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元后传
孝元皇后,王莽姑也。莽自谓黄帝之后,其《自本》曰:黄帝姓姚氏,八世生虞舜。舜起妫汭,以妫为姓。至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十三世生完。完字敬仲,奔齐,齐桓公以为卿,姓田氏。十一世,田和有齐国,二世称王,至王建为秦所灭。项羽起,封建孙安为济北王。至汉兴,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
【译文】:孝元皇后,是王莽的姑姑。王莽自称是黄帝的后代,他的《自本》(自述家世源流的文章)说:黄帝姓姚,传了八代生了虞舜。舜兴起于妫水弯曲处,以妫为姓。到周武王时,分封舜的后代妫满于陈国,这就是胡公,传了十三代生了完。完字敬仲,逃亡到齐国,齐桓公任命他为卿,姓田氏。传了十一代,田和夺取了齐国政权,又传了两代称王,到齐王建时被秦国消灭。项羽起兵后,封齐王建的孙子田安为济北王。到汉朝建立,田安失去封国,齐地的人称他家为“王家”,于是就以王为姓氏。
文、景间,安孙遂字伯纪,处东平陵,生贺,字翁孺。为武帝绣衣御史,逐捕魏郡群盗坚卢等党与,及吏畏懦逗留当坐者,翁孺皆纵不诛。它部御史暴胜之等奏杀二千石,诛千石以下,及通行饮食坐连及者,大部至斩万余人,语见《酷吏传》。翁孺以奉使不称免,叹曰:“吾闻活千人者有封子孙,吾所活者万余人,后世其兴乎!”
【译文】:汉文帝、景帝年间,田安的孙子王遂,字伯纪,住在东平陵,生了王贺,字翁孺。王贺担任武帝的绣衣御史,负责追捕魏郡群盗坚卢等党羽,以及官吏中畏怯逗留应当连坐的人,王翁孺都释放了没有诛杀。其他部的御史暴胜之等人上奏处死了二千石官员,诛杀一千石以下的官员,以及因供给盗贼饮食而连坐的人,大的部处斩了上万人,此事记载在《酷吏传》。王翁孺因为奉命出使不称职被免官,叹息说:“我听说使千人活命的人,子孙会有封爵,我所使活命的有万余人,后代大概要兴旺了吧!”
翁孺既免,而与东平陵终氏为怨,乃徙魏郡元城委粟里,为三老,魏郡人德之。元城建公曰:“昔春秋沙麓崩,晋史卜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麓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其齐田乎!今王翁孺徙,正真其地,日月当之。元城郭东有五鹿之虚,即沙鹿地也。后八十年,当有贵女兴天下”云。
【译文】:王翁孺被免官后,与东平陵的终氏结怨,于是迁徙到魏郡元城县委粟里,担任三老,魏郡人感念他的恩德。元城的一位老年人(建公)说:“从前春秋时沙麓山崩塌,晋国的史官占卜,说:‘阴气为阳气的雄长,土与火互相压制,所以有沙麓崩塌。过后六百四十五年,应当有圣女兴起。’这大概是齐国的田氏吧!如今王翁孺迁徙,正好住在这个地方,日月(时间)正相符合。元城城东有五鹿的废墟,就是沙鹿所在地。过后八十年,应当有尊贵的女子在天下兴起。”
翁孺生禁,字稚君,少学法律长安,为廷尉史,本始三年,生女政君,即元后也。禁有大志,不修廉隅,好酒色,多取傍妻,凡有四女八男;长女君侠,次即元后政君,次君力,次君弟;长男凤孝卿,次曼元卿,谭子元,崇少子,商子夏,立子叔,根稚卿,逢时委卿,唯凤、崇与元后政君同母。母,適妻,魏郡李氏女也。后以妒去,更嫁为河内苟宾妻。
【译文】:王翁孺生王禁,字稚君,年轻时在长安学习法律,担任廷尉史。本始三年,生女儿王政君,就是元后。王禁有大志向,不注重品行修养,喜好酒色,娶了很多妾,总共有四个女儿八个儿子;长女王君侠,次女就是元后王政君,再次是王君力,再次是王君弟;长子王凤字孝卿,次子王曼字元卿,王谭字子元,王崇字少子,王商字子夏,王立字子叔,王根字稚卿,王逢时字委卿,只有王凤、王崇和元后王政君是同母所生。他们的母亲是王禁的正妻,魏郡李氏的女儿。后来因为嫉妒被休弃,改嫁给河内人苟宾为妻。
初,李亲任政君在身,梦月入其怀。及壮大,婉顺得妇人道。尝许嫁未行,所许者死。后东平王聘政君为姬,未入,王薨。禁独怪之,使卜数者相政君,“当大贵,不可言。”禁心以为然,乃教书,学鼓琴。五凤中,献政君,年十八矣,入掖庭为家人子。
【译文】:当初,李亲怀王政君的时候,梦见月亮进入她的怀中。等到王政君长大,温柔和顺,很有妇德。曾经许配人家但还没出嫁,许配的那人就死了。后来东平王聘娶王政君为姬妾,还没进宫,东平王就去世了。王禁独自觉得这事奇怪,让会占卜看相的人给王政君看相,说“会大富大贵,不可说。”王禁心里认为很对,就教她读书,学习弹琴。五凤年间,把王政君献入宫中,当时十八岁,进入掖庭成为家人子(无职号的宫女)。
岁余,会皇太子所爱幸司马良娣病,且死,谓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诸娣妾良人更祝诅杀我。”太子怜之,且以为然。及司马良娣死,太子悲恚发病,忽忽不乐,因以过怒诸娣妾,莫得进见者。久之,宣帝闻太子恨过诸娣妾,欲顺适其意,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虞侍太子者,政君与在其中。及太子朝,皇后乃见政君等五人,微令旁长御问知太子所欲。太子殊无意于五人者,不得已于皇后,强应曰:“此中一人可。”是时政君坐近太子,又独衣绛缘诸于,长御即以为是。皇后使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交送政君太子宫,见丙殿。得御幸,有身。先是者,太子后宫娣妾以十数,御幸久者七八年,莫有子,及王妃一幸而有身。甘露三年,生成帝于甲馆画堂,为世適皇孙。宣帝爱之,自名曰骜,字太孙,常置左右。
【译文】:过了一年多,正遇上皇太子所宠爱的司马良娣生病,临死前对太子说:“我死不是天命,而是其他姬妾良人(女官名)轮流祈祷诅咒害死我的。”太子怜惜她,并且认为她说的对。等到司马良娣死后,太子悲伤愤恨而生病,闷闷不乐,因此迁怒于其他姬妾,没有人能进见。过了很久,宣帝听说太子怨恨责怪姬妾,想顺从他的心意,就命令皇后挑选后宫中可以侍奉太子的家人子,王政君也在其中。等到太子来朝见时,皇后就让王政君等五人出来见太子,暗中让旁边的长御(女官)询问太子想要哪一个。太子对这五个人都没有兴趣,但迫于皇后的意思,勉强回答说:“这里面一个人可以。”当时王政君坐得靠近太子,又唯独她穿着绛色镶边的宽大上衣(诸于),长御就以为是她。皇后派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一起送王政君到太子宫,在丙殿相见。得到太子宠幸,怀孕了。在这之前,太子后宫的姬妾有十几个,受宠幸时间长的有七八年,都没有生儿子,等到王政君受宠幸一次就怀孕了。甘露三年,在甲馆画堂生下成帝,是嫡长皇孙。宣帝喜爱他,亲自给他取名叫刘骜,字太孙,常常带在身边。
