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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叙传上

作者:班固| Ctrl+D 收藏本站

班氏之先,与楚同姓,令尹子文之后也。子文初生,弃于瞢中,而虎乳之。楚人谓乳“穀”,谓虎“於菟”,故名穀於菟,字子文。楚人谓虎“班”,其子以为号。秦之灭楚,迁晋、代之间,因氏焉。

【译文】:班氏的祖先,与楚国同姓(即芈姓),是令尹子文的后代。子文刚出生时,被抛弃在云梦泽中,有老虎来哺乳他。楚国人称乳为“穀”,称虎为“於菟”,所以给他取名叫穀於菟,字子文。楚国人称老虎为“班”,他的儿子就用“班”作为称号。秦朝灭亡楚国后,(班氏家族)迁徙到晋、代一带,于是以“班”为姓氏。

始皇之末,班壹避地于楼烦,致马、牛、羊数千群。值汉初定,与民无禁,当孝惠、高后时,以财雄边,出入弋猎,旌旗鼓吹,年百余岁,以寿终,故北方多以“壹”为字者。

【译文】:秦始皇末年,班壹躲避战乱到楼烦定居,养有马、牛、羊数千群。正逢汉朝初定天下,对百姓(的畜牧活动)没有禁令,在孝惠帝、高后时期,班壹凭借财富称雄于边境,出入打猎,旌旗招展,鼓吹奏乐,活了一百多岁,寿终正寝,所以北方很多人用“壹”来作字。

壹生孺。孺为任侠,州郡歌之。孺生长,官至上谷守。长生回,以茂林为长子令。回生况,举孝廉为郎,积功劳,至上河农都尉,大司农奏课连最,入为左曹越骑校尉。成帝之初,女为婕妤,致仕就第,资累千金,徒昌陵。昌陵后罢,大臣名家皆占数于长安。

【译文】:班壹生班孺。班孺行侠仗义,州郡都歌颂他。班孺生班长,官做到上谷太守。班长生班回,班回凭借才能被推举为茂林(原文“以茂林为长子令”,疑有讹误或官职名),担任长子县令。班回生班况,班况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官,积累功劳,做到上河农都尉,大司农考核他的政绩连续最优,被调入朝中担任左曹越骑校尉。成帝初年,他的女儿(班婕妤)成为婕妤,班况便退休回家,资产积累达千金,迁徙到昌陵邑。昌陵后来停建,大臣和有名望的家族都把户籍落在长安。

况生三子:伯、斿、稚。伯少受《诗》于师丹。大将军王凤荐伯宜劝学,召见宴昵殿,容貌甚丽,诵说有法,拜为中常侍。时,上方乡学,郑宽中、张禹朝夕入说《尚书》、《论语》于金华殿中,诏伯受焉。既通大义,又讲异同于许商,迁奉车都尉。数年,金华之业绝,出与王、许子弟为群,在于绮襦纨绔之间,非其好也。

【译文】:班况生有三个儿子:班伯、班斿、班稚。班伯少年时跟随师丹学习《诗经》。大将军王凤推荐班伯,认为他应该劝勉皇帝学习,于是在宴昵殿召见他,班伯容貌非常俊美,解说经义有法度,被任命为中常侍。当时,皇上正向往儒学,郑宽中、张禹早晚进入金华殿讲解《尚书》、《论语》,皇帝下诏让班伯也去学习。班伯通晓大义后,又和许商讨论经义的异同,升任奉车都尉。几年后,金华殿的讲学停止了,班伯出宫与王姓、许姓(外戚)子弟为伍,处在那些穿着绮罗纨绔的贵戚子弟中间,这并不是他喜欢的。

家本北边,志节慷慨,数求使匈奴。河平中,单于来朝,上使伯持节迎于塞下。会定襄大姓石、李群辈报怨,杀追捕吏,伯上状,因自请愿试守期月。上遣侍中中郎将王舜驰传代伯护单于,并奉玺书印绶,即拜伯为定襄太守。定襄闻伯素贵,年少,自请治剧,畏其下车作威,吏民竦息。伯至,请问耆老父祖故人有旧恩者,迎延满堂,日为供具,执子孔礼。郡中益弛。诸所宾礼皆名豪,怀恩醉酒,共谏伯宜颇摄录盗贼,具言本谋亡匿处。伯曰:“是所望于父师矣。”乃召属县长吏,选精进掾史,分部收捕,及它隐伏,旬日尽得。郡中震栗,咸称神明。岁余,上征伯。伯上书愿过故郡上父祖冢。有诏,太守、都尉以下会。因召宗族,各以亲疏加恩施,散数百金。北州以为荣,长老纪焉。道病中风,既至,以侍中光禄大夫养病,赏赐甚厚,数年未能起。

【译文】:班伯家原本在北方边境,志向节操慷慨激昂,多次请求出使匈奴。河平年间,匈奴单于来朝见,皇上派班伯持节到边塞迎接。正逢定襄郡大姓石家、李家一伙人报仇,杀了追捕的官吏,班伯上书报告情况,并趁机自己请求愿意试任太守一个月。皇上派遣侍中中郎将王舜乘驿车快速去接替班伯护送单于,同时奉上皇帝的诏书和印绶,当即任命班伯为定襄太守。定襄郡的人听说班伯一向显贵,年轻,又自己请求治理难治的郡,害怕他初到任就耍威风,官吏百姓都恐惧屏息。班伯到任后,请求接见郡中父老、祖辈的故交以及对自己家有旧恩的人,迎接延请坐满厅堂,每天准备酒食,用对待父兄的礼节侍奉他们。郡中气氛于是渐渐松懈。那些被他以宾礼相待的都是有名望的豪强,他们感念恩德,喝醉了酒,一起劝告班伯应该适当逮捕盗贼,并详细说了那些盗贼主谋逃亡隐藏的地方。班伯说:“这正是我希望父老师长们指教的。”于是召集所属各县的长官,挑选精明能干的掾史,分头搜捕,以及其他隐藏的罪犯,十天之内全部抓获。郡中震惊恐惧,都称赞他如同神明。一年多后,皇上征召班伯回朝。班伯上书希望经过故乡去祭扫父亲祖先的坟墓。皇帝下诏,命令太守、都尉以下官员聚会(送行)。班伯于是召集宗族亲属,各自按亲疏关系施加恩惠,散发了几百金。北方州郡都以此为荣,年长有德的人记载了这件事。途中班伯患了中风病,回到京城后,以侍中光禄大夫的身份养病,赏赐非常丰厚,好几年没能起来履职。

会许皇后废,班婕妤供养东宫,进侍者李平为婕妤,而赵飞燕为皇后,伯遂称笃。久之,上出过临侯阳,伯惶恐,起视事。

【译文】:正逢许皇后被废,班婕妤去长信宫供养太后(东宫),(皇上)晋升侍女李平为婕妤,而赵飞燕成为皇后,班伯于是声称病重。过了很久,皇上外出路过临侯阳(地名或亭名),班伯惶恐,起身处理政务。

