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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司马相如传下

作者:班固| Ctrl+D 收藏本站

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遣相如责唐蒙等,因谕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

【译文】:司马相如担任郎官几年后,正逢唐蒙奉命开通去夜郎、僰中的道路,征发了巴、蜀两郡的官吏士卒上千人,两郡又多征调了水陆运输人员一万多人,并用战时法令处死了他们的首领。巴、蜀两郡的百姓十分惊恐。皇上听说此事,就派司马相如去责备唐蒙等人,并趁此机会告知巴、蜀百姓,这并非皇上的本意。檄文说: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集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屈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纳贡,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惰怠,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乡风慕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道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之士各百人以奉币,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

【译文】:告知巴、蜀太守:蛮夷擅自专权,朝廷没有讨伐已经很久了,他们时常侵犯边境,使士大夫劳苦。陛下即位后,安抚天下,使中国和睦安宁,然后兴师出兵,北上征讨匈奴,单于恐惧惊骇,拱手听命,屈膝求和。康居等西域诸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进贡,叩头朝见。移师东向,闽越王族相诛杀;接着安抚番禺,南越太子入朝朝见。南夷的君主,西僰的首领,经常进献贡品,不敢懈怠,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殷切仰慕,都向往中原风教,仰慕道义,想做汉朝的臣属,只是因为道路遥远,山河阻隔深险,不能亲自前来。那些不归顺的已被诛灭,而行善的还未奖赏,所以派遣中郎将唐蒙前去以礼相待,征发巴、蜀两郡的士卒各一百人,让他们携带礼物,去护卫使者,并无意外之事,本来没有战争和战斗的忧患。如今听说竟然动用战时法令,使青年子弟惊恐害怕,让老年人忧虑担心,郡中又擅自转运粮食和物资,这些都不是陛下的本意。那些被征调的人中,有的逃亡,有的自相残杀,这也不是为人臣者应有的节操。

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弛,荷兵而走,流汗相属,惟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议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仇。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圭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事行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著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役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译文】:那些边境郡县的士卒,看到烽烟燃起,燧火点燃,都拿起弓弩驰马进击,扛着兵器奔跑,汗水淋漓,前后相连,唯恐落后,迎着锋利的刀刃,冒着飞来的箭矢,义无反顾,绝不退缩,人人怀着愤怒之心,如同报私仇一般。他们难道是喜欢死亡厌恶生存,不是国家编入户籍的百姓,而与巴、蜀百姓奉事不同的君主吗?这是因为他们深谋远虑,急于解救国家的危难,并且乐于尽到人臣的职责。所以才有剖符封侯、分珪赐爵的赏赐,官位达到列侯,宅第位于甲第。最终能将显赫的名号留传后世,把封地传给子孙,做事非常忠诚恭敬,地位非常安逸,名声流传无穷,功业显赫不灭。因此贤人君子,即使肝脑涂在原野,膏血滋润野草也在所不辞。如今奉命带着礼物去南夷,竟然自相残杀,或者逃亡以至于被诛杀,身死而名不立,被谥为“至愚”,耻辱连累父母,被天下人耻笑。人的气度和见识相差如此之远,难道不是很可悲吗!但这也不仅仅是那些应征者的罪过,还在于父兄平素教导不够,子弟行为不谨,他们缺少廉耻之心,而社会风气也不淳厚。他们遭受刑罚诛戮,不也是应该的吗!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谕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溪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咸谕陛下意,毋忽!

【译文】:陛下既忧虑使者官员的行为像那样,又哀伤不肖愚民的行为像这样,所以派遣诚信的使者,来向百姓说明征发士卒的事,并借此责备他们不忠和自寻死路的罪过,斥责乡里三老、孝悌等教化官员不进行教诲的过失。当前正是农忙时节,不轻易烦扰百姓,我已经亲自面见了附近各县的百姓,恐怕远处溪谷山泽的百姓不能普遍听到,檄文一到,请立即下发到各县、道,让百姓都明白陛下的旨意,不要怠慢!