后三年,宣帝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元帝。立太孙为太子,以母王妃为婕妤,封父禁为阳平侯。后三日,婕妤立为皇后,禁位特进,禁弟弘至长乐卫尉。永光二年,禁薨,谥曰顷侯。长子凤嗣侯,为卫尉侍中,皇后自有子后,希复进见。太子壮大,宽博恭慎,语在《成纪》。其后幸酒,乐燕乐,元帝不以为能。而傅昭仪有宠于上,生定陶共王。王多材艺,上甚爱之,坐则侧席,行则同辇,常有意欲废太子而立共王。时凤在位,与皇后、太子同心忧惧,刺侍中史丹拥右太子,语在《丹传》。上亦以皇后素谨慎,而太子先帝所常留意,故得不废。
【译文】:过了三年,宣帝去世,太子即位,就是孝元帝。立太孙为太子,以太子生母王政君为婕妤,封她的父亲王禁为阳平侯。过了三天,婕妤被立为皇后,王禁赐位特进,王禁的弟弟王弘官至长乐卫尉。永光二年,王禁去世,谥号为顷侯。长子王凤继承侯爵,担任卫尉侍中,皇后自从有了儿子以后,很少再进见皇帝。太子长大后,宽厚博学,恭敬谨慎,此事记载在《成帝纪》里。但后来他嗜好饮酒,喜欢宴饮作乐,元帝不认为他有才能。而傅昭仪受到皇帝宠爱,生了定陶共王。定陶共王多才多艺,皇帝非常喜爱他,坐时就让他坐在身旁(侧席),出行时就和他同乘一辆车,常常有意要废掉太子而改立共王。当时王凤在位,与皇后、太子同心忧虑恐惧,他们示意侍中史丹拥护辅助太子,此事记载在《史丹传》。皇帝也因为皇后一向谨慎,而太子是先帝(宣帝)所常常关注的,所以太子得以不被废黜。
元帝崩,太子立,是为孝成帝。尊皇后为皇太后,以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益封五千户。王氏之兴自凤始。又封太后同母弟崇为安成侯,食邑万户。凤庶弟谭等皆赐爵关内侯,食邑。
【译文】:元帝去世,太子即位,就是孝成帝。尊皇后为皇太后,任命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兼管尚书事务,增加封邑五千户。王氏的兴盛从王凤开始。又封太后的同母弟王崇为安成侯,食邑一万户。王凤的异母弟王谭等人都被赐爵关内侯,有食邑。
其夏,黄雾四塞终日。天子以问谏大夫杨兴、博王驷胜等,对皆以为:“阴盛侵阳之气也。高祖之约也,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非高祖之约,外戚未曾有也,故天为见异。”言事者多以为然。凤于是惧,上书辞谢曰:“陛下即位,思慕谅闇,故诏臣凤典领尚书事,上无以明圣德,下无以益政治。今有茀星天地赤黄之异,咎在臣凤,当伏显戮,以谢天下。今谅门闇已毕,大义皆举,宜躬亲万机,以承天心。”因乞骸骨辞职。上报曰:“朕承先帝圣绪,涉道未深,不明事情,是以阴阳错缪,日月无光,赤黄之气,充塞天下。咎在朕躬,今大将军乃引过自予,欲上尚书事,归大将军印绶,罢大司马官,是明朕之不德也。朕委将军以事,诚欲庶几有成,显先祖之功德。将军其专心固意,辅朕之不逮,毋有所疑。”
【译文】:那年夏天,黄色的雾气整天弥漫四方。天子以此询问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人,他们回答说:“这是阴气太盛侵犯阳气的征兆。高祖有约定,不是功臣不得封侯,如今太后各位弟弟都无功而封侯,这不符合高祖的约定,是外戚中未曾有过的事,所以上天显示异常。”议论政事的人大多认为对。王凤于是恐惧,上书谢罪说:“陛下即位,思念先帝居丧,所以诏令臣王凤掌管尚书事务,但臣对上没能彰明圣德,对下没能有益于政治。现在有彗星出现、天地赤黄的异常天象,罪过在臣王凤,应当接受公开的诛戮,以向天下谢罪。如今服丧期已满,大义都已申明,陛下应该亲自处理万机,以顺应天意。”于是请求退休辞职。皇上答复说:“朕继承先帝的圣业,涉入治国之道不深,不明事理,所以阴阳错乱,日月无光,赤黄之气,充塞天下。过错在朕自身,如今大将军却引咎自责,想要上交尚书事务,归还大将军印绶,撤销大司马官职,这是彰明朕的无德啊。朕把政事委托给将军,实在是希望或许能有所成就,显扬祖宗的功德。将军要专心一意,辅助朕的不足,不要有所疑虑。”
后五年,诸吏散骑安成侯崇薨,谥曰共侯。有遗腹子奉世嗣侯,太后甚哀之。明年,河平二年,上悉封舅谭为平阿侯,商成都侯,立红阳侯,根曲阳侯,逢时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太后同产唯曼蚤卒,余毕侯矣。太后母李亲,苟氏妻,生一男名参,寡居。顷侯禁在时,太后令禁还李亲。太后怜参,欲以田蚡为比而封之。上曰:“封田氏,非正也。”以参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
【译文】:过了五年,诸吏散骑安成侯王崇去世,谥号为共侯。有遗腹子王奉世继承侯爵,太后非常哀怜他。第二年,河平二年,皇上把舅舅王谭封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同一天受封,所以世人称他们为“五侯”。太后的同母兄弟中只有王曼早死,其余的都封侯了。太后的母亲李亲,是苟宾的妻子,生了一个儿子叫王参,寡居。顷侯王禁在世时,太后让王禁接回李亲。太后怜爱王参,想比照田蚡(汉武帝舅父)的例子封他为侯。皇上说:“封田氏(指外戚田蚡),不合正理。”于是任命王参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子弟都担任卿、大夫、侍中、诸曹等官职,分据要职,布满朝廷。
大将军凤用事,上遂谦让无所颛。左右常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歆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诵读诗赋,甚说之,欲以为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乃止。其见惮如此。