自大将军薨后,富平、定陵侯张放、淳于长等始爱幸,出为微行,行则同舆执辔;入侍禁中,设宴饮之会,及赵、李诸侍中皆引满举白,谈笑大噱。时乘舆幄坐张画屏风,画纣醉踞妲己作长夜之乐。上以伯新起,数目礼之,因顾指画而问伯:“纣为无道,至于是乎?”伯对曰:“《书》云‘乃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于朝?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图何戒?”伯曰:“‘沉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号式呼’,《大雅》所以流连也。《诗》、《书》淫乱之戒,其原皆在于酒。”上乃喟然叹曰:“吾久不见班生,今日复闻谠言!”放等不怿,稍自引起更衣,因罢出。时,长信庭林表适使来,闻见之。

【译文】:自从大将军王凤去世后,富平侯张放、定陵侯淳于长等开始受到宠幸,皇上外出微服私行,出行时与他们同车并为他们执辔;入宫侍奉时,摆设宴饮聚会,以及赵飞燕、李平各位侍中(此处“赵、李诸侍中”可能指赵、李两家外戚担任侍中者)都斟满酒举起酒杯,谈笑喧哗。当时皇上帷帐座位旁张挂着一幅画有图画的屏风,画的是商纣王醉后坐拥妲己作长夜之乐的情景。皇上因为班伯刚病愈起身,多次用目光向他致意,于是回头指着画问班伯:“纣王无道,到这种地步吗?”班伯回答说:“《尚书》说‘(纣王)只听用妇人的话’,但哪有在朝廷上踞坐放纵的呢?所谓(后世)把所有罪恶都归于他身上,实际情况并没有这么严重。”皇上说:“如果不是这样,这幅画有什么告诫意义呢?”班伯说:“‘沉湎于酒’,这是微子劝谏无效而离去的原因;‘又号又叫’(《诗经·大雅·荡》),这是《大雅》诗中感叹流连的原因。《诗经》、《尚书》对淫乱的告诫,其根源都在于酒。”皇上于是喟然叹息说:“我很久没见到班生了,今天又听到了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不高兴,稍微起身借口去更衣,于是宴会结束退出。当时,长信宫(太后居所)的庭林表(官职或人名)正好派使者来,听说并看到了这件事。

后上朝东宫,太后泣曰:“帝间颜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益求其比,以辅圣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国。”上曰:“诺。”车骑将军王音闻之,以风丞相御史奏富平侯罪过,上乃出放为边都尉。后复证入,太后与上书曰:“前所道尚未效,富平侯反复来,其能默乎?”上谢曰:“请今奉诏。”是时,许商为少府,师丹为光禄大夫,上于是引商、丹入为光禄勋,伯迁水衡都尉,与两师并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朝东宫,常从;及有大政,俱使谕指于公卿。上亦稍厌游宴,复修经书之业,太后甚悦。丞相方进复奏,富平侯竟就国。会伯病卒,年三十八,朝廷愍惜焉。

【译文】:后来皇上去长信宫朝见太后,太后哭着说:“皇帝近来脸色又瘦又黑,班侍中本是大将军王凤所举荐的,应该特别宠爱优待他,再多找一些像他这样的人,来辅助皇帝的美德。应该让富平侯暂且回到封国去。”皇上说:“是。”车骑将军王音听说了,示意丞相和御史上奏富平侯的罪过,皇上于是将张放外放为边境的都尉。后来张放又找机会回京,太后给皇上写信说:“以前说的事还没见效,富平侯又反复回来,这事能沉默不管吗?”皇上道歉说:“请让我现在就奉行您的诏命。”这时,许商担任少府,师丹担任光禄大夫,皇上于是提拔许商、师丹入朝担任光禄勋,班伯升任水衡都尉,与这两位老师(许商、师丹)一同兼任侍中,俸禄都是中二千石。每次朝见东宫太后,班伯常常随从;遇到有重大政事,都派他们去向公卿大臣传达旨意。皇上也渐渐厌倦游乐宴饮,重新研习经书学业,太后非常高兴。丞相翟方进又上奏,富平侯最终回到封国。正逢班伯病逝,享年三十八岁,朝廷哀悼惋惜他。

斿博学有俊材,左将军史丹举贤良方正,以对策为议郎,迁谏大夫、右曹中郎将,与刘向校秘书。每奏事,斿以选受诏进读群书。上器其能,赐以秘书之副。时书不布,自东平思王以叔父求《太史公》、诸子书,大将军白不许。语在《东平王传》斿亦早卒,有子曰嗣,显名当世。

【译文】:班斿博学有卓越的才能,左将军史丹举荐他为贤良方正,他通过对策被任命为议郎,升任谏大夫、右曹中郎将,与刘向一起校勘宫廷藏书。每次(向皇帝)奏事,班斿常被选中奉诏进宫诵读群书。皇上器重他的才能,赐给他宫中藏书的副本。当时这些书籍不公开流传,东平思王刘宇以叔父的身份求取《太史公书》(即《史记》)以及诸子百家之书,大将军(王凤)禀告皇帝不同意。此事记载在《东平王传》中。班斿也早逝,有个儿子叫班嗣,在当时很有名。

稚少为黄门郎中常侍,方直自守。成帝季年,立定陶王为太子,数遣中盾请问近臣,稚独不敢答。哀帝即位,出稚为西河属国都尉,迁广平相。

【译文】:班稚年轻时担任黄门郎中常侍,方正刚直,坚守原则。成帝末年,立定陶王(刘欣)为太子,多次派中盾(官名)向近臣询问意见,唯独班稚不敢回答。哀帝即位后,外放班稚为西河属国都尉,后调任广平国相。

王莽少与稚兄弟同列友善,兄事斿而弟畜稚。斿之卒也,修緦麻,赙赗甚厚。平帝即位,太后临朝,莽秉政,方欲文致太平,使使者分行风俗,采颂声,而稚无所上。琅邪太守公孙闳言灾害于公府,大司空甄丰遣属驰至两郡讽吏民,而劾闳空造不详,稚绝嘉应,嫉害圣政,皆不道。太后曰:“不宣德美,宜与言灾害者异罚。且后宫贤家,我所哀也。”闳独下狱诛。稚惧,上书陈恩谢罪,愿归相印,入补延陵园郎,太后许焉。食故禄终身。由是班氏不显莽朝,亦不罹咎。

