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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眭两夏侯京翼李传

作者:班固| Ctrl+D 收藏本站

眭弘字孟,鲁国蕃人也。少时好侠,斗鸡走马,长乃变节,从嬴公受《春秋》。以明经为议郎,至符节令。

【译文】:眭弘,字孟,是鲁国蕃县人。年轻时喜好侠义,斗鸡跑马,长大后改变志节,跟随嬴公学习《春秋》。因通晓经术被任命为议郎,官至符节令。

孝昭元凤三年正月,泰山、莱芜山南匈匈有数千人声,民视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深八尺,三石为足。石立后有白乌数千下集其旁。是时,昌邑有枯社木卧复生,又上林苑中大柳树断枯卧地,亦自立生,有虫食树叶成文字,曰“公孙病已立”,孟推《春秋》之意,以为“石、柳,皆阴类,下民之象;泰山者,岱宗之岳,王者易姓告代之外。今大石自立,僵柳复起,非人力所为,此当有从匹夫为天子者。枯社木复生,故废之家公孙氏当复兴者也。”孟意亦不知其所在,即说曰:“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汉家尧后,有传国之运。汉帝宜谁差天下,求索贤人,禅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孟使友人内官长赐上此书。时,昭帝幼,大将军霍光秉政,恶之,下其书廷尉。奏赐、孟妄设袄言惑众,大逆不道,皆伏诛。后五年,孝宣帝兴于民间,即位,征孟子为郎。

【译文】:孝昭帝元凤三年正月,泰山、莱芜山南边轰隆隆有几千人的声音,百姓去看,有大石头自己立起来,高一丈五尺,粗四十八围,深入地下八尺,有三块石头作为脚。石头立起来后有几千只白乌鸦飞下来聚集在旁边。这时,昌邑有枯死的社树倒在地上又复活了,还有上林苑中的大柳树断了枯死倒在地上,也自己立起来活了,有虫子吃树叶形成文字,说“公孙病已立”,眭孟推究《春秋》的意旨,认为“石头、柳树,都属于阴类,是平民百姓的象征;泰山,是五岳之首的岱宗,是王者改姓换代祭告上天的地方。如今大石头自己立起来,倒下的柳树又复活,不是人力能做到的,这预示会有从平民成为天子的人。枯死的社树复活,是过去被废黜的家族公孙氏应当复兴的征兆。”眭孟也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就解释说:“先师董仲舒说过,即使有继承正统、遵守成法的君主,也不妨碍圣人接受天命。汉家是尧的后代,有传国的气运。汉帝应该遍访天下,寻求贤人,把帝位禅让给他,然后自己退位受封百里之地,如同殷、周二王的后代那样,来承顺天命。”眭孟让他的朋友内官长赐呈上这封奏书。当时,昭帝年幼,大将军霍光执政,憎恶这件事,把奏书交给廷尉。廷尉上奏说赐、孟妄设妖言迷惑民众,大逆不道,都被处死。五年后,孝宣帝从民间兴起,即位后,征召眭孟的儿子为郎官。

夏侯始昌,鲁人也。通《五经》,以《齐诗》、《尚书》教授。自董仲舒、韩婴死后,武帝得始昌,甚重之。始昌明于阴阳,先言柏梁台灾曰,至期日果灾。时,昌邑王以少子爱,上为选师,始昌为太傅。年老,以寿终。族子胜亦以儒显名。

【译文】:夏侯始昌,是鲁国人。通晓《五经》,用《齐诗》、《尚书》教授学生。自从董仲舒、韩婴死后,武帝得到夏侯始昌,非常器重他。夏侯始昌通晓阴阳,预先说柏梁台将有火灾,到了那一天果然发生火灾。当时,昌邑王因为是少子受宠爱,皇上为他挑选老师,夏侯始昌担任太傅。年老,寿终。同族侄子夏侯胜也以儒者显名。

夏侯胜字长公。初,鲁共王分鲁西宁乡以封子节侯,别属大河,大河后更名东平,故胜为东平人。胜少孤,好学,从始昌受《尚书》及《洪范五行传》,说灾异。后事蕳卿,又从欧阳氏问。为学精孰,所问非一师也。善说礼服。征为博士、光禄大夫。会昭帝崩,昌邑王嗣立,数出。胜当乘舆前谏曰:“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谓胜为袄言,缚以属吏。吏白大将军霍光,光不举法。是时,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欲废昌邑王。光让安世以为泄语,安世实不言。乃召问胜,胜对言:“在《洪范传》曰‘皇之不极,厥罚常阴,时则下人有伐上者’,恶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谋。”光、安世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后十余日,光卒与安世白太后,废昌邑王,尊立宣帝。光以为群臣奏事东宫,太后省政,宜知经术,白令胜用《尚书》授太后。迁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以与谋废立,定策安宗庙,益千户。

【译文】:夏侯胜,字长公。起初,鲁共王分割鲁国西边的宁乡来封给他的儿子节侯,另外隶属大河郡,大河郡后来改名为东平郡,所以夏侯胜是东平人。夏侯胜少年丧父,爱好学习,跟随夏侯始昌学习《尚书》和《洪范五行传》,讲说灾异。后来师事蕳卿,又向欧阳氏请教。治学精深纯熟,所请教的不止一位老师。擅长解说礼制和服制。被征召为博士、光禄大夫。恰逢昭帝去世,昌邑王继承帝位,多次出游。夏侯胜在皇帝车驾前劝谏说:“天气久阴而不下雨,预示臣子中有谋害皇上的,陛下外出想要去哪里?”昌邑王发怒,说夏侯胜是妖言,把他捆绑起来交给官吏。官吏报告大将军霍光,霍光没有依法治罪。这时,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想要废黜昌邑王。霍光责备张安世以为是他泄露了话,张安世确实没有说。于是召见询问夏侯胜,夏侯胜回答说:“在《洪范传》中说‘君王不遵循中道,上天的惩罚就是久阴不晴,这时就有下人讨伐上面的人’,因为厌恶说得太明白,所以说臣子中有阴谋。”霍光、张安世非常吃惊,因此更加尊重通晓经术的士人。十多天后,霍光最终与张安世禀告太后,废黜昌邑王,尊立宣帝。霍光认为群臣向太后奏事,太后处理政事,应该懂得经术,禀告让夏侯胜用《尚书》教授太后。升任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因为参与谋划废立之事,决策安定宗庙,增加食邑一千户。

宣帝初即位,欲褒先帝,诏丞相御史曰:“朕以眇身,蒙遗德,承圣业,奉宗庙,夙夜惟念。孝武皇帝躬仁谊,厉威武,北征匈奴,单于远循,南平氐羌、昆明、瓯骆两越,东定薉、貉、朝鲜,廓地斥境,立郡县,百蛮率服,款塞自至,珍贡陈于宗庙;协音律,造乐歌,荐上帝,封太山,立明堂,改正朔,易服色;明开圣绪,尊贤显功,兴灭继绝,褒周之后;备天地之礼,广道术之路。上天报况,符瑞并应,宝鼎出,白麟获,海效巨鱼,神人并见,山称万岁。功德茂盛,不能尽宣,而庙乐未称,朕甚悼焉。其与列侯、二千石、博士议。”于是群臣大议廷中,皆曰:“宣如诏书。”长信少府胜独曰:“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斥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亡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积至今未复。亡德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公卿共难胜曰:“此诏书也。”胜曰:“诏书不可用也。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议已出口,虽死不悔。”于是丞相义,御史大夫广明劾奏胜非议诏书,毁先帝,不道,及丞相长史黄霸阿纵胜,不举劾,俱下狱。有司遂请尊孝武帝庙为世宗庙,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天下世世献纳,以明盛德。武帝巡狩所幸郡国凡四十九,皆立庙,如高祖、太宗焉。

【译文】:宣帝刚即位,想要褒扬先帝,下诏给丞相御史说:“朕以微末之身,蒙受先帝遗留的恩德,继承圣人的基业,奉守宗庙,日夜思念。孝武皇帝亲身实行仁义,振奋武威,北征匈奴,单于远逃,南平氐羌、昆明、瓯骆、两越,东定薉、貉、朝鲜,开拓疆土扩展边境,设立郡县,百蛮相继归服,叩塞门自动前来,珍贵的贡品陈列在宗庙;协调音律,创作乐歌,进献上帝,在泰山封禅,建立明堂,改定历法,变更车马服饰颜色;发扬圣人的统绪,尊崇贤人彰显功绩,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褒扬周朝的后代;完备祭祀天地的礼仪,拓宽学术的道路。上天回报,符瑞一并出现,宝鼎出现,白麟被获,大海献上巨鱼,神人同时出现,山呼万岁。功德盛大,不能完全宣扬,但宗庙的音乐不与之相称,朕非常痛惜。可与列侯、二千石、博士商议。”于是群臣在朝廷中热烈讨论,都说:“应该按照诏书办。”长信少府夏侯胜独自说:“武帝虽然有抵御四方夷狄、开拓疆土、扩展边境的功劳,但杀害很多士兵民众,耗尽百姓财力,奢侈无度,天下空虚耗损,百姓流离失所,死亡的人有一半。蝗虫大量出现,几千里土地寸草不生,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情况,积蓄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没有给百姓留下恩德,不应该为他设立宗庙音乐。”公卿们一起责难夏侯胜说:“这是诏书。”夏侯胜说:“诏书不能采用。作为人臣的道义,应该直言正论,不能苟且迎合旨意。议论已经说出,即使死也不后悔。”于是丞相蔡义,御史大夫田广明弹劾夏侯胜非议诏书,诋毁先帝,大逆不道,以及丞相长史黄霸阿附纵容夏侯胜,不检举弹劾,一起被关进监狱。有关部门于是请求尊奉孝武帝庙为世宗庙,演奏《盛德》、《文始》、《五行》等舞蹈,天下世代进献,来彰明盛大的功德。武帝巡视所到的郡国共四十九个,都建立祠庙,如同高祖、太宗那样。