【译文】:大将军王凤当权,皇上于是谦让,没有什么事能专断。皇上身边近臣常推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小儿子刘歆博通达有特殊才能。皇上召见刘歆,听他诵读诗赋,很喜欢他,想任命他为中常侍,命人去取官服。正要拜官时,左右的人都说:“还没有禀告大将军。”皇上说:“这是小事,何必告知大将军?”左右的人叩头力争。皇上于是告诉王凤,王凤认为不行,就停止了。王凤被畏惧到如此地步。
上即位数年,无继嗣,体常不平。定陶共王来朝,太后与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赏赐十倍于它王,不以往事为纤介。共王之来朝也,天子留,不遣归国。上谓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讳,一朝有它,且不复相见。尔长留侍我矣!”其后,天子疾益有瘳,共王因留国邸,旦夕侍上,上甚亲重。大将军凤心不便共王在京师,会日蚀,凤因言:“日蚀,阴盛之象,为非常异。定陶王虽亲,于礼当奉藩在国。今留侍京师,诡正非常,故天见戒。宜遣王之国。”上不得已于凤而许之。共王辞去,上与相对涕泣而决。
【译文】:皇上即位几年,没有子嗣,身体常常不好。定陶共王来朝见,太后和皇上秉承先帝(元帝)的心意,对待共王非常优厚,赏赐比别的诸侯王多十倍,不因为过去(争太子位)的事而有丝毫隔阂。共王来朝见时,天子把他留下,不让他回封国。皇上对共王说:“我没有儿子,人的寿命难料,一旦发生意外,就不能再相见了。你就长留在我身边侍奉我吧!”后来,天子的病渐渐好转,共王就留在长安的诸侯王官邸,早晚侍奉皇上,皇上非常亲近看重他。大将军王凤心里不乐意共王留在京师,正遇上日食,王凤就趁机说:“日食,是阴气太盛的征兆,是非常的异常。定陶王虽然亲近,但按照礼制应当在封国奉守藩臣之职。现在留在京师侍奉,不合常理,所以上天显示警告。应该遣送共王回封国。”皇上迫于王凤的压力而答应。共王辞别离去,皇上和他相对流泪而别。
京兆尹王章素刚直敢言,以为凤建遣共王之国非是,乃奏封事言日蚀之咎矣。天子召见章,延问以事,章对曰:“天道聪明,佑善而灾恶,以瑞异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义善事,当有祥瑞,何故致灾异?灾异之发,为大臣颛政者也。今闻大将军猥归日蚀之咎于定陶王,建遣之国,苟欲使天子孤立于上,颛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蚀,阴侵阳、臣颛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凤出,天子曾不一举手,凤不内省责,反归咎善人,推远定陶王。且凤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乐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属,内行笃,有威重,位历将相,国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诎节随凤委曲,卒用闺门之事为凤所罢,身以忧死,众庶愍之。又凤知其小妇弟张美人已尝适人,于礼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子,内之后宫,苟以私其妻弟。闻张美人未尝任身就馆也。且羌胡尚杀首子以荡肠正世,况于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余,及它所不见者。凤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
【译文】:京兆尹王章一向刚直敢言,认为王凤建议遣送共王回封国是不对的,于是上密封奏章谈论日食的咎责。天子召见王章,向他询问此事,王章回答说:“天道是聪明明察的,保佑善人而降灾给恶人,用祥瑞或灾异作为应验的符兆。如今陛下因为没有继承人,所以亲近定陶王,是为了承继宗庙,重视社稷,上顺天意,下安百姓。这是正当的好事,应当有祥瑞,为什么会招致灾异?灾异的发生,是因为大臣专权。如今听说大将军胡乱地把日食的灾祸归咎于定陶王,建议遣送他回封国,只是想使天子在上面孤立无援,以便自己专擅朝政来谋取私利,这不是忠臣。况且日食,是阴气侵犯阳气、臣子侵犯君主的征兆,现在政事无论大小都出自王凤,天子连一举手之劳都不曾有过,王凤不反省自责,反而归罪于好人,排挤疏远定陶王。而且王凤欺罔不忠,不止一件事。前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是先帝的外戚,品行敦厚,有威望,历任将相,是国家的柱石之臣,他为人守正不阿,不肯屈节顺从王凤,终于因为闺门私事被王凤罢免,忧愤而死,百姓都哀怜他。还有王凤明知他的小妾的妹妹张美人已经嫁过人,按照礼制不应当匹配至尊,却假托她适宜生儿子,把她纳入后宫,只是为了偏袒他的妻弟。听说张美人未曾怀孕生过孩子。况且羌人胡人尚且杀掉第一个孩子来荡涤肠子(以保证血统纯正),何况天子而亲近已经嫁过人的女子呢!这三件事都是大事,是陛下亲眼所见,足以知道其余没见到的事情了。王凤不能让他长久掌权,应该让他退职回家,另选忠良贤能的人代替他。”
自凤之白罢商后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闻章言,天子感寤,纳之,谓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且唯贤知贤,君试为朕求可以自辅者。”于是章奏封事,荐中山孝王舅琅邪太守冯野王“先帝时历二卿,忠信质直,知谋有余。野王以王舅出,以贤复人,明圣主乐进贤也。”上自为太子时数闻野王先帝名卿,声誉出凤远甚,方倚欲以代凤。
【译文】:自从王凤建议罢免王商后又遣送定陶王,皇上心中一直不平。等到听了王章的话,天子感悟,采纳了他的意见,对王章说:“要不是京兆尹直言,我听不到这样的国家大计!况且只有贤人了解贤人,你试着为朕寻求可以辅佐我的人。”于是王章上密封奏章,推荐中山孝王的舅舅琅邪太守冯野王“在先帝时历任二卿(指职位),忠诚正直,智谋有余。冯野王以诸侯王舅舅的身份出任地方官,又因贤能被召入朝,正说明圣主乐于进用贤人。”皇上从当太子时就多次听说冯野王是先帝时的名臣,声誉远远超过王凤,正想倚重他来代替王凤。