【译文】:王莽年轻时与班稚兄弟同朝为官,关系友善,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班斿,像对待弟弟一样爱护班稚。班斿去世时,王莽服緦麻(五服中最轻的丧服),赠送助丧的财物非常丰厚。平帝即位后,太后临朝听政,王莽执掌大权,正想用文饰的办法来制造太平景象,派遣使者分路视察风俗,采集歌颂的声音,而班稚没有上报任何祥瑞。琅邪太守公孙闳向三公府报告灾害,大司空甄丰派遣下属快马赶到两郡暗示官吏百姓(不要报告灾害),反而弹劾公孙闳凭空捏造不祥之事,班稚拒绝报告祥瑞佳兆,嫉妒妨害圣明政治,都是大逆不道。太后说:“不宣扬美德善政,应该和报告灾害的人受不同处罚。况且班稚是后宫贤德妃子(班婕妤)的娘家,是我所怜惜的。”结果只有公孙闳被下狱处死。班稚很害怕,上书陈述恩情谢罪,愿意交还相印,入朝补任延陵园郎(看守陵园的官职),太后答应了。他终身享受原有俸禄。因此班氏家族在王莽朝没有显贵,但也没有遭受灾祸。

初,成帝性宽,进入直言,是以王音、翟方进等绳法举过,而刘向、杜邺、王章、朱云之徒肆意犯上,故自帝师安昌侯,诸舅大将军兄弟及公卿大夫、后宫外属史、许之家有贵宠者,莫不被文伤诋。唯谷永尝言:“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倾动前朝,熏灼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尚矣;今之后起,无所不飨,仁倍于前。”永指以驳饥赵、李,亦无间云。

【译文】:起初,成帝性情宽厚,能采纳直言,因此王音、翟方进等人能依法纠举过失,而刘向、杜邺、王章、朱云这些人能毫无顾忌地犯颜直谏,所以从皇帝的师傅安昌侯张禹,到各位舅舅大将军兄弟以及公卿大夫、后宫外戚史氏、许氏这些家族中有显贵受宠的,没有不被(这些谏臣的)奏章文字批评诋毁的。只有谷永曾经说:“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的尊贵,震动前朝,气焰熏天,四方畏惧,赏赐无数,耗空了内府库藏,后宫女宠达到了极点,不能再高了;而现在(指赵飞燕、李平得宠时)后来兴起的(外戚),享受的(恩宠)无所不至,但仁德却比前人(指许、班)加倍。”谷永是用这话来驳斥讥讽赵、李两家,也没有遭到责难。

稚生彪。彪字叔皮,幼与从兄嗣共游学,家有赐书,内足于财,好古之士自远方至,父党扬子云以下莫不造门。

【译文】:班稚生班彪。班彪字叔皮,幼年时与堂兄班嗣一同游学,家里有皇帝赏赐的书籍,家中财富充足,喜好古学的人从远方而来,父亲一辈的朋友如扬雄(字子云)以下没有人不登门造访的。

嗣虽修儒学,然贵老、严之术。桓生欲借其书,嗣报曰:“若夫严子者,绝圣弃智,修生保真,清虚淡泊,归之自然,独师友造化,而不为世俗所役者也。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不絓圣人之罔,不嗅骄君之饵,荡然肆志,谈者不得而名焉,故可贵也。今吾子已贯仁谊之羁绊,系名声之缰锁,伏周、孔之轨躅,驰颜、闵之极挚,既系挛于世教矣,何用大道为自炫耀?昔有学步于邯郸者,曾未得其仿佛,又复失其故步,遂匍匐而归耳!恐似此类,故不进。”嗣之行己持论如此。

【译文】:班嗣虽然研习儒学,但更推崇老子、庄子(“严”指庄子,东汉避明帝刘庄讳,称“严”)的学说。桓生想向他借书,班嗣回复说:“像庄子这个人,他弃绝圣贤和智慧,修养生命,保全本性,清静虚无,恬淡寡欲,回归自然,只以造化为师友,而不被世俗所役使。在一条山谷里钓鱼,那么万物不能干扰他的心志;在一座山丘上栖息,那么天下不能改变他的乐趣。不被圣人的罗网(指礼法)所束缚,不闻骄横君主诱饵的香气,心胸坦荡,纵情任性,谈论他的人无法用言辞来称说,所以可贵。如今您已经贯穿了仁义(“谊”通“义”)的羁绊,被名声的缰锁所束缚,遵循周公、孔子的足迹,追求颜回、闵子骞那样的极致忠诚,既然已经被世俗教化所束缚了,又何必用老庄的大道来自我炫耀呢?从前有个到邯郸学走路的人,不但没学到人家走路的样子,反而把自己原来的步法也忘了,结果只好爬着回去罢了!我担心您会像这样,所以不把书借给您。”班嗣的立身处世和主张就是这样。

叔皮唯圣人之道然后尽心焉。年二十,遭王莽败,世祖即位于冀州。时隗嚣据垄拥众,招辑英俊,而公孙述称帝于蜀汉,天下云扰,大者连州郡,小者据县邑。嚣问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乃定,其抑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先生论之。”对曰:“周之废兴与汉异。昔周立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其势然也。汉家承秦之制,并立郡县,主有专己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国嗣三绝,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故王氏之贵,倾擅朝廷,能窃号位,而不根于民。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余年间,外内骚扰,远近俱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不谋而同辞。方今雄桀带州城者,皆无七国世业之资。《诗》云:“皇矣上帝,临下有赫,鉴观四方,求民之莫。’今民皆讴吟思汉,乡仰刘氏,已可知矣。”嚣曰:“先生言周、汉之势,可也,至于但见愚民习识刘氏姓号之故,而谓汉家复兴,疏矣!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掎之,时民复知汉乎!”既感嚣言,又愍狂狡之不息,乃著《王命论》以救时难。其辞曰:

【译文】:班彪(叔皮)只对圣人之道尽心学习。二十岁时,遭遇王莽败亡,世祖光武帝在冀州即位。当时隗嚣占据陇地拥有军队,招揽英雄豪杰,而公孙述在蜀地称帝,天下纷乱如云,大的势力连接州郡,小的占据县城。隗嚣问班彪说:“过去周朝灭亡,战国并起纷争,天下分裂,经过几代然后才安定,是不是合纵连横的事又要出现在今天呢?还是承受天命轮流兴起的在于一个人呢?希望先生论述一下。”班彪回答说:“周朝的兴衰与汉朝不同。从前周朝设立五等爵位,诸侯参与政事,周王室这个根本已经很微弱,诸侯这些枝叶却很强大,所以在末期出现了合纵连横的事情,这是形势使然。汉朝继承秦朝的制度,同时设立郡县,君主有独断专行的权威,臣子没有世袭百年的权柄。到了成帝时,假借外戚(掌权),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皇位继承人三次断绝,危机从上层产生,但伤害没有波及下层百姓。所以王氏虽然尊贵,权倾朝野,能窃取帝位,但没有植根于民心。因此王莽正式称帝之后,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叹息,十几年间,内外纷扰,远近都起兵反抗,假借名号的人如云聚合,都宣称是刘氏宗室,不谋而同声。当今那些雄杰占据州郡的,都没有战国七雄那样的世代基业。《诗经》说:‘伟大啊上帝,监视下方很威严,观察四方,寻求人民的安定。’现在百姓都讴歌思念汉朝,向往仰慕刘氏,这已经可以知道了。”隗嚣说:“先生说的周朝、汉朝的情势,是对的;但仅仅因为看到愚昧的百姓习惯并认得刘氏姓氏名号的缘故,就说汉朝会复兴,这见识就粗疏了!从前秦朝失去天下(“鹿”比喻政权),刘季(刘邦)追赶并捕获了它,那时候百姓又知道汉朝吗?”班彪既被隗嚣的话触动,又怜悯那些狂妄狡诈之徒不肯停息,于是写了《王命论》来挽救当时的危难。文章说:

昔在帝尧之禅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泉于稷、契,咸佐唐、虞,光济四海,奕世载德,至于汤、武,而有天下。虽其遭遇异时,禅代不同,至乎应天顺民,其揆一也。是故刘氏承尧之祚,氏族之世,著乎《春秋》。唐据火德,而汉绍之,始起沛泽,则神母夜号,以章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圣显懿之德,丰功厚利积累之业,然后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于生民,故能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往,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见高祖兴于布衣,不达其故,以为适遭暴乱,得奋其剑,游说之士至比天下于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失!此世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若然者,岂徒暗于天道哉?又不睹之于人事矣!

【译文】:从前帝尧禅让时说:“唉,你舜啊,天命的大任落在你身上了。”舜也用同样的话命令禹。到了后稷和契,他们都辅佐唐尧、虞舜,光辉普济四海,累世传承美德,直到商汤、周武王,从而拥有天下。虽然他们遇到的时代不同,禅让和替代的方式不同,但说到顺应天命和民心,那道理是一样的。因此刘氏继承尧的福祚,其氏族的世系,记载在《春秋》之中。唐尧据有火德,而汉朝继承它,刚开始兴起于沛县泽畔,就有神母夜间哭号,以彰显赤帝的符命,由此说来,帝王的福祚,必须有明圣显赫的美德,丰功厚利积累的基业,然后精诚能通于神明,恩泽能施加于百姓,所以能得到鬼神的赐福,天下人的归附,没见过时运世系没有根本,功德不被记载,却能够突然崛起登上这个帝位的人。世俗之人看到汉高祖从平民兴起,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以为正好遭遇暴乱,得以奋起挥剑,游说之士甚至把天下比作追逐的鹿,侥幸快速而得到它,不知道国家政权(“神器”)自有天命,不是单凭智慧和武力可以求得的。可悲啊!这就是世上多乱臣贼子的原因。如果是这样,难道只是不明白天道吗?也看不清人事啊!

夫饿馑流隶,饥寒道路,思有短褐之亵,儋石之畜,所愿不过一金,然终于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厄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咸如王莽,然卒润镬伏质,亨醢分裂,又况幺{麻骨},尚不及数子,而欲暗奸天位者乎!是故驽蹇之乘不聘千里之途,燕雀之畴不奋六翮之用,{次呆}棁之材不荷梁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餗”,不胜其任也。

【译文】:那些饥饿流亡的徒隶,饥寒交迫在路上,只想着有粗布短衣遮体,有一两石粮食的积蓄,愿望不过得到一金(钱财),然而最终辗转死在沟壑。为什么呢?贫穷也是有天命的。何况天子的尊贵,四海的财富,神明的福祚,是能够随便占据的吗?所以即使遭逢厄运的机会,窃取了他的权柄,勇猛如韩信、英布,强大如项梁、项羽,权势盛大如王莽,然而最终都或受烹刑伏砧板,或成肉酱被分裂,又何况那些微小孱弱之辈,还比不上这几个人,却想暗中篡夺天子之位呢!因此劣马破车不能驰骋千里路途,燕雀之类不能施展鸿鹄六翮的功用,脆弱的梁上短柱(“{次呆}棁”指梁上短柱,喻小材)不能承受栋梁的重任,才识短浅气量狭小的人不能担当帝王的重任。《易经》说“鼎的足折断了,打翻了王公的美食”,说的就是不能胜任其职责啊。

当秦之末,豪桀共推陈婴而王之,婴母止之曰:“自吾为子家妇,而世贫贱,卒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刑,不成祸有所归。”婴从其言,而陈氏以宁。王陵之母亦见项氏之必亡,而刘氏之将兴也。是时,陵为汉将,而母获于楚,有汉使来,陵母见之,谓曰:“愿告吾子,汉王长者,必得天下,子谨事之,无有二心。”遂对汉使伏剑而死,以固勉陵。其后果定于汉,陵为宰相,封侯。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祀于无穷,垂策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四者,帝王之分决矣。

【译文】:当秦朝末年,豪杰们共同推举陈婴称王,陈婴的母亲劝阻他说:“自从我成为你陈家的媳妇,就世代贫贱,突然富贵起来不吉祥,不如把军队交给别人,事情成功了能稍微得到一些封赏,事情不成功灾祸也有归属。”陈婴听从了她的话,因而陈氏得以安宁。王陵的母亲也看出项氏必然灭亡,而刘氏将要兴起。那时,王陵是汉王(刘邦)的将领,而他母亲被楚军抓获,有汉王的使者来,王陵的母亲见到他,对他说:“希望告诉我儿子,汉王是忠厚长者,一定能得到天下,让我儿子谨慎地侍奉他,不要有二心。”于是当着汉使的面伏剑自杀,以此来坚定勉励王陵。后来王陵果然在汉朝安定下来,官至宰相,封侯。以一个普通妇人的见识,尚且能推究事理的极致,探察祸福的机微,从而保全宗庙祭祀无穷,名垂史册,何况大丈夫的作为呢!所以说困厄与显达自有天命,吉与凶则在于人为,陈婴的母亲知道废退(不称王),王陵的母亲知道兴起(辅汉),明察这四点,帝王的名分就可以决定了。

盖在高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苗裔,二曰体貌多奇异,三曰神武有征应,四曰宽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诚好谋,达于听受,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己,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响赴;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寤戍卒之言,断怀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举韩信于行陈,收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群策毕举: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端符应,又可略闻矣。初刘媪任高祖而梦与神遇,震电晦冥,有龙蛇之怪。及其长而多灵,有异于众,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券,吕公睹形而进女;秦皇东游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关则五星聚。故淮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