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亿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莋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上问相如,相如曰:“邛、莋、冉、駹者近署,道易通,异时尝通为郡县矣,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县,愈于南夷。”上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者王然于、壶弃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南夷。至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欢。卓王孙喟然而汉,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乃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相如使略定西南夷,邛、莋、再、駹、斯榆之君皆请为臣妾,除边关,边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牁牂为徼,通灵山道,桥孙水,以通邛、莋。还报,天子大说。

【译文】:司马相如回朝报告。唐蒙已经大致开通了通往夜郎的道路,于是开始修筑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征发巴、蜀、广汉三郡的士卒,参加筑路的有几万人。修路两年,道路仍未修成,士卒多有死亡,花费的钱财数以亿万计。蜀地百姓和朝廷当权者大多认为此事不利。这时,邛、莋等地的君长听说南夷与汉朝交往,得到很多赏赐,大多想成为汉朝的内臣,请求汉朝派遣官吏,比照南夷的待遇。皇上询问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说:“邛、莋、冉、駹这些地方靠近蜀郡,道路容易开通,秦朝时曾开通并设置过郡县,到汉朝兴起才废弃。如今如果真能重新开通,在那里设置县,效果会比开通南夷好。”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出使。副使有王然于、壶弃国、吕越人,乘坐四匹马拉的传车,利用巴、蜀两郡的官吏和财物来贿赂西南夷。到了蜀郡,太守以下的官员都到郊外迎接,县令亲自背着弓箭在前面引路,蜀郡人都以此为荣。于是卓王孙和临邛的各位父老都通过司马相如的门下献上牛和酒以结交友好。卓王孙感慨叹息,自己觉得让女儿匹配司马长卿太晚了,于是分给女儿丰厚的财物,与给儿子的相等。司马相如出使,大致平定了西南夷,邛、莋、冉、駹、斯榆的君长都请求成为汉朝的臣属,于是拆除了旧的边关,新设的边关更加扩展,西边到达沫水、若水,南边到达牂牁江为界,开通了灵山道,在孙水上架桥,用以沟通邛、莋。司马相如回朝报告,天子非常高兴。

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之不为用,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借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皆知天子意。其辞曰:

【译文】:司马相如出使时,蜀郡的年长者大多认为开通西南夷没有用处,朝廷大臣也这样认为。司马相如想进谏,但此事已经由自己建议开始,不敢再进谏,于是写文章,借蜀郡父老的口气提出问题,而自己来驳难他们,以此讽谏天子,并且借以宣扬自己出使的意图,让百姓都知道天子的心意。文章说:

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云,港恩汪濊,群生霑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駹,定莋存邛,略斯榆,举苞蒲,结轨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

【译文】:汉朝兴起七十八年,美德茂盛,已有六代君主,武功显赫,恩泽广布,众生都受到滋润,洋溢到境外。于是才命令使者西征,顺流而下,所向披靡,如风拂草。因而使冉族归顺,让駹族服从,平定了莋,保全了邛,夺取了斯榆,占领了苞蒲,然后调转车辕,向东回朝汇报,到达了蜀郡都城。

耆老大夫搢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这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莋、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译文】:蜀郡年长的士大夫和官员等二十七人,郑重地前来拜访。寒暄完毕,就进言说:“听说天子对待夷狄,原则上是笼络不断绝关系而已。如今使三郡的士卒疲惫,去开通通往夜郎的道路,至今已有三年,而大功尚未完成。士卒疲劳困倦,万民生活不富足;现在又接着开通西夷,百姓财力用尽,恐怕不能完成此事,这也是使者的拖累,我们私下为您担忧。况且邛、莋、西僰这些地方与中国并存,经历的年岁已经很多,记不清了。仁德的君主不能靠德行招徕他们,强大的君主不能凭武力吞并他们,想来大概是不能做到的吧!如今分割编户齐民的财物去依附夷狄,损耗所依赖的汉民去从事无用之事,我们见识浅陋,不明白这样做是为什么。”