初,章每召见,上辄辟左右。时太后从弟长乐卫尉弘子侍中音独侧听,具知章言,以语凤。凤闻之,称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谢上曰:“臣材驽愚戆,得以外属兄弟七人封为列侯,宗族蒙恩,赏赐无量。辅政出入七年,国家委任臣凤,所言辄听,荐士常用。无一功善,阴阳不调,灾异数见,咎在臣凤奉职无状,此臣一当退也。《五经》传记,师所诵说,咸以日蚀之咎在于大臣非其人,《易》曰‘折其右肱’,此臣二当退也。河平以来,臣久病连年,数出在外,旷职素餐,此臣三当退也。陛下以皇太后故不忍诛废,臣犹自知当远流放,又重自念,兄弟宗族所蒙不测,当杀身靡骨死辇毂下,不当以无益之故有离寝门之心,诚岁余以来,所苦加侵,日日益甚,不胜大愿,愿乞骸骨,归自治养,冀赖陛下神灵,未埋发齿,期月之间,幸得瘳愈,复望帷幄,不然,必置沟壑。臣以非材见私,天下知臣受恩深也;以病得全骸骨归,天下知臣被恩见哀,重巍巍也。进退于国为厚,万无纤介之议。唯陛下哀怜!”其辞指甚哀,太后闻之为垂涕,不御食。
【译文】:起初,王章每次被召见,皇上就屏退左右。当时太后的堂弟长乐卫尉王弘的儿子侍中王音独自在旁偷听,完全知道王章说的话,告诉了王凤。王凤听说后,称病离开朝廷回家,上疏请求退休,向皇上谢罪说:“臣才能低下愚钝,得以因为外戚的缘故兄弟七人都被封为列侯,宗族蒙受恩典,赏赐无法计算。辅佐朝政出入宫禁七年,国家委任臣王凤,所建议的都听从,所推荐的人常被任用。但臣没有一件功劳好事,阴阳不调和,灾异多次出现,罪过在于臣王凤任职无方,这是臣应当退职的第一点原因。《五经》传记,老师所诵说的,都认为日食的咎责在于大臣不称职,《易经》说‘折断他的右臂’,这是臣应当退职的第二点原因。河平年间以来,臣长期患病连年,多次外出(疗养),旷废职守,白吃饭不做事,这是臣应当退职的第三点原因。陛下因为皇太后的缘故不忍心诛杀或废黜臣,臣尚且自知应当被流放到远方,又再三思量,兄弟宗族所蒙受的恩宠难以预测,应当杀身碎骨死在京城,不应该因为无益的缘故而有离开宫门(指朝廷)的想法,实在是近一年多来,疾病加剧,一天比一天严重,无法实现大愿,希望乞求退休,回家自己治疗调养,期望仰赖陛下的神灵,头发牙齿未落之前,一个月之间,有幸能够痊愈,再期望回到朝廷效力,不然的话,必定葬身沟壑。臣以不才之身受到偏爱,天下人知道臣受恩深重;因病得以保全骸骨回家,天下人知道臣受恩被哀怜,更加显得陛下恩德崇高。这样进用或退隐对国家都有好处,绝不会有丝毫的非议。恳请陛下哀怜!”他的言辞意旨非常哀伤,太后听说后为之流泪,不进饮食。
上少而亲倚凤,弗忍废,乃报凤曰:“朕秉事不明,政事多阙,故天变娄臻,咸在朕躬。将军乃深引过自予,欲乞骸骨而退,则朕将何向焉!《书》不云乎?‘公毋困我’。务专精神,安心自持,期于亟廖,称朕意焉。”于是凤起视事。上使尚书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补吏,而私荐之,欲令在朝阿附诸侯;又知张美人体御至尊,而妄称引羌胡杀子荡肠,非所宜言。”遂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为“比上夷狄,欲绝继嗣之端;背畔天子,私为定陶王。”章死狱中,妻子徙合浦。
【译文】:皇上从小就亲近依赖王凤,不忍心废黜他,于是答复王凤说:“朕处理政事不明,政事有很多缺失,所以天变屡次降临,责任全在朕身上。将军却深深引咎自责,想要退休,那么朕将依靠谁呢!《尚书》不是说吗?‘公不要使我困窘’。务必专心精神,安心养病,期望尽快痊愈,以符合朕的心意。”于是王凤起来处理政事。皇上指使尚书弹劾王章:“明知冯野王以前因为是诸侯王的舅舅而被调出朝廷补任地方官,却私自推荐他,想让他留在朝廷阿附诸侯;又明知张美人侍奉过皇上,却妄自引述羌胡杀子的说法来比喻,不是应该说的话。”于是把王章交付法官。廷尉定他大逆不道的罪名,认为“把皇上比作夷狄,想要断绝皇嗣的苗头;背叛天子,私自为定陶王图谋。”王章死在狱中,妻子儿女流放到合浦。
自是公卿见凤,侧目而视,郡国守相、刺吏皆出其门。又以侍中太仆音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而五侯群弟,争为奢移,赂遗珍宝,四面而至;后廷姬妾,各数十人,僮奴以千百数,罗钟馨,舞郑女,作倡优,狗马驰逐;大治第室,起土山渐台,洞门高廊阁道,连属弥望。百姓歌之曰:“五侯初起,曲阳最怒,坏决高都,连竟外杜,土山渐台西白虎。”其奢僣如此。然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高尚。
【译文】:从此公卿见到王凤,都侧目而视,郡国的守相、刺史都出自他的门下。又任命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而五侯及其众位弟弟,竞相奢侈浪费,贿赂赠送的珍宝,从四面八方送来;后庭的姬妾,各有几十人,僮仆奴隶数以千百计,陈列钟磬,让郑地的女子跳舞,让倡优表演,纵狗马驰逐;大肆修建府第住宅,筑起土山和渐台(临水高台),开设相通的门洞和高大的廊庑、阁道,连绵不断,满眼都是。百姓编歌谣唱道:“五侯刚兴起,曲阳侯最骄横,毁坏高都水,连接外杜墙,土山渐台仿效西白虎殿。”他们奢侈僭越到如此地步。但他们都通达人情事理,喜好士人,供养贤才,倾尽钱财施舍给予,以此互相标榜高尚。
凤辅政凡十一岁。阳朔三年秋,凤疾,天子数自临问,亲执其手,涕泣曰:“将军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谭次将军矣。”凤顿首泣曰:“谭等虽与臣至亲,行皆奢僣,无以率导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谨敕,臣敢以死保之。”及凤且死,上疏谢上,复固荐音自代,言谭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
【译文】:王凤辅佐朝政共十一年。阳朔三年秋天,王凤生病,天子多次亲自去探望,握着他的手,流泪说:“将军如果病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平阿侯王谭将接替将军。”王凤叩头哭泣说:“王谭等人虽然与臣是最亲的兄弟,但行为都奢侈僭越,无法作为百姓的表率,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谨慎严整,臣敢以性命担保他。”等到王凤将死时,上疏向皇上谢恩,又坚决推荐王音代替自己,说王谭等五个人一定不能任用。天子认为他说的对。