【译文】:大概汉高祖的兴起有五个原因:第一是帝尧的后代,第二是体态相貌多有奇异之处,第三是神明英武有征兆应验,第四是宽厚明达而仁慈恕人,第五是知人善任。再加上他诚信而善于谋略,能听取接受意见,见到好的(品德行为)好像怕赶不上一样(急切效法),用人好像使用自己一样(信任),听从劝谏如同顺流而下,趋赴时势如同回声响应;吃饭时吐出口中的食物,接纳张良的计策;正在洗脚时(听说郦食其求见)连忙拔脚停止洗濯,恭敬地听取郦食其的劝说;领悟戍卒娄敬(刘敬)的话,断绝了眷恋乡土建都洛阳的念头;推崇商山四皓的名声,割舍了更换太子的爱子之心;从行伍中提拔韩信,从逃亡者中收用陈平,英雄都贡献力量,众人的计策全部采用:这是高祖的雄才大略,是他成就帝王大业的原因。至于那些灵异的征兆符命应验,又可以大略听到了。当初刘媪怀高祖时梦见与神相遇,雷电交加天色昏暗,有龙蛇出现的怪异。等到他长大后多有灵异,与众不同,因此王媪、武负因感应而毁掉他的欠条,吕公看他的相貌而把女儿嫁给他;秦始皇东游以镇压他的王气,吕后望云气就知道他在哪里;刚开始承受天命就有白蛇被斩,向西进入函谷关就有五星聚集。所以淮阴侯韩信、留侯张良说这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历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考五者之所谓,取舍不厌斯位,符端不同斯度,而苟昧于权利,越次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则必丧保家之主,失天气之寿,遇折足之凶,伏鈇钺之诛。英雄诚知觉寤,畏若祸戒,超然远览,渊然深识,收陵、婴之明分,绝信、布之觊觎,距逐鹿之瞽说,审神器之有授,毋贪不可几,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

【译文】:历观古今的得失,验证行事的成败,考察帝王的世代运数,研究上面所说的五个方面(高祖兴起的五条原因),(如果)取舍不符合这个(帝王)位置,征兆符命不符合这个法度,却苟且被权利蒙蔽,超越次序妄图占据,对外不衡量自己的力量,对内不了解自己的天命,就必然丧失保全家族的主人,失去上天赋予的寿命,遭遇“鼎折足”那样的凶险,受到斧钺的诛杀。英雄如果能觉悟,畏惧这祸患的警戒,超脱地远观,深邃地明察,效法王陵、陈婴的母亲那样明白本分,断绝韩信、英布那样的非分企图,拒绝“逐鹿”那样的瞎说,明察国家政权自有天授,不要贪图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被那两位母亲(陈婴母、王陵母)所讥笑,那么福祚就能流传给子孙,天赐的禄位就能长久保持到底了。

知隗嚣终不寤,乃避地于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嘉其美德,访问焉。举茂材,为徐令,以病去官。后数应三公之召。仕不为禄,所如不合;学不为人,博而不俗;言不为华,述而不作。

【译文】:班彪知道隗嚣终究不会醒悟,于是到河西地区躲避战乱。河西大将军窦融赞赏他的美德,向他咨询请教。推举他为茂才,任命为徐县县令,因病辞官。后来多次应三公的征召。他做官不是为了俸禄,所到之处都与上司不合;治学不是为了求名于人,学问广博而不媚俗;言辞不追求华丽,只阐述前人学说而不妄自创作。

有子曰固,弱冠而孤,作《幽通之赋》,以致命遂志。其辞曰:

【译文】:他有个儿子叫班固,二十岁左右时父亲去世,作了《幽通赋》,来表达天命,实现志向。赋文说:

系高顼之玄胄兮,氏中叶之炳灵,由凯风而蝉蜕兮,雄朔野以飏声。皇十纪而鸿渐兮,有羽仪于上京。巨滔天而泯夏兮,考遘愍以行谣,终保已而贻则兮,里上仁之所庐。懿前烈之纯淑兮,穷与达其必济,咨孤矇之眇眇兮,将圮绝而罔阶,岂余身之足殉兮?韪世业之可怀。

【译文】:我是高阳氏颛顼的远代子孙啊,家族在中期焕发灵光,像乘着南风蝉蜕新生啊,在北方原野雄飞远扬名声。历经十世如鸿鸟渐进啊,在京城有辅佐的威仪。王莽滔天罪恶毁灭华夏啊,父亲遭遇忧患而行歌谣,最终保全自身并留下法则啊,居于仁者所居的乡里。赞美祖先功业纯粹美好啊,困厄与显达都能成功,可叹我孤弱愚昧又渺小啊,将要断绝而无路可进,难道是我自身值得效死吗?只是觉得世代功业值得怀念。

靖潜处以永思兮,经日月而弥远,匪党人之敢拾兮,庶斯言之不玷。魂茕茕与神交兮,精诚发于宵寐,梦登山而迥眺兮,觌幽人之仿佛,揽葛藟而授余兮,眷峻谷曰勿隧。昒昕寤而仰思兮,心蒙蒙犹未察,黄神邈而靡质兮,仪遗谶以臆对。曰乘高而{罒迂}神兮,道遐通而不迷,葛绵绵于樛木兮,咏《南风》以为绥,盖惴惴之临深兮,乃《二雅》之所祗。既谇尔以吉象兮,又申之以炯戒:盍孟晋以迨群兮?辰倏忽其不再。

【译文】:安静隐居而长久思考啊,经历日月越来越远,不是同党人敢于拾取(功名)啊,希望这些话不被玷污。灵魂孤独地与神明相交啊,精诚在夜梦中生发,梦见登上高山而远眺啊,看见隐士仿佛的身影,他手揽葛藤递给我啊,看着深谷说不要坠落。黎明醒来仰面思索啊,心中蒙蒙还没明察,黄帝之神渺远无法质询啊,依照遗留的谶纬来臆测对答。说是登上高处而迎神啊,道路遥远通达而不迷失,葛藤绵绵缠绕于弯曲的树木啊,吟咏《南风》以求安宁,大概那种惴惴不安面临深渊的心情啊,正是《二雅》所敬畏的。既用吉祥的征兆告诫你啊,又用明切的训诫再三申明:为什么不勉力进取赶上众人啊?时光倏忽不会再来。

承灵训其虚徐兮,伫盘桓而且俟,惟天地之无穷兮,鲜生民之脢生。纷屯亶与蹇连兮,何艰多而智寡!上圣寤而后拔兮,岂群黎之所御!昔卫叔之御昆兮,昆为寇而丧予。管弯弧欲毙雠兮,雠作后而成已。变化故而相诡兮,孰云豫其终始!雍造怨而先赏兮,丁繇惠而被戮,取吊于逌吉兮,王膺庆于所慼。畔回冗其若兹兮,北叟颇识其倚伏。单治里而外凋兮,张修襮而内逼,聿中和为庶几兮,颇与冉又不得。溺招路以从已兮,谓孔氏犹未可,安慆々而不萉兮,卒陨身乎世祸,游圣门而靡救兮,顾覆醢其何处?固行行其必凶兮,免盗乱为赖道;形气发于根柢兮,柯叶汇而灵茂。恐网蜽之责景兮,庆未得其云已。