使者曰:“乌谓此乎?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仆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覯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译文】:使者说:“怎么能这样说呢?如果一定像你们所说的,那就是蜀郡不必改变服装,巴郡不必改变风俗了。我还不愿意听这种话呢。然而这件事关系重大,本来就不是旁观者所能看清的。我行程紧急,事情的详细情况不可能和你们说了。请让我为大夫们大略陈述一下: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译文】:“大概世上一定要有不平凡的人,然后才能有不平凡的事;有不平凡的事,然后才能建立不平凡的功业。不平凡,本来就是常人感到奇异的。所以说,不平凡的事业开始时,黎民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它成功时,天下就安然太平了。”

“昔者,洪水沸出,泛滥衍溢,民人升降移徙,崎岖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洪原,决江疏河,洒沈澹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傶骿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译文】:“从前,洪水汹涌而出,泛滥漫溢,人民上下迁移,处境崎岖不得安宁。大禹为此忧虑,于是堵塞洪水源头,疏通长江黄河,分导洪水减轻灾害,使之东流入海,天下永远安宁。承受这样的辛勤,难道仅仅是百姓吗?大禹内心忧虑,身体亲受劳苦,手脚磨出了厚茧,皮肤上长不出汗毛,所以他美好的功业显耀无穷,名声流传至今。”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谹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域,舟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虏,系累号泣。内乡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磨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乌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沫、若,徼牂牁,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昒爽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继周氏之绝业,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译文】:“况且贤明的君主即位,难道仅仅是处理琐碎事务,拘泥于条文,受世俗牵制,遵循旧说,迎合当世舆论而已吗!一定要有高明的议论,开创基业,传下统绪,作为万世的典范。所以要努力做到兼容并包,勤于思考,比德于天地。况且《诗经》上不是说吗:‘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天子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天子的臣民。’所以天地四方之内,八方之外,恩泽逐渐浸润漫溢,凡有生命之物如果有未蒙受恩泽的,贤明的君主会以此为耻。如今在疆界之内,穿戴礼帽束带的士民,都获得了美好的福祉,没有遗漏。而那些风俗不同的夷狄国家,遥远隔绝的不同族类的地方,车船不通,人迹罕至,政治教化尚未施行,良好的风气还很微弱,他们对内则在边境侵犯礼义,对外则横行不法,弑杀君上,君臣关系颠倒,尊卑次序错乱,父兄无罪被杀,幼儿孤儿被掳为奴隶,捆缚拘囚,号哭哭泣。他们向着中原方向抱怨说:‘听说中国有至仁至德的君主,德泽广博,恩惠普及,万物无不得其所,如今为什么偏偏遗弃了我们!’踮起脚跟思慕,如同久旱盼望雨水,就是凶暴的人也会为此流泪,何况是至圣的君主,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所以向北出兵讨伐强大的匈奴,向南派遣使者责备强劲的南越。四面八方都感受到天子的德化,西南二方的君长像鱼鳞般聚集,仰慕汉朝,希望得到封号的人要用亿来计算。所以才以沫水、若水为关塞,以牂牁江为边界,凿通灵山道,在孙水的源头架桥,开创道德的坦途,传下仁义的统绪,将要广施恩德,安抚驾驭远方,使疏远者不被隔绝,使昏暗处得到光明照耀,从而在此处停止用兵,在彼处平息讨伐。远近一体,中外安宁幸福,不也是太平盛世吗?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尊奉皇上美好的德行,挽回衰世的颓败,继承周代已经断绝的事业,这是天子的当务之急。百姓虽然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呢?

“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方将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颁,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焦朋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译文】:“况且帝王的事业,没有不是始于忧患勤苦,而终于安逸快乐的。那么承受天命的符瑞,正在于此。正要举行泰山的封禅大典,增加梁父的禅礼,让和鸾铃声鸣响,颂扬功德的音乐飞扬,德业上同五帝,下登三王之上。旁观者没有看到旨意所向,听的人没有听到音乐之声,就好像鹪鹩已经翱翔在辽阔的天空,而张网捕鸟的人还在看着水泽一样,可悲啊!”