初,谭倨,不肯事凤,而音敬凤,卑恭如子,故荐之。凤薨,天子临吊赠宠,送以轻车介士,军陈自长安至渭陵,谥曰敬成侯。子襄嗣侯,为卫尉。御史大夫音竟代凤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平阿侯谭位特进,领城门兵。谷永说谭,令让不受城门职,由是与音不平,语在《永传》。
【译文】:起初,王谭傲慢,不肯奉事王凤,而王音尊敬王凤,卑恭如同儿子,所以王凤推荐他。王凤去世,天子亲临吊唁,赠予荣宠,用轻车和甲士护送,军阵排列从长安直到渭陵,谥号为敬成侯。儿子王襄继承侯爵,担任卫尉。御史大夫王音最终代替王凤担任大司马车骑将军,而平阿侯王谭赐位特进,掌管城门兵。谷永劝说王谭,让他辞让不接受掌管城门的职务,由此和王音不和,此事记载在《谷永传》。
音既以从舅越亲用事,小心亲职,岁余,上下诏曰:“车骑将军音宿卫忠正,勤劳国家,前为御史大夫,以外亲宜典兵马,入为将军,不获宰相之封,朕甚慊焉!其封音为安阳侯,食邑与五侯等,俱三千户。”
【译文】:王音以堂舅(太后堂弟)的身份越级得到亲近和重用,小心谨慎,忠于职守,过了一年多,皇上颁下诏书说:“车骑将军王音宿卫忠诚正直,为国家勤劳,以前担任御史大夫,因为是外戚适宜掌管兵马,入朝为将军,没有得到宰相的封爵,朕感到很遗憾!现封王音为安阳侯,食邑和五侯相等,都是三千户。”
初,成都侯商尝病,欲避暑,从上借明光宫,后又穿长安城,引内澧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盖,张周帷,辑濯越歌。上幸商第,见穿城引水,意恨,内衔之,未言。后微行出,过曲阳侯第,又见园中土山渐台似类白虎殿。于是上怒,以让车骑将军音。商、根兄弟欲自黥、劓谢太后。上闻之大怒,乃使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擅穿帝城,决引澧水,曲阳侯根骄奢僣上,赤墀青琐,红阳侯立父子臧匿奸猾亡命,宾客为群盗,司隶、京兆皆阿纵不举奏正法。”二人顿首省户下。又赐车骑将军音策书曰:“外家何甘乐祸败,而欲自黥、劓,相戮辱于太后前,伤慈母之心,以危乱国!外家宗族强,上一身寝弱日久,今将一施之。君其召诸侯,令待府舍。”是日,诏尚书奏文帝时诛将军薄昭故事。车骑将军音藉槁请罪,商、立、根皆负斧质谢。上不忍诛,然后得已。
【译文】:起初,成都侯王商曾经生病,想避暑,向皇上借明光宫居住,后来又凿穿长安城墙,引进澧水注入府第中的大池塘来行船,船上树立羽毛装饰的车盖,张挂四周的帷帐,让划船的人唱越地的歌。皇上驾临王商的府第,看见凿穿城墙引水,心里不高兴,暗恨在心,没有说出来。后来皇上便装出行,经过曲阳侯王根的府第,又看见园中的土山和渐台类似白虎殿。于是皇上发怒,以此责备车骑将军王音。王商、王根兄弟想要自己脸上刺字、割鼻向太后谢罪。皇上听说后大怒,就派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明知成都侯王商擅自凿穿京城城墙,决引澧水,曲阳侯王根骄横奢侈,僭越皇上,使用红色的台阶和青色的连环纹(宫殿装饰),红阳侯王立父子窝藏奸猾亡命之徒,门客成为群盗,司隶、京兆都阿附纵容不上奏依法惩办。”二人在宫省门下叩头请罪。又赐给车骑将军王音策书说:“外戚们怎么这样喜欢灾祸败亡,竟然想要自己刺面割鼻,在太后面前互相杀戮羞辱,伤害慈母的心,来危害扰乱国家!外戚宗族势力强大,朕自身软弱已久,现在将要对他们施加惩处了。你去召集各位诸侯,让他们在府舍等候命令。”当天,诏令尚书上奏文帝时诛杀将军薄昭的旧例。车骑将军王音坐在草垫上请罪,王商、王立、王根都背着斧质(刑具)谢罪。皇上不忍心诛杀,这事才算了结。
久之,平阿侯谭薨,谥曰安侯,子仁嗣侯。太后怜弟曼蚤死,独不封,曼寡妇渠供养东宫,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常以为语。平阿侯谭、成都侯商及在位多称莽者。久之,上复下诏追封曼为新都哀侯,而子莽嗣爵为新都侯。后又封太后姊子淳天长为定陵侯。王氏亲属,侯者凡十人。
【译文】:过了很久,平阿侯王谭去世,谥号为安侯,儿子王仁继承侯爵。太后怜惜弟弟王曼早死,唯独他没有封侯,王曼的寡妇渠供养东宫(太后居所),儿子王莽年幼孤苦,比不上其他堂兄弟,太后常常提起。平阿侯王谭、成都侯王商以及在位的大臣很多称赞王莽的。过了很久,皇上又下诏追封王曼为新都哀侯,由儿子王莽继承爵位为新都侯。后来又封太后的姐姐的儿子淳于长为定陵侯。王氏亲属,封侯的总共十人。
上悔废平阿侯谭不辅政而薨也,乃复进成都侯商以特进,领城门兵,置幕府,得举吏如将军。杜邺说车骑将军音令亲附商,语在《邺传》。王氏爵位日盛,唯音为修整,数谏正,有忠节,辅政八年,薨。吊赠如大将军,谥曰敬侯。子舜嗣侯,为太仆侍中。特进成都侯商代音为大司马卫将军,而红阳侯立位特进,领城门兵。商辅政四岁,病乞骸骨,天子悯之,更以为大将军,益封二千户,赐钱百万。商薨,吊赠如大将军故事,谥曰景成侯,子况嗣侯。红阳侯立次当辅政,有罪过,语在《孙宝传》。上乃废立,而用光禄勋曲阳侯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岁余益封千七百户。高平侯逢时无材能名称,是岁薨,谥曰戴侯,子买之嗣侯。
【译文】:皇上后悔罢黜平阿侯王谭不让他辅政以致他去世,于是又提升成都侯王商以特进位,掌管城门兵,设置幕府,可以像将军一样举荐官吏。杜邺劝说车骑将军王音让他亲近依附王商,此事记载在《杜邺传》。王氏的爵位日益显盛,只有王音修身整饬,多次劝谏匡正,有忠贞的节操,辅政八年,去世。吊唁赠赐如同大将军的规格,谥号为敬侯。儿子王舜继承侯爵,担任太仆侍中。特进成都侯王商代替王音担任大司马卫将军,而红阳侯王立赐位特进,掌管城门兵。王商辅政四年,因病请求退休,天子怜悯他,改任他为大将军,增加封邑二千户,赐钱一百万。王商去世,吊唁赠赐依照大将军的旧例,谥号为景成侯,儿子王况继承侯爵。红阳侯王立按次序应当辅政,但有罪过,此事记载在《孙宝传》。皇上于是不用王立,而任用光禄勋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过了一年多增加封邑一千七百户。高平侯王逢时没有才能名望,这一年去世,谥号为戴侯,儿子王买之继承侯爵。
绥和元年,上即位二十余年无继嗣,而定陶共王已薨,子嗣立为王。王祖母定陶傅太后重赂遗票骑将军根,为王求汉嗣,根为言,上亦欲立之,遂征定陶王为太子。时根辅政五岁矣,乞骸骨,上乃益封根五千户,赐安车驷马,黄金五百斤,罢就第。