胜、霸既久系,霸欲从胜受经,胜辞以罪死。霸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胜贤其言,遂授之。系再更冬,讲论不怠。

【译文】:夏侯胜、黄霸被长期关押后,黄霸想跟从夏侯胜学习经书,夏侯胜以自己是死罪为由推辞。黄霸说:“‘早晨听懂了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夏侯胜认为他的话很贤明,于是教他。在狱中过了两个冬天,讲授讨论从不懈怠。

至四年夏,关东四十九郡同日地动,或山崩,坏城郭室屋,杀六千余人。上乃素服,避正殿,遣使者吊问吏民,赐死者棺钱。下诏曰:“盖灾异者,天地之戒也。朕承洪业,托士民之上,未能和群生。曩者地震北海、琅邪,坏祖宗庙,朕甚惧焉。其与列侯、中二千石博问术士,有以应变,补朕之阙,毋有所讳。”因大赦。胜出为谏大夫、给事中,霸为扬州剌吏。

【译文】:到了四年夏天,关东四十九个郡同一天发生地震,有的山崩,毁坏城墙房屋,死了六千多人。皇上于是身穿素服,避开正殿,派遣使者慰问官吏百姓,赐给死者棺材钱。下诏说:“灾异,是天地的告诫。朕继承大业,位于士民之上,没能使众生和睦。从前北海、琅邪地震,毁坏了祖宗庙宇,朕非常恐惧。可与列侯、中二千石广泛询问术士,有什么办法应对灾变,补救朕的过失,不要有所隐讳。”于是大赦天下。夏侯胜出狱担任谏大夫、给事中,黄霸担任扬州刺史。

胜为人质朴守正,简易亡威仪。见时谓上为君,误相字于前,上亦以是亲信之。尝见,出道上语,上闻而让胜,胜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扬之。尧言布于天下,至今见诵。臣以为可传,故传耳。”朝廷每有大议,上知胜素直,谓曰:“先生通正言,无惩前事。”

【译文】:夏侯胜为人质朴坚守正道,平易近人没有威严的仪表。觐见时称呼皇上为君,在皇上面前误称他的字,皇上也因此亲近信任他。曾经觐见,出来后把皇上的话告诉别人,皇上听说后责备夏侯胜,夏侯胜说:“陛下的话说得好,臣所以宣扬它。尧的话传布天下,到现在还被诵读。臣认为可以传扬,所以就传扬了。”朝廷每次有重大决议,皇上知道夏侯胜一向正直,对他说:“先生尽管直言,不要因为以前的事而畏惧。”

胜复为长信少府,迁太子太傅。受诏撰《尚书》、《论语说》,赐黄金百斤。年九十卒官,赐冢茔,葬平陵。太后赐钱二百万,为胜素服五日,以报师傅之恩,儒者以为荣。

【译文】:夏侯胜又担任长信少府,升任太子太傅。接受诏令撰写《尚书说》、《论语说》,赐给黄金百斤。九十岁时在任上去世,赐给坟地,安葬在平陵。太后赐钱二百万,为夏侯胜穿素服五天,来报答师傅的恩情,儒者认为是荣耀。

始,胜每讲授,常谓诸生曰:“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学经不明,不如归耕。”

【译文】:起初,夏侯胜每次讲授,常常对学生说:“士人怕的是不通晓经术,经术如果通晓了,获取高官就像弯腰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学习经书不明白,不如回去耕田。”

胜从父子建字长卿,自师事胜及欧阳高,左右采获,又从《五经》诸儒问与《尚书》相出入者,牵引以次章句,具文饰说。胜非之曰:“建所谓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建亦非胜为学疏略,难以应敌。建卒自颛门名经,为议郎、博士,至太子少傅。胜子兼为左曹太中大夫,孙尧至长信少府、司农、鸿胪,曾孙蕃郡守、州牧、长乐少府。胜同产弟子赏为梁内史,梁内史子定国为豫章太守。而建子千秋亦为少府、太子少傅。

【译文】:夏侯胜的堂侄夏侯建字长卿,自己师从夏侯胜和欧阳高,多方面采集收获,又向研究《五经》的各位儒者请教与《尚书》有出入的地方,牵强附会来编排章句,完备文辞修饰学说。夏侯胜批评他说:“夏侯建是所谓的章句小儒,割裂大道。”夏侯建也批评夏侯胜治学粗疏简略,难以应对论敌。夏侯建最终以专门研究而闻名于经学,担任议郎、博士,官至太子少傅。夏侯胜的儿子夏侯兼担任左曹太中大夫,孙子夏侯尧官至长信少府、司农、鸿胪,曾孙夏侯蕃担任郡守、州牧、长乐少府。夏侯胜同母弟的儿子夏侯赏担任梁国内史,梁国内史的儿子夏侯定国担任豫章太守。而夏侯建的儿子夏侯千秋也担任少府、太子少傅。

京房字君明,东郡顿丘人也。治《易》,事梁人焦延寿。延寿字赣。赣贫贱,以好学得幸梁王。梁王共其资用,令极意学。既成,为郡史,察举补小黄令。以候司先知奸邪,盗贼不得发。爱养吏民,化行县中。举最当迁,三老官属上书愿留赣,有诏许增秩留,卒于小黄。赣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其说长于灾变,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房用之尤精。好钟律,知音声。初元四年以孝廉为郎。

【译文】:京房,字君明,是东郡顿丘人。研究《易经》,师事梁国人焦延寿。延寿字赣。焦赣贫贱,因为好学得到梁王宠幸。梁王供给他费用,让他尽心学习。学成后,担任郡史,被考察举荐补任小黄县令。通过占候预知奸邪,盗贼不敢发作。爱护养育官吏百姓,教化在县中推行。考核最优应当升迁,县里的三老和属官上书希望留下焦赣,有诏书准许增加俸禄留任,最后死在小黄。焦赣常说:“得到我的道术而招致杀身之祸的,一定是京生啊。”他的学说擅长灾变,把六十四卦分配,轮流值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征候:各有占卜应验。京房运用得特别精妙。喜好音律,懂得音乐。初元四年以孝廉身份被任命为郎官。

永光、建昭间,西羌反,日蚀,又久青亡光,阴雾不精。房数上疏,先言其将然,近数月,远一岁,所言屡中,天子说之。数召见问,房对曰:“古帝王以功举贤,则万化成,瑞应著,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业废而致灾异。宜令百官各试其功,灾异可息。诏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课吏法。上令公卿朝臣与房会议温室,皆以房言烦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许。上意乡之。时,部刺史奏事京师,上召见诸刺史,令房晓以课事,刺史复以为不可行。唯御史大夫郑私、光禄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后善之。

【译文】:永光、建昭年间,西羌反叛,发生日食,又久阴无光,阴雾不散。京房多次上疏,预先说明将要发生的事,近的几个月,远的一年,所说的话多次应验,天子很高兴。多次召见询问,京房回答说:“古代帝王根据功劳推举贤人,那么万事成功,祥瑞显著,末世根据毁誉选取人才,所以功业废弛而导致灾异。应该让百官各自考核自己的功绩,灾异就可以止息。”诏令让京房负责这件事,京房奏上考功课吏法。皇上命令公卿朝臣与京房在温室殿开会商议,都认为京房的话繁琐细碎,让上下互相监督,不能允许。皇上内心倾向京房。当时,各州刺史到京师奏事,皇上召见各位刺史,让京房向他们说明考核的事,刺史又认为不可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起初说不行,后来认为很好。

是时,中书令石显颛权,显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与房同经,论议相非。二人用事,房尝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寤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习、赵高、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视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邪,乱邪?”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谁与?”上曰:“然幸其愈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久乃曰:“今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谓石显,上亦知之,谓房曰:“已谕。”

【译文】:这时,中书令石显专权,石显的朋友五鹿充宗担任尚书令,和京房研究同一经书,但议论互相排斥。二人当权,京房曾经在宴会上被召见,问皇上说:“周幽王、周厉王为什么危险?他们任用的是些什么人?”皇上说:“君主不明智,而任用的人巧言谄媚。”京房说:“是知道他们巧言谄媚而任用他们呢,还是以为他们是贤人呢?”皇上说:“认为他们是贤人。”京房说:“那么现在怎么知道他们不贤呢?”皇上说:“根据当时政局混乱而君主危险知道的。”京房说:“像这样,任用贤人一定治理得好,任用不贤的人一定混乱,这是必然的道理。周幽王、周厉王为什么不觉悟而另外寻求贤人,为什么始终任用不贤的人以至于这样呢?”皇上说:“面临混乱的君主各自认为他的臣子是贤人,假如都觉悟了,天下怎么会有危亡的君主呢?”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经听说这些君主而讥笑他们,然而他们任用竖刁、赵高,政治日益混乱,盗贼满山,为什么不用周幽王、周厉王的情况来预测而醒悟呢?”皇上说:“只有有道的人才能根据过去推知未来。”京房于是脱下帽子叩头,说:“《春秋》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的灾异,用来给万代的君主看。如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去光明,星辰倒行,山崩泉涌,地震陨石,夏天降霜冬天打雷,春天凋谢秋天繁荣,降霜不杀伤草木,水灾旱灾螟虫,百姓饥荒瘟疫,盗贼不能禁止,受刑的人充满街市,《春秋》所记载的灾异全都出现了。陛下看现在是治世呢,还是乱世?”皇上说:“也乱到极点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京房说:“现在所任用的人是谁呢?”皇上说:“然而幸好比那些人强,又认为责任不在这些人。”京房说:“前代的君主也都是这样。臣恐怕后代看现在,就像现在看前代一样。”皇上过了很久才说:“现在造成混乱的是谁呢?”京房说:“英明的君主应该自己知道。”皇上说:“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任用他们呢?”京房说:“皇上最信任的,与他在帷幄之中谋划事情、决定天下士人进退的人就是了。”京房指的是石显,皇上也知道,对京房说:“已经明白了。”

