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爰盎晁错传
爰盎字丝。其父楚人也,故为群盗,徙安陵。高后时,盎为吕禄舍人。孝文即位,盎兄哙任盎为郎中。
【译文】:爰盎,字丝。他的父亲是楚地人,曾经当过强盗,后来迁徙到安陵。吕后当政时,爰盎做了吕禄的舍人。汉文帝即位后,爰盎的哥哥爰哙保举他做了郎中。
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盎进曰:“丞相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本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诛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盎曰:“吾与汝兄善,今儿乃毁我!”盎遂不谢。及绛侯就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请室,诸公莫敢为言,唯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译文】:绛侯周勃担任丞相时,朝会结束快步退出,显得非常得意。皇上对他很恭敬,常常目送他离开。爰盎上前说:“丞相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是社稷之臣。”爰盎说:“绛侯只是所说的功臣,并不是社稷之臣。社稷之臣应该是君主在时与君主同在,君主亡故也与君主同亡。当吕后执政时,诸吕掌权,擅自封王,刘家的天下像细带子一样随时会断绝。那时绛侯担任太尉,掌握兵权,却不能匡正朝纲。吕后去世后,大臣们一起诛灭了诸吕,太尉掌握兵权,正好碰上那个机会获得成功,所以只能说是功臣,不是社稷之臣。丞相如果对君主表现出骄傲的神色,而陛下却谦让,君臣之间就失去了礼节,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后来上朝时,皇上变得更加严肃,丞相也更加敬畏。不久之后,绛侯责备爰盎说:“我和你哥哥交好,现在你小子却毁谤我!”爰盎竟然不向他道歉。等到绛侯回到封国,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他被征召囚禁在请室,各位公卿没人敢替他说话,只有爰盎证明绛侯无罪。绛侯得以释放,爰盎出了不少力。绛侯于是和爰盎结为至交。
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盎谏曰:“诸侯太骄必生患,可適削地。”上弗许。淮南王益横。谋反发觉,上征淮南王,迁之蜀,槛车传送。盎时为中郎将,谏曰:“陛下素骄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有如遇霜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大弗能容,有杀弟名,奈何?”上不听,遂行之。
【译文】:淮南厉王进京朝见时,杀死了辟阳侯,起居行为非常骄横。爰盎进谏说:“诸侯过于骄横必定会生出祸患,可以适当削减他的封地。”皇上没有答应。淮南王更加骄横。谋反的事被发觉,皇上征召淮南王,将他流放到蜀地,用囚车押送。爰盎当时担任中郎将,劝谏说:“陛下向来骄纵他,不加一点约束,才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又突然严加摧折他。淮南王为人刚强,如果遇到风霜雨露死在路上,陛下最终会落得个天下之大不能容人、有杀弟之名的结果,怎么办呢?”皇上不听,还是把他押送走了。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行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远矣。诸吕用事,大臣颛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传,驰不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乡让天子者三,南乡让天子者再。夫许由一让,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宿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盎繇此名重朝廷。
【译文】:淮南王到了雍县,病死了。消息传来,皇上停止进食,哭得非常伤心。爰盎进宫,叩头请罪。皇上说:“因为没听您的话才弄成这样。”爰盎说:“请皇上自己宽心,这已是过去的事了,难道还能后悔吗!况且陛下有三种高出世人的行为,这件事不足以毁坏您的名声。”皇上说:“我高出世人的三种行为是什么事?”爰盎说:“陛下在代国时,太后曾经生病,三年间,陛下不曾合眼、不解衣带,汤药不经过陛下亲口尝过就不进奉。那曾参作为平民尚且难以做到,如今陛下以君王的身份亲自履行,超过曾参很远了。诸吕当权时,大臣独断专行,然而陛下从代国乘坐六辆驿车,奔向祸福难测的京城,即使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陛下到达代王的官邸,面向西辞让天子之位两次,面向南辞让天子之位三次。那许由只让了一次天下,陛下却五次辞让天下,超过许由四次了。况且陛下流放淮南王,是想让他受些苦,使他改正过错,只是有关官员护卫不够谨慎,所以他病死了。”于是皇上才宽心,爰盎因此名重朝廷。
盎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谈以数幸,常害盎,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谏盎曰:“君众辱之,后虽恶君,上不复信。”于是上朝东宫,赵谈骖乘,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之余共载!”于是上笑,下赵谈。谈泣下车。
【译文】:爰盎常常称引大义,意气激昂。宦官赵谈因为多次得宠,常常中伤爰盎,爰盎为此忧虑。爰盎哥哥的儿子爰种担任常侍骑,劝爰盎说:“您可以当众羞辱他,以后他即使再诋毁您,皇上也不会相信了。”于是趁皇上去东宫朝见太后时,赵谈陪乘,爰盎伏在车前说:“我听说能与天子同乘一辆车的,都是天下的英雄豪杰。如今汉朝虽然缺乏人才,陛下为什么单单要与受过刀锯之刑的人同坐一辆车呢!”皇上于是笑了,让赵谈下车。赵谈流着眼泪下了车。
上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盎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言曰:“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不侥幸。今陛下聘六飞,驰不测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译文】:皇上从霸陵上山,想向西纵马奔驰下一个陡坡,爰盎拉住缰绳。皇上说:“将军害怕了吗?”爰盎说:“我听说家有千金的人不坐在屋檐下,家有百金的人不靠在楼台的栏杆上,圣明的君主不冒险,不心存侥幸。如今陛下驱驰六匹骏马,从险峻的山上奔驰而下,如果马受惊车辆毁坏,陛下纵然看轻自己,可怎么向高祖庙和太后交待呢?”皇上于是停了下来。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坐。及坐,郎署长布席,盎引却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起,起。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以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以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则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也。独不见‘人豕’乎?”于是上乃说,入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译文】:皇上驾临上林苑,皇后、慎夫人随从。她们在宫中时,常常同席而坐。等到就坐时,郎署长官布置座席,爰盎却把慎夫人的座位往后拉。慎夫人生气,不肯就坐。皇上也起身,离开座位。爰盎趁机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序才能上下和睦,如今陛下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妾和主上怎么可以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宠爱她,就厚厚地赏赐她。陛下用来宠爱慎夫人的做法,恰恰是害了她。难道没有见过‘人彘’的惨状吗?”皇上这才高兴,入内告诉慎夫人。慎夫人赐给爰盎黄金五十斤。
