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皇后吕氏，生惠帝。佐高祖定天下，父兄及高祖而侯者三人。惠帝即位，尊吕后为太后。太后立帝姊鲁元公主女为皇后，无子，取后宫美人子名之以为太子。惠帝崩，太子立为皇帝，年幼，太后临朝称制，大赦天下。乃立兄子吕台、产、禄、台子通四人为王，封诸吕六人为列侯。语在《外戚传》。

【译文】：高皇后吕氏，生下了惠帝。她辅佐高祖平定天下，她的父亲和兄弟在高祖时封侯的有三人。惠帝即位后，尊奉吕后为皇太后。太后立了惠帝姐姐鲁元公主的女儿为皇后，皇后没有儿子，就取后宫美人所生之子谎称是皇后所生并立为太子。惠帝驾崩后，太子被立为皇帝，皇帝年幼，太后临朝听政，行使皇帝权力，大赦天下。于是册封她哥哥的儿子吕台、吕产、吕禄、吕台的儿子吕通四人为王，封吕氏家族其他六人为列侯。详情记载在《外戚传》中。

元年春正月，诏曰：“前日孝惠皇帝言欲除三族罪、妖言令，议未决而崩。今除之。”

【译文】：吕后元年（公元前187年）春季正月，下诏说：“先前孝惠皇帝曾说想要废除‘三族罪’（株连三族的酷刑）和‘妖言令’（惩治惑众之言的刑罚），商议未定他就驾崩了。现在予以废除。”

二月，赐民爵，户一级。初置孝弟力田二千石者一人。夏五月丙申，赵王宫丛台灾。立孝惠后宫子强为淮阳王，不疑为恒山王，弘为襄城侯，朝为轵侯，武为壶关侯。秋，桃李华。

【译文】：二月，赏赐百姓爵位，每户一级。开始设置“孝弟力田”官（掌管教化、奖励耕作的乡官），其品级为二千石。夏季五月丙申日，赵王宫殿的丛台发生火灾。册立孝惠帝后宫所生的儿子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刘弘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秋季，桃树李树开花。

二年春，诏曰：“高皇帝匡饬天下，诸有功者皆受分弟为列侯，万民大安，莫不受休德。朕思念至于久远而功名不著，亡以尊大谊，施后世。今欲差次列侯功以定朝位，臧于高庙，世世勿绝，嗣子各袭其功位。其与列侯议定奏之。”丞相臣平言：“谨与绛侯臣勃、曲周侯臣商、颍阴侯臣婴、安国侯臣陵等议：列侯幸得赐餐钱奉邑，陛下加惠，以功次定朝位，臣请臧高庙。”奏可。春正月乙卯，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夏六月丙戌晦，日有蚀之。秋七月，恒山王不疑薨。行八铢钱。

【译文】：二年（公元前186年）春季，下诏说：“高皇帝平定整顿天下，各位有功之臣都受封为列侯，万民非常安定，无不承受他的美德。我考虑到年代久远后，他们的功名不能彰显，就无法尊崇大义，并垂范后世。现在想按列侯功劳大小排列次序，确定在朝堂上的位次，记录收藏在高皇帝庙中，世代相传不绝，他们的继承人各自承袭其功劳和位次。请与列侯们商议决定后上奏。”丞相陈平奏言：“谨与绛侯周勃、曲周侯郦商、颍阴侯灌婴、安国侯王陵等人商议：列侯有幸得到赏赐的餐钱和食邑，陛下又加恩惠，按功劳次序确定朝位，臣等请求将记录藏于高皇帝庙中。”奏议被批准。春季正月乙卯日，发生地震，羌道、武都道发生山崩。夏季六月丙戌日晦日（月末一天），发生日食。秋季七月，恒山王刘不疑去世。开始流通八铢钱（重量为八铢的铜钱）。

三年夏，江水、汉水溢，流民四千余家。秋，星昼见。

【译文】：三年（公元前185年）夏季，长江、汉水泛滥，淹没流失了四千多户人家。秋季，白天出现星星。

四年夏，少帝自知非皇后子，出怨言，皇太后幽之永巷。诏曰：“凡有天下治万民者，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有欢心以使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欢欣交通而天下治。今皇帝疾久不已，乃失惑昏乱，不能继嗣奉宗庙，守祭祀，不可属天下。其议代之。”群臣皆曰：“皇太后为天下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顿首奉诏。”五月丙辰，立恒山王弘为皇帝。

【译文】：四年（公元前184年）夏季，少帝自己知道不是皇后所生，口出怨言，皇太后将他幽禁在永巷。下诏说：“凡是拥有天下治理万民的人，应该像天一样覆盖万物，像地一样容纳万物；君主有欢悦之心来役使百姓，百姓欢欣地侍奉他们的君主，欢悦之情上下交融，天下就能大治。现在皇帝患病久治不愈，以至于神志失常昏乱，不能继承帝位奉祀宗庙，守护祭祀，不可以再将天下托付给他。请商议替代他的人选。”群臣都说：“皇太后为天下谋划，用以安定宗庙、社稷的考虑非常深远。我们叩头遵奉诏令。”五月丙辰日，立恒山王刘弘为皇帝。