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迁延而辞避。

【译文】:于是各位大夫茫然若失,忘记了他们来时所持的意见,也忘记了他们进言的言辞,感慨地一起称颂说:“汉朝的德政确实伟大啊,这正是我们这些鄙陋之人所愿意听到的。百姓虽然劳苦,请让我们以身作则,走在前面。”他们怅然若失,逡巡后退,告辞离去。

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余,复召为郎。

【译文】: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司马相如出使时接受贿赂,因此失掉了官职。过了一年多,又被朝廷召回担任郎官。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病。与卓氏婚,饶于财。故其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尝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因上疏谏。其辞曰:

【译文】:司马相如口吃但善于写文章。他患有消渴病。与卓家结亲后,资财丰饶。所以他做官任职,未曾肯参与公卿大臣商讨的国家政事,经常称病在家闲居,不羡慕官爵。他曾跟随皇上到长杨宫打猎。那时皇上喜欢亲自射击熊和野猪,驱车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上疏劝谏。奏疏说: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其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不能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译文】:我听说事物有种类相同而能力不同的,所以论力气要数乌获,论敏捷要数庆忌,论勇猛要数孟贲、夏育。以我的愚见,私下认为人类诚然有这种情况,野兽也应该是这样。如今陛下喜欢登临险要之地,射击猛兽,如果突然遇到凶猛异常的野兽,在不能存身的地方受惊,来冲犯车驾的尘土,车驾来不及掉转车辕,卫士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技艺也用不上,连枯木朽株都会成为障碍了。这就好比胡人、越人从车轮下窜出,羌人、夷人紧跟在车后,难道不危险吗!即使绝对安全而没有灾祸,但这本来也不是天子所应该接近的啊。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虚,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

【译文】:况且清除道路然后行走,在大路中间奔驰,还时常会发生马嚼子断裂、车钩心脱落的事故。何况是在茂密的草丛中跋涉,在丘陵废墟上奔驰,眼前有猎获野兽的乐趣,心中却没有应付突发事变的警惕,这样遭遇祸害恐怕是很容易的!看轻天子的尊贵地位,不以此为安乐,而喜欢出入于万一有危险的道路上作为娱乐,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谕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译文】:大凡明察的人能远在事情未发生之前就预见,智慧的人能在祸害未形成时就避开,祸患本来大多隐藏在隐微之处,而发生在人们疏忽的时候。所以俗谚说:“家中积累千金,不坐在屋檐下。”这话虽然说的是小事,但可以比喻大事。我希望陛下留心加以省察。

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其辞曰:

【译文】:皇上认为他说得好。回京时路过宜春宫,司马相如向皇上献赋,哀悯秦二世的行为过失。赋文说:

登陂陁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々兮,通谷豁乎<谷今>谺。汨淢靸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蓊薆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弭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乌乎!操行之不得,墓芜秽而不修兮,魂亡归而不食。

【译文】:登上起伏不平的长山坡啊,进入重重宫殿的巍峨高峻。面对曲江弯曲的沙洲啊,遥望南山参差不齐。高峻深山中空荡荡啊,通达的山谷豁然开阔。水流迅疾永远逝去啊,注入广阔平坦的皋原。观看繁茂的树木啊,浏览丛生的竹林。向东奔上土山啊,向北踏过石上急流。缓缓徘徊啊,经过这里凭吊二世。立身不谨慎啊,丧失了国家失去了权势;听信谗言不觉悟啊,宗庙灭绝。呜呼!操守品行不当,坟墓荒芜而不修整啊,灵魂没有归宿,无人祭祀。

相如拜为孝文园令。上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奏《大人赋》。其辞曰:

【译文】:司马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皇上既赞美《子虚赋》所描述的事情,司马相如见皇上喜好神仙之道,于是说:“《上林赋》所描述的事情还不够美好,还有更华丽的。我曾作《大人赋》,尚未完成,请允许我写完进献。”司马相如认为传说中的仙人居住在山林沼泽之间,形体容貌很清瘦,这不是帝王心目中理想的仙人形象,于是就献上《大人赋》。赋文说:

世有大人兮,在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远游。乘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修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幓兮,曳慧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兮,又猗抳以招摇。揽搀抢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眇以玄湣兮,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委丽兮,骖赤螭青虬之蚴蟉宛蜓。低卬夭蟜裾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躩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輵螛容以骫丽兮,蜩蟉偃寋怵彘以梁倚。纠蓼叫奡踏以■路兮,薎蒙踊跃腾而狂趭。莅飒芔歙焱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译文】:世间有位大人啊,居住在中州。宅第绵延万里啊,竟不足以使他稍作停留。悲叹世俗的迫促狭隘啊,便轻身高举远游。乘着红色旌旗白色霓虹啊,载着云气向上飘浮。竖起格泽星的长竿啊,总系着光芒闪耀的彩色牦牛尾。垂着旬始星作为旌旗的飘带啊,拖着彗星作为燕尾。掉转指桥星随风飘荡啊,又婀娜地招摇。揽取天搀、天抢彗星作为旌旗啊,缠绕着弯曲的彩虹作为旗杆的套绸。虹光幽远迷蒙啊,暴风涌起云层飘浮。驾着应龙和象舆,蜿蜒前行从容美好啊,以赤螭、青虬为骖马,屈曲盘绕。高低起伏,屈伸自如,骄傲放纵啊,屈曲盘绕,隆起卷曲。马体昂首伸颈,高低起伏,凝止不前啊,放纵任性,昂首露出不齐之貌。忽进忽退,转动脖颈,委曲前行啊,像龙一样屈曲,惊跑时像野猪一样互相依靠。缠绕交错,喧哗吵闹,践踏道路啊,飞扬踊跃,奔腾跳跃,狂奔疾驰。迅疾飘忽,如火光突至,如闪电掠过啊,焕然如云雾消散,忽然如乌云散去。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署众神于摇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大壹而从陵阳。左玄冥而右黔雷兮,前长离而后矞皇。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诏岐伯使尚方。祝融警而跸御兮,清气氛而后行。屯余车而万乘兮,綷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娭。

【译文】:斜渡东极而登上北极啊,与仙人互相结交。互相曲折,在幽深之处向右转啊,横渡飞泉谷奔向正东方。全部征召众仙而加以挑选啊,在北斗的摇光星上部署众神。让五帝在前面做先导啊,使太一神返回而让仙人陵阳子明跟随。左边有玄冥神右边有黔雷啊,前面有长离神后面有矞皇神。让仙人王子侨当差役,让羡门高供驱使啊,命令岐伯掌管药方。火神祝融警戒清道护卫啊,清除浊气然后前行。聚集我的车队有万辆车乘啊,聚合五彩云霓为车盖,竖起华丽的旗帜。派木神句芒率领队伍啊,我要前往南方嬉游。

