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张冯汲郑传
张释之字季,南阳堵阳人也。与兄仲同居,以赀为骑郎,事文帝,十年不得调,亡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免归。中郎将爰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汉所以兴者。文帝称善,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译文】:张释之,字季,是南阳郡堵阳县人。和哥哥张仲住在一起,因为家中资财多而当了骑郎,侍奉汉文帝,十年都没有得到升迁,也没有什么名气。张释之说:“长久做官耗费了哥哥的家产,于心不安。”想要辞官回家。中郎将爰盎知道他贤能,惋惜他离去,就请求调任张释之补谒者的空缺。张释之朝见完毕后,趁机上前进言当前应办的事。文帝说:“说些切近实际的,不要高谈阔论,要现在就能实行的。”于是张释之就谈论秦、汉之间的事,秦朝灭亡的原因,汉朝兴起的原因。文帝称赞他说得好,任命张释之为谒者仆射。
从行,上登虎圈,问上林尉禽兽簿,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向应亡穷者。文帝曰:“吏不当如此邪?尉亡赖!”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上者。”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亡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夷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争口辩,亡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乡冋},举错不可不察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译文】:张释之随从文帝出行,皇上登上上林苑的虎圈,问上林尉登记各种禽兽的簿册情况,问了十几个问题,上林尉左看右看,全都答不上来。虎圈啬夫从旁边代替上林尉回答皇上所问的禽兽簿册非常详尽,想借此显示自己回答问题像回声一样没有穷尽的能力。文帝说:“官吏不应该像这样吗?上林尉无能!”下诏让张释之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呢?”皇上说:“是忠厚长者。”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呢?”皇上又说:“是忠厚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被称为忠厚长者,这两个人谈论事情都不善言辞,难道要效法这个啬夫喋喋不休、伶牙俐齿吗!况且秦朝因为任用刀笔吏,官吏们争相以办事急速苛刻来互相攀比,它的弊病是徒有文辞的形式,没有同情怜悯的实质。因此皇帝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国势衰败到秦二世,天下就土崩瓦解了。如今陛下因为啬夫能言善辩就越级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都会随风倒,争相施展口才,而不务实际。况且下面的人效法上面的人,比影子随形、回声回应还要快,所以做什么不做什么不能不仔细考察。”文帝说:“好。”于是作罢,没有任命啬夫。
就车,召释之骖乘,徐行,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译文】:皇上上车,召张释之陪乘,缓缓前行,路上问张释之秦朝的弊政。张释之都据实回答。到了宫中,皇上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毋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繇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
【译文】:不久,太子和梁王同乘一辆车入朝,到了司马门没有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去制止太子、梁王,不让他们进入殿门。随即弹劾他们不下公门是不敬之罪,上奏皇帝。薄太后听说了这件事,文帝脱下帽子谢罪说:“我教导儿子不严。”薄太后派使者带着诏书赦免了太子、梁王,然后他们才得以进入。文帝从此认为张释之与众不同,任命他为中大夫。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上居外临厕。时慎夫人从,上指视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斫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亡可欲,虽亡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译文】:不久,张释之官至中郎将。随从皇上出行到霸陵,皇上坐在霸陵上面远眺。当时慎夫人随从,皇上指着新丰道给慎夫人看,说:“这是通往邯郸的路。”让慎夫人鼓瑟,皇上自己和着瑟声唱歌,神情凄怆悲伤,回头对群臣说:“唉!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椁,把麻絮切碎填充,再用漆浇灌封合,难道还能打开吗!”左右侍从都说:“好。”张释之上前说:“如果坟墓中有让人想得到的东西,即使把南山浇铸封锢起来也还有缝隙;如果坟墓中没有让人想得到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文帝称他说得好。此后,任命张释之为廷尉。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以为行过,既出,见车骑,即走耳。”释之奏当:“此人犯跸,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它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当是也。”