然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齐相,徒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丝欲刻治,彼不上书告君,则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丝能日饮,亡何,说王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译文】:然而爰盎也因为多次直言进谏,不能长久留在朝廷。调任陇西都尉,他仁爱士卒,士卒们都争相为他效死。后来升任齐国丞相,又改任吴国丞相。临行时,爰种对爰盎说:“吴王骄横的时间很长了,国内奸人多,如今您想严加治理,他们不上书告发您,就会用利剑刺杀您了。南方地势低洼潮湿,您最好能每天饮酒,不要多管他事,时常劝说吴王不要反叛罢了。像这样或许可以侥幸脱身。”爰盎采用了爰种的计策,吴王厚待爰盎。
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乃见。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之,吾且奏之;则私,吾不受私语。”盎即起说曰:“君为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不如。”盎曰:“善,君自谓弗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帅,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者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不可用,置之;言可采,未尝不称善。何也?欲以致天下贤英士大夫,日闻所不闻,以益圣。而君自闭箝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与入坐,为上客。
【译文】:爰盎请假回家,路上遇到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见丞相,丞相只在车上表示谢意。爰盎回来,觉得在属吏面前丢了面子,就前往丞相府递上名帖,求见丞相。丞相过了很久才见他。爰盎于是跪下说:“希望单独和您谈话。”丞相说:“如果您所说的是公事,请到官署和长史属官商议,我将上奏皇上;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的谈话。”爰盎就站起来说道:“您当丞相,自己估量和陈平、绛侯相比怎么样?”丞相说:“我不如他们。”爰盎说:“好,您自己认为不如他们。那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担任将相,又诛灭了诸吕,保存了刘氏天下;您只是个脚踏强弩的材官,升为队长,积累功劳做到淮阳郡守,并没有出奇计、攻城池、战野外的功劳。况且陛下从代国来,每次朝会,郎官呈上奏章,他从来不曾不停下车驾接受。他们的话不可用,就搁置起来;他们的意见可以采纳,也从来不曾不称赞。为什么呢?是想用这种办法招揽天下的贤能英杰士大夫,每天都能听到听不到的事情,来增益圣明。而您却自闭门户钳制天下人的口,一天比一天愚昧。以圣明的君主来督责愚昧的丞相,您遭受灾祸的日子不远了。”丞相于是拜了两拜说:“我是个粗鄙的人,竟然不明白这些道理,承蒙将军指教。”把他领进去同坐,尊为上宾。
盎素不好晁错,错所居坐,盎辄避;盎所居坐,错亦避: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景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吴、楚反闻,错谓丞史曰:“爰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其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不宜有谋。”错犹与未决。人有告盎,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愿至前,口对状。婴入言,上乃召盎。盎入见,竟言吴所以反,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可罢。上拜盎为泰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善。是时,诸陵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骑随者日数百乘。
【译文】:爰盎一向不喜欢晁错,晁错在的地方,爰盎就避开;爰盎在的地方,晁错也避开:两人从来没有在一起谈过话。等到孝景帝即位,晁错担任御史大夫,派官吏查办爰盎收受吴王财物的事,要判他的罪,皇帝下诏赦免他为平民。吴、楚叛乱的消息传来,晁错对丞史说:“爰盎收受了吴王很多金钱,专门替他隐瞒,说他不反。如今果然反了,想请求惩治爰盎,他应该知道叛乱的阴谋。”丞史说:“事情没有发生前,惩治他可以断绝叛乱。如今叛军已经向西进发,惩治他又有什么用!况且爰盎不应该参与阴谋。”晁错犹豫不决。有人把这事告诉了爰盎,爰盎很害怕,夜里去见窦婴,对他说明吴王反叛的原因,希望到皇帝面前,亲口对质。窦婴进宫禀报,皇上就召见爰盎。爰盎进宫拜见,详细说明了吴王反叛的原因,只有赶快杀掉晁错来向吴王谢罪,吴军才可能退兵。皇上任命爰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一向交好。这时,各皇陵和长安城中的贤能士大夫都争相依附他们。跟从他们的车骑每天都有几百辆。
及晁错已诛,盎以泰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初,盎为吴相时,从史盗私盎侍儿。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君知女与侍者通”,乃亡去。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盎使吴见守,从史适在守盎校为司马,乃悉以其装赍买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醉西南陬卒,卒皆卧。司马夜引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君从史盗侍儿者也。”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累公。”司马曰:“君疵去,臣亦且亡,辟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帐,道从醉卒直出。司马与分背。盎解节旄怀之,屐步行七十里,明,见梁骑,驰去,遂归报。