五年春，南粤王尉佗自称南武帝。秋八月，淮阳王强薨。九月，发河东、上党骑屯北地。

【译文】：五年（公元前183年）春季，南越王尉佗（赵佗）自称南武帝。秋季八月，淮阳王刘强去世。九月，调发河东郡、上党郡的骑兵屯守北地郡。

六年春，星昼见。夏四月，赦天下。秩长陵令二千石。六月，城长陵。匈奴寇狄道，攻阿阳。行五分钱。

【译文】：六年（公元前182年）春季，白天出现星星。夏季四月，大赦天下。将长陵县令的俸禄提高到二千石。六月，修筑长陵城墙。匈奴侵犯狄道，攻打阿阳县。开始流通五分钱（重量为五铢的半两钱，一说为一种轻钱）。

七年冬十二月，匈奴寇狄道，略二千余人。春正月丁丑，赵王友幽死于邸。己丑晦，日有蚀之，既。以梁王吕产为相国，赵王禄为上将军。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夏五月辛未，诏曰：“昭灵夫人，太上皇妃也；武哀侯、宣夫人，高皇帝兄姊也。号谥不称，其议尊号。”丞相臣平等请尊昭灵夫人曰昭灵后，武哀侯曰武哀王，宣夫人曰昭哀后，六月，赵王恢自杀。秋九月，燕王建薨。南越侵盗长沙，遣隆虑侯灶将兵击之。

【译文】：七年（公元前181年）冬季十二月，匈奴侵犯狄道，掳掠了两千多人。春季正月丁丑日，赵王刘友被幽禁死在府邸。己丑日晦日，发生日食，为日全食。任命梁王吕产为相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封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夏季五月辛未日，下诏说：“昭灵夫人，是太上皇的妃子；武哀侯（刘伯）、宣夫人（刘氏，高祖姊），是高皇帝的哥哥和姐姐。他们的称号和谥号不够尊崇，请商议给他们加尊号。”丞相陈平等请求尊奉昭灵夫人为昭灵后，武哀侯为武哀王，宣夫人为昭哀后。六月，赵王刘恢自杀。秋季九月，燕王刘建去世。南越侵犯掠夺长沙地区，派遣隆虑侯周灶率军攻打南越。

八年春，封中谒者张释卿为列侯。诸中官、宦者令、丞皆赐爵关内侯，食邑。夏，江水、汉水溢，流万余家。

【译文】：八年（公元前180年）春季，封中谒者张释卿为列侯。所有宦官中的官员、宦者令、丞都赐予关内侯的爵位，并赐予食邑。夏季，长江、汉水泛滥，淹没流失了一万多户人家。

秋七月辛巳，皇太后崩于未央宫。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下至郎吏各有差。大赦天下。

【译文】：秋季七月辛巳日，皇太后在未央宫驾崩。遗诏赏赐各诸侯王每人黄金一千斤，将军、丞相、列侯以下至郎官各有不同赏赐。大赦天下。

上将军禄、相国产颛兵秉政，自知背高皇帝约，恐为大臣、诸侯王所诛，因谋作乱。时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在京师，以禄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告兄齐王，令发兵西。章欲与太尉勃、丞相平为内应，以诛诸吕。齐王遂发兵，又诈琅邪王泽发其国兵，并将而西。产、禄等遣大将军灌婴将兵击之。婴至荥阳，使人谕齐王与连和，待吕氏变而共诛之。

【译文】：上将军吕禄、相国吕产独揽兵权把持朝政，他们自己知道违背了高皇帝“非刘氏不王”的盟约，害怕被大臣和诸侯王诛杀，于是阴谋作乱。当时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刘章在京城长安，他娶了吕禄的女儿为妻，知道了他们的阴谋，就派人告诉他的兄长齐王刘襄，让他发兵西进长安。刘章想和太尉周勃、丞相陈平作为内应，来诛灭吕氏家族。齐王于是发兵，又用计谋让琅邪王刘泽调动其封国内的军队，合并一起向西进军。吕产、吕禄等人派遣大将军灌婴率军迎击。灌婴到达荥阳后，派人劝告齐王与他联合，等待吕氏内部发生变故然后共同诛灭他们。

太尉勃与丞相平谋，以曲周侯郦商子寄与禄善，使人劫商令寄绐说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王，诸侯王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足下不急之国守籓，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何不速归将军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亦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禄然其计，使人报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禄信寄，与俱出游，过其姑吕嬃。嬃怒曰：“汝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无为它人守也！”