【译文】:绥和元年,皇上即位二十多年没有继承人,而定陶共王已经去世,儿子继承为王。定陶王的祖母定陶傅太后重重地贿赂骠骑将军王根,为定陶王谋求成为汉朝的继承人,王根为她进言,皇上也想立定陶王,于是征召定陶王为太子。当时王根辅政已经五年了,请求退休,皇上就增加王根封邑五千户,赐给安车驷马,黄金五百斤,罢官回家。
先是,定陵侯淳于长以外属能谋议,为卫尉侍中,在辅政之次。是岁,新都侯莽告长伏罪与红阳侯立相连,长下狱死,立就国,语在《长传》。故曲阳侯根荐莽以自代,上亦以为莽有忠直节,遂擢莽从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为大司马。
【译文】:在此之前,定陵侯淳于长因为是外戚有谋略,担任卫尉侍中,在辅政大臣之列。这一年,新都侯王莽告发淳于长伏罪与红阳侯王立有牵连,淳于长下狱而死,王立回到封国,此事记载在《淳于长传》。所以曲阳侯王根推荐王莽来代替自己,皇上也认为王莽有忠直的节操,于是提拔王莽从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升任大司马。
岁余,成帝崩,哀帝即位。太后诏莽就第,避帝外家。哀帝初优莽,不听。莽上书固乞骸骨而退。上乃下诏曰:“曲阳侯根前在位,建社稷策。侍中太仆安阳侯舜往时护太子家,导朕,忠诚专一,有旧恩。新都侯莽忧劳国家,执义坚固,庶几与为治,太皇太后诏休就第,朕甚闵焉。其益封根二千户,舜五百户,莽三百五十户。以莽为特进,朝朔望。”又还红阳侯立京师。哀帝少而闻知五氏骄盛,心不能善,以初立,故优之。
【译文】:过了一年多,成帝去世,哀帝即位。太后诏令王莽回家,以避开皇帝的外戚。哀帝起初优待王莽,没有听从。王莽上书坚决请求退休。皇上于是下诏说:“曲阳侯王根以前在位时,有安定国家的谋略。侍中太仆安阳侯王舜过去保护太子家,引导朕,忠诚专一,有旧恩。新都侯王莽为国家忧心操劳,坚持原则,或许能与他共同治理天下,太皇太后下诏让他退休回家,朕很怜惜他。现增加王根封邑二千户,王舜五百户,王莽三百五十户。任命王莽为特进,每月初一十五朝见。”又让红阳侯王立回到京师。哀帝从小听说王氏骄横强盛,心里不以为然,因为刚即位,所以优待他们。
后月余,司隶校尉解光奏:“曲阳侯根宗重身尊,三世据权,五将秉政,天下辐凑自效。根行贪邪,臧累巨万,纵横恣意,大治室第,第中起土山,立两市,殿上赤墀,户青琐;游观射猎,使奴从者被甲持弓弩,陈为步兵;止宿离宫,水衡共张,发民治道,百姓苦其役。内怀奸邪,欲管朝政,推亲近吏主簿张业以为尚书,蔽上壅下,内塞王路,外交藩臣,骄奢僣上,坏乱制度,案根骨肉至亲,社稷大臣,先帝弃天下,根不悲哀思慕,山陵未成,公聘取故掖庭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置酒歌舞,捐忘先帝厚恩,背臣子义。及根兄子成都侯况幸得以外亲继父为列侯侍中,不思报厚恩,亦聘取故掖庭贵人以为妻,皆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于是天子曰:“先帝遇根、况父子,至厚也,今乃背忘恩义!”以根尝建社稷之策,遣就国。免况为庶人,归故郡。根及况父商所荐举为官者,皆罢。
【译文】:一个多月后,司隶校尉解光上奏:“曲阳侯王根系宗室重臣,身份尊贵,三代掌握大权,五位兄弟(凤、音、商、根、莽)执掌朝政,天下人像车辐凑集于车毂一样争相效力。王根行为贪婪邪恶,赃财累积巨万,恣意妄为,大肆修建住宅,府第中筑起土山,设立两个市场,殿上有红色台阶,门户有青色连环纹;游玩观猎时,让奴仆随从披甲持弓弩,排列成步兵阵势;在离宫住宿,由水衡都尉供应张设物品,征发百姓修路,百姓苦于劳役。内心怀着奸邪,想要掌管朝政,推荐亲近的属吏主簿张业担任尚书,蒙蔽皇上,阻塞下情,对内堵塞君王之路,对外交结藩国诸侯,骄横奢侈,僭越皇上,破坏扰乱制度,查王根是骨肉至亲,国家大臣,先帝去世,王根不悲哀思慕,陵墓还没建成,就公然聘娶原掖庭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人,设酒宴歌舞,抛弃忘记先帝的厚恩,违背臣子之义。还有王根哥哥的儿子成都侯王况侥幸因为是外戚继承父亲成为列侯侍中,不想报答厚恩,也聘娶原掖庭贵人(宫女)为妻,都没有人臣的礼节,是大不敬不道。”于是天子说:“先帝对待王根、王况父子,极为优厚,现在却背弃忘记恩义!”因为王根曾经有安定国家的谋略,遣送他回封国。罢免王况为庶人,遣回原籍。王根和王况的父亲王商所推荐任用的官员,全部罢免。
后二岁,傅太后、帝母丁姬皆称尊号。有司奏:“新都侯莽前为大司马,贬抑尊号之议,亏损孝道,及平阿侯仁臧匿赵昭仪亲属,皆就国。”天下多冤王氏。
【译文】:过了两年,傅太后、哀帝的母亲丁姬都上尊号。主管部门上奏:“新都侯王莽以前担任大司马时,有贬低抑制尊号的建议,损害孝道,以及平阿侯王仁窝藏赵昭仪的亲属,都遣送回封国。”天下人大多为王莽等人感到冤枉。
谏大夫杨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庙之重,称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圣策深远,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岂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东宫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数更忧伤,敕令亲属引领以避丁、傅。行道之人为之陨涕,况于陛下,时登高远望,独不渐于延陵乎!”哀帝深感其言,复封商中子邑为成都侯。
【译文】:谏大夫杨宣上密封奏章说:“孝成皇帝深思宗庙的重要,称赞陛下的至高德行来承继天序,圣明的决策深远,恩德极其深厚。想来先帝的意思,难道不是想用陛下来代替自己,奉养东宫(指太后)吗!太皇太后年已七十,屡经忧伤,命令亲属引退以避让丁、傅两家。连路上的行人都为此落泪,何况陛下,有时登高远望,难道不渐愧于延陵(成帝陵)吗!”哀帝深为他的话所感动,又封王商的二儿子王邑为成都侯。
元寿元年,日蚀。贤良对策多讼新都侯莽者,上于是征莽及平阿侯仁还京师侍太后。曲阳侯根薨,国除。
【译文】:元寿元年,发生日食。贤良在回答策问时多为新都侯王莽申辩,皇上于是征召王莽和平阿侯王仁回京师侍奉太后。曲阳侯王根去世,封国被废除。