【译文】:等到晁错被杀后,爰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让他担任将领,他不肯。吴王想杀他,派一名都尉率领五百人把爰盎围困在军中。当初,爰盎担任吴国丞相时,有个从史私通爰盎的侍女。爰盎知道后,没有泄露,对待他像以前一样。有人告诉从史说,“丞相知道你和侍女私通的事”,从史就逃走了。爰盎亲自驾车追赶他,就把侍女赐给了他,仍然让他担任从史。等到爰盎出使吴国被围困时,这个从史正好是看守爰盎的校尉司马,他就把自己的全部行装变卖买了二石浓酒,正赶上天气寒冷,士兵们又饥又渴,把西南角的士兵灌醉了,士兵们都醉倒了。司马夜里把爰盎拉起来,说:“您可以走了,吴王约定明天杀您。”爰盎不相信,说:“你是干什么的?”司马说:“我就是从前做您的从史、私通您侍女的那个人。”爰盎这才吃惊,道谢说:“您幸好有父母在堂,我不能连累您。”司马说:“您只管逃走,我也将要逃走,把我的父母藏起来,您不必担忧!”就用刀割开帐篷,领着爰盎从醉倒的士兵中间径直出去。司马和爰盎分道而别。爰盎解下符节的旌旗藏在怀里,穿着木屐走了七十里路,天亮时,看到了梁国的骑兵,就骑马离开,终于回朝报告。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以盎为楚相。尝上书,不用。盎病免家居,与闾里浮湛,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丧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在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今公阳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遂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盎。
【译文】:吴、楚叛乱被平定后,皇上改封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任命爰盎为楚国丞相。爰盎曾经上书进言,没有被采纳。爰盎因病免职家居,和乡里人随俗浮沉,一起玩斗鸡走狗的游戏。洛阳的剧孟曾经拜访爰盎,爰盎很好地招待他。安陵有个富人对爰盎说:“我听说剧孟是个赌徒,将军为什么和他交往?”爰盎说:“剧孟虽然是个赌徒,但他母亲死时,送葬的客人有上千辆车,这说明他也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况且急难是人人都有的。一旦有人叩门求助,不以父母在堂为借口,不以自己出门在外为托辞,天下人所仰望的,只有季心、剧孟罢了。如今您身后常跟着几个骑马的人,一旦有了急难,难道足以依靠吗!”于是骂了那个富人,不和他来往。各位公卿听说这件事,都称赞爰盎。
盎虽居家,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盎进说,其后语塞。梁王以此怨盎,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盎,称之皆不容口。乃见盎曰:“臣受梁王金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者十余曹,备之!”盎心不乐,家多怪,乃之棓生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译文】:爰盎虽然闲居在家,景帝常常派人来问他计策。梁王想谋求成为皇位继承人,爰盎进言劝阻,之后这议论就被阻止了。梁王因此怨恨爰盎,派人刺杀爰盎。刺客到了关中,打听爰盎,众人都赞不绝口。刺客就拜见爰盎说:“我接受了梁王的金钱来刺杀您,您是个有德行的人,我不忍心刺杀您。但以后还有十多批刺客要来,您要防备他们!”爰盎心里很不高兴,家里又发生了许多怪事,就到棓先生那里去占卜问吉凶。回来时,梁国后来派来的刺客果然在安陵城门外拦路刺杀了爰盎。
晁错,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生所,与雒阳宋孟及刘带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
【译文】:晁错是颍川人。曾经在轵县张恢先生那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学说,和洛阳的宋孟及刘带是同门。因为通晓文献典籍而担任了太常掌故。
错为人峭直刻深。孝文时,天下亡治《尚书》者,独闻齐有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博士。又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于其臣者,皆不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高奇,驭射技艺过人绝远,然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为太子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
【译文】:晁错为人严峻刚直,苛刻深沉。汉文帝时,天下没有研究《尚书》的人,只听说齐地有个伏生,是原来的秦朝博士,研究《尚书》,九十多岁了,年纪太老不能征召。于是下诏给太常,派人去向他学习。太常派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回来后,趁机上书讲述《尚书》的内容。下诏任命他担任太子舍人、门大夫,后升为博士。他又上书说:“君主之所以能够尊贵显耀,功名流传万代之后,是因为懂得治国之术。所以君主懂得如何驾驭控制臣下治理民众,那么群臣就会敬畏服从了;懂得如何听取意见处理政事,那么就不会被欺骗蒙蔽了;懂得如何安定便利万民,那么海内就一定会顺从了;懂得如何用忠孝侍奉尊长,那么臣子的德行就完备了:这四点,我私下认为对皇太子来说是当务之急。臣子中有人议论说皇太子没有必要懂得这些政事,我愚笨,确实认为不是这样。我私下观察前代的君主,不能奉守宗庙而被臣子劫持杀害的,都是不懂得治国之术的。皇太子读的书很多了,但还没有深刻懂得治国之术的原因,是不懂得书中的道理。多读书而不懂得其中的道理,这就是所说的劳苦而无功。我私下观察皇太子才智高奇,驾驭车马、射箭技艺远远超过一般人,但对于治国之术还没有掌握的,是因为把心思放在陛下身上了。我私下希望陛下选择一些适用于当今的圣人之术,赐给皇太子,找机会让太子在您面前陈述说明。请陛下裁决明察。”皇上认为他说得好,于是任命晁错为太子家令。因为他能言善辩而得到太子的宠幸,太子家中称他为“智囊”。
是时匈奴强,数寇边,上发兵以御之。错上言兵事,曰:
【译文】:这时匈奴强大,多次侵犯边境,皇上派兵抵御。晁错上书谈论军事,说:
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寇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大有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心。”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
【译文】:我听说汉朝建立以来,胡人多次侵入边境地区,小规模入侵就获得小利,大规模入侵就获得大利;高后时再次侵入陇西,攻占城池,屠杀百姓,掠夺牲畜财产;后来又侵入陇西,杀害官兵,大肆抢劫。我听说战胜的军威,能使民气百倍高涨;战败的士兵,士气终身不能恢复。自从高后以来,陇西三次被匈奴围困,民气受到损伤,没有胜利的信心。如今陇西的官吏,仰赖社稷的神灵,奉行陛下的英明诏令,团结士卒,磨砺他们的气节,发动受到损伤的百姓来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以少击多,杀死了一个匈奴王,击溃了他们的部众而收获很大。这并不是陇西的百姓有勇敢和胆怯的区别,而是将领官吏指挥的巧妙和笨拙不同罢了。所以兵法说:“有必定能取胜的将领,没有必定能取胜的百姓。”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在于良将,不能不慎重选择。