【译文】:不久,皇上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皇帝驾车的马受了惊。于是派骑兵逮捕了那个人,交给廷尉处理。张释之审问。那人说:“我从县里来,听到清道戒严的号令,就躲到桥下。过了很久,以为皇上的车驾已经过去了,就出来,看到皇上的车马仪仗,立刻就跑开了。”张释之上奏判决:“这个人违犯了清道戒严的号令,应处以罚金。”皇上生气地说:“这个人亲自惊吓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性情温和,如果是别的马,难道不会摔伤我吗?可是廷尉却只判处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如今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如果擅自加重处罚,这样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了。况且在当时,皇上派人立刻杀了他也就罢了。如今已经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平执法的表率,一旦有偏失,天下执法的人都会任意轻重,百姓还怎么安放他们的手脚呢?希望陛下明察。”皇上过了很久才说:“廷尉的判决是对的。”
其后人有盗高庙座前玉环,得,文帝怒,下廷尉治。案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亡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基。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启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繇此天下称之。
【译文】:后来有人偷了高祖庙里神座前的玉环,被抓到了,文帝很生气,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按照盗窃宗庙服饰器物的律法上奏,判决应当斩首弃市。皇上大怒说:“这人无法无天,竟敢偷盗先帝的器物!我把他交给廷尉,是想灭他的族,可是你却依法上奏,这不符合我敬奉宗庙的本意。”张释之脱下帽子叩头谢罪说:“依法这样判决已经足够了。况且即使罪名相等,也要根据犯罪情节的轻重来区别。现在偷盗宗庙的器物就灭族,假如万一有愚民挖了长陵的一捧土,陛下又该怎样施加刑罚呢?”文帝和太后商量后,才同意了廷尉的判决。这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国丞相山都侯王恬启看到张释之主持议论公平,就和他结为亲友。张廷尉从此被天下人称颂。
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称疾。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译文】:文帝去世,景帝即位,张释之害怕,称病不上朝。想辞职离开,又怕招来杀身之祸;想见景帝当面谢罪,又不知结果会怎样。后来采用了王生的计策,终于去朝见景帝谢罪,景帝没有责备他。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尝召居廷中,公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袜解”,顾谓释之:“为我结袜!”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让王生:“独奈何廷辱张廷尉如此?”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亡益于张廷尉。廷尉方天下名臣,吾故聊使结袜,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释之。
【译文】:王生这个人,擅长黄老学说,是个隐士。曾经被召到朝廷中,三公九卿全都站在一旁。王生是个老年人,说“我的袜带松了”,回头对张释之说:“给我系好袜子!”张释之跪下给他系好袜子。事后,有人责备王生说:“怎么偏偏在朝廷上当众这样侮辱张廷尉呢?”王生说:“我年老而且地位卑贱,自己料想终究不能给张廷尉什么帮助。张廷尉是当今天下的名臣,我姑且让他当众给我系袜子,是想借此抬高他的声望。”各位公卿听说后,都认为王生贤能而更加敬重张释之。
释之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相,犹尚以前过也。年老病卒。其子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译文】:张释之侍奉景帝一年多,被贬为淮南国丞相,还是因为以前弹劾过景帝的过错。年老病逝。他的儿子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后被免职。因为他不能迎合当世权贵,所以终身不再做官。
冯唐,祖父赵人也。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为郎中署长,事文帝。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具以实言。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巨鹿下。吾每饮食,意未尝不在巨鹿也。父老知之乎?”唐对曰:“齐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已?”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帅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乃拊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将,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虽有廉颇、李牧,不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众辱我,独亡间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译文】:冯唐,他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迁移到代地。