明年,哀帝崩,无子,太皇太后以莽为大司马,与共征立中山王奉哀帝后,是为平帝。帝年九岁,当年被疾,太后临朝,委政于莽,莽颛威福。红阳侯立莽诸父,平阿侯仁素刚直,莽内惮之,令大臣以罪过奏遣立、仁就国。莽日诳耀太后,言辅政致太平,群臣奏请尊莽为安汉公。后遂遣使者迫守立、仁令自杀。赐立谥曰荒侯,子柱嗣,仁谥曰刺侯,子术嗣。是岁,元始三年也。
【译文】:第二年,哀帝去世,没有儿子,太皇太后任命王莽为大司马,和他一起征立中山王作为哀帝的后嗣,这就是平帝。平帝当年九岁,这年患病,太后临朝听政,把朝政委托给王莽,王莽专擅威福。红阳侯王立是王莽的叔父,平阿侯王仁一向刚直,王莽内心忌惮他们,指使大臣以罪过奏请遣送王立、王仁回封国。王莽天天欺骗炫耀太后,说自己辅政使天下太平,群臣上奏请求尊王莽为安汉公。后来就派使者逼迫看守王立、王仁,命令他们自杀。赐王立谥号为荒侯,儿子王柱继承侯爵,王仁谥号为刺侯,儿子王术继承侯爵。这一年,是元始三年。
明年,莽风群臣奏立莽女为皇后。又奏尊莽为宰衡,莽母及两太子皆封为列侯,语在《莽传》。
【译文】:第二年,王莽暗示群臣上奏立自己的女儿为皇后。又上奏尊奉王莽为宰衡,王莽的母亲和两个儿子都封为列侯,此事记载在《王莽传》。
莽既外一群臣,令称已功德,又内媚事旁侧长御以下,赂遗以千万数。白尊太后姊妹君侠为广恩君,君力为广惠君,君弟为广施君,皆食汤沐邑,日夜共誉莽。莽又知太后妇人厌居深宫中,莽欲虞乐以市其权,乃令太后四时车驾巡狩四郊,存见孤寡贞妇。春幸茧馆,率皇后、列侯夫人桑,遵霸水而祓除;夏游御宿、鄠、杜之间;秋历东馆,望昆明,集黄山宫;冬飨饮飞羽,校猎上兰,登长平馆,临泾水而览焉。太后所至属县,辄施恩惠,赐民钱、帛、牛、酒,岁以为常。太后从容言曰:“我始入太子家时,见于丙殿,至今五六十岁尚颇识之。”莽因曰:“太子宫幸近,可一往游观,不足以为劳。”于是太后幸太子宫,甚说。太后旁弄儿病在外舍,莽自亲侯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
【译文】:王莽既已对外笼络群臣,让他们称颂自己的功德,又对内谄媚侍奉太后身边的长御以下的宫女,贿赂赠送的钱财数以千万计。禀告尊封太后的姐妹王君侠为广恩君,王君力为广惠君,王君弟为广施君,都享有汤沐邑,日夜一起称赞王莽。王莽又知道太后是女人,厌倦住在深宫里,王莽想用娱乐来换取她的权力,就让太后一年四季乘车到四郊巡游,慰问接见孤寡贞节的妇女。春天驾临茧馆,带领皇后、列侯夫人采桑,沿着霸水举行祓除仪式;夏天游览御宿苑、鄠县、杜县之间;秋天经过东馆,远望昆明池,在黄山宫聚会;冬天在飞羽殿饮宴,在上兰观打猎,登上长平馆,面临泾水观赏风景。太后所到的属县,总是布施恩惠,赏赐百姓钱、帛、牛、酒,每年成为常例。太后闲谈时说:“我刚进太子家时,在丙殿见面,到现在五六十岁了还大致记得。”王莽趁机说:“太子宫幸好很近,可以去游览一下,不会太劳累。”于是太后驾临太子宫,非常高兴。太后身边玩耍的小孩生病在外舍,王莽亲自去问候他。他就是这样想要讨得太后的欢心。
平帝崩,无子,莽征宣帝玄孙选最少者广戚侯子刘婴,年二岁,托以卜相为最吉。乃风公卿奏请立婴为孺子,令宰衡安汉公莽践祚居摄,如周公傅成王故事。太后不以为可,力不能禁,于是莽遂为摄皇帝,改元称制焉。俄而宗室安众侯刘崇及东郡太守翟义等恶之,更举兵欲诛莽。太后闻之,曰:“人心不相远也。我虽妇人,亦知莽必以是自危,不可。”其后,莽遂以符命自立为真皇帝,先奉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惊。
【译文】:平帝去世,没有儿子,王莽征召宣帝的玄孙中挑选年龄最小的广戚侯的儿子刘婴,年龄两岁,借口占卜看相最为吉利。于是暗示公卿上奏请求立刘婴为孺子,让宰衡安汉公王莽登基居位摄政,如同周公辅佐成王的故事。太后认为不行,但无力禁止,于是王莽就做了摄皇帝,改年号,称制。不久,宗室安众侯刘崇和东郡太守翟义等人憎恶他,相继起兵想要诛杀王莽。太后听说后,说:“人心相去不远啊。我虽然是妇人,也知道王莽必定因此感到危险,不行。”后来,王莽就根据符命自立为真皇帝,先把各种符瑞禀告太后,太后大惊。
初,汉高祖入咸阳至霸上,秦王子婴降于轵道,奉上始皇玺。及高祖诛项籍,即天子位,因御服其玺,世世传受,号曰汉传国玺,以孺子未立,玺臧长乐宫。及莽即位,请玺,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阳侯舜谕指。舜素谨敕,太后雅爱信之。舜既见,太后知其为莽求玺,怒骂之曰:“而属父子宗族蒙汉家力,富贵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不复顾恩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余,天下岂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变更正朔服制,亦当自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详玺为,而欲求之?!我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侧长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邪!”太后闻舜语切,恐莽欲胁之,乃出汉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如而兄弟,今族灭也!”舜既得传国玺,奏之,莽大说,乃为太后置酒未央宫渐台,大纵众乐。
【译文】:起初,汉高祖进入咸阳到达霸上,秦王子婴在轵道投降,献上秦始皇的玉玺。等到高祖诛灭项羽,即天子位,就沿用佩戴这枚玉玺,代代相传,称为汉传国玺。因为孺子刘婴没有即位,玉玺收藏在长乐宫。等到王莽即位,向太后请求玉玺,太后不肯交给王莽。王莽派安阳侯王舜去传达旨意。王舜一向谨慎严整,太后一向喜爱信任他。王舜见到太后,太后知道他是为王莽求取玉玺,怒骂道:“你们父子宗族蒙受汉家的力量,几代富贵,已经没有什么报答,却受人托孤(指辅佐孺子),乘着便利时机,夺取人家的国家,不再顾念恩义。像这样的人,猪狗都不吃他剩下的东西,天下难道有你们这样的兄弟吗!况且你自己凭着金匮符命成为新皇帝,改变历法、服色制度,也应当自己重新制作玉玺,传之万世,为什么用这亡国的不祥玉玺,还想求得它?!我是汉家的老寡妇,早晚就要死了,想和这玉玺一起埋葬,你们终究得不到!”太后于是哭泣着说,旁边长御以下的宫女都流泪。王舜也悲伤不能自持,过了很久才抬头对太后说:“臣等已经无话可说了。王莽一定要得到传国玉玺,太后难道能始终不给他吗!”太后听王舜说得恳切,害怕王莽要胁迫她,于是拿出汉传国玉玺,扔在地上交给王舜,说:“我老得快死了,知道你们兄弟,今天要被灭族了!”王舜得到传国玉玺后,奏报上去,王莽非常高兴,于是为太后在未央宫渐台设酒宴,大肆奏乐。