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枝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厄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不习勤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矛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译文】:我又听说用兵作战,临阵交战的紧要之处有三点:一是占据有利地形,二是士兵训练有素,三是兵器锋利。兵法上说:一丈五尺宽的沟,能淹没车轮的积水,山林和乱石,长流的水、丘陵,草木生长的地方,这是适合步兵作战的地形,车兵和骑兵在这里两个抵不上一个。土山丘陵,连绵不断,平原旷野,这是适合车兵和骑兵作战的地形,步兵在这里十个抵不上一个。平地和丘陵相距很远,中间有河流山谷,居高临下,这是适合弓弩作战的地形,使用短兵器的士兵在这里一百个抵不上一个。两军阵势相近,平地浅草,可以前进后退,这是适合长戟作战的地形,使用剑盾的士兵在这里三个抵不上一个。芦苇丛生,草木茂密,枝叶交错,这是适合长矛作战的地形,使用长戟的士兵在这里两个抵不上一个。道路曲折隐蔽,险要狭窄,这是适合剑盾作战的地形,弓弩在这里三个抵不上一个。士兵不经过选拔训练,不熟悉作战,起居动作不熟练,动静不协调,追逐战机跟不上,躲避危难不周全,前军进攻后军溃散,与金鼓指挥的意图相违背,这是不训练士兵的过错,一百个抵不上十个。兵器不齐全锋利,与空手一样;铠甲不坚固严密,与赤膊一样;弩箭不能射到远处,与短兵器一样;射箭不能命中目标,与没有箭一样;射中目标却不能射入,与没有箭头一样:这是将领不检查兵器的祸患,五个抵不上一个。所以兵法说:“器械不锋利,是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会作战,是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用兵,是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良将,是把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军事上最重要的。
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
【译文】:我又听说国家大小不同,形势强弱不同,地形险易不同,守备也不同。以卑下的地位侍奉强国,这是小国的情形;联合小国来攻打大国,这是势均力敌国家的情形;用蛮夷来攻打蛮夷,这是中国的形势。如今匈奴的地形、技艺与中国不同。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国的马比不上他们;在险要倾斜的道路上,一边奔驰一边射箭,中国的骑兵比不上他们;经历风雨而不疲劳,忍受饥渴而不困乏,中国的士兵比不上他们:这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在平原上平坦的地形,使用轻便的战车和精锐的骑兵,那么匈奴的军队就容易被打乱;强劲的弓弩和长戟,可以射到远处,那么匈奴的弓就无法抵挡;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刀剑,长短兵器混杂使用,弓弩手往来射击,士兵们成什成伍一起前进,那么匈奴的军队就无法抵挡;勇武的士兵突然发射,箭射向同一个目标,那么匈奴的皮甲木盾就不能支撑;下马在地上格斗,剑戟相交,进退逼近,那么匈奴的脚力就跟不上:这是中国的长处。由此看来,匈奴的长处有三项,中国的长处有五项。陛下又发动几十万大军,去诛杀几万匈奴,从众寡的形势看,这是以一击十的战术。
虽然,兵,匈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俯卬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译文】:虽然如此,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由大变小,由强变弱,只在俯仰之间罢了。用人的死亡去争取胜利,一旦失败就一蹶不振,那么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的策略,要出于万无一失。如今投降的胡人和义渠等蛮夷归顺朝廷的,有几千人,他们的饮食和长处与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棉衣、强劲的弓弩、锋利的箭,再加上边郡的良马。任命通晓他们习俗、能团结他们的明智将领,用陛下的英明法令来统率他们。如果遇到险要阻塞的地方,就用这些军队去抵挡;在平坦畅通的地方,就用轻便战车和勇武的士兵去制伏。两支军队互为表里,各自发挥他们的长处,再加上兵力众多,这是万无一失的策略。
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
【译文】:古书上说:“狂妄之人的话,圣明的君主加以选择。”我晁错愚笨鄙陋,冒死献上狂言,希望陛下裁决选择。
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答焉,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夫不明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
【译文】:汉文帝很赞许他,于是赐给晁错一封盖有玺印的诏书作为嘉奖的答复,说:“皇帝问太子家令:你上书谈论军事的三章内容,我已经知道了。书中所说‘狂妄之人的话,圣明的君主加以选择’。现在却不是这样。进言的人并不狂妄,而选择的人却不英明,国家的大患,原因就在这里。如果让不英明的人去选择不狂妄的话,那么听一万次也会一万次不当。”
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
【译文】:晁错又上书谈论守边备塞、鼓励农耕、致力根本这两件当世的紧急事务,说:
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杨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杨粤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恐,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已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译文】:我听说秦朝时向北攻打胡貉,在黄河边修筑要塞,向南攻打杨越,设置成守的士兵。它起兵攻打胡、越,不是为了保卫边疆拯救百姓的生命,而是贪婪暴戾想要扩大领土,所以功业没有建立而天下已经大乱。况且起兵而不知道形势,作战就会被人擒获,驻守就会使士兵不断死亡。那胡貉居住的地方,是阴气积聚的地方,树皮有三寸厚,冰有六尺厚,那里的人吃肉喝奶酪,人的皮肤细密,鸟兽长着细毛,他们的本性耐寒。杨越居住的地方,阴气少阳气多,那里的人皮肤疏松,鸟兽羽毛稀少,他们的本性耐热。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那里的水土,戍守的人死在边境,运输的人倒毙在路上。秦朝的百姓被征发上路,就像去刑场一样,于是用贬谪的人去征发,称为“谪戍”。先征发有罪贬谪的官吏以及赘婿、商人,后来征发曾经有市籍的人,再后来又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有市籍的人,最后征发到里巷居民,选取住在里门左边的人。征发不按次序,被征发的人深怀恐惧,有背叛的心思。凡是百姓能够坚守战斗到死而不投降败逃的,是出于有计谋。所以战胜敌人守住阵地就有授爵的奖赏,攻占城池夺取县邑就能获得那里的财物来使家庭富裕,所以能使他的部众冒着箭石,赴汤蹈火,视死如生。如今秦朝征发士卒,有万死的危害,却没有丝毫的报酬,战死之后连免除一算赋税的抚恤都得不到,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灾祸的严重就要降临自己头上。陈胜被征发戍边,到达大泽乡,为天下率先倡导起义,天下人像流水一样追随他,这是秦朝用威势胁迫征发造成的恶果。
胡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