房罢出,后上令房上弟子晓知考功课吏事者,欲试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愿以为刺史,试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为奏事,以防雍塞。”石显、五鹿充宗皆疾房,欲远之,建言宜试以房为郡守。元帝于是以房为魏郡太守,秩八百石居,得以考功法治郡。房自请,愿无属刺史,得除用它郡人,自第吏千石已下,岁竟乘传奏事。天子许焉。

【译文】:京房退出后,后来皇上命令京房推荐弟子中通晓考功课吏之事的,想要试用他们。京房推荐中郎任良、姚平,“希望让他们担任刺史,试行考功法,臣能够列名在殿中,为他们奏事,以防堵塞。”石显、五鹿充宗都憎恨京房,想要让他远离朝廷,建议应该试用京房担任郡守。元帝于是任命京房为魏郡太守,俸禄八百石,可以用考功法治郡。京房自己请求,希望不隶属于刺史,能够任用其他郡的人,自己任命俸禄千石以下的官吏,年终乘坐驿车奏事。天子答应了。

房自知数以论议为大臣所非,内与石显、五鹿充宗有隙,不欲远离左右,及为太守,忧惧。房以建昭二年二月朔拜,上封事曰:“辛酉已来,蒙气衰去,太阳精明,臣独欣然,以为陛下有所定也。然少阴倍力而乘消息。臣疑陛下虽行此道,犹不得如意,臣窃悼惧。守阳平侯凤欲见未得,至己卯,臣拜为太守,此言上虽明下犹胜之效也。臣出之后,恐必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愿岁尽乘传奏事,蒙哀见许。乃辛巳,蒙气复乘卦,太阳侵色,此上大夫覆阳而上意疑也。已卯、庚辰之间,必有欲隔绝臣令不得乘传奏事者。”

【译文】:京房自己知道多次因为议论被大臣非议,在朝廷内与石显、五鹿充宗有嫌隙,不想远离皇上身边,等到担任太守,忧虑恐惧。京房在建昭二年二月初一受命,上密封奏章说:“辛酉日以来,蒙气衰退离去,太阳明亮,臣独自高兴,认为陛下有所决定了。然而少阴加倍用力而凌驾于阴阳消长之上。臣怀疑陛下即使实行这个办法,还是不能如意,臣私下悲伤恐惧。代理阳平侯的王凤想要见我未能见到,到了己卯日,臣被任命为太守,这说明上面虽然英明但下面还是占了上风的表现。臣外出之后,恐怕一定会被当权者蒙蔽,身死而功业不成,所以希望年终乘坐驿车奏事,承蒙哀怜被允许。可是辛巳日,蒙气又凌驾于卦象之上,太阳颜色受侵,这是上大夫压制阳气而使皇上心意疑虑的表现。己卯日、庚辰日之间,一定有人想阻隔臣不让臣乘坐驿车奏事。”

房未发,上令阳平侯凤承制诏房,止无乘传奏事。房意愈恐,去至新丰,因邮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遁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为灾。’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谓臣曰:‘房可谓知道,未可谓信道也。房言灾异,未尝不中,今涌水已出,道人当遂死,尚复何言?’臣曰:‘陛下至仁,于臣尤厚,虽言而死,臣犹言也。’平又曰:‘房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也。昔秦时赵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乱,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诡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异,当正先之死,为姚平所笑。”

【译文】:京房还没有出发,皇上命令阳平侯王凤奉诏告谕京房,制止他不要乘坐驿车奏事。京房心里更加恐惧,离开京城到了新丰,通过驿站上密封奏章说:“臣以前在六月中说《遁卦》没有应验,占法说:‘有道之人开始离去,天气寒冷,涌水成灾。’到了七月,涌水出现。臣的弟子姚平对臣说:‘京房可以说是懂得道,但还不能说是相信道。京房说灾异,没有不中的,现在涌水已经出现,有道之人应当就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臣说:‘陛下极为仁爱,对臣尤其优厚,即使说了会死,臣还是要说。’姚平又说:‘京房可以说是小忠,还不能说是大忠。从前秦朝时赵高当权,有个叫正先的人,非议讥刺赵高而死,赵高的威势从此形成,所以秦朝的混乱,是正先促成的。’现在臣能够出京担任郡守,自己要求效力立功,恐怕还没有效劳就死了。希望陛下不要让臣成为堵塞涌水灾异的人,遭受正先那样的死,被姚平嘲笑。”

房至陕,复上封事曰:“乃丙戌小雨,丁亥蒙气去,然少阴并力而乘消息,戊子益甚,到五十分,蒙气复起。此陛下欲正消息,杂卦之党并力而争,消息之气不胜。强弱安危之机不可不察。己丑夜,有还风,尽辛卯,太阳复侵色,至癸巳,日月相薄,此邪阴同力而太阳为之疑也。臣前白九年不改,必有星亡之异。臣愿出任良试考功,臣得居内,星亡之异可去。议者知如此于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试师。臣为刺史又当奏事,故复云为刺史恐太守不与同心,不若以为太守,此其所以隔绝臣也。陛下不违其言而遂听之,此乃蒙气所以不解,太阳亡色者也。臣去朝稍远,太阳侵色益甚,唯陛下毋难还臣而易逆天意。邪说虽安于人,天气必变,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愿陛下察焉。”房去月余,竟征下狱。

【译文】:京房到达陕县,又上密封奏章说:“丙戌日下小雨,丁亥日蒙气离去,然而少阴合力凌驾于阴阳消长之上,戊子日更严重,到五十分时,蒙气又兴起。这说明陛下想要端正阴阳消长,但杂卦的党羽合力争斗,消长之气不能取胜。强弱安危的关键不可不明察。己丑日夜晚,有旋风,到辛卯日,太阳颜色又受侵,到癸巳日,日月相迫近,这是邪阴合力而太阳因此疑虑的表现。臣以前禀告说如果九年不改变,一定会有星辰消失的灾异。臣希望让任良出去试行考功,臣能够留在朝内,星辰消失的灾异就可以消除。议论的人知道这样对他们不利,臣不能被蒙蔽,所以说让弟子去不如让老师去试行。臣担任刺史又应当奏事,所以又说担任刺史恐怕太守不与同心,不如担任太守,这就是他们用来阻隔臣的办法。陛下不违背他们的话而听从了,这就是蒙气之所以不散,太阳失去光彩的原因。臣离朝廷稍远,太阳颜色受侵更加严重,希望陛下不要以召还臣为难而以违背天意为易。邪说虽然对人有利,但天气一定会变化,所以人可以欺骗,天不可以欺骗,希望陛下明察。”京房离开朝廷一个多月,最终被征召关进监狱。

初,淮阳宪王舅张博从房受学,以女妻房。房与相亲,每朝见,辄为博道其语,以为上意欲用房议,而群臣恶其害己,故为众所排。博曰:“淮阳王上亲弟,敏达好政,欲为国忠。今欲令王上书求入朝,得佐助房。”房曰:“得无不可?”博曰:“前楚王朝荐士,何为不可?”房曰:“中书令石显、尚书令五鹿君相与合同,巧佞之人也,事县官十余年;及丞相韦侯,皆久亡补于民,可谓亡功矣。此尤不欲行考功者也。淮阳王即朝见,劝上行考功,事善;不然,但言丞相、中书令任事久而不治,可休丞相,以御史大夫郑弘代之,迁中书令置他官,以钩盾令徐立代之,如此,房考功事得施行矣。”博具从房记诸所说灾异事,因令房为淮阳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与淮阳王。石显微司具知之,以房亲近,未敢言。及房出守郡,显告房与张博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诖误诸侯王,语在《宪王传》。初,房见道幽、厉事,出为御史大夫郑弘言之。房、博皆弃市,弘坐免为庶人。房本姓李,推律自定为京氏,死时年四十一。