【译文】：太尉周勃与丞相陈平谋划，因为曲周侯郦商的儿子郦寄与吕禄交好，就派人挟持郦商，让郦寄去欺骗游说吕禄说：“高皇帝与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所立的九位王，吕氏所立的三位王，都是大臣们商议决定的。事情已经布告给诸侯王，诸侯王都认为适宜。现在太后驾崩，皇帝年幼，足下您不赶快回到自己的封国去镇守藩邦，却担任上将军带兵留驻京城，这被大臣和诸侯所怀疑。为什么不赶快交还将军印信，把军队交给太尉，并请梁王吕产也交还相国印信，与大臣们订立盟约后回到封国去呢？这样齐国的军队必然退兵，大臣们得以安心，足下您就可以高枕无忧地统治千里封国，这是子孙万代的好处啊。”吕禄认为这个计策有道理，派人报告吕产和吕氏家族的长辈。有人认为这样不妥，吕禄犹豫不决。吕禄信任郦寄，和他一起外出游玩，顺路去看望他的姑姑吕嬃。吕嬃大怒说：“你身为将军却放弃军队，吕氏家族如今没有容身之地了！”于是将所有的珠玉、宝器都拿出来散放在堂下，说：“不必替别人守着这些了！”

八月庚申，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状告产。平阳侯窋闻其语，驰告丞相平、太尉勃。勃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纪通尚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勃北军。勃复令郦寄、典客刘揭说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令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禄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勃。勃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皆左袒。勃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召朱虚侯章佐勃。勃令章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内相国产殿门。产不知禄已去北军，入未央宫欲为乱。殿门弗内，徘徊往来。平阳侯驰语太尉勃，勃尚恐不胜，未敢诵言诛之，乃谓朱虚侯章曰：“急入宫卫帝。”章从勃请卒千人，入未央宫掖门，见产廷中。餔时，遂击产，产走。天大风，从官乱，莫敢斗者。逐产，杀之郎中府吏舍厕中。

【译文】：八月庚申日，平阳侯曹窋代理御史大夫职务，去见相国吕产商议事情。郎中令贾寿出使从齐国回来，趁机责备吕产说：“大王您不早些回到封国，现在即使想走，还走得了吗？”把灌婴与齐国、楚国联合的情况详细告诉了吕产。平阳侯曹窋听到了这些话，快马加鞭去报告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周勃想进入北军军营，但无法进入。襄平侯纪通掌管符节，周勃就让他持节假传皇帝诏命让周勃进入北军。周勃又命令郦寄和典客刘揭去劝说吕禄，说：“皇帝派太尉掌管北军，想让足下您回封国去，请赶快交还将军印信，告辞离去。不然，灾祸将要发生。”吕禄于是解下印信交给典客，把军队交给了太尉周勃。周勃进入北军军门，在军中发布命令说：“支持吕氏的露出右臂，支持刘氏的露出左臂。”军中将士都露出左臂。周勃于是掌握了北军。然而还有南军，丞相陈平召来朱虚侯刘章协助周勃。周勃命令刘章监守军门，命令平阳侯曹窋通知卫尉，不要让相国吕产进入殿门。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离开北军，进入未央宫想要作乱。殿门守卫不让他进去，他在宫门外徘徊。平阳侯曹窋快马报告太尉周勃，周勃还担心不能取胜，不敢公开宣称诛杀吕产，就对朱虚侯刘章说：“赶快进宫保卫皇帝。”刘章向周勃要了一千士兵，从未央宫的侧门进入，在宫中庭院里看见了吕产。傍晚时分，刘章于是攻击吕产，吕产逃跑。天刮大风，吕产的随从官员慌乱，没有人敢战斗。刘章追击吕产，在郎中府官吏宿舍的厕所中杀死了他。

章已杀产，帝令谒者持节劳章。章欲夺节，谒者不肯，章乃从与载，因节信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入北军，复报太尉勃。勃起拜贺章，曰：“所患独产，今已诛，天下定矣。”辛酉，斩吕禄，笞杀吕嬃。分部悉捕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译文】：刘章杀死吕产后，皇帝派谒者持节来慰劳刘章。刘章想夺取符节，谒者不肯，刘章就跟着谒者上了车，凭借符节的信用驱车斩杀了长乐宫卫尉吕更始。然后回到北军，再次报告太尉周勃。周勃起身向刘章拜贺，说：“所担心的只有吕产，现在已被诛杀，天下就安定了。”辛酉日，斩杀吕禄，用竹板打死吕嬃。分派部队全面逮捕吕氏家族的男女成员，不论老少全部斩首。

大臣相与阴谋，以为少帝及三弟为王者皆非孝惠子，复共诛之，尊立文帝。语在周勃、高五王《传》。

【译文】：大臣们互相暗中商议，认为少帝以及他三个封王的弟弟都不是孝惠帝的儿子，于是又一起诛杀了他们，尊立代王刘恒为文帝。详情记载在周勃传和高祖五王传中。

赞曰：孝惠、高后之时，海内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无为，故惠帝拱己，高后女主制政，不出房闼，而天下晏然，刑罚罕用，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译文】：赞（史家评论）说：孝惠帝、高皇后时期，天下得以脱离战国时代的痛苦，君臣都希望无为而治，所以惠帝垂拱而治，高后以女主身份执政，不出宫门，而天下太平，刑罚很少使用，百姓专心从事农业生产，衣食物资逐渐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