死人有知觉,必定会怨恨人不修缮坟墓。孔子如果知道死人有知觉,应该马上修缮坟墓,以使母亲的魂神欢喜。然而他没有修缮,圣人明察事理,知道死者是没有知觉的。

枯骨在野,时鸣呼有声,若夜闻哭声,谓之死人音,非也。何以验之?生人所以言语吁呼者,气括口喉之中,动摇其舌,张歙其口,故能成言。譬犹吹箫笙,箫笙折破,气越不括,手无所弄,则不成音。夫箫笙之管,犹人之口喉也;手弄其孔,犹人之动舌也。人死口喉腐败,舌不复动,何能成言?然而枯骨时呻鸣者,人骨自有能呻鸣者焉,或以为秋〔气〕也,是与夜鬼哭无以异也。秋气为呻鸣之变,自有所为,依倚死骨之侧,人则谓之骨尚有知,呻鸣於野。草泽暴体以千万数,呻鸣之声,宜步属焉。

【译文】:枯骨在野外,有时发出鸣叫声,如果夜里听到哭声,就说是死人的声音,这是不对的。用什么来验证呢?活人之所以能说话呼喊,是因为气包含在口喉之中,摇动舌头,开合嘴巴,所以能形成语言。就好比吹箫笙,箫笙如果折断破损,气流散失不能包裹,手没有按孔,就不能形成乐音。箫笙的管子,就像人的口喉;手按孔,就像人活动舌头。人死口喉腐败,舌头不再活动,怎么能形成语言?然而枯骨有时呻吟鸣叫,是人的骨头本身有能发出呻吟鸣叫的情况,有人认为是秋气(的作用),这和夜里鬼哭没有区别。秋气造成呻吟鸣叫的变化,自有其原因,依附在枯骨旁边,人们就说枯骨还有知觉,在野外呻吟鸣叫。荒野沼泽中暴露的尸体成千上万,呻吟鸣叫的声音,应该一步连着一步了。

夫有能使不言者言,未有言者死能复使之言,言者亦不能复使之言。犹物生以青为〔色〕,或予之也,物死青者去,或夺之也。予之物青,夺之青去,去後不能复予之青,物亦不能复自青。声色俱通,并禀於天。青青之色,犹枭枭之声也,死物之色不能复青,独为死人之声能复自言,惑也。

【译文】:世间有能让不会说话的人说话的事,却没有能让说话的人死后重新说话的事,已经死去的说话者自己也不能让自己再说话。就像万物活着时呈现青色,是自然给予的,物死后青色就消失了,是自然剥夺了。给予物青色,剥夺了青色就消失,消失以后不能再给予物青色,物自己也不能再变青。声音和颜色都是相通的,都禀受于自然。青青的颜色,就好比枭枭的声音,死去的东西的颜色不能再变青,唯独认为死人的声音能自己再说话,这是糊涂。

人之所以能言语者,以有气力也,气力之盛,以能饮食也。饮食损减则气力衰,衰则声音嘶,困不能食,则口不能复言。夫死,困之甚,何能复言?或曰: “死人歆肴食气,故能言。”夫死人之精,生人之精也。使生人不饮食,而徒以口歆肴食〔之〕气,不过三日则饿死矣。或曰:“死人之精,神於生人之精,故能歆气为音。”夫生人之精在於身中,死则在於身外,死之与生何以殊?身中身外何以异?取水实於大盎中,盎破水流地,地水能异於盎中之水乎?地水不异於盎中之水,身外之精,何故殊於身中之精?

【译文】:人之所以能说话,是因为有气力,气力旺盛,是因为能饮食。饮食减少气力就衰弱,衰弱声音就嘶哑,病重不能饮食,口就不能再说话。死亡,是困顿到极点,怎么能再说话?有人说:“死人能享用祭品食物的气味,所以能说话。”死人的精气,就是活人的精气。假使活人不饮食,而只用口享用祭品食物的气味,不过三天就会饿死。有人说:“死人的精气,比活人的精气更神灵,所以能享用气味发出声音。”活人的精气在身体之内,死后就在身体之外,死和生有什么区别?身内身外有什么不同?取水装满大瓦罐,瓦罐破了水流到地上,地上的水和瓦罐中的水能有什么不同吗?地上的水和瓦罐中的水没有不同,身体外的精气,为什么和身体内的精气不同呢?