汉朝建立后,又迁移到安陵。冯唐以孝顺著名,担任郎中署长,侍奉文帝。文帝乘车经过郎署,问冯唐说:“老人家怎么还在做郎官?家在哪里?”冯唐都据实回答。文帝说:“我在代地的时候,我的尚食监高祛多次对我讲赵将李齐的贤能,在巨鹿城下作战的故事。我每次吃饭,心里总会想起巨鹿。老人家知道这个人吗?”冯唐回答说:“李齐还不如廉颇、李牧做将军的本领。”皇上说:“凭什么这样说呢?”冯唐说:“我的祖父在赵国时,担任官帅将,和李牧交好。我父亲从前担任代国丞相,和李齐交好,了解他的为人。”皇上听了廉颇、李牧的为人后,很高兴,就拍着大腿说:“唉!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人做将领,否则怎么会担忧匈奴呢!”冯唐说:“臣冒昧说一句!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会任用。”皇上大怒,起身进入宫中。过了很久,召见冯唐责备他说:“你当众侮辱我,难道没有适当的机会私下说吗?”冯唐谢罪说:“我是个粗鄙的人,不懂得忌讳。”
当是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颇、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闑以内寡人制之,闑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之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复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知能,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匹,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时,赵几伯。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用郭开谗,而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为秦所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壹杀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尝一入,尚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吏奉法必用。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繇此言之,陛下虽得李牧,不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译文】:当时,匈奴刚大举入侵朝那,杀死了北地都尉孙卬。皇上正为匈奴入侵而忧虑,终于又问冯唐说:“你怎么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冯唐回答说,“我听说古代君王派遣将领时,跪着推动车轮,说:‘国门以内的事我来决定,国门以外的事由将军决定;军功封爵赏赐,都由在外面的将军决定,回来再上奏。’这不是空话。我的祖父说李牧担任赵将驻守边境时,军中市场的租税都自己用来犒劳士兵,赏赐由在外面决定,不向朝廷请示批准。委任他并责成他成功,所以李牧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智慧和才能,挑选战车一千三百辆,善射的骑兵一万三千,精锐的士兵十万人,因此向北驱逐了单于,打败了东胡,灭掉了澹林,向西抑制了强大的秦国,向南支援韩国、魏国。那个时候,赵国几乎称霸。后来赵王迁即位,他的母亲是歌女,他听信郭开的谗言,诛杀了李牧,让颜聚代替他。因此被秦国灭亡。如今我私下听说魏尚担任云中太守时,军中市场的租税全部用来犒劳士卒,还拿出私人的俸钱,每五天宰一次牛,宴请宾客、军吏和舍人,因此匈奴远远避开,不敢靠近云中的边塞。匈奴曾经入侵一次,魏尚率领车兵骑兵出击,杀死了很多敌人。那些士兵都是平民百姓的子弟,从田地里出来参军,哪里懂得军中的文书簿册?整天奋力作战,杀敌抓俘虏,向幕府报功,只要有一句话不符合,文官就依照法令来纠办他们。该得的奖赏不能兑现,而文官奉行的法令却一定执行。我认为陛下的法令太严明,赏赐太轻,处罚太重。况且云中太守魏尚因为上报的杀敌数字差了六个首级,陛下就把他交给法吏治罪,削夺了他的爵位,判处他徒刑。由此说来,陛下即使得到李牧,也不会任用。我确实愚笨,触犯了忌讳,死罪!”文帝很高兴。当天,就命令冯唐拿着符节去赦免魏尚,重新让他担任云中太守,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掌管中尉和各郡国的车战之士。
十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武帝即位,求贤良,举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为官,乃以子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魏尚,槐里人也。
【译文】:十年后,景帝即位,任命冯唐为楚国丞相。汉武帝即位,征求贤良,推举冯唐。冯唐当时九十多岁,不能做官了,就让他的儿子冯遂当了郎官。冯遂字王孙,也是个杰出的人。魏尚是槐里人。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行有宠于古之卫君也。至黯十世,世为卿大夫。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严见惮。
【译文】:汲黯,字长孺,是濮阳县人。他的祖先曾受到古代卫国国君的宠信。到汲黯已是第十代,世代都担任卿大夫的官职。汲黯因为父亲的保举,在孝景帝时担任太子洗马,因为行事严肃而让人敬畏。