【译文】:胡人的衣食产业不固定在地上,所以他们容易扰乱边境。怎么证明呢?胡人吃肉喝奶酪,穿皮毛衣服,没有城郭田宅作为定居的地方,就像飞鸟走兽在旷野里一样,遇到水草丰美的地方就停下来,草尽水竭就迁移。由此看来,他们往来迁徙,时来时去,这是胡人的生活方式,也是中原百姓离开农田的原因。如今让胡人在几处边塞下放牧打猎,有的在燕、代地区,有的在上郡、北地、陇西等地,窥探守备边塞的士兵,士兵少就入侵。陛下如果不救援,那么边民就会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想法;如果救援,发兵少了不够用,发兵多了,从远方各县调来的军队刚到,胡人又已经离开了。军队聚集在一起不撤回,费用非常大;军队撤回,胡人又进来侵扰。这样连年不断,那么中原就会贫困而百姓不得安宁了。
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岁。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与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译文】:陛下幸而担忧边境,派遣将吏征发士兵来治理边塞,这是很大的恩惠。然而让从远方来的士兵守卫边塞,一年一更换,他们不了解胡人的能力,不如选拔长期居住在那里的人,安家种田,并且用来防备胡人。根据有利地形修筑高城深沟,准备雷石,布置铁蒺藜,再在城内修筑一城,两城之间相距一百五十步。在要害的地方,交通要道,规划建立城邑,不少于一千户,作为外围的防御工事。先盖好房屋,准备好农具,然后招募罪人以及免刑的罪犯让他们去居住;不够,招募用成年奴婢赎罪以及献纳奴婢想用来拜爵的人;还不够,就招募百姓中愿意去的人。都赐予高等爵位,免除他们全家的赋税。供给他们冬夏衣服,供应粮食,直到他们能自给自足为止。郡县的百姓可以花钱买爵位,直到买到卿一级的爵位。那些没有丈夫或妻子的,官府出钱给他们婚配。人之常情,如果没有配偶,就不能长久安心待在那里。边塞的百姓,如果不给予丰厚的利禄,就不能让他们长久居住在危难的地方。胡人入侵驱掠,如果有人能截回被胡人抢掠的财物,就把其中的一半给他,官府出钱赎回被掠的百姓。像这样,那么乡里之间就会互相救助,与胡人作战就不怕死。这并不是他们感激皇上的恩德,而是想保全亲戚并贪图财物。这与从东方调来的戍卒不熟悉地形又心里害怕胡人相比,功效相差万倍。在陛下当政的时候,迁徙百姓充实边境,使远方不再有屯戍的劳役,边塞的百姓父子相保,没有被俘虏的忧患,利益流传后世,陛下也会被称为圣明,这与秦朝征发心怀怨恨的百姓去戍边,相差太远了。
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复言:
【译文】:皇上听从了他的话,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晁错又上书说:
陛下幸募民相徒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
【译文】:陛下幸而招募百姓迁徙去充实边塞,使屯戍的事情更加减少,运输的费用更加节省,这是很大的恩惠。下面的官吏如果真能称职地施行厚惠,奉行明确的法令,抚恤迁徙来的老弱之人,优待他们的壮士,团结他们的心而不去侵害刻薄他们,使先到的人安居乐业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苦的百姓就会互相鼓励而愿意前往了。我听说古代迁徙百姓到远方去充实空旷的地方,要考察那里阴阳的调和,品尝那里泉水的味道,审视那里土地的适宜情况,观察那里草木的丰饶,然后营建村落修筑城池,规划里巷划分住宅,开通田间耕作的道路,划定田地的界限,先替他们盖好房屋,每家有一间堂屋两间内室,有可以关闭的门窗,放置好器物,百姓到了有住处,劳作有工具,这就是百姓轻易离开故乡而愿意去新地方的原因。还要给他们设置医生巫师,来治疗疾病,举行祭祀,男女婚配,生死互相照顾,坟墓相连,种植树木饲养牲畜,房屋完好安全,这就是使百姓喜欢那里而有长久居住的打算的原因。
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
【译文】:我又听说古代在边境建立县邑来防备敌人,让五家为一伍,伍有伍长;十个伍长为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为一邑,邑有假候:都选择县邑中有才能有威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平时就教百姓练习射箭的方法,出战就教百姓应付敌人的战术。所以在内部编成卒伍组织,在外部就能形成军事纪律。训练完成以后,不要让他们迁徙,他们小时候在一起游玩,长大了一起共事。夜晚作战时声音熟悉,就足以互相救援;白天作战时眼睛看得见,就足以互相识别;友爱之情,足以使他们为彼此献出生命。这样再加上用厚赏来鼓励,用重罚来威慑,那么他们就会勇往直前决不后退了。所迁徙的百姓如果不是强壮有力,只是白白浪费衣服粮食,就不能使用;即使强壮有力,如果没有好的官吏管理,还是没有功效。
陛下绝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
【译文】:陛下断绝与匈奴的和亲,我私下估计他们冬天会向南入侵,如果一次给予他们沉重的打击,那么他们就会终身受到创伤了。想树立威势,就要从他们弓弩可以用的时候开始(指秋季),如果来了却不能使他们受困,让他们得胜而归,以后就不容易制服了。愚臣没有见识,希望陛下裁决明察。
后诏有司举贤良文学士,错在选中。上亲策诏之,曰:
【译文】:后来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推举贤良文学士,晁错在被推举之列。皇上亲自用策书下诏说:
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昔者大禹勤求贤士,施及方外,四极之内,舟车所至,人迹所及,靡不闻命,以辅其不逮;近者献其明,远者通厥聪,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失德,夏以长楙。高皇帝亲除大害,去乱从,并建豪英,以为官师,为谏争,辅天子之阙,而翼戴汉宗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方内以安,泽及四夷。今朕获执天子之正,以承宗庙之祀,朕既不德,又不敏,明弗能烛,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著闻也。故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帅其志,以选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谏者,各有人数,将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毋有所隐。上以荐先帝之宗庙,下以兴愚民之休利,著之于篇,朕亲览焉,观大夫所以佐朕,至与不至。书之,周之密之,重之闭之。兴自朕躬,大夫其正论,毋枉执事。乌乎,戒之!二三大夫其帅志毋怠!”
【译文】:十五年九月壬子日,皇帝说:“从前大禹勤勉地寻求贤士,恩德施及境外,四海之内,凡是舟车能到、人迹能及的地方,没有不听从命令的,来辅助他弥补不足之处;近处的人贡献他们的智慧,远处的人传达他们的见闻,大家同心协力,来辅佐天子。因此大禹能够没有失德的行为,夏朝得以长久兴盛。高皇帝亲自铲除大害,去除混乱,同时建立豪杰英贤,作为官吏的师长,进行劝谏争辩,辅佐天子的不足,从而拥戴汉室宗庙。仰赖上天的灵验,宗庙的福佑,国内安定,恩泽施及四方蛮夷。如今我得以执掌天子的权柄,来继承宗庙的祭祀,我既没有德行,又不聪敏,明察不能照耀四方,智慧不能治理天下,这是大夫们所熟知的。所以下诏给有关部门、诸侯王、三公、九卿以及各郡长官,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推举贤良中明于国家大体,通晓人事终始,以及能够直言极谏的人,各郡都有一定的名额,将用来匡正我的不足。各位大夫的言行符合这三条标准,我非常赞赏,所以让大夫们登上朝廷,亲自告诉你们我的心意。大夫们要陈述这三条的要点,以及深思我的无德,官吏的不公平,政令的不宣明,百姓的不安宁,这四方面的缺失,全部陈述你们的想法,不要有所隐瞒。上可以进献给先帝的宗庙,下可以兴起愚昧百姓的福利,写成篇章,我将亲自阅览,观察大夫们用来辅佐我的意见,是否周到。写成策书,要周密严谨,慎重封缄。由我亲自发起,大夫们要公正地论述,不要曲解事实。呜呼,要警戒啊!各位大夫要遵循旨意不要懈怠!”