【译文】:承受神灵训示而迟疑不决啊,长久徘徊还要等待,想到天地无穷无尽啊,人生寿命多么短暂。纷乱困顿与艰难接连啊,为何艰难多而智慧少!上等圣人觉悟然后超拔啊,岂是普通百姓所能企及!从前卫叔武(或指卫君?)抵御昆弟(指兄)啊,昆弟为寇却使自己丧命。管仲弯弓想射死仇人(指公子小白)啊,仇人做了国君(齐桓公)反而成就了自己。变化与旧事相违啊,谁能预知事情的终始!雍齿因结怨而先得赏赐啊,丁固(项羽部将,曾放走刘邦)因施惠而被杀,(疑为人名)在通达吉祥时反招哀吊啊,王陵(或指王姓者)在忧戚时却承受喜庆。事情曲折回旋就像这样啊,塞翁(北叟)很能认识祸福倚伏的道理。单豹(隐士)注重内心修养而外遭饿虎吞食啊,张毅(好礼之人)注重外表修饰却内患热病而死,追求中和之道差不多可以吧啊,然而子张(颛孙师字子张)和子路(冉有?原文“颇与冉”疑指子张与子路)又没做到。桀溺招呼子路跟从他啊,说孔子的主张行不通,安于逸乐而不避世啊,最终陨命于乱世的灾祸,游学于圣人门下而不能得救啊,回头看那被剁成肉酱的地方在哪里?(子路被杀后遭醢刑)固执刚强必然凶险啊,子路能免于沦为盗寇是靠了道义;形体和元气发自根本啊,枝叶繁茂才显灵秀。担心魍魉责问影子啊(喻无端疑惧),庆幸还未达到(某种境界)就停止。

黎淳耀于高辛兮,羋强大于南汜;嬴取威于百仪兮,姜本支乎三止:既仁得其信然兮,卬天路而同轨。东邻虐而歼仁兮,王合位乎三五;戎女烈而丧孝兮,伯徂归于龙虎:发还师以成性兮,重醉行而自耦。《震》鳞漦于夏庭兮,匝三正而灭姬;《巽》羽化于宣官兮,弥五辟而成灾。

【译文】:祝融(黎)在帝喾(高辛)时显耀啊,羋姓在南方水边强大;嬴姓(秦)从伯益(百仪)取得威望啊,姜姓(齐)本宗和支系有三处封国(齐、纪、州):既然仁德确实如此啊,就仰望天道而遵循同一轨道。东边邻国(纣王)暴虐而歼灭仁人啊,周文王合该位居三辰五星之应;戎女(褒姒)妖艳而使孝子(周幽王太子宜臼)丧亡啊,文伯(或指周大夫)前往归于龙虎之年(指时机):晋文公撤退军队(“退避三舍”)来成就信义啊,重耳(晋文公)醉行(指流亡)而自成佳偶(娶齐女等)。《震》卦象征的龙涎(指褒姒)出现在夏朝庭院啊,经历夏、商、周三代而灭亡姬周;《巽》卦象征的雄鸡(指宣帝时雌鸡化雄的怪事)在宣帝宫中变化啊,弥漫五世(元、成、哀、平、孺子婴)而酿成灾祸(王莽篡汉)。

道悠长而世短兮,敻冥默而不周,胥仍物而鬼诹兮,乃穷宙而达幽。妫巢姜于孺筮兮,旦算祀于挈龟。宣、曹兴败于下梦兮,鲁、卫名谥于铭谣。妣聆呱而刻石兮,许相理而鞠条。道混成而自然兮,术同原而分流。神先心以定命兮,命随行以消息。翰流迁其不济兮,故遭罹而赢缩。三栾同于一体兮,虽移盈然不忒。洞参差其纷错兮,斯众兆之所惑。周、贾荡而贡愤兮,齐死生与祸福,抗爽言以矫情兮,信畏牺而忌服。

【译文】:大道悠长而人生短暂啊,深远静默而不能遍知,于是因循事物而向鬼神咨询啊,才能穷究古今通达幽微。妫姓(陈)取代姜姓(齐)应验在小孩的占筮啊,周公(旦)用龟甲占卜算定年祀。周宣王、曹伯阳的兴败决定于下民的梦啊,鲁成公、卫灵公的名谥预兆于铭文童谣。叔向之母听到婴儿哭声就断定其家必败而刻石记载啊,许负看相判断条文(指周亚夫纵理纹入口当饿死)。大道浑然天成而本于自然啊,方术同出一源而分道扬镳。神明先于人心而定下命运啊,命运随着行为而消长变化。人生流转迁移不能成功啊,所以遭遇忧患而有盈缩。栾书、栾黡、栾盈祖孙三代同秉一性啊,虽然命运转移盈缩但没有差错。洞察事物参差错综纷繁复杂啊,这是大众感到迷惑的原因。庄周、贾谊放荡而抒发愤懑啊,他们把死生与祸福等量齐观,用过激的言论来矫饰真情啊,确实是害怕做祭牲而忌讳礼服(喻不愿为官受约束)。

所贵圣人之至论兮,顺天性而断谊。物有欲而不居兮,亦有恶而不避,守孔约而不贰兮,乃輶德而无累。三仁殊而一致兮,夷、惠舛而齐声。木偃息以蕃魏兮,申重茧以存荆。纪焚躬以卫上兮,晧颐志而弗营。侯草木之区别兮,苟能实而必荣。要没世而不朽兮,乃先民之所程。

【译文】:所珍贵的是圣人的至高言论啊,顺应天性而决断道义。事物有欲望却不占有啊,也有厌恶却不回避,坚守简约的孔子之道而不二心啊,就能德行轻捷没有牵累。三位仁人(微子、箕子、比干)方式不同而目的一致啊,伯夷、柳下惠行为相反而声誉齐同。段干木隐居而保卫魏国啊,申包胥脚生厚茧跋涉求救而保存楚国。纪信焚身以保卫君主啊,四皓(东园公等)颐养心志而不经营仕途。等待草木开花结果有所区别啊,只要能结出果实就必然荣华。追求死后声名不朽啊,这才是古代贤人所遵循的。

观天罔之纮覆兮,实棐谌而相顺,谟先圣之大繇兮,亦邻德而助信。虞《韶》美而仪凤兮,孔忘味于千载。素文信而底麟兮,汉宾祚于异代。精通灵而感物兮,神动气而入微。养游睇而猿号兮,李虎发而石开。非精诚其焉通兮,苟无实其孰信!操末技犹必然兮,矧湛躬于道真!

【译文】:观察天网恢恢覆盖一切啊,确实辅助诚信而顺应天道,谋取先圣的大道啊,也要亲近仁德而佑助信义。虞舜的《韶》乐美妙而凤凰来仪啊,孔子听后三月不知肉味千年传颂。孔子作《春秋》以明文信而招致麒麟啊,汉朝受命封孔子后代为宾于异代。精神与灵怪相通而感应外物啊,神气发动而进入精微。养由基斜视而猿猴悲号啊,李广射虎而箭入石中。不是精诚怎能感通啊,如果没有实绩谁又会相信!操持微末技艺尚且一定如此啊,何况潜心致力于大道的真谛!