武帝即位,黯为谒者。东粤相攻,上使黯往视之。至吴而还,报曰:“粤人相攻,固其俗,不足以辱天子使者。”河内失火,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臣过河内,河内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内仓粟以振贫民。请归节,伏矫制罚。”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称疾归田里。上闻,乃召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
【译文】:汉武帝即位,汲黯担任谒者。东越人互相攻打,皇上派汲黯去视察。他到了吴县就回来了,报告说:“越人互相攻打,本来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烦劳天子的使者。”河内郡失火,烧了一千多户人家,皇上派汲黯去视察。他回来报告说:“百姓家失火,房屋相连,蔓延燃烧,不值得担忧。我经过河内郡,河内郡的贫苦百姓遭受水旱灾害的有一万多家,有的甚至父子相食,我谨慎地以便宣行事,拿着符节打开河内粮仓的粟米来救济贫民。我请求归还符节,接受假托皇上命令的处罚。”皇上认为他贤能就赦免了他,调任他为荥阳县令。汲黯以当县令为耻辱,托病请假回到家乡。皇上听说后,就召他担任中大夫。因为他多次直言进谏,不能长久留在朝内,调任他为东海郡太守。
黯学黄、老言,治官民,好清静,择丞史任之,责大指而已,不细苛。黯多病,卧阁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引大体,不拘文法。
【译文】:汲黯学习黄老学说,治理官吏百姓,喜欢清静无为,选择郡丞和书史把政事委托给他们,他只责求大事要旨,不苛求细枝末节。汲黯多病,常常躺在卧室内不出来。一年多时间,东海郡被治理得很好,大家都称赞他。皇上听说后,召他担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他处理政务追求清静无为罢了,只注重大的方面,不拘泥于法令条文。
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者弗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游侠,任气节,行修洁。其谏,犯主之颜色。常慕傅伯、爰盎之为人。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疾。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译文】:他为人性情傲慢,不讲究礼节,当面指责对方,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与自己合得来的人就很好地对待他,与自己合不来的人就不愿见面,士人也因此不依附他。但是他喜欢行侠仗义,注重气节,品行端正廉洁。他进谏时,敢于触犯君主的威严。常常仰慕傅伯、爰盎的为人。与灌夫、郑当时以及宗正刘弃疾交好。也因为多次直言进谏,不能长久居于官位。
是时,太后弟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拜谒,蚡弗为礼。黯见蚡,未尝拜,揖之。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默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人曰:“甚矣,汲黯之戆心!”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谊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译文】:这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俸禄二千石的高官来拜见他,田蚡都不答礼。汲黯见到田蚡,从不曾行跪拜礼,只是作揖。皇上正在招揽文学儒生,皇上说我想要如何如何,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有很多欲望而表面上施行仁义,怎么能效法唐尧、虞舜的治世呢!”皇上大怒,变了脸色而停止朝会。公卿们都替汲黯害怕。皇上退朝后,对左右的人说:“太过分了,汲黯的愚直!”群臣中有人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等辅佐大臣,难道是让他们阿谀奉承,陷君主于不义吗?况且我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纵然爱惜自己的生命,可怎么能辱没朝廷呢!”
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最后,严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也?”曰:“使黯任职居官,亡以愈人,然至其辅少主守成,虽自谓贲、育弗能夺也。”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
【译文】:汲黯多病,有一次生病将满三个月,皇上多次恩准他休假,但最终病还是没好。最后,严助替他请假。皇上说:“汲黯是个什么样的人?”严助说:“让汲黯任职当官,没有什么超越别人的地方,但是至于他辅助年少的君主,守护已成的功业,即使自认为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不能改变他的志节。”皇上说:“是的。古代有社稷之臣,像汲黯这样的人,就近似了!”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视之。丞相弘宴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译文】:大将军卫青侍奉宫中,皇上蹲在厕所里接见他。丞相公孙弘平常因事进见,皇上有时不戴帽子。至于接见汲黯,不戴帽子就不接见。皇上曾经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戴帽子,望见汲黯来了,就躲进帷帐中,派人批准他的奏议。他被皇上尊敬礼遇到这种程度。
张汤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而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愤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仄目而视矣!”