【译文】:起初,淮阳宪王的舅舅张博跟随京房学习,把女儿嫁给京房。京房与他关系亲密,每次朝见,就为张博转述皇上的话,认为皇上的意思是想采用京房的建议,但群臣憎恨他危害自己,所以被众人排挤。张博说:“淮阳王是皇上的亲弟弟,聪敏通达喜好政事,想为国家尽忠。现在想让王上书请求入朝,得以辅佐帮助京房。”京房说:“恐怕不行吧?”张博说:“以前楚王入朝推荐士人,为什么不行?”京房说:“中书令石显、尚书令五鹿君互相勾结,是巧言谄媚的人,侍奉皇上十多年;还有丞相韦玄成,都长期对百姓没有补益,可以说是没有功劳了。这些人尤其不想实行考功法。淮阳王如果朝见,劝皇上实行考功法,事情就好办了;不然,只说丞相、中书令任职很久而治理不好,可以罢免丞相,让御史大夫郑弘代替他,调任中书令担任别的官职,让钩盾令徐立代替他,这样,京房的考功事就能施行了。”张博把京房所说的各种灾异之事全部记录下来,趁机让京房替淮阳王起草请求入朝的奏章草稿,都拿着简札给淮阳王。石显暗中探察全部知道了,因为京房是皇上亲近的人,没敢说。等到京房出京担任郡守,石显告发京房与张博合谋,诽谤政治,把罪恶归于天子,贻误诸侯王,记载在《宪王传》。起初,京房曾经说起周幽王、周厉王的事,出来后对御史大夫郑弘说过。京房、张博都被处死弃市,郑弘因此被免职为平民。京房本来姓李,根据音律自己确定姓京氏,死时四十一岁。

翼奉字少君,东海下邳人也。治《齐诗》,与萧望之、匡衡同师。三人经术皆明,衡为后进,望之施之政事,而奉惇学不仕,好律历阴阳之占。元帝初即位,诸儒荐之,征待诏宦者署,数言事宴见,天子敬焉。

【译文】:翼奉,字少君,是东海郡下邳县人。研究《齐诗》,与萧望之、匡衡同师。三人经术都很精通,匡衡是后辈,萧望之把经术运用到政事上,而翼奉专心学问不做官,喜好律历阴阳的占卜。元帝刚即位,各位儒者推荐他,被征召在宦者署等待诏命,多次在宴会上被召见谈论政事,天子尊敬他。

时,平昌侯王临以宣帝外属侍中,称诏欲从奉学其术。奉不肯与言,而上封事曰:“臣闻之于师,治道要务,在知下之邪正。人诚乡正,虽愚为用;若乃怀邪,知益为害。知下之术,在于六情十二律而已。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贪狼,申子主之。东方之情,怒也;怒行阴贼,亥卯主之。贪狼必待阴贼而后动,阴贼必待贪狼而后用,二阴并行,是以王者忌子卯也。《礼经》避之,《春秋》讳焉。南方之情,恶也;恶行廉贞,寅午主之。西方之情,喜也;喜行宽大,已酉主之。二阳并行,是以王者吉午酉也。《诗》曰:‘吉日庚午。’上方之情,乐也;乐行奸邪,辰未主之。下方之情,哀也;哀行公正,戌丑主之。辰未属阴,戌丑属阳,万物各以其类应。今陛下明圣虚静以待物至,万事虽众,何闻而不谕,岂况乎执十二律而御六情!于以知下参实,亦甚优矣,万不失一,自然之道也。乃正月癸未日加申,有暴风从西南来。未主奸邪,申主贪狼,风以大阴下抵建前,是人主左右邪臣之气也。平昌侯比三来见臣,皆以正辰加邪时。辰为客,时为主人。以律知人情,王者之秘道也,愚臣诚不敢以语邪人。”

【译文】:当时,平昌侯王临因为是宣帝的外戚担任侍中,声称奉诏想跟从翼奉学习他的方术。翼奉不肯和他说话,而上密封奏章说:“臣从老师那里听说,治理国家的要务,在于知道臣下的邪正。人如果确实趋向正道,即使愚笨也能任用;如果心怀邪念,智慧越多危害越大。了解臣下的方法,在于六情十二律而已。北方的情,是好;好表现为贪狼,由申、子主管。东方的情,是怒;怒表现为阴贼,由亥、卯主管。贪狼一定要等待阴贼然后才行动,阴贼一定要等待贪狼然后才被使用,二阴并行,所以王者忌讳子、卯日。《礼经》回避它,《春秋》隐讳它。南方的情,是恶;恶表现为廉贞,由寅、午主管。西方的情,是喜;喜表现为宽大,由巳、酉主管。二阳并行,所以王者认为午、酉日吉祥。《诗经》说:‘吉日庚午。’上方的情,是乐;乐表现为奸邪,由辰、未主管。下方的情,是哀;哀表现为公正,由戌、丑主管。辰、未属于阴,戌、丑属于阳,万物各自按照它的类别相应。现在陛下英明圣哲虚静以待万物到来,万事虽然众多,有什么听说了而不明白,何况掌握十二律而驾驭六情呢!以此来了解臣下参验实情,也是非常优越的,万无一失,是自然的道理。正月癸未日太阳在申时,有暴风从西南来。未主管奸邪,申主管贪狼,风从太阴方向下来抵达北斗星前,这是君主身边邪臣的气息。平昌侯接连三次来见臣,都是在正当的时辰加上邪僻的时刻。时辰为客,时刻为主人。根据音律了解人情,是君王的秘密方法,愚臣实在不敢告诉邪人。”

上以奉为中郎,召问奉:“来者以善日邪时,孰与邪日善时?”奉对曰:“师法用辰不用日。辰为客,时为主人。见于明主,侍者为主人。辰正时邪,见者正,侍者邪;辰邪时正,见者邪,侍者正。忠正之见,侍者虽邪,辰时俱正;大邪之见,侍者虽正,辰时俱邪。即以自知侍者之邪,而时邪辰正,见者反邪;即以自知侍者之正,而时正辰邪,见者反正。辰为常事,时为一行。辰疏而时精,其效同功,必参五观之,然后可知。故曰:察其所繇,省其进退,参之六合五行,则可以见人性,知人情。难用外察,从中甚明,故诗之为学,情性而已。五性不相害,六情更兴废。观性以历,观情以律,明主所宜独用,难与二人共也。故曰:‘显诸仁,臧诸用。’露之则不神,独行则自然矣,唯奉能用之,学者莫能行。”

【译文】:皇上任命翼奉为中郎,召见问翼奉:“来见的人如果是吉日邪时,与邪日吉时相比怎么样?”翼奉回答说:“师法用时辰不用日子。时辰为客,时刻为主人。被英明的君主召见,侍者为主人。时辰正当时刻邪僻,求见者正当,侍者邪僻;时辰邪僻时刻正当,求见者邪僻,侍者正当。忠正的人求见,侍者虽然邪僻,时辰和时刻都正当;大邪的人求见,侍者虽然正当,时辰和时刻都邪僻。如果自己知道侍者是邪僻的,而时刻邪僻时辰正当,求见者反而是邪僻的;如果自己知道侍者是正当的,而时刻正当时辰邪僻,求见者反而是正当的。时辰是恒定的事,时刻是短暂的行为。时辰粗略而时刻精细,它们的功效相同,必须综合多方面观察,然后才能知道。所以说:考察它的来由,观察它的进退,参照六合五行,就可以看出人的本性,了解人的性情。难以从外部观察,从内部观察就很明白,所以《诗》学的根本,不过是情性而已。五种本性互不伤害,六种情感交替兴废。通过历法观察本性,通过音律观察情感,英明的君主应当独自运用,难以与两个人共享。所以说:‘显现于仁德,隐藏于运用。’显露出来就不神秘了,独自运用就自然了,只有翼奉能运用它,学者没有能实行的。”

是岁,关东大水,郡国十一饥,疫尤甚。上乃下诏江海陂湖园池属少府者以假贫民,勿租税;损大官膳,减乐府员,损苑马,诸官馆稀御幸者勿缮治;太仆、少府减食谷马,水衡省食肉兽。明年二月戊午,地震。其夏,刘地人相食。七月己酉,地复震。上曰:“盖闻贤圣在位,阴阳和,风雨时,日月光,星辰静,黎庶康宁,考终厥命。今朕共承天地,托于公侯之上,明不能烛,德不能绥,灾异并臻,连年不息。乃二月戊午,地大震于陇西郡,毁落太上皇庙殿壁木饰,坏败<豸原>道县城郭官寺及民室屋,厌杀人众,山崩地裂,水泉涌出。一年地再动,天惟降灾,震惊朕躬。治有大亏,咎至于此。夙夜兢兢,不通大变,深怀郁悼,未知其序。比年不登,元元因乏,不胜饥寒,以陷刑辟,朕甚闵焉,憯怛于心。已诏吏虚仓廪,开府臧,振救贫民,群司其茂思天地之戒,有可蠲除减省以便万姓者,各条奏。悉意陈朕过失,靡有所讳。”因赦天下,举直言极谏之士。奉奏封事曰:

【译文】:这一年,关东发大水,十一个郡国闹饥荒,瘟疫特别严重。皇上于是下诏把属于少府的江海陂湖园池借给贫民,不收租税;减少太官的膳食,裁减乐府人员,减少苑囿马匹,各官馆皇帝很少临幸的不要修缮;太仆、少府减少吃谷物的马,水衡都尉减少食肉兽。第二年二月戊午日,发生地震。那年夏天,刘地出现人吃人。七月己酉日,又发生地震。皇上说:“听说贤圣在位,阴阳调和,风雨及时,日月光亮,星辰平静,百姓安康,得以寿终。如今朕共同承继天地,位于公侯之上,英明不能察照,德行不能安抚,灾异一齐到来,连年不止。二月戊午日,在陇西郡发生大地震,毁坏了太上皇庙殿壁的木质装饰,破坏了<豸原>道县的城墙官署和百姓房屋,压死很多人,山崩地裂,泉水涌出。一年内地震两次,上天降下灾祸,使朕震惊。治理有很大的缺失,罪过到了这个地步。早晚兢兢业业,不能通达重大的变故,内心深怀忧郁悲伤,不知道其中的次序。连年歉收,百姓困乏,忍受不住饥寒,以致陷入刑律,朕非常怜悯,心中悲痛。已经下诏让官吏打开粮仓,打开府库,救济贫民,各部门要深切思考天地的告诫,有可以减免节省以便利百姓的,各自分条上奏。尽情陈述朕的过失,不要有所隐讳。”于是大赦天下,推举直言极谏的士人。翼奉上密封奏章说:

臣闻之于师曰,天地设位,悬日月,布星辰,分阴阳,定四时,列五行,以视圣人,名之曰道。圣人见道,然后知王治之象,故画州土,建君臣,立律历,陈成败,以视贤者,名之曰经。贤者见经,然后知人道之务,则《诗》、《书》、《易》、《春秋》、《礼》、《乐》是也。《易》有阴阳,《诗》有五际,《春秋》有灾异,皆列终始,推得失,考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至秦乃不说,伤之以法,是以大道不通,至于灭亡。今陛下明圣,深怀要道,烛临万方,布德流惠,靡有阙遗。罢省不急之用,振救困贫,赋医药,赐棺钱,恩泽甚厚。又举直言,求过失,盛德纯备,天下幸甚。

【译文】:臣从老师那里听说,天地设立位置,悬挂日月,分布星辰,区分阴阳,确定四季,排列五行,来显示给圣人看,把它叫做道。圣人见到道,然后知道王者治理的征兆,所以划分州土,建立君臣,设立律历,陈述成败,来显示给贤者看,把它叫做经。贤者见到经,然后知道人道的要务,就是《诗》、《书》、《易》、《春秋》、《礼》、《乐》。《易》有阴阳,《诗》有五际,《春秋》有灾异,都排列终始,推究得失,考察天意,来论说王道的安危。到了秦朝就不喜欢,用法律伤害它,因此大道不能通行,以至于灭亡。现在陛下英明圣哲,深切怀念重要道理,照耀四方,布施恩德流传恩惠,没有遗漏。减免不急需的费用,救济困苦贫穷的人,发放医药,赐给棺材钱,恩泽非常深厚。又推举直言的人,寻求过失,盛大的德行纯粹完备,天下幸运至极。

臣奉窃学《齐诗》,闻五际之要《十月之交》篇,知日蚀、地震之效昭然可明,犹巢居知风,穴处知雨,亦不足多,适所习耳。臣闻人气内逆,则感动天地;天变见于星气日蚀,地变见于奇物震动。所以然者,阳用其精,阴用其形,犹人之有五脏六体,五脏象天,六体象地。故脏病则气色发于面,体病则欠申动于貌。今年太阴建于甲戌,律以庚寅初用事,历以甲午从春。历中甲庚,历得参阳,性中仁义,情得公正贞廉,百年之精岁也。正以精岁,本首王位,日临中时接律而地大震,其后连月久阴,虽有大令,犹不能复,阴气盛矣。古者朝廷必有同姓以明亲亲,必有异姓以明贤贤,此圣王之所以大通天下也。同姓亲而易进,异姓疏而难通,故同姓一,异姓五,乃为平均。今左右亡同姓,独以舅后之家为亲,异姓之臣又疏。二后之党满朝,非特处位,势尤奢僣过度,吕、霍、上官足以卜之,甚非爱人之道,又非后嗣之长策也。阴气之盛,不亦宜乎!

【译文】:臣翼奉私下学习《齐诗》,听说五际的要旨在《十月之交》篇,知道日食、地震的效验明白可见,就像巢居的鸟知道风,穴居的动物知道雨,也不值得称赞,只是所熟习的罢了。臣听说人内心的气逆乱,就会感动天地;天变表现在星象云气和日食上,地变表现在奇异事物的震动上。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阳运用它的精气,阴运用它的形体,就像人有五脏六体,五脏象征天,六体象征地。所以内脏有病气色就表现在脸上,身体有病就打哈欠伸懒腰表现在外貌上。今年太阴在甲戌年建立,音律在庚寅年开始用事,历法在甲午年随从春天。历法中有甲、庚,历法得到参阳,本性中有仁义,性情得到公正贞廉,是百年的精粹之年。正值精粹之年,根本在于君王的位子,太阳当午时与音律相接而发生大地震,之后连续几个月久阴不晴,即使有重大的政令,还是不能恢复,阴气太盛了。古代朝廷一定有同姓来表明亲爱亲人,一定有异姓来表明尊重贤人,这是圣王能够普遍沟通天下的原因。同姓亲近而容易进用,异姓疏远而难以沟通,所以同姓一位,异姓五位,才算平均。现在身边没有同姓,只把舅父皇后家族当作亲人,异姓大臣又疏远。两位皇后的党羽充满朝廷,不仅占据职位,权势尤其奢侈僭越过度,吕、霍、上官的事情足以预见了,很不是爱护百姓的道理,也不是后世的长远策略。阴气兴盛,不也是应该的吗!

臣又闻未央、建章、甘泉宫才人各以百数,皆不得天性。若杜陵园,其已御见者,臣子不敢有言,虽然,太皇太后之事也。及诸侯王园,与其后宫,宜为设员,出其过制者,此损阴气应天救邪之道也。今异至不应,灾将随之。其法大水,极阴生阳,反为大旱,甚则有火灾,春秋宋伯姬是矣。唯陛下财察。

【译文】:臣又听说未央宫、建章宫、甘泉宫的才人各有几百人,都不能得到天性的满足。至于杜陵园,那些已经被皇帝临幸过的,臣子不敢说什么,虽然如此,也是太皇太后的事。至于诸侯王的陵园,和他们的后宫,应该设置员额,遣出那些超过制度的,这是减损阴气顺应上天拯救邪恶的方法。现在灾异到来没有回应,灾害将随之而来。其规律是大水之后,极阴生阳,反而大旱,严重的就会有火灾,春秋时宋伯姬的事就是这样。希望陛下明察裁断。

明年夏四月乙未,孝武园白鹤馆灾。奉自以为中,上疏曰:“臣前上五际地震之效,曰极阴生阳,恐有火灾。不合明听,未见省答,臣窃内不自信。今白鹤馆以四月乙未,时加于卯,月宿亢灾,与前地震同法。臣奉乃深知道之可信也。不胜拳拳,愿复赐间,卒其终始。”

【译文】:第二年夏天四月乙未日,孝武帝陵园的白鹤馆发生火灾。翼奉自认为说中了,上疏说:“臣以前上奏五际地震的效验,说极阴生阳,恐怕会有火灾。不符合圣明的听闻,没有见到审察答复,臣私下内心不自信。现在白鹤馆在四月乙未日,时辰在卯时,月亮停留在亢宿发生火灾,与以前的地震是同样的规律。臣翼奉于是深深相信道是可信的。禁不住恳切之心,希望再赐给机会,让我说完始终。”

上复延问以得失。奉以为祭天地于云阳汾阴,及诸寝庙不以亲疏迭毁,皆烦费,违古制。又宫室苑囿,奢泰难供,以故民困国虚,亡累年之畜。所繇来久,不改其本,难以末正,乃上疏曰:

【译文】:皇上又延请询问得失。翼奉认为在云阳、汾阴祭祀天地,以及各寝庙不按亲疏关系依次拆毁,都烦琐浪费,违背古制。还有宫室苑囿,奢侈过度难以供应,因此百姓困苦国家空虚,没有多年的积蓄。由来已久,不改变根本,难以在枝节上纠正,于是上疏说:

臣闻昔者盘庚改邑以兴殷道,圣人美之。窃闻汉德隆盛,在于孝文皇帝躬行节俭,外省徭役。其时未有甘泉、建章及上林中诸离宫馆也。未央宫又无高门、武台、麒麟、凤皇、白虎、玉堂、金华之殿,独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温室、承明耳。孝文欲作一台,度用百金,重民之财,废而不为,其积土基,至今犹存,又下遗诏,不起山坟。故其时天下大和,百姓洽足,德流后嗣。

【译文】:臣听说从前盘庚迁都来振兴殷朝的王道,圣人赞美他。私下听说汉朝德行的隆盛,在于孝文皇帝亲身实行节俭,对外减省徭役。那时没有甘泉宫、建章宫以及上林苑中的各个离宫别馆。未央宫又没有高门、武台、麒麟、凤凰、白虎、玉堂、金华等殿,只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温室、承明罢了。孝文皇帝想建造一座台,估计要用百金,重视百姓的财物,废弃不建,那堆积的土基,到现在还存在,又留下遗诏,不起高大的陵墓。所以那时天下非常和睦,百姓丰足,恩德流传后世。

如令处于当今,因此制度,必不能成功名。天道有常,王道亡常,亡常者所以应有常也。必有非常之主,然后能立非常之功。臣愿陛下徙都于成周,左据成皋,右阻黾池,前乡崧高,后介大河,建荥阳,扶河东,南北千里以为关,而入敖仓;地方百里者八九,足以自娱;东厌诸侯之权,西远羌胡之难,陛下共已亡为,按成周之居,兼盘庚之德,万岁之后,长为高宗。汉家郊兆寝庙祭祀之礼多不应古,臣奉诚难亶居而改作,故愿陛下迁都正本。众制皆定,亡复缮治宫馆不急之费,岁可余一年之畜。