登孔、颢而上下兮,纬群龙之所经,朝贞观而夕化兮,犹喧已而遗形,若胤彭而偕老兮,诉来哲以通情。

【译文】:登上孔子、老子(李耳字伯阳,或指庄子?颢指天,或指老子名耳字聃,此句意蕴深邃待考)的学说而上下求索啊,经纬于群龙(众贤)所经历的典则,早晨坚守正道晚上就有所化育啊,还须忘却自我而遗弃形骸,如果能继承彭祖(长寿)而与之同寿啊,向未来的哲人倾诉衷情。

乱曰:“天造草昧,立性命兮,复心弘道,惟贤圣兮。浑元运物,流不处兮,保身遗名,民之表兮。舍生取谊,亦道用兮,忧伤夭物,忝莫痛兮!昊尔太素,曷渝色兮?尚粤其几,沦神城兮!

【译文】:乱曰:“上天创造万物于混沌蒙昧,确立万物的本性啊,归复本心弘扬大道,只有贤人圣人啊。浑沌元气运行万物,流转永不停息啊,保全自身留下美名,是百姓的表率啊。舍弃生命求取道义,也是道的运用啊,忧伤早夭损伤物性,耻辱没有比这更痛心啊!浩茫啊太素(宇宙本源),何时曾改变颜色啊?希望把握那微妙的机兆,深入神明的境界啊!”

永平中为郎,典校秘书,专笃志于博学,以著述为业。或讥以无功,又感东方朔、扬雄自谕以不遭苏、张、范、蔡之时,曾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复应焉。其辞曰:

【译文】:(班固)在永平年间担任郎官,掌管校勘宫廷藏书,专心致志于博学,以著述作为事业。有人讥讽他没有建立功业,他又感慨东方朔、扬雄用没有遇到苏秦、张仪、范雎、蔡泽那样的时代来自我解说,却不曾用正道来辩驳,阐明君子应持守的原则,所以姑且再回应一下。文章说:

宾戏主人曰:“盖闻圣人有一定之论,列士有不易之分,亦云名而已矣。故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夫德不得后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时而独章,是以圣哲之治,栖栖皇皇,孔席不暧,墨突不黔。由此言之,取舍者昔人之上务,著作者前列之余事耳。今吾子幸游帝王之世,躬带冕之服,浮英华,湛道德,矕龙虎之文,旧矣。卒不能摅首尾,奋翼鳞,振拔洿涂,跨腾风云,使见之者景骇,闻之者响震。徒乐枕经籍书,纡体衡门,上无所蒂,下无所根。独摅意乎宇宙之外,锐思于豪芒之内,潜神默记,恒以年岁。然而器不贾于当已,用不效于一世,虽驰辩如涛波,摛藻如春华,犹无益于殿最。意者,且运朝夕之策,定合会之计,使存有显号,亡有美谥,不亦优乎?”

【译文】:宾客讥讽主人说:“听说圣人有固定不变的论断,士人有不可更改的本分,也不过是追求名声罢了。所以最高的是树立德业,其次是建立功勋。德业不能等到身后才特别兴盛,功勋不能违背时势而独自彰显,因此圣哲治理天下,忙忙碌碌,孔子的坐席没有坐暖,墨子的烟囱没有熏黑。由此说来,抉择取舍是前人的首要任务,著书立说不过是前贤的余事罢了。如今您有幸生活在帝王时代,亲身穿着官服,沉浸于才华,深研道德,阅读龙虎般威严的文章,已经很久了。终究不能施展首尾(指才干),奋起鳞翼,从泥泞中振作拔擢,跨越腾飞于风云之上,使见到的人惊骇,听到的人震惊。只是乐于以经书为枕,在简陋的屋门下屈身,上面没有依凭,下面没有根基。独自抒发心意于宇宙之外,把敏锐的思索引向毫芒之内,聚精会神默默记诵,常年如此。然而才能不在当世求售,作用不能在一生中见效,即使辩论如波涛奔涌,铺陈文采如春花绚烂,还是对考核政绩的等第(“殿最”)没有益处。我想,不如谋划眼前的策略,确定迎合时宜的计划,使活着时有显赫的官号,死后有美好的谥号,不也很好吗?”

主人逌尔而笑曰:“若宾之言,斯所谓见势利之华,暗道德之实,守突奥之荧烛,未仰天庭而睹白日也。曩者王涂芜秽,周失其御,侯伯方轨,战国横骛,于是七雄虓阚,分裂诸夏,龙战而虎争。游说之徒,风扬电激,并起而救之,其余猋飞景附,煜霅其间者,盖不可胜载,当此之时,搦朽摩钝,铅刀皆能一断,是故鲁连飞一矢而蹶千金,虞卿以顾眄而捐相印也。夫啾发投曲,感耳之声,合之律度,淫蛙而不可听者,非《韶》、《夏》之乐也;因势合变,偶时之会,风移俗易,乖忤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及至从人合之,衡人散之,亡命漂说,羁旅骋辞,商鞅挟三术以钻孝公,李斯奋时务而要始皇,彼皆蹑风云之会,履颠沛之势,据徼乘邪以求一日之富贵,朝为荣华,夕而焦瘁,福不盈眦,祸溢于世,凶人且以自悔,况吉士而是赖乎!且功不可以虚成,名不可以伪立,韩设辩以徼君,吕行诈以贾国。《说难》既酋,其身乃囚;秦货既贵,厥宗亦隧。是故仲尼抗浮云之志,孟轲养浩然之气,彼岂乐为迂阔哉?道不可以贰也。方今大汉洒扫群秽,夷险芟荒,廓帝纮,恢皇纲,基隆于羲、农,规广于黄、唐;其君天下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函之如海,养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内,莫不同原共流,沐浴玄德,禀仰太和,枝附叶著,譬犹草木之殖山林,鸟鱼之毓川泽,得气者蕃滋,失时者苓落,参天地而施化,岂云人事之厚薄哉?今子处皇世而论战国,耀所闻而疑所觌,欲从旄敦而度高乎泰山,怀氿滥而测深乎重渊,亦未至也。”