【译文】:张汤因为更改制定律令担任廷尉,汲黯在皇上面前质问责备张汤,说:“您身为正卿,对上不能发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教化天下人的邪心,使国家安定百姓富足,使监狱空虚,为什么只会把高皇帝制定的律令胡乱更改呢?您将会因此断子绝孙的!”汲黯时常和张汤辩论,张汤的辩论往往纠缠在条文细节上,苛求小节,汲黯愤激发怒,骂道:“天下人都说刀笔吏不能担任公卿,果然如此。如果一定要按张汤说的去做,将使天下人叠足而立,侧目而视了!”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间常言与胡和亲,毋起兵。上方乡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之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罔,以自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心疾黯,虽上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弗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译文】:这时,汉朝正在征伐匈奴,招抚四方少数民族。汲黯力求省事,趁空闲时常建议与匈奴和亲,不要兴兵。皇上正倾心儒家学说,尊崇公孙弘,等到事情越来越多,官吏百姓取巧钻营。皇上要按法律条文分别处置,张汤等人就多次上奏判决的案件来取悦皇上。而汲黯常常诋毁儒生,当面指责公孙弘等人只是心怀狡诈、矫饰才智来阿谀君主取得容身,而刀笔吏专门苛究法律条文,巧妙地诋毁他人,陷人于罪网,以此作为自己的功劳。皇上更加看重公孙弘、张汤,公孙弘、张汤内心痛恨汲黯,连皇上也不喜欢他,想借故诛杀他。公孙弘担任丞相,就对皇上说:“右内史管辖的地区有很多显贵的皇亲国戚,难以治理,不是平素有声望的大臣不能胜任,请调汲黯去担任。”汲黯担任右内史几年,政事没有废弛。
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或说黯曰:“自天子欲令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贵,诚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耶?”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以朝廷所疑,遇黯加于平日。
【译文】:大将军卫青地位更加尊贵后,他的姐姐做了皇后,但是汲黯对他还是行平等的礼节。有人劝汲黯说:“从天子那里就想让群臣尊奉大将军,大将军地位尊贵,确实显要,您不能不跪拜。”汲黯说:“让大将军有只行揖礼的客人,反倒不尊贵吗?”大将军卫青听说后,更加认为汲黯贤能,多次向他请教朝廷的疑难问题,对待汲黯超过平时。
淮南王谋反,惮黯,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至说公孙弘等,如发蒙耳。”
【译文】:淮南王谋反,害怕汲黯,说:“汲黯喜欢直言进谏,坚守节操为义而死;至于说服公孙弘等人,就像揭开蒙盖的东西一样容易。”
上既数征匈奴有功,黯言益不用。
【译文】:皇上已经多次征伐匈奴有了功绩,汲黯的话更加不被采用。
始黯列九卿矣,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已而弘至丞相,封侯,汤御史大夫,黯时丞史皆与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汲黯之言,日益甚矣。”
【译文】:当初汲黯位列九卿的时候,公孙弘、张汤还是小吏。等到公孙弘、张汤渐渐显贵,与汲黯官位相同,汲黯又责难诋毁公孙弘、张汤。不久,公孙弘做到丞相,封为侯爵,张汤做到御史大夫,当时汲黯的丞史等属官都与他官位相同,有的甚至被重用超过了他。汲黯心胸狭隘,不能没有一点怨望,见到皇上,说道:“陛下任用群臣就像堆积柴草一样,后来的放在上面。”汲黯退下后,皇上说:“人确实不能不学习,看汲黯说的话,越来越过分了。”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帅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亡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亡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中国,甘心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后浑邪王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余人。黯入,请间,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举兵诛之,死伤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赐从军死者家;卤获,因与之,以谢天下,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帅数万之众来,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如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赢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臣窃为陛下弗取也。”上弗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隐于田园者数年。