错对曰:
【译文】:晁错对答说:
平阳侯臣窋、汝阴侯臣灶、颍阴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所选贤良太子家令臣错昧死再拜言:臣窃闻古之贤主莫不求贤以为辅翼,故黄帝得力牧而为五帝先,大禹得咎繇而为三王祖,齐桓得管子而为五伯长。今陛下讲于大禹及高皇帝之建豪英也,退托于不明,以求贤良,让之至也。臣窃观上世之传,若高皇帝之建功业,陛下之德厚而得贤佐,皆有司之所览,刻于玉版,藏于金匮,历之春秋,纪之后世,为帝者祖宗,与天地相终。今臣窋等乃以臣错充赋,甚不称明诏求贤之意。臣错草茅臣,亡识知,昧死上愚对,曰:
【译文】:平阳侯臣曹窋、汝阴侯臣夏侯灶、颍阴侯臣灌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公孙昆邪所推举的贤良、太子家令臣晁错冒死再拜进言:我听说古代的贤明君主没有不寻求贤才来作为辅佐的,所以黄帝得到力牧而成为五帝之首,大禹得到咎繇而成为三王的始祖,齐桓公得到管仲而成为五霸之长。如今陛下研究大禹和高皇帝建立豪杰英贤的榜样,却自谦不明,来寻求贤良,这是谦让到了极点。我私下观察前代的记载,像高皇帝建立的功业,陛下德行深厚而得到贤才辅佐,这都是有关部门所阅览过的,刻在玉版上,藏在金柜中,经历岁月,记载流传后世,作为帝王的祖宗,与天地一样长久。如今曹窋等人却用我来充数,很不符合英明诏令寻求贤才的本意。我晁错是个草野之臣,没有见识,冒死献上愚笨的对答,说:
诏策曰“明于国家大体”,愚臣窃以古之五帝明之。臣闻五帝神对,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官之中,明堂之上;动静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故众生之类亡下覆也,根著之徒亡不载也;烛以光明,亡偏异也;德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诸产,皆被其泽。然后阴阳调,四时节,日月光,风雨时,膏露降,五谷熟,袄孽灭,贼气息,民不疾疫,河出图,洛出书,神龙至,凤鸟翔,德泽满天下,灵光施四海。此谓配天地,治国大体之功也。
【译文】:诏策说“明于国家大体”,愚臣我私下用古代的五帝来说明它。我听说五帝神圣,他们的臣子没有人能比得上,所以亲自处理政事,处于宫室之中,明堂之上;动静上符合天意,下顺应地理,中得人心。所以一切生灵没有不被覆盖的,一切植物没有不被承载的;用光明来照耀,没有偏差;恩德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等各种生物,都受到他们的恩泽。然后阴阳调和,四季有序,日月光明,风雨适时,甘露降落,五谷丰登,妖孽消失,贼气止息,百姓没有疾病瘟疫,黄河出图,洛水出书,神龙到来,凤凰飞翔,恩德遍布天下,灵光照耀四海。这就叫做配合天地,是治理国家大体的功效。
诏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窃以古之三王明之。臣闻三王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强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德,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
【译文】:诏策说“通于人事终始”,愚臣我私下用古代的三王来说明它。我听说三王的君主和臣子都贤明,所以共同谋划互相辅助,考虑安定天下,没有不以人情为根本的。人之常情没有不想长寿的,三王就使他们生存而不受伤害;人之常情没有不想富足的,三王就使他们丰足而不困苦;人之常情没有不想安定的,三王就扶持他们而不使他们危险;人之常情没有不想安逸的,三王就节约民力而不耗尽。他们制定法令,符合人情然后才推行;他们动用民众驱使百姓,根据人事然后才去做。用要求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别人,将心比心推己及人。自己感情上厌恶的,不强迫别人接受;自己感情上想要的,不禁止百姓去做。因此天下人喜欢他们的政治,归附他们的恩德,仰望他们就像父母一样,追随他们就像流水一样;百姓和睦亲近,国家安宁,名位不失,延续到后代。这就是通晓人事终始的功效。
诏策曰“直言极谏”,愚臣窃以五伯之臣明之。臣闻五伯不及其臣,故属之以国,任之以事。五伯之佐之为人臣也,察身而不敢诬,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以亡能居尊显之位。自行若此,可谓方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伤众而为之机陷也,以之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暴乱也。其行赏也,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以劝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也。故功多者赏厚,功少者赏薄。如此,敛民财以顾其功,而民不恨者,知与而安己也。其行罚也,非以忿怒妄诛而从暴心也,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国者也。故罪大者罚重,罪小者罚轻。如此,民虽伏罪至死而不怨者,知罪罚之至,自取之也。立法若此,可谓平正之吏矣。法之逆者,请而更之,不以伤民;主行之暴者,逆而复之,不以伤国。救主之失,补主之过,扬主之美,明主之功,使主内亡邪辟之行,外亡骞污之名。事君若此,可谓直言极谏之士矣。此五伯之所以德匡天下,威正诸侯,功业甚美,名声章明。举天下之贤主,五伯与焉,此身不及其臣而使得直言极谏补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人民之众,威武之重,德惠之厚,令行禁止之势,万万于五伯,而赐愚臣策曰“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识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
【译文】:诏策说“直言极谏”,愚臣我私下用五霸的臣子来说明它。我听说五霸比不上他们的臣子,所以把国家托付给他们,把政事交给他们。五霸的辅佐之臣作为人臣,明察自身而不敢欺骗君主,奉行法令而不徇私情,尽心尽力而不敢自夸,遭遇患难不避死亡,见到贤才不位居其上,接受俸禄不超过应得的数量,不因为没有才能而居于尊贵显耀的位置。自己的行为像这样,可以称得上是方正之士了。他们建立法令,不是为了折磨百姓伤害众人而设置的机关陷阱,而是用来兴利除害,尊崇君主安定百姓并拯救暴乱的。他们实行奖赏,不是凭空收取百姓财物胡乱给予别人,而是用来鼓励天下的忠孝行为并彰显他们的功劳。所以功劳多的赏赐丰厚,功劳少的赏赐微薄。像这样,征收百姓的财物来酬劳他们的功劳,而百姓不怨恨,是因为知道这是付出后使自己安宁。他们实行惩罚,不是因为愤怒而胡乱诛杀来放纵残暴之心,而是用来禁止天下不忠不孝危害国家的人。所以罪大的惩罚重,罪小的惩罚轻。像这样,百姓即使认罪至死也不怨恨,是因为知道罪罚的到来,是自己造成的。建立法令像这样,可以称得上是公平正直的官吏了。法令有不合理的地方,就请求更改,不因此伤害百姓;君主行为有暴虐的地方,就违逆并使之回复正道,不因此伤害国家。补救君主的过失,弥补君主的过错,宣扬君主的美德,彰明君主的功劳,使君主对内没有邪恶的行为,对外没有亏损污损的名声。侍奉君主像这样,可以称得上是直言极谏之士了。这就是五霸能够用德行匡正天下,用威势端正诸侯,功业非常美好,名声显著的原因。列举天下的贤明君主,五霸也在其中,这是君主本身不如臣子而能够让臣子直言极谏来弥补自己不足的功效。如今陛下百姓众多,威武隆重,恩德仁惠深厚,令行禁止的威势,比五霸强过万倍,却赐策书给愚臣说“匡正我的不足”,愚臣我哪里能够认识陛下的高明而承奉呢!