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语言,则不能害人矣。何以验之?夫人之怒也用气,其害人用力,用力须筋骨而强,强则能害人。忿怒之人,呴呼於人之旁,口气喘射人之面,虽勇如贲、育,气不害人,使舒手而击,举足而蹶,则所击蹶无不破折。夫死,骨朽筋力绝,手足不举,虽精气尚在,犹呴吁之时无嗣助也,何以能害人也?凡人与物所以能害人者,手臂把刃,爪牙坚利之故也。今人死,手臂朽败,不能复持刃,爪牙堕落,不能复啮噬,安能害人?兒之始生也,手足具成,手不能搏,足不能蹶者,气适凝成,未能坚强也。由此言之,精气不能坚强,审矣。气为形体,形体微弱,犹未能害人,况死,气去精神绝。安能害人?寒骨谓能害人者邪?死人之气不去邪?何能害人?

【译文】:人死后不变成鬼,没有知觉,不能说话,那么也就不能害人了。用什么来验证呢?人发怒时运用气,他害人时运用力气,运用力气需要筋骨强健,强健才能害人。愤怒的人,在别人旁边呼气呼喊,口中气流喷射到别人脸上,即使像孟贲、夏育那样勇猛,气也不能害人,假使他伸手击打,抬脚踢踏,那么被他击打踢踏的东西没有不破裂折断的。人死后,骨骼腐朽筋力断绝,手脚不能举动,即使精气还在,也像呼气呼喊时没有手脚辅助一样,凭什么能害人呢?凡是人和物之所以能害人,是因为手臂能拿刀,爪牙坚硬锋利的缘故。现在人死了,手臂朽坏,不能再拿刀,爪牙脱落,不能再撕咬,怎么能害人?婴儿刚出生时,手脚都长成了,但手不能搏击,脚不能踢踏,是因为气刚刚凝结成形体,还不够强健。由此说来,精气不能使人强健,是很清楚的了。气构成形体,形体微弱,尚且不能害人,何况死后,气离去精神断绝。怎么能害人?冰冷的骨头能说是害人的东西吗?死人的气没有离去吗?(如果没离去)又怎么能害人?

鸡卵之未字也,澒溶於彀中,溃而视之,若水之形;良雌伛伏,体方就成,就成之後,能啄蹶之。夫人之死,犹澒溶之时,澒溶之气,安能害人?人之所以勇猛能害人者,以饮食也,饮食饱足则强壮勇猛,强壮勇猛则能害人矣。人病不能饮食,则身〔羸〕弱,〔羸〕弱困甚,故至於死。病困之时,仇在其旁,不能咄叱,人盗其物,不能禁夺,羸弱困劣之故也。夫死,羸弱困劣之甚者也,何能害人?有鸡犬之畜,为人所盗窃,虽怯无势之人,莫不忿怒,忿怒之极,至相贼灭。败乱之时,人相啖食者,使其神有知,宜能害人。身贵於鸡犬,己死重於见盗,忿怒於鸡犬,无怨於食己,不能害人之验也。蝉之未蜕也,为复育,已蜕也去复育之体,更为蝉之形。使死人精神去形体,若蝉之去复育乎!则夫为蝉者不能害为复育者。夫蝉不能害复育,死人之精神,何能害生人之身?梦者之义疑。〔或〕言:“梦者,精神自止身中,为吉凶之象。”或言:“精神行与人物相更。 ”今其审止身中,死之精神,亦将复然。今其审行,人梦杀伤人,梦杀伤人,若为人所复杀,明日视彼之身,察己之体,无兵刃创伤之验。夫梦用精神,精神,死之精神也。梦之精神不能害人,死之精神安能为害?火炽而釜拂,沸止而气歇,以火为主也。精神之怒也,乃能害人;不怒,不能害人。火猛灶中,釜涌气蒸;精怒胸中,力盛身热。今人之将死,身体清凉,凉益清甚,遂以死亡。当死之时,精神不怒。身亡之後,犹汤之离釜也,安能害人?