【译文】:过了不久,匈奴浑邪王率领部众来投降,汉朝征发二万辆马车去接运。朝廷没有钱,就向百姓借马。有的百姓把马藏起来,马凑不齐。皇上发怒,要斩杀长安县令。汲黯说:“长安县令没有罪,只要杀了我汲黯,百姓就肯献出马了。况且匈奴人背叛他们的君主来投降汉朝,朝廷可以慢慢地让沿途各县依次传送他们,何至于让全国骚动不安,使国家疲敝,来侍奉这些夷狄之人呢!”皇上沉默不语。后来浑邪王到了,与匈奴人做买卖的商人,依法判处死罪的有五百多人。汲黯入宫,请求在便殿谒见,在高门殿见到皇上,说:“匈奴人攻打我们的交通要道,断绝和亲,我们发兵讨伐他们,死伤的人不计其数,耗费的钱财以百万万计。我愚蠢地认为陛下得到匈奴人,都应当把他们设为奴婢,赏赐给那些从军战死者的家属;缴获的财物,也顺便分给他们,来向天下人谢罪,满足百姓的心愿。现在即使不能这样,浑邪王率领几万人来投降,却掏空府库的财物来赏赐他们,征发善良的百姓来侍奉供养他们,就像侍奉骄子一样。无知的百姓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做买卖,文官们就以触犯法律、走私财物出边关的罪名来惩治他们呢?陛下纵然不能拿匈奴的财物来酬谢天下人,又用苛细的法令条文杀害无知的百姓五百多人,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是不可取的。”皇上不答应,说:“我很久没听到汲黯的话了,现在他又在胡说八道了。”几个月后,汲黯犯了小法,正赶上大赦,只被免去官职。于是汲黯隐居在田园乡间几年。
会更立五铢钱,民多盗铸钱者,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也,召黯拜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绶,诏数强予,然后奉诏。召上殿,黯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之。臣常有狗马之心,今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过大行李息,曰:“黯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矣。然御史大夫汤智足以距谏,诈足以饰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何?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其故治,淮阳政清。
【译文】:这时正赶上改铸五铢钱,百姓中有很多人私铸钱币,楚地尤其严重。皇上认为淮阳郡是楚地的交通要道,就召汲黯任命他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地辞谢不接受印绶,诏书多次强行赐予,然后才接受诏命。诏令召他上殿,汲黯哭着说:“我自以为将死沟壑,不能再见到陛下了,没想到陛下又收用我。我常有犬马报效之心,现在身体有病,精力不能胜任郡里的政事。我愿意担任中郎,出入宫禁,为陛下补救过失拾遗补缺,这是我的愿望。”皇上说:“您看不起淮阳吗?我很快就会召您回来的。只是淮阳郡官吏和百姓关系紧张,我只好借重您的威望,您可以躺着治理。”汲黯辞行后,去拜访大行李息,说:“我被抛弃到外郡,不能再参与朝廷的议论了。但是御史大夫张汤的智谋足以拒绝别人的劝谏,奸诈足以掩饰自己的过错,不肯为天下人主持公道,专门阿谀奉承皇上的心意。皇上心里不想要的,他就跟着诋毁;皇上心里想要的,他就跟着赞誉。喜欢多生事端,玩弄法律条文,内心怀有奸诈来迎合皇上的心意,在外依靠酷吏来建立自己的威势。您位列九卿,为什么不早点向皇上进言呢?您将和他一起被诛杀了!”李息害怕张汤,始终不敢进言。汲黯在淮阳郡按照过去的治理方法,淮阳政事清明。
后张汤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居淮阳十岁而卒。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仁至九卿,子偃至诸侯相。黯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十人。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信任宏,官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
【译文】:后来张汤垮台,皇上听说了汲黯对李息说的话,就判处李息有罪。诏令让汲黯享受诸侯国相的俸禄在淮阳居住。汲黯在淮阳住了十年去世。去世后,皇上因为汲黯的缘故,让他的弟弟汲仁官至九卿,他的儿子汲偃官至诸侯国相。汲黯姐姐的儿子司马安年轻时也和汲黯一起担任太子洗马。司马安擅长玩弄法律条文,善于做官,四次官至九卿,在河南太守任上去世。他的兄弟们因为司马安的缘故,同时官至二千石的有十人。濮阳人段宏起初侍奉盖侯王信,王信信任段宏,段宏也两次官至九卿。但是卫地人做官的都敬畏汲黯,甘居其下。
郑当时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事项籍,籍死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