莽又欲改太后汉家旧号,易其玺绶,恐不见听,而莽疏属王谏欲谄莽,上书言:“皇天废去汉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当随汉废,以奉天命”。莽乃车驾至东宫,亲以其书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莽因曰:“此悖德之臣也,罪当诛!”于是冠军张永献符命铜璧,文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诏曰:“予视群公,咸曰‘休哉!其文字非刻非画,厥性自然’。予伏念皇天命予为子,更命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协于新、故交代之际,信于汉氏。哀帝之代,世传行诏筹,为西王母共具之祥,当为历代母,昭然著明。于祗畏天命,敢不钦承!谨以令月吉日,亲率群公诸侯卿士,奉上皇太后玺绂,以当顺天心,光于四海焉。”太后听许。莽于是鸩杀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
【译文】:王莽又想改掉太后的汉家旧号,更换她的玺印绶带,恐怕太后不听从,而王莽的远房亲属王谏想要谄媚王莽,上书说:“皇天废掉汉朝而命令建立新朝,太皇太后不应该再称尊号,应当随着汉朝废除,以尊奉天命”。王莽就乘车到东宫,亲自把那封上书禀告太后。太后说:“这话说得对!”王莽趁机说:“这是悖逆道德的臣子,罪该处死!”这时冠军人张永进献符命铜璧,上面的文字说“太皇太后应当成为新朝文母太皇太后。”王莽于是下诏说:“我看众位大臣,都说‘美好啊!上面的文字不是雕刻不是绘画,是自然生成的’。我恭敬地思量皇天命令我作为儿子,改称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既协和于新旧交替之际,又取信于汉朝。哀帝时代,民间流传西王母行筹的祥瑞,太后当为历代国母,这是明明白白的。我恭敬地畏惧天命,岂敢不敬谨承受!谨在这个吉月吉日,亲自率领众公、诸侯、卿士,奉上皇太后的新玺绶,以顺应天心,光耀于四海。”太后听从了。王莽于是用毒酒毒死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
初,莽为安汉公时,又谄太后,奏尊元帝庙为高宗,太后晏驾后当以礼配食云。及莽改号太后为新室文母,绝之于汉,不令得体元帝。堕坏孝元庙,更为文母太后起庙,独置孝元庙故殿以为文母篹食堂,既成,名曰长寿宫。以太后在,故未谓之庙。莽以太后好出游观,乃车驾置酒长寿宫,请太后。既至,见孝元庙废彻涂地,太后惊,泣曰:“此汉家宗庙,皆有神灵,与何治而坏之!且使鬼神无知,又何用庙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岂宜辱帝之堂以陈馈食哉!”私谓左右曰:“此人嫚神多矣,能久得晁乎!”饮酒不乐而罢。
【译文】:起初,王莽做安汉公时,又谄媚太后,上奏尊称元帝庙为高宗,太后去世后应当按照礼仪配食元帝庙。等到王莽改称太后为新室文母,把她和汉朝的关系断绝,不让她配食元帝。拆毁了孝元庙,重新为文母太后建造庙宇,只把孝元庙的旧殿改建为文母太后用膳的殿堂,建成后,取名为长寿宫。因为太后还活着,所以不称为庙。王莽因为太后喜欢出外游览,就乘车驾到长寿宫设酒宴,请太后赴宴。太后到了后,看见孝元庙被拆毁,残破不堪,太后大惊,哭着说:“这是汉家的宗庙,都有神灵,跟你们有什么相干而毁坏它!况且假使鬼神没有知觉,又何必建庙呢!如果鬼神有知觉,我本是元帝的妃妾,怎么能辱没先帝的殿堂来摆设馈食呢!”私下对左右的人说:“这个人轻慢神灵太多了,能够长久得到保佑吗!”饮酒不欢而散。
自莽篡位后,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无不为,然愈不说。莽更汉家黑貂,著黄貂,又改汉正朔伏腊日。太后令其官属黑貂,至汉家正腊日,独与其左右相对饮酒食。
【译文】:自从王莽篡位后,知道太后怨恨,寻求用来取悦太后的方法无所不为,但太后更加不高兴。王莽改变汉朝崇尚黑色穿黑貂皮的规定,改穿黄貂皮,又改变汉朝的正朔和伏日、腊日。太后命令她的官属穿黑貂,到汉家的正式腊日时,独自和她的左右相对饮酒进食。
太后年八十四,建国五年二月癸丑崩。三月乙酉,合葬渭陵。莽诏大夫扬雄作诔曰:“太阴之精,沙麓之灵,作合于汉,配元生成。”著其协于元城沙麓。太阴精者,谓梦月也。太后崩后十年,汉兵诛莽。
【译文】:太后八十四岁,在王莽建国五年二月癸丑日去世。三月乙酉日,与元帝合葬在渭陵。王莽诏令大夫扬雄作诔文说:“太阴的精华,沙麓的神灵,在汉朝作合,匹配元帝生了成帝。”彰明她应验于元城沙麓的预言。太阴的精华,说的是她母亲梦月入怀。太后去世后十年,汉兵诛杀了王莽。
初,红阳侯立就国南阳,与诸刘结恩,立少子丹为中山太守。世祖初起,丹降,为将军,战死。上闵之,封丹子泓为武桓侯,至今。
【译文】:起初,红阳侯王立回到南阳封国,与刘氏宗族结交恩情,王立的小儿子王丹担任中山太守。世祖(光武帝)刚起兵时,王丹投降,担任将军,战死。皇上怜悯他,封王丹的儿子王泓为武桓侯,直到现在。
司徒掾班彪曰:三代以来,《春秋》所记,王公国君,与其失世,稀不以女宠。汉兴,后妃之家吕、霍、上官,几危国者数矣。及王莽之兴,由孝元后历汉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余载,群弟世权,更持国柄,五将十侯,卒成新都。位号已移于天下,而元后卷卷犹握一玺,不欲以授莽,妇人之仁,悲夫!
【译文】:司徒掾班彪说:夏、商、周三代以来,《春秋》所记载的,王公国君,他们失去天下,很少不是因为宠爱女色的。汉朝兴起后,后妃的家族吕、霍、上官,几乎危害国家有好几次了。等到王莽的兴起,是由于孝元皇后经历了汉朝四代作为天下之母,在位六十多年,她的弟弟们世代掌权,轮番执掌国家大权,五人为大司马,十人封侯,最终成就了新都侯王莽的篡位。地位名号已经转移到新朝,而元后还恋恋不舍地握着一枚玉玺,不想交给王莽,这是妇人的仁慈,可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