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窃以秦事明之。臣闻秦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最富强。夫国富强而邻国乱者,帝王之资也,故秦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之功不能进焉。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谗贼;宫室过度,耆欲亡极,民力罢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群臣恐谀,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憯,刑罚暴酷,轻绝人命,身自射杀;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乘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疏皆危,外内咸怨,离散逋逃,人有走心。陈胜先倡,天下大溃,绝祀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也。今陛下配天象地,覆露万民,绝秦之迹,除其乱法;躬亲本事,废去淫末;除苛解娆,宽大爱人;肉刑不用,罪人亡帑;非谤不治,铸钱者除;通关去塞,不孽诸侯;宾礼长老,爱恤少孤;罪人有期,后宫出嫁;尊赐孝悌,农民不租;明诏军师,爱士大夫;求进方正,废退奸邪;除去阴刑,害民者诛;忧劳百姓,列侯就都;亲耕节用,视民不奢。所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法易故,以安海内者,大功数十,皆上世之所难及,陛下行之,道纯德厚,元元之民幸矣。
【译文】:诏策说“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我私下用秦朝的事情来说明它。我听说秦朝开始兼并天下的时候,它的君主比不上三王,臣子也比不上三王的辅佐,然而功业成就并不慢,为什么呢?是因为地形便利,山川有利,财用充足,百姓善于作战。它所兼并的六国,君臣都不贤明,计谋不协调,百姓不被使用,所以在这个时候,秦朝最富强。国家富强而邻国混乱,这是称帝称王的条件,所以秦朝能够兼并六国,立为天子。在这个时候,三王的功业也不能超过它。等到它末路衰败的时候,任用不贤明的人而信任谗佞贼臣;宫室过度奢侈,嗜好欲望没有极限,民力耗尽,赋敛没有节制;骄傲自负自以为贤明,群臣恐惧而阿谀奉承,骄横放纵,不顾及祸患;胡乱奖赏来满足自己的喜好,胡乱诛杀来发泄自己的愤怒,法令烦琐残酷,刑罚暴虐严酷,轻易断绝人命,甚至亲自射杀;天下人寒心,没有安居的地方。奸邪的官吏,乘着法令混乱,来树立自己的威势,狱官专断,生杀随意。上下分崩离析,各自为政。秦朝开始混乱的时候,官吏首先侵害的是贫苦低贱的百姓;到了中期,侵害的是富人和官吏家庭;到了末期,侵害的是宗室大臣。所以亲近和疏远的人都感到危险,朝廷内外都怨恨,百姓离散逃亡,人人有逃跑的想法。陈胜首先倡导起义,天下大乱,秦朝宗庙断绝,失去天下,成为异姓的福祉。这就是官吏不公平,政令不宣明,百姓不安宁的祸患。如今陛下配合天地,庇护万民,断绝秦朝的足迹,废除它的混乱法令;亲自从事根本的农业,废除奢侈的末业;去除苛刻烦扰,宽大爱人;不再使用肉刑,罪人的妻子儿女不受连坐;诽谤不治罪,废除铸钱的禁令;打通关卡去除关塞,不猜忌诸侯;以礼尊敬长老,爱护抚恤孤儿;罪人有一定的刑期,后宫女子可以出嫁;尊重赏赐孝悌之人,农民不交租税;明确诏令军队将帅,爱护士大夫;寻求进用方正之士,废黜退免奸邪之人;废除宫刑,杀害百姓的人被诛杀;为百姓忧虑操劳,让列侯回到封国;亲自耕种节约用度,对待百姓不奢侈。所做的为天下兴利除害,改革变法,来安定海内的事情,大的功劳有几十项,都是前代难以做到的,陛下实行了,道德纯厚,百姓真是幸运啊。
诏策曰“永惟朕之不德”,愚臣不足以当之。
【译文】:诏策说“永惟朕之不德”,愚臣我不足以承当这句话。
诏策曰“悉陈其志,毋有所隐”,愚臣窃以五帝之贤臣明之。臣闻五帝其臣莫能及,则自亲之;三王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五伯不及其臣,则任使之。此所以神明不遗,而贤圣不废也,故各当其世而立功德焉。传曰“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之谓也。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民贫穷者变其业。今以陛下神明德厚,资财不下五帝,临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民不益富,盗贼不衰,边境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亲,而待群臣也。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犹五帝之佐也。陛下不自躬亲,而待不望清光之臣,臣窃恐神明之遗也。日损一日,岁亡一岁,日月益暮,盛德不及究于天下,以传万世,愚臣不自度量,窃为陛下惜之。昧死上狂惑草茅之愚,臣言惟陛下财择。
【译文】:诏策说“悉陈其志,毋有所隐”,愚臣我私下用五帝的贤臣来说明它。我听说五帝的臣子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们,他们就亲自处理政事;三王的君主和臣子都贤明,就共同忧虑国事;五霸比不上他们的臣子,就任用他们。这就是神明不会遗漏,贤圣不会被废弃的原因,所以各自适应他们的时代而建立功业德行。古书上说“过去的已经赶不上了,未来的还可以期待,能够明察时代的人叫做天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听说战争不能取胜就换个地方,百姓贫穷就改变他们的职业。如今凭着陛下的神明和深厚德行,资质才能不比五帝差,统治天下,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百姓没有更加富裕,盗贼没有减少,边境没有安宁,之所以这样,想来是因为陛下没有亲自处理政事,而只是等待群臣。如今执政的大臣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然而都不能仰望陛下的清明光辉,打个比方就像是五帝的辅佐。陛下不亲自处理政事,却等待不能仰望清明光辉的臣子,我私下担心神明会离去。一天损失一天,一年损失一年,时间越来越晚,盛德不能完全施于天下,从而流传万世,愚臣我不自量力,私下为陛下惋惜。冒死献上狂妄迷惑的草野之臣的愚见,我的话希望陛下裁决选择。
时,贾谊已死,对策者百余人,唯错为高第,繇是迁中大夫。错又言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孝文虽不尽听,然奇其材。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爰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译文】:当时,贾谊已经去世,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只有晁错名列前茅,因此升为中大夫。晁错又进言应该削减诸侯势力的事情,以及法令可以更改修订的,奏书总共三十篇。汉文帝虽然没有全部听从,但认为他的才能出众。在这个时候,太子喜欢晁错的计策,爰盎等众多大功臣大多不喜欢晁错。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数请间言事,辄听,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堧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门南出,凿庙堧垣。丞相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请间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堧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因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译文】:景帝即位后,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多次请求单独谈论政事,总是被听取,受宠幸超过了九卿,法令有很多被他更改修订。丞相申屠嘉心里不满,但能力无法伤害他。内史府建在太上庙围墙内的空地上,门朝东开,出入不方便,晁错就开了一个南门,凿开了太上庙外围的墙。丞相大怒,想借这个过错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听说后,就请求单独向皇上说明情况。丞相奏事时,趁机说晁错擅自凿穿太上庙的墙作为门,请求交给廷尉诛杀。皇上说:“这不是庙墙,是庙外空地的围墙,不触犯法律。”丞相谢罪。退朝后,丞相生气地对长史说:“我应该先斩后奏,却先请示,本来就错了。”丞相于是发病而死。晁错因此更加显贵。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繇此与错有隙。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讙哗。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让多怨,公何为也?”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