【译文】:郑当时,字庄,是陈县人。他的祖先郑君曾经侍奉项籍,项籍死后就归属了汉朝。高祖下令所有原属项籍的臣子在提到项籍时都要直呼其名,郑君独自不接受诏令。高祖下诏把那些直呼项籍名字的人都任命为大夫,而赶走了郑君。郑君在孝文帝时去世。
当时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厄,声闻梁、楚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明旦,常恐不遍。当时好黄、老言,其慕长者,如恐不称。自见年少官薄,然其知友皆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
【译文】:郑当时以行侠仗义自豪,曾经解救张羽于危难之中,名声传扬于梁、楚一带。孝景帝时,担任太子舍人。每五天一次的休假日,他常常在长安四郊设置驿站马匹,问候拜谢宾客,夜以继日,直到天亮,还常常担心有所遗漏。郑当时喜好黄老学说,他仰慕年高有德的人,唯恐有不周到的地方。他自己虽然年轻官小,但他所交往认识的人都是他祖父一辈的,是天下有名的人士。
武帝即位,当时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司农。
【译文】:汉武帝即位后,郑当时逐渐升迁为鲁国中尉,济南郡太守,江都国相,后来官至九卿担任右内史。因为武安侯田蚡和魏其侯窦婴在朝廷辩论时他态度模棱两可,被贬官为詹事,后来又升迁为大司农。
当时为大吏,戒门下:“客至,亡贵贱亡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性廉,又不治产,卬奉赐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具器食。每朝,候上间说,未尝不言天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诸公为此翕然称郑庄。
【译文】:郑当时担任大官时,告诫门下:“客人到来,无论贵贱都不要让人家在门口等候。”执行宾主的礼节,凭着自己尊贵的身份谦恭地对待别人。他秉性廉洁,又不置办家产,依靠俸禄和赏赐来供给诸位年长的友人。但是他赠送别人的礼物,不过是竹器盛的食物。每次上朝,等候皇上的空闲时进言,从来没有不称道天下年高有德的人。他推荐士人和自己的属官丞史时,确实说得津津有味。常常引荐称赞他们比自己贤能。他从不直呼属吏的名字,和属官谈话,好像生怕伤害了他们。他听到别人好的意见,就向皇上推荐,唯恐落后。崤山以东的士人们因此都一致称赞郑庄。
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治行者何也?”然当时以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斥臧否。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屈。当时为大司农,任人宾客僦,入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当时在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迁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昆弟以当时故,至二千石者六七人。
【译文】:有一次郑当时被派遣去视察黄河决口,他请求给五天时间整理行装。皇上说:“我听说郑庄出行,千里不带粮,为什么还要整理行装呢?”但是郑当时在朝廷上,常常附和迎合别人的意见,不敢明确表示赞同或反对。汉朝征伐匈奴,招抚四方少数民族,天下花费很多钱财,财政日益匮乏。郑当时担任大司农,任用他的宾客替大司农承担运输,亏欠了很多钱。司马安担任淮阳太守,揭发了这件事,郑当时因此犯罪,用钱赎罪被削职为平民。不久,代理长史。后升任汝南太守,几年后,在任上去世。他的兄弟们因为他的缘故,官至二千石的有六七人。
当时始与汲黯列为九卿,内行修。两人中废,宾客益落。当时死,家亡余财。
【译文】:郑当时当初和汲黯并列九卿,品行端正。两人中途被免官,宾客越发稀少。郑当时去世后,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
先是,下刲翟公为廷尉,宾客亦填门,及废,门外可设爵罗。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译文】:在此之前,下邽人翟公担任廷尉时,宾客也挤满了门,等到他被免官后,门外可以张网捕鸟。后来他又担任廷尉,宾客们想要再去,翟公就在大门上写上大字,说:“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一贫一富,才知道交态;一贵一贱,交情才能显现。”
赞曰:张释之之守法,冯唐之论将,汲黯之正直,郑当时之推士,不如是,亦何以成名哉!扬子以为孝文帝诎帝尊以信亚夫之军,曷为不能用颇、牧?彼将有激云尔。
【译文】:赞曰:张释之的遵守法律,冯唐的议论将帅,汲黯的刚直不阿,郑当时的推荐士人,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能成名呢!扬雄认为汉文帝能降低皇帝的身份尊重周亚夫的军队,为什么就不能重用廉颇、李牧呢?那大概是因为冯唐的话有所激发才那样说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