【译文】:如果处在当今,沿用这种制度,一定不能成就功名。天道有常,王道无常,无常是用来适应有常的。一定要有非凡的君主,然后才能建立非凡的功业。臣希望陛下迁都到成周,左边占据成皋,右边依靠黾池,前面朝向嵩山,后面靠近黄河,建立荥阳,安抚河东,南北千里作为关塞,而进入敖仓;土地方圆百里的有八九处,足够自己享乐;向东压制诸侯的权力,向西远离羌胡的祸难,陛下拱手无为,按照成周的都城,兼有盘庚的美德,万岁之后,长久成为高宗。汉朝郊祀的兆域、寝庙祭祀的礼仪大多不符合古制,臣翼奉实在难以安然居住而改革制作,所以希望陛下迁都来匡正根本。各项制度都确定之后,不再有修缮宫馆不急之用的费用,每年可以剩余一年的积蓄。

臣闻三代之祖积德以王,然皆不过数百年而绝。周至成王,有上贤之材,因文、武之业,以周、召为辅,有司各敬其事,在位莫非其人。天下甫二世耳,然周公犹作诗、书深戒成王,以恐失天下。《书》则曰:“王毋若殷王纣。”其《诗》则曰:“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监于殿,骏命不易。”今汉初取天下,起于丰沛,以兵征伐,德化未洽,后世奢侈,国家之费当数代之用,非直费财,又乃费士。孝武之世,暴骨四夷,不可胜数。有天下虽未久,至于陛下八世九主矣,虽有成王之明,然亡周、召之佐。今东方连年饥馑,加之以疾疫,百姓菜色,或至相食。地比震动,天气混浊,日光侵夺。繇此言之,执国政者岂可以不怀怵惕而戒万分之一乎!故臣愿陛下因天变而徙都,所谓与天下更始者也。天道终而复始,穷则反本,故能延长而亡穷也。今汉道未终,陛下本而始之,于以永世延祚,不亦优乎!如因丙子之孟夏,顺太阴以东行,到后七年之明岁,必有五年之余蓄,然后大行考室之礼,虽周之隆盛,亡以加此。唯陛下留神,详察万世之策。

【译文】:臣听说三代的祖先积累德行而称王,然而都不过几百年就断绝了。周朝到成王时,有上等贤能的才能,依靠文王、武王的基业,用周公、召公为辅佐,官员各自认真办事,在位的没有不是合适的人选。天下才传了两代而已,但周公还作诗、书深切告诫成王,因为害怕失去天下。《书》就说:“君王不要像殷王纣那样。”那《诗》就说:“殷朝没有丧失民众时,能够配享上帝;应该以殷朝为鉴,天命不容易保持。”如今汉朝当初取得天下,从丰沛起兵,用武力征伐,德政教化没有普及,后世奢侈,国家的费用相当于几代的用度,不只是耗费财物,还是耗费人力。孝武皇帝的时代,尸骨暴露在四方夷狄,不可胜数。拥有天下虽然不久,到陛下已经是八世九位君主了,即使有成王那样的英明,但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现在东方连年饥荒,加上疾病瘟疫,百姓面有菜色,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情况。土地接连震动,天气混浊,日光昏暗。由此说来,执掌国政的人难道可以不心怀戒惧而防备万一吗!所以臣希望陛下趁着天变而迁都,就是所谓的与天下一起除旧布新。天道终而复始,穷尽就返回根本,所以能够延长而没有穷尽。现在汉朝的气数还没有终结,陛下从根本开始,以此来使国运永远延续,不也很好吗!如果趁着丙子年的孟夏,顺着太阴向东行进,到后七年的明年,一定会有五年的剩余积蓄,然后大规模举行考定宫室的礼仪,即使是周朝的隆盛,也不能超过这个。希望陛下留神,详细考察这万世的策略。

书奏,天子异其意,答曰:“问奉:今园庙有七,云东徙,状何如?”奉对曰“昔成王徙洛,般庚迁殷,其所避就,皆陛下所明知也。非有圣明,不能一变天下之道。臣奉愚戆狂惑,唯陛下裁赦。”

【译文】:奏书呈上,天子对他的意见感到惊异,答复说:“问翼奉:现在园庙有七座,说要向东迁移,情况怎么样?”翼奉回答说:“从前成王迁都洛邑,盘庚迁都殷,他们所避开的和趋向的,都是陛下清楚知道的。没有圣明,不能改变天下的大道。臣翼奉愚昧刚直狂乱迷惑,希望陛下裁决赦免。”

其后,贡禹亦言当定迭毁礼,上遂从之。及匡衡为丞相,奏徙南北郊,其议皆自奉发之。

【译文】:那以后,贡禹也说应该确定依次拆毁宗庙的礼制,皇上就听从了。等到匡衡担任丞相,上奏迁移南北郊的祭祀,那些建议都是从翼奉发端的。

奉以中郎为博士、谏大夫,年老以寿终。子及孙,皆以学在儒官。

【译文】:翼奉以中郎身份担任博士、谏大夫,年老寿终。儿子和孙子,都因为学问担任儒官。

李寻字子长,平陵人也。治《尚书》,与张孺、郑宽中同师。宽中等守师法教授,寻独好《洪范》灾异,又学天文月令阴阳。事丞相翟方进,方进亦善为星历,除寻为吏,数为翟侯言事。帝舅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厚遇寻。是时多灾异,根辅政,数虚己问寻。寻见汉家有中衰厄会之象,其意以为且有洪水为灾,乃说根曰:

【译文】:李寻,字子长,是平陵人。研究《尚书》,与张孺、郑宽中同师。郑宽中等遵守师法教授,李寻唯独喜好《洪范》灾异,又学习天文月令阴阳。侍奉丞相翟方进,翟方进也擅长星象历法,任命李寻为属吏,多次为翟侯(翟方进)谈论事情。皇帝的舅舅曲阳侯王根担任大司马票骑将军,厚待李寻。这时多有灾异,王根辅佐朝政,多次虚心询问李寻。李寻看到汉朝有中道衰微厄运会合的征兆,他的意思是将有洪水为灾,于是劝说王根说:

《书》云“天聪明”,盖言紫宫极枢,通位帝纪,太微四门,广开大道,五经六纬,尊术显士,翼张舒布,烛临四海,少微处士,为比为辅,故次帝廷,女宫在后。圣人承天,贤贤易色,取法于此。天官上相上将,皆颛面正朝,忧责甚重,要在得人。得人之效,成败之机,不可不勉也。昔秦穆公说諓々之言,任仡仡之勇,身受大辱,社稷几亡。悔过自责,思惟黄发,任用百里奚,卒伯西域,德列王道。二者祸福如此,可不慎哉!

【译文】:《尚书》说“上天耳聪目明”,大概是说紫微宫是天极中枢,连接帝座星座,太微垣有四门,广开大道,五经六纬,尊崇道术显扬士人,像翅膀张开舒展分布,照耀四海,少微星象征处士,作为朋辈辅佐,所以排列在帝廷之后,女宿星在后。圣人承顺上天,尊重贤人轻视女色,取法于此。天官中的上相、上将,都朝南面正对朝廷,忧患责任很重,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选。得到人选的效验,是成败的关键,不能不努力。从前秦穆公喜欢巧言,任用勇猛,自身遭受大辱,国家几乎灭亡。悔过自责,想到老年人,任用百里奚,最终称霸西域,德行与王道并列。二者的祸福如此,可以不谨慎吗!

夫士者,国家之大宝,功名之本也。将军一门九候,二十朱轮,汉兴以来,臣子贵盛,未尝至此。夫物盛必衰,自然之理,唯有贤友强辅,庶几可以保身命,全子孙,安国家。

【译文】:士人,是国家的大宝,是功名的根本。将军一家有九人封侯,二十人乘坐朱轮车,汉朝建立以来,臣子的尊贵兴盛,没有到这种程度的。事物兴盛必定衰败,是自然的道理,只有有贤明的朋友和强有力的辅佐,也许可以保全性命,保全子孙,安定国家。

《书》曰:“历象日月星辰”,此言仰视天文,俯察地理,观日月消息,侯星辰行伍,揆山川变动,参人民谣俗,以制法度,考祸福。举措悖逆,咎败将至,征兆为之先见。明君恐惧修正,侧身博问,转祸为福;不可救者,即蓄备以待之,故社稷亡忧。

【译文】:《尚书》说:“观测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这是说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观察日月的消长,等候星辰的运行,揣度山川的变动,参考人民的歌谣风俗,来制定法度,考察祸福。措施违背时宜,灾祸失败将要到来,征兆就预先出现。英明的君主恐惧而改正,侧身广泛询问,转祸为福;不能挽救的,就积蓄准备来应对,所以国家没有忧患。

窃见往者赤黄四塞,地气大发,动土竭民,天下扰乱之征也。彗星争明,庶雄为桀,大寇之引也。此二者已颇效矣。城中讹言大水,奔走上城,朝廷惊骇,女孽入宫,此独未效。间者重以水泉涌溢,旁宫阙仍出。月、太白入东井,犯积水,缺天渊。日数湛于极阳之色。羽气乘宫,起风积云。又错以山崩地动,河不用其道。盛冬雷电,潜龙为孽。继以陨星流彗,维、填上见,日蚀有背乡。此亦高下易居,洪水之征也。不忧不改,洪水乃欲荡涤,流彗乃欲扫除;改之,则有年亡期。故属者颇有变改,小贬邪猾,日月光精,时雨气应,此皇天右汉亡已也,何况致大改之!