【译文】:主人悠然笑道:“像您说的话,这就是所谓只看到势利的浮华,不明白道德的实质,守着幽暗角落里的微弱烛光,没有抬头仰望天庭看见太阳啊。从前王道荒芜污秽,周朝失去控制,诸侯并驾齐驱,战国纵横奔驰,于是七雄咆哮,分裂华夏,龙争虎斗。游说之徒,如风飞扬如电激荡,一起起来挽救时局,其余的人像暴风飞驰影子依附,光彩闪烁于其间的,多得无法记载。在这种时候,把握朽木磨砺钝器,连铅做的刀都能一用,因此鲁仲连射出一箭就使千金退兵,虞卿一个顾盼之间就舍弃了相印。那些啾啾发声投合曲调,感动耳朵的声音,即使合于音律,但像淫哇之声不可听的,不是《韶》、《夏》那样的雅乐;顺应时势随机应变,迎合时机的际会,但导致风俗改变,违背正道而行不通的,不是君子的法则。等到合纵家联合,连横家离散,亡命之徒到处游说,寄居他乡者驰骋言辞,商鞅揣着三种策略来钻营秦孝公,李斯奋起谈论时务来求取秦始皇重用,他们都是踏着风云际会,身处颠沛流离的形势,凭借侥幸乘着邪门歪道来求取一时的富贵,早晨还是荣华,晚上就焦躁憔悴,福泽不满眼角,祸患就流溢人间,凶恶之人尚且因此而自我悔恨,何况吉祥的士人怎能依赖这个呢!况且功业不能凭空成就,名声不能虚假树立,韩非巧设辩说以求君主赏识,吕不韦施行诈术来买卖国家。《说难》篇已经写得很透彻,他自己却被囚禁;秦国的奇货(指子楚)已经贵重,他的宗族也坠落(指吕不韦被贬自杀)。所以孔子坚持不义富贵如浮云的志向,孟子培养浩然正气,他们难道是喜欢做迂阔的事吗?是因为道义不能有二心啊。当今大汉扫除各种污秽,平定险阻,铲除荒乱,廓清帝王的纲纪,恢弘皇朝的法制,基业比伏羲、神农还隆盛,规模比黄帝、唐尧还广大;君主治理天下,像太阳一样炽热,像神灵一样威严,像大海一样包容,像春天一样养育。因此天地四方之内,无不同本共流,沐浴深厚的德泽,禀受太和之气,像枝叶依附树干,好比草木生长在山林,鸟鱼繁育在河泽,得到时气的就繁衍滋长,失去时机的就凋零陨落,配合天地而施行教化,哪里还谈得上人为努力的多少呢?如今您身处圣皇时代却谈论战国故事,炫耀所听到的而怀疑所看到的,想拿着牦牛尾的装饰(“旄敦”疑为“旄麾”类物)来测量泰山的高度,怀揣地面的积水来探测深渊的深度,也达不到目的啊。”

宾曰:“若夫鞅、斯之伦,衰周之凶人,既闻命矣。敢问上古之士,处身行道,辅世成名,可述于后者,默而已乎?”

【译文】:宾客说:“像商鞅、李斯这类人,是衰周时代的凶恶之人,我已经听您说明了。敢问上古的士人,立身处世推行大道,辅佐时世成就名声,事迹可以流传后世的,难道只是沉默不语吗?”

主人曰:“何为其然也!昔咎繇谟虞,箕子访周,言通帝王,谋合圣神;殷说梦发于傅岩,周望兆动于渭滨,齐甯激声于康衢,汉良受书于邳沂,皆俟命而神交,匪词言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策,展无穷之勋也。近者陆子优由,《新语》以兴;董生下帷,发藻儒林;刘向怀籍,辩章旧闻;扬雄覃思,《法言》、《大玄》:皆及时君之门闱,究先圣之壶奥,婆娑乎术艺之场,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质而发其文,用纳乎圣所,列炳于后人,斯非其亚与!若乃夷抗行于首阳,惠降志于辱仕,颜耽乐于箪瓢,孔终篇于西狩,声盈塞于天渊,真吾徒之师表也。且吾闻之:一阴一阳,天地之方;乃文乃质,王道之纳;有同有异,圣哲之常。故曰“慎修所志,守尔天符,委命共己,味道之腴,神之听之,名其舍诸!宾又不闻和氏之璧韫于荆石,随侯之珠藏于蚌蛤乎?历世莫视,不知其将含景耀,吐英精,旷千载而流夜光也。应龙潜于潢污,鱼鼋媟之,不睹其能奋灵德,合风云,超忽荒,而躆颢苍也。故夫泥蟠而天飞者,应龙之神也;先贱而后贵者,和、随之珍也;时暗而久章者,君子之真也。若乃牙、旷清耳于管弦,离娄眇目于豪分;逢蒙绝技于弧矢,班输榷巧于斧斤;良乐轶能于相驭,乌获抗力于千钧;和、鹊发精于针石,研、桑心计于无垠。仆亦不任厕技于彼列,故密尔自娱于斯文。”

【译文】:主人说:“怎么会是这样呢!从前皋陶(咎繇)为虞舜谋划,箕子向周武王陈述,言论通达帝王,谋略契合圣神;殷代的傅说因武丁的梦被发现于傅岩,周代的吕望因征兆感应于渭水之滨,齐国的甯戚击牛角悲歌于康庄大道,汉代的张良在邳沂接受黄石公的兵书,都是等待天命而精神与机遇相通,不是单凭言辞所能取信,所以能建立必然成功的策略,施展无穷的功勋。近代陆贾从容自得,《新语》得以兴起;董仲舒放下帷帐讲学,文采焕发于儒林;刘向心怀典籍,辨明阐述古史旧闻;扬雄深入思考,写出《法言》、《太玄》:他们都及时进入君主的宫门,探究先圣学问的深奥,徘徊于学术技艺的领域,休息在文章典籍的园囿,来保全自己的本性并发为文采,因此能被圣主所接纳,光耀于后代,这些人难道不是(上古之士的)同类吗!至于伯夷在首阳山坚持高尚的操行,柳下惠降低志节忍受屈辱做官,颜回安乐于箪食瓢饮,孔子作《春秋》终结于西狩获麟,他们的名声充满天地之间,真是我们这类人的师表啊。况且我听说过:一阴一阳,是天地的法则;有文采有质朴,是王道的包容;有相同有相异,是圣哲的常态。所以说‘谨慎修养你的志向,守住你的天赋,听任命运,与自我和谐,体味道义的甘美,神明会听到,名声怎么会舍弃你呢!’宾客又没听说过和氏璧蕴藏在荆山石头里,随侯珠隐藏在蚌蛤之中吗?历代没人看见,不知道它们将蕴含光辉,吐露精华,历经千年而流转夜光。应龙潜藏在积水洼地,鱼鳖戏弄它,看不到它能奋起灵异的德性,聚合风云,超越辽阔的荒野,而脚踏苍天。所以那在泥中蟠曲而能飞上天的,是应龙的神奇;先低贱而后贵重的,是和氏璧、随侯珠这样的珍宝;暂时隐晦而长久彰明的,是君子的真才实学。至于伯牙、师旷对管弦乐声听觉敏锐,离娄对毫厘之分目光明察;逢蒙在弓箭上有绝技,鲁班(公输班)在斧斤上讲究技巧;王良、伯乐在相马驭马上才能卓越,乌获在举起千钧上有超常力气;医和、扁鹊在针灸石砭上发挥精妙,计然、桑弘羊在心算谋利上思虑无穷。我也不配置身于那些人的行列,所以默默地用这些文章来自我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