【译文】:鸡蛋没有孵化时,蛋液混沌在蛋壳中,打开来看,像水的形状;好的母鸡伏在上面孵化,身体才逐渐长成,长成之后,就能啄食踢踏。人的死亡,就像蛋液混沌的时候,混沌的气,怎么能害人?人之所以勇猛能害人,是因为饮食,饮食饱足就强壮勇猛,强壮勇猛就能害人。人生病不能饮食,身体就羸弱,羸弱到极点,所以就导致死亡。病重的时候,仇人在旁边,不能呵斥,别人偷他的东西,不能禁止夺取,是因为羸弱困顿的缘故。死亡,是羸弱困顿到极点的情况,怎么能害人?有鸡狗等家畜,被别人盗窃,即使是胆小没势力的人,没有不愤怒的,愤怒到极点,甚至互相残杀。战乱败亡的时代,人吃人,假使那些被吃的人的神灵有知觉,应该能害人。身体比鸡狗贵重,自己死亡比东西被盗窃更严重,对鸡狗被偷尚且愤怒,对被别人吃掉却不怨恨,这是不能害人的证明。蝉没有蜕皮时,是复育,已经蜕皮就离开了复育的身体,变成蝉的形体。假使死人的精神离开形体,就像蝉离开复育的身体一样!那么蝉不能害复育。蝉不能害复育,死人的精神,怎么能害活人的身体?关于梦的解释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做梦,是精神停留在自己身体里,呈现出吉凶的征兆。”有人说:“做梦时精神离开身体与别的人和物互相感应。”如果精神确实停留在身体里,那么死后的精神,也将是这样。如果精神确实离开身体,那么人梦里杀伤别人,或者被别人杀伤,第二天看对方的身体,检查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兵器创伤的痕迹。做梦运用精神,这精神,就是类似于死后的精神。梦中的精神不能害人,死后的精神怎么能害人?火旺盛锅里水翻滚,沸腾停止热气就停歇,这是因为以火为主导。精神发怒,才能害人;不发怒,不能害人。火在灶中猛烈,锅里水翻滚热气蒸腾;精神在胸中发怒,力气旺盛身体发热。现在人将要死时,身体清凉,清凉越来越重,于是死亡。当死亡的时候,精神不发怒。身体死亡之后,就像热水离开了锅一样,怎么能害人?

物与人通,人有痴狂之病。如知其物然而理之,病则愈矣。夫物未死,精神依倚形体,故能变化,与人交通;已死,形体坏烂,精神散亡,无所复依,不能变化。夫人之精神,犹物之精神也。物生,精神为病;其死,精神消亡。人与物同,死而精神亦灭,安能为害祸!设谓人贵,精神有异,成事,物能变化,人则不能,是反人精神不若物,物精〔神〕奇於人也。

【译文】:物与人相通,人会得痴狂的病。如果知道是哪种物作祟而处理它,病就好了。物没有死的时候,精神依附形体,所以能变化,与人互相感应;物已经死了,形体腐烂,精神散失消亡,没有什么可以再依附,就不能变化。人的精神,就像物的精神一样。物活着,精神能使人得病;物死了,精神就消亡。人与物相同,死后精神也就消灭了,怎么能造成灾祸!假使说人高贵,精神有特异之处,然而事实上,物能变化,人却不能,这反而是人的精神不如物,物的精神比人更神奇了。

水火烧溺。凡能害人者,皆五行之物。金伤人,木殴人,土压人,水溺人,火烧人。使人死,精神为五行之物乎,害人;不为乎,不能害人。不为物,则为气矣。气之害人者,太阳之气为毒者也。使人死,其气为毒乎,害人;不为乎,不能害人。

【译文】:水淹、火烧等灾害。凡是能害人的,都是五行构成的东西。金属能伤人,木头能打人,土能压死人,水能淹死人,火能烧死人。假使人死后,精神变成五行之物吗?那就能害人;如果不是五行之物,就不能害人。如果不是物,那就是气了。气能害人的,是太阳的毒气之类。假使人死后,他的气变成毒气吗?那就能害人;如果不是毒气,就不能害人。

夫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则夫所见鬼者,非死人之精,其害人者,非其精所为,明矣。

【译文】:既然论证了人死后不变成鬼,没有知觉,不能害人,那么人们所看见的鬼,就不是死人的精气,那些害人的事,也不是死人的精气所做的,这就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