【译文】:私下看到以往赤黄色的气体弥漫四方,地气大量散发,动土工程使百姓疲惫,这是天下扰乱的征兆。彗星争明,众豪强成为桀骜不驯的人,是大盗贼的引导。这两件事已经有所应验了。城中有谣言说大水要来,人们奔走上城墙,朝廷惊骇,女孽进入宫中,这还没有应验。近来又加上泉水涌出泛滥,在宫阙旁边不断出现。月亮、太白星进入东井宿,侵犯积水星,冲缺天渊星。太阳多次呈现极阳的深色。羽气凌驾宫殿,兴起大风积聚乌云。又交错发生山崩地震,黄河不按故道流淌。隆冬时节雷电,潜龙作孽。接着有陨星和流彗,维星、填星出现在上方,日食有背向。这也是高低换位,洪水的征兆。不忧虑不改变,洪水将要荡涤一切,流彗将要扫除一切;改变的话,就会有丰收年没有期限。所以近来稍有改变,稍微贬退邪恶狡猾的人,日月光辉,及时雨顺应节气,这是皇天保佑汉朝不止啊,何况实行大的改革呢!

宜急博求幽隐,拔擢天士,任以大职。诸阘茸佞谄,抱虚求进,乃用残贼酷虐闻者,若此之徒,皆嫉善憎忠,坏天文,败地理,涌跃邪阴,湛溺太阳,为主结怨于民,宜以时废退,不当得居位。诚必行之,凶灾销灭,子孙之福不旋日而至。政治感阴阳,犹铁炭之低卬,见效可信者也。及诸蓄水连泉,务通利之。修旧堤防,省池泽税,以助损邪阴之盛。案行事,考变易,讹言之效,未尝不至。请征韩放,掾周敞、王望可与图之。

【译文】:应该赶快广泛寻求隐逸之士,提拔通晓天道的人士,委任重要的职务。那些卑劣谄媚,虚有其名追求进用,以及以残忍酷虐闻名的人,像这类人,都嫉妒善良憎恨忠诚,破坏天文,败坏地理,使邪阴涌跃,使太阳沉溺,替君主结怨于百姓,应该及时废黜退免,不应当得以居位。如果确实一定实行,凶灾就会消灭,子孙的福泽不久就会到来。政治感应阴阳,就像铁和炭的升降一样,见效是可信的。至于各处积水和泉水相连,务必疏通。修缮旧的堤防,减少池泽的赋税,来帮助减损邪阴的强盛。考察以往的事情,研究变化,谣言的效验,没有不到的。请求征召韩放,属官周敞、王望可以和他一起谋划。

相于是荐寻。哀帝初即位,召寻待诏黄门,使侍中卫尉傅喜问寻曰:“间者水出地动,日月失度,星辰乱行,灾异仍重,极言毋有所讳。”寻对曰:

【译文】:丞相于是推荐李寻。哀帝刚即位,召李寻在黄门待诏,派侍中卫尉傅喜问李寻说:“近来水出地震,日月运行失常,星辰运行混乱,灾异频繁严重,请直言不要有什么忌讳。”李寻回答说:

陛下圣德,尊天敬地,畏命重民,悼惧变异,不忘疏贱之臣,幸使重臣临问,愚臣不足以奉明诏。窃见陛下新即位,开大明,除忌讳,博延名士,靡不并进。臣寻位卑术浅,过随众贤待诏,食太官,衣御府,久污玉堂之署。比得召见,亡以自效。复特见延问至诚,自以逢不世出之命,愿竭愚心,不敢有所避,庶几万分有一可采。唯弃须臾之间,宿留瞽言,考之文理,稽之《五经》,揆之圣意,以参天心。夫变异之来,各应象而至,臣谨条陈所闻。

【译文】:陛下圣德,尊敬天地,敬畏天命重视人民,为灾异悲伤恐惧,不忘记疏远卑微的臣子,荣幸地派重臣来问,愚臣不足以奉行英明的诏令。私下看到陛下新近即位,开辟大光明,废除忌讳,广泛延请名士,无不一起进用。臣李寻职位卑微方术浅陋,错随众贤待诏,吃太官的饭,穿御府的衣服,长期玷污玉堂官署。近来得到召见,没有办法报效。又特别被延请询问,出于至诚,自认为遇到了不世出的任命,愿意竭尽愚心,不敢有所回避,希望万分之中有一点可以采纳。希望放弃片刻的时间,留宿倾听盲人之言,考察它的文理,查考《五经》,揣度圣意,来参验天心。灾变的到来,各自按照天象而出现,臣谨分条陈述所听到的。

《易》曰:“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夫日者,众阳之长,辉光所烛,万里同晷,人君之表也。故日将旦,清风发,群阴伏,君以临朝,不牵于色。日初出,炎以阳,君登朝,佞不行,忠直进,不蔽障。日中辉光,君德盛明,大臣奉公。日将入,专以一,君就房,有常节。君不修道,则日失其度,暗昧亡光。各有云为:其于东方作,日初出时,阴云邪气起者,法为牵于女谒,有所畏难;日出后,为近臣乱政;日中,为大臣欺诬;日且入,为妻妾役使所营。间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夺失色,邪气珥蜺数作。本起于晨,相连至昏,其日出后至日中间差愈。小臣不知内事,窃以日视陛下志操,衰于始初多矣。其咎恐有以守正直言而得罪者,伤嗣害世,不可不慎也。唯陛下执乾刚之德,强志守度,毋听女谒邪臣之态。诸保阿乳母甘言悲辞之托,断而勿听。勉强大谊,绝小不忍;良有不得已,可赐以货财,不可私以官位,诚皇天之禁也。日失其光,则星辰放宽。阳不能制阴,阴桀得作。间者太白正昼经天。宜隆德克躬,以执不轨。

【译文】:《易经》说:“悬挂物象显示光明,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太阳,是众阳之长,光辉照耀,万里同影,是人君的表征。所以太阳将升起时,清风吹发,群阴伏匿,君主上朝,不受女色牵制。太阳刚出来,炎热而明亮,君主登朝,谄媚不行,忠直进用,不受蒙蔽。太阳正午光辉,君主德行盛大光明,大臣奉公守法。太阳将落山,专一收敛,君主进入内室,有正常的节度。君主不修养道德,那么太阳就失去常度,昏暗无光。各有表现:在东方发作,太阳初出时,阴云邪气兴起,按法度是受女谒牵制,有所畏难;日出以后,是近臣扰乱朝政;正午,是大臣欺骗诬陷;太阳将落山,是妻妾役使所谋划。近来太阳尤其不光明,光辉被侵夺失色,邪气日珥虹霓多次出现。本来从早晨开始,相连到黄昏,其中日出后到正午稍有好转。小臣不知道宫内的事情,私下用太阳观察陛下的志趣操守,比起初时衰弱多了。其过错恐怕有因为坚守正直言论而得罪的人,伤害继嗣危害世道,不能不谨慎。希望陛下秉持刚健的品德,坚定志向遵守法度,不要听信女谒和邪臣的谄媚。那些保母乳母甜言蜜语悲切言辞的请托,要决断不听。努力实行大义,杜绝小的不忍;实在有不得已的情况,可以赐给财物,不能私下授予官位,这确实是皇天的禁忌。太阳失去光辉,那么星辰就放纵。阳不能制阴,阴邪就会得逞。近来太白星正午经过天空。应该提高品德约束自身,来制止不轨行为。

臣闻月者,众阴之长,销息见伏,百里为品,千里立表,万里连纪,妃后大臣诸侯之象也。朔晦正终始,弦为绳墨,望成君德,春夏南,秋冬北。间者,月数以春夏与日同道,过轩辕上后受气,入太微帝廷扬光辉,犯上将近臣,列星皆失色,厌厌如灭,此为母后与政乱朝,阴阳俱伤,两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窃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已不足仗矣。屋大柱小,可为寒心。唯陛下亲求贤士,无强所恶,以崇社稷,尊强本朝。

【译文】:臣听说月亮,是众阴之长,消长显现隐伏,百里为品,千里立表,万里连纪,是妃后、大臣、诸侯的象征。朔日和晦日端正终始,弦月为绳墨,满月成就君德,春夏在南,秋冬在北。近来,月亮多次在春夏与太阳同轨道,经过轩辕星座皇后受气,进入太微垣帝廷发扬光辉,侵犯上将接近臣子,众星都失色,暗淡好像要熄灭,这是母后参与政事扰乱朝政,阴阳都受伤,两不相宜。外臣不知道朝廷的事情,私下相信天文就是如此,近臣已经不足以依靠了。屋子大柱子小,可以让人寒心。希望陛下亲自寻求贤士,不要勉强任用所厌恶的人,来尊崇社稷,尊重加强本朝。