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差差错兮,杂遝胶輵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纷拏兮,滂濞泱轧丽以林离。攒罗列聚丛以笼茸兮,衍曼流烂痑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堀礨崴魁。遍览八纮而观四海兮,朅度九江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涉流沙。奄息葱极泛滥水娭兮,使灵娲鼓琴而舞冯夷。时若暧暧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荒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登阆风而遥集兮,亢鸟腾而壹止。低徊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日睹西王母。暠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译文】:经过唐尧所在的崇山啊,拜访虞舜所在的九嶷山。纷繁盛大,参差交错啊,众多杂乱,交错奔驰。纷乱攒聚,互相纠缠啊,广大弥漫,光彩绚烂散布。聚集排列,丛集繁盛啊,蔓延散布,光辉灿烂,分散参差。径直进入雷声隆隆的雷室啊,穿过高低不平的鬼谷。看遍八方极远之地,观览四海啊,横渡九江,越过五河。往来于炎火之山,浮渡弱水啊,乘船渡过浮渚,跋涉流沙。忽然在葱岭之巅休息,在水中泛舟嬉戏啊,让女娲弹琴,让冯夷跳舞。天色昏暗,将要变得混浊啊,召来雷神屏翳诛杀风伯,惩罚雨师。向西遥望昆仑山模糊不清啊,径直奔驰到三危山。推开天门进入天帝的宫殿啊,载着仙女玉女和她一起归来。登上阆风山而遥遥远集啊,像鸟儿一样高飞然后一同止息。在阴山低回盘旋,迂回曲折地飞翔啊,我今天才见到西王母。她头发雪白,头戴玉胜,居住在洞穴啊,也幸亏有三足乌为她驱使。如果一定要像这样长生不死啊,即使能活万代也不足以令人欣喜。

回车朅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郁。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咀噍芝英兮叽琼华。僸祲寻而高纵兮,纷鸿溶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濞。骋游道而修降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嵺廓而无天。视眩泯而亡见兮,听敞怳而亡闻。乘虚亡而上遐兮,超无友而独存。

【译文】:掉转车头回来啊,在不周山断绝道路,在幽都山聚会进食。呼吸夜半的清露啊,餐食早晨的云霞,咀嚼灵芝的花朵啊,吃下玉树的花蕊。渐渐升高,向上腾跃啊,纷纭涌起,向上飞升。穿过闪电的光影啊,涉过云神丰隆所兴的滂沱大雨。驰骋于游道而长长地下降啊,追逐着残雾远远离去。迫于人世间的狭窄啊,舒缓节行从北极的边际出发。把随从的骑兵留在北极的玄阙山啊,超越先行的天先驱到达北极的寒门。下面深邃不见大地啊,上面空旷不见天宇。视觉模糊,什么也看不见啊,听觉恍惚,什么也听不到。乘着虚无而上到远处啊,超越无有,独自长存。

相如既奏《大人赋》,天子大说,飘飘有陵云气游天地之间意。

【译文】:司马相如献上《大人赋》后,天子非常高兴,飘飘然有腾云驾雾、遨游天地之间的感觉。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后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遗书。问其妻,对曰:“长卿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来求书,奏之。”其遗札书言封禅事,所忠奏焉,天子异之。其辞曰:

【译文】:司马相如因病免官后,住在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可以派人去把他写的书全部取来,不然恐怕会遗失了。”派所忠前去,而司马相如已经死了,家中没有留下的书。问他的妻子,她回答说:“长卿不曾有书。他时常写书,又时常被人取走。长卿没死的时候,写过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取书,就把它献上。”他留下的这卷书说的是封禅的事,所忠把它进献给天子,天子看了感到惊异。书中写道:

伊上古之初肇,自颢穹生民。历选列辟,以迄乎秦。率迩者踵武,听逖者风声。纷轮威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继《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译文】:那上古开始的时候,天生万民。历观历代君主,一直到秦朝。遵循近代的足迹,聆听远古的风教。纷繁盛多,湮没无闻而得不到称述的,数也数不清。能够继承《昭》、《夏》这样的乐曲,尊崇尊号谥法,大略可以称道的君主有七十二位。没有谁行善而不昌盛,谁逆行失道而能长存?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已。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迟衰微,千载亡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庞洪,易丰也;宪度著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繦保而崇冠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甫,登太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谲曼羡,旁魄四塞,云布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焱逝,尔陿游原,迥阔泳末,首恶郁没,闇昧昭晰,昆虫闿怪,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导一茎六穗于疱,牺双觡共抵之兽,获周馀放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奇物谲诡,俶倘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攘之道,何其爽与?