【译文】:升任御史大夫后,晁错请求查办诸侯的罪过,削减他们的旁支郡县。奏书呈上后,皇上命令公卿、列侯、宗室一起讨论,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争辩,因此与晁错有了嫌隙。晁错更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一片哗然。晁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刚即位,你执政掌权,侵害削弱诸侯,疏远人家的骨肉,受到很多人的指责怨恨,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晁错说:“本来就应该这样。不这样做,天子就不尊贵,宗庙就不安定。”父亲说:“刘家安定了,而晁家就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于是喝毒药自杀,说“我不忍心看到灾祸连累到自己。”
后十余日,吴、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上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会窦婴言爰盎,诏召入见,上方与错调兵食。上问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盎对曰:“吴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而为谊,不反矣。吴所诱,皆亡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错曰:“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错趋避东箱,甚恨。上卒问盎,对曰:“吴、楚相遗书,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適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默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下。”盎曰:“愚计出此,唯上孰计之。”乃拜盎为泰常,密装治行。
【译文】:十几天后,吴、楚等七国一同反叛,以诛杀晁错为名。皇上和晁错商议出兵的事情,晁错想让皇上亲自带兵,而自己留守京城。正好窦婴提到了爰盎,下诏召爰盎入宫觐见,皇上正和晁错调拨军粮。皇上问爰盎说:“你曾经做过吴国丞相,知道吴国臣子田禄伯的为人吗?如今吴、楚反叛,在你看来怎么样?”回答说:“不值得忧虑,现在就可以打败他们。”皇上说:“吴王就着山铸钱,煮海水为盐,引诱天下豪杰,到老了才起事,如果他的计谋不是万无一失,难道会发动吗?为什么说他无能为力呢?”爰盎回答说:“吴王有铜、盐之利是确实的,哪里能得到豪杰而引诱他们呢!如果真的让吴王得到豪杰,也将会辅佐他做正当的事,不会反叛了。吴王所引诱的,都是些无赖子弟,逃亡的铸钱奸人,所以互相引诱作乱。”晁错说:“爰盎的计策很好。”皇上问:“计策从哪里来?”爰盎回答说:“希望屏退左右的人。”皇上屏退了左右的人,只有晁错还在。爰盎说:“我所说的话,臣子不能知道。”于是屏退晁错。晁错快步退避到东厢房,非常愤恨。皇上最后问爰盎,回答说:“吴、楚相互送信,说高皇帝分封子弟各有封地,如今贼臣晁错擅自惩罚诸侯,削夺他们的封地,所以以反叛为名,要向西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有的封地就罢兵。当今之计,只有斩杀晁错,派使者赦免吴、楚等七国,恢复他们原来的封地,那么军队就可以不流血而全部罢兵。”于是皇上沉默了很久,说:“只是真实情况如何,我不会爱惜一个人来向天下谢罪。”爰盎说:“我的愚计就是这样,希望皇上仔细考虑。”于是任命爰盎为太常,秘密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后十余日,丞相青翟、中尉嘉、廷慰欧劾奏错曰:“吴王反逆亡道,欲危宗庙,天下所当共诛。今御史大夫错议曰:‘兵数百万,独属群臣,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使错居守。徐、僮之旁吴所未下者可以予吴。’错不称陛下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吴,亡臣子礼,大逆无道。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可。”错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市。错衣朝衣,斩东市。
【译文】:十几天后,丞相陶青翟、中尉嘉、廷尉张欧弹劾晁错说:“吴王反叛大逆无道,想要危害宗庙,天下人应当共同诛杀他。如今御史大夫晁错建议说:‘几百万军队,只委托给群臣,不可靠,陛下不如亲自带兵,让晁错留守。徐县、僮县附近吴国没有攻下的地方可以给吴国。’晁错不称颂陛下的恩德信义,想疏远群臣百姓,又想拿城邑给吴国,没有臣子的礼节,大逆不道。晁错应当腰斩,父母妻子兄弟无论老少都应当处死示众。我们请求依法论处。”皇帝批复说:“可以。”晁错完全不知道。于是派中尉去召晁错,骗他乘车去巡行街市。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首。
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为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且臣怒天下之士箝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划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
【译文】:晁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攻打吴、楚叛军时担任将领。回来时,上书谈论军事,拜见皇上。皇上问:“你从军中来,听说晁错死了,吴、楚罢兵了吗?”邓公说:“吴王想造反已经几十年了,因为削地而发怒,以诛杀晁错为名,他的本意不在晁错。而且我担心天下的士人都会闭口不敢再进言了。”皇上说:“为什么呢?”邓公说:“晁错担心诸侯强大不能控制,所以请求削弱他们,来尊崇朝廷,这是万世的利益啊。计划刚刚实行,竟然遭受杀身之祸,对内堵塞了忠臣的口,对外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于是景帝长声叹息,说:“你说得对。我也后悔了!”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
邓公,成固人也,多奇计。建元年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先。邓先时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诸公间。
【译文】:邓公是成固人,有很多奇妙的计策。建元年间,皇上招纳贤良,公卿们推举邓公。邓公当时被免职,从家里起用为九卿。一年后,又托病免职回家。他的儿子邓章,因为研究黄、老学说而在公卿间显名。
赞曰:爰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时已变易,及吴壹说,果于用辩,身亦不遂。晁错锐于为国远虑,而不见身害。其父睹之,经于沟渎,亡益救败,不如赵母指括,以全其宗。悲夫!错虽不终,世哀其忠。故论其施行之语著于篇。
【译文】:赞曰:爰盎虽然不喜欢学习,但也善于附会,以仁爱之心为本,称引大义慷慨激昂。遇到汉文帝刚刚即位,凭借才能逢迎时世。时局已经变化,等到吴国一游说,就果断使用辩才,自身也没有好结果。晁错急切地为国家长远考虑,却看不到自身的危害。他的父亲看到了,死在沟渎之中,无益于挽救败局,不如赵奢的妻子指出赵括的缺点,来保全她的宗族。可悲啊!晁错虽然不得善终,世人哀怜他的忠诚。所以评论他们施行政事的言论记载在这篇传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