【译文】:黄帝以前,时代遥远啊,其详细情况已不可能知道了。五帝三王的事迹,《六经》典籍都有记载,可以看到大概。《尚书》说:“君主英明啊!大臣贤良啊!”据此说来,君主没有比唐尧更伟大的,臣子没有比后稷更贤能的。后稷在唐尧时创建基业,公刘在西戎发迹,周文王改革制度,于是周朝极为兴隆,大道盛行,功业大成,而后世逐渐衰微,千载以来没有声息,这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然而没有别的变故,只不过是在开始时谨慎从事,并且把遗训谨慎地传给了后代罢了。所以他们的轨迹平易,容易遵循;他们的恩泽深广,容易富足;他们的法度显明,容易效法;他们传下的统绪顺理,容易继承。所以周朝的功业在成王时达到鼎盛,其崇高超过了文王、武王。揣度他们最初的创业,直到最终的结局,并没有特别卓越突出、可供今天考察的事迹。然而他们还是登上梁父山,登上泰山,建立显赫的尊号,施加尊崇的名声。大汉的恩德,像源泉涌出,盛大深广,弥漫四方,如云布雾散,上达九重天,下流八方极远之地。一切有生命之物,都受到滋润,和协之气广泛流布,威武之节如火焰远逝,近处游于恩泽之源,远处浮于恩泽之末,首恶者都湮没无闻,暗昧者都变得光明,连昆虫都感到喜悦,掉头面向中原。然后圈养驺虞这样的珍兽,拦截麋鹿一类的怪兽,从庖厨取来一茎六穗的嘉禾,以双角共抵的白麟为祭牲,在岐山获得周朝放生的遗龟,在池沼招来翠黄、乘龙等神马。鬼神迎接仙人灵圉,在闲馆款待宾客。奇珍异物,卓异变幻。可敬啊,祥瑞的征兆都来到这里,还认为德行微薄,不敢提起封禅的事。周朝有白鱼跳入舟中,武王用它来燎祭上天。这样微小的祥瑞,就用来登泰山封禅,不感到惭愧吗!周朝进取与谦让的道理,是多么地不对啊!

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牟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液洽,符瑞众变,斯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太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庆成,陛下嗛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欢,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闇,示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罔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厥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哉?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也。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章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卒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缙绅先生之略术,使获曜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祓饰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仪而览焉。”

【译文】:于是大司马进言说:“陛下仁爱地养育众生,仗义征讨不归顺者,华夏诸国乐于进贡,蛮夷各族拿着礼物来朝,德行与往昔的圣君相等,功业无人能比,美好的功业融洽,祥瑞的征兆变化众多,这些应验相继而来,不只是在初时出现。想来泰山、梁父山设坛场希望皇上驾临,大概是想要加上尊号以比拟荣耀,上天垂恩积福,将要用来庆祝成功,陛下却谦让而不肯发动。断绝了天神、地祇、山岳之神的欢心,缺少了王道的礼仪,群臣都感到惭愧。有人说,天道质朴幽暗,既已显示珍贵的符瑞,本来就不可推辞;如果这样推辞,那泰山就无人刻石记载,而梁父山也无人希望祭天了。如果古代帝王都是各自当时荣耀一时,过完他们的时代就完结了,那么述说者还有什么可以称道于后世,而说有七十二位君主封禅呢?修养德行是为了接受天赐的符瑞,遵奉符瑞来行事,不算越礼。所以圣王不废封禅之礼,而是修行礼仪祭祀地神,诚恳地谒告天神,在嵩山中岳刻石记功,以彰明至尊的地位,宣扬盛大的德行,显示尊号的荣耀,承受丰厚的福泽,来浸润黎民百姓。封禅之事是多么伟大啊,是天下的壮观,帝王的大业,不可贬低啊。希望陛下完成它。然后再综合儒生们的见解,使他们能沾到日月末光远焰的照耀,来施展官职,处理政事。还要兼采其说,辨正其义,修饰其文,作成像《春秋》一样的经书。将承继原有的六经增为七经,传布无穷,使万世之后得以激励清流,扬起微波,飞扬英华的名声,腾驰茂盛的实绩。前代圣君之所以能永远保持伟大的名声而常被称颂首肯,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应该命令掌故之官,详细呈上封禅的礼仪让陛下观览。”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俞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遂作颂曰:

【译文】:于是天子神色感动地说:“好啊,我就试试看吧!”于是改变想法,反复考虑,汇总公卿的议论,询问封禅的具体事宜,歌颂恩泽的博大,推演符瑞的丰饶。于是作颂歌说: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译文】:苍天覆盖着我们,云朵油然飘动。甘露及时雨降下,这土壤可以遨游。滋润的液体渗透,什么生物不发育成长!美好的谷物一茎六穗,我们收获的庄稼怎能不蓄积?

匪唯雨之,又润泽之;匪唯偏我,泛布护之;万物熙熙,怀而慕之。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兮君兮,侯不迈哉!

【译文】:不只是降雨,又滋润大地;不只是偏爱我,广泛地保护万物;万物和乐,心怀思慕。名山显赫的地位,盼望君王的到来。君王啊君王啊,为何还不前来!

股股之兽,乐我君圃;白质黑章,其仪可喜;旼々穆穆,君子之态。盖闻其声,今视其来。厥涂靡从,天瑞之征。慈尔于舜,虞氏以兴。

【译文】:仁厚的驺虞之兽,喜欢我们君王的苑囿;白色的质地黑色的花纹,它的仪态多么可喜;温和肃穆,是君子的姿态。曾经听说过它的名声,如今看到它的到来。它的来路不知从何而来,这是上天祥瑞的征兆。这兽在舜时也出现过,虞舜因此兴盛。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用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

【译文】:光彩鲜明的麒麟,遨游在那神灵的祭坛。初冬十月,君王前往郊外祭祀。驰骋着我们君王的车驾,上帝因而享用福祉。夏、商、周三代之前,大概不曾有过。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玄耀,炳炳辉煌。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译文】:蜿蜒的黄龙,因德行兴起而升天;色彩幽深光耀,明亮辉煌。这是正阳的征兆显现,使黎民百姓觉醒觉悟。在典籍中有记载,说是受天命者所乘之兆。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

【译文】:这些祥瑞的出现有章可循,不必谆谆多言。依据物类寄托寓意,晓谕封禅泰山之事。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事,兢兢翼翼。故曰于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译文】:翻开典籍来观察,天道与人事已经交会,上下互相感应确实符合。圣王的事业,总是小心谨慎。所以说在兴盛时必须考虑衰微,在安定时必须想到危险。因此商汤、周武王虽居至尊之位,仍不失恭敬;舜在大典中,也反省自己的缺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相如既卒五岁,上始祭后土。八年而遂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甫,禅肃然。

【译文】:司马相如死后五年,皇上才开始祭祀后土神。八年后,到中岳嵩山举行祭祀典礼,到泰山进行封禅,到梁父山,在肃然山举行禅礼。

相如它所著,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著公卿者云。

【译文】:司马相如的其他著作,如《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等,没有收录,只收录了那些在公卿中特别著名的。

赞曰:司马迁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以之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虽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要其归引之于节俭,此亦《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

【译文】:赞曰:司马迁说:《春秋》推究现象以至于隐微的本质,《易经》由隐微的本质出发而趋于明显,《大雅》说的是王公大人的德行,而恩德及于黎民百姓,《小雅》讥讽个人的得失,其影响涉及到上层。所说的内容虽然不同,但它们符合德行的宗旨是一致的。司马相如的赋虽然有很多虚夸的言辞和过分的说法,但归结其宗旨,还是引导到节俭上去,这与《诗经》的讽谏有什么不同呢?”扬雄认为过分华丽的赋,鼓励的成分有一百,讽谏的成分只有一,就像放纵郑、卫的音乐,乐曲结束时才奏点雅乐,这不是太儿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