臣闻五星者,五行之精,五帝司命,应王者号令为之节度。岁星主岁事,为统首,号令所纪,今失度而盛,此君指意欲有所为,未得其节也。又填星不避岁星者,后帝共政,相留于奎、娄,当以义断之。荧惑往来亡常,周历两宫,作态低卬,入天门,上明堂,贯尾乱宫。太白发越犯库,兵寇之应也。贯黄龙,入帝庭,当门而出,随荧惑入天门,至房而分,欲与荧惑为患,不敢当明堂之精。此陛下神灵,故祸乱不成也。荧惑厥弛,佞巧依势,微言毁誉,进类蔽善。太白出端门,臣有不臣者。火入室,金上堂,不以时解,其忧凶。填、岁相守,又主内乱。宜察萧墙之内,毋急亲疏之微,诛放佞人,防绝萌牙,以荡涤浊濊,消散积恶,毋使得成祸乱。辰星主正四时,当效于四仲;四时失序,则辰星作异。今出于岁首之孟,天所以谴告陛下也。政急则出早,政缓则出晚,政绝不行则伏不见而为彗茀。四孟皆出,为易王命;四季皆出,星家所讳。今幸独出寅孟之月,盖皇天所以笃右陛下也,宜深自改。

【译文】:臣听说五星,是五行的精华,五帝司掌天命,对应王者的号令为它节度。岁星主管一年的事务,是统首,号令所记载,现在失常而旺盛,这是君主意欲有所作为,没有得到适当的节度。还有土星不回避木星,是皇后和皇帝共同执政,互相停留在奎宿、娄宿,应当用道义决断它。火星往来没有规律,周历两宫,姿态忽高忽低,进入天门,上明堂,贯穿尾宿扰乱后宫。太白星飞越侵犯库楼,是兵寇的应验。贯穿黄龙,进入帝庭,对着门出去,跟随火星进入天门,到房宿分开,想要和火星一起为患,不敢正对明堂的精气。这是陛下的神灵,所以祸乱没有成功。火星运行失常,谄媚巧诈依靠权势,微言毁誉,进用同类遮蔽善人。太白星出现在端门,臣子中有不守臣道的人。火星进入室宿,金星上堂,不按时消解,其忧患凶险。土星、木星互相守持,又预示内乱。应该明察内部的隐患,不要急于分辨亲疏的微小差别,诛杀放逐奸佞之人,防止杜绝萌芽,来荡涤污浊,消散积聚的恶行,不要让它形成祸乱。水星主管端正四季,应当在四仲月出现;四季失去次序,那么水星就出现异常。现在出现在岁首的孟月,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陛下的。政事急切就出现得早,政事宽缓就出现得晚,政事完全不行就隐伏不见而成为彗星。四孟月都出现,是改换王命的征兆;四季都出现,是星象家所忌讳的。现在幸好单独出现在寅孟月,大概是皇天所以深厚保佑陛下的,应该深刻自我改正。

治国故不可以戚戚,欲速则不达。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加以号令不顺四时,既往不咎,来事之师也。间者春三月治大狱,时贼阴立逆,恐岁小收;季夏举兵法,时寒气应,恐后有霜雹之灾;秋月行封爵,其月土湿奥,恐后有雷雹之变。夫以喜怒赏罚,而不顾时禁,虽有尧、舜之心,犹不能致和。善言天者,必有效于人。设上农夫而欲冬田,肉袒深耕,汗出种之,然犹不生者,非人心不至,天时不得也。《易》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书》曰:“敬授民时。”故古之王者,尊天地,重阴阳,敬四时,严月令。顺之以善政,则和气可立致,犹枹鼓之相应也。今朝廷忽于时月之令,诸侍中、尚书近臣宜皆令通知月令之意,设群下请事;若陛下出令有谬于时者,当知争之,以顺时气。

【译文】:治国当然不能忧心忡忡,欲速则不达。经书上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决定升降。”加上号令不顺应四季,过去的不再追究,是未来事情的借鉴。近来春天三个月审理大案,当时贼阴确立叛逆,恐怕年成小有歉收;季夏举行军事演习,当时寒气相应,恐怕以后有霜雹灾害;秋天进行封爵,那个月土地潮湿闷热,恐怕以后有雷雹的灾变。凭喜怒进行赏罚,而不顾季节的禁忌,即使有尧、舜的心意,还是不能达到和谐。善于谈论天的人,一定在人事上有应验。假设上等农夫想要冬天耕田,赤身露体深耕,汗流浃背播种,然而还是不生长,不是人心不到,是天时不合。《易经》说:“时势该停止就停止,时势该行动就行动,动静不错过时机,他的道路就光明。”《尚书》说:“恭敬地颁布历法给百姓。”所以古代的王者,尊崇天地,重视阴阳,敬顺四季,严格遵守月令。用善政来顺应它,那么和气可以立刻招致,就像鼓槌和鼓相应一样。现在朝廷忽视时令月令,各位侍中、尚书等近臣应该都让他们通晓月令的意思,假设臣下请示事情;如果陛下发出的命令有不合时宜的,应当知道谏争,来顺应时气。

臣闻五行以水为本,其星玄武婺女,天地所纪,终始所生。水为准平,王道公正修明,则百川理,落脉通;偏党失纲,则踊溢为败。《书》云“水曰润下”,阴动而卑,不失其道。天下有道,则河出图,洛出书,故河、洛决溢,所为最大。今汝、颍畎澮皆川水漂踊,与雨水并为民害,此《诗》所谓“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者也。其咎在于皇甫卿士之属。唯陛下留意诗人之言,少抑外亲大臣。

【译文】:臣听说五行以水为根本,它的星宿是玄武和婺女,是天地所纪,万物终始所生。水是标准,王道公正修明,那么百川治理,脉络畅通;偏袒结党失去纲纪,那么水就会泛滥成灾。《尚书》说“水曰润下”,阴动而卑下,不失去它的本性。天下有道,那么黄河出图,洛水出书,所以黄河、洛水的决口泛滥,是最大的事。现在汝水、颍水等大小沟渠都河水漂荡涌起,和雨水一起成为百姓的祸害,这就是《诗经》所说的“电光闪闪雷声轰鸣,不得安宁政令不善,百川沸腾”。其过错在于皇甫卿士之类的人。希望陛下留意诗人的话,稍微抑制外戚大臣。

臣闻地道柔静,阴之常义也。地有上、中、下:其上位震,应妃、后不顺;中位应大臣作乱;下位应庶民离畔。震或于其国,国君之咎也。四方中央连国历州俱动者,其异最大。间者关东地数震,五星作异,亦未大逆,宜务崇阳抑阴,以救其咎;固志建威,闭绝私路,拔进英隽,退不任职,以强本朝。夫本强则精神折冲,本弱则招殃致凶,为邪谋所陵。闻往者淮南王作谋之时,其所难者,独有汲黯,以为公孙弘等不足言也。弘,汉之名相,于今亡比,而尚见轻,何况亡弘之属乎?故曰朝廷亡人,则为贼乱所轻,其道自然也。天下未闻陛下奇策固守之臣也。语曰,何以知朝廷之衰?人人自贤,不务于通人,故世陵夷。

【译文】:臣听说地道柔顺安静,是阴的常理。地有上、中、下三等:上等震动,应验妃后不驯顺;中等应验大臣作乱;下等应验百姓叛离。震动如果发生在一个诸侯国,是国君的过错。四方和中央相连的国家州郡都震动的,这种异常最大。近来关东地区多次地震,五星出现异常,也还没有大逆不道,应该致力于崇尚阳气抑制阴气,来补救罪过;坚定意志树立威信,堵塞断绝私人门路,提拔引进英才,黜退不称职的人,来加强朝廷。根本强大了那么精神就能折服敌人,根本弱小了就会招致灾祸,被邪恶的阴谋欺凌。听说从前淮南王图谋反叛的时候,他所忌惮的,只有汲黯,认为公孙弘等人不值一提。公孙弘,是汉朝的名相,至今没有人能比,尚且被轻视,何况没有公孙弘之类的人呢?所以说朝廷没有人才,就会被贼乱轻视,这道理是自然的。天下没有听说陛下有奇策能坚守的臣子。俗话说,怎么知道朝廷的衰败?人人都自以为贤能,不致力于了解人才,所以世道衰微。

马不伏历,不可以趋道;士不素养,不可以重国。《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非虚言也。陛下秉四海之众,曾亡柱干之固守闻于四境,殆闻之不广,取之不明,劝之不笃,传曰:“士之美者善养禾,君之明者善养士。”中人皆可使为君子。诏书进贤良,赦小过,无求备,以博聚英隽。如近世贡禹,以言事忠切蒙尊荣,当此之时,士厉身立名者多。禹死之后,日日以衰。及京兆尹王章坐言事诛灭,智者结舌,邪伪并兴,外戚颛命,君臣隔塞,至绝继嗣,女宫作乱。此行事之败,诚可畏而悲也。

【译文】:马不伏在槽枥,就不能驰骋道路;士人不平素养育,就不能使国家强大。《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有忠诚信实的人”,不是虚言。陛下拥有四海的民众,竟然没有听说有像柱石一样坚守的人名闻四方,恐怕是因为听取不广泛,选取不英明,勉励不真诚,传曰:“士人中的优秀者善于培养禾苗,君主中的英明者善于培养士人。”中等资质的人都可以使他们成为君子。诏书选拔贤良,赦免小过,不求全责备,来广泛聚集英才。像近世的贡禹,因为进言忠直恳切蒙受尊荣,在这个时候,士人磨砺自身树立名声的很多。贡禹死后,一天天衰微。等到京兆尹王章因为进言被诛杀,有智慧的人闭口不言,邪伪一起兴起,外戚专权,君臣阻隔,以至于断绝继嗣,后宫作乱。这些事情的失败,实在可怕可悲。

本在积任母后之家,非一日之渐,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也。先帝大圣,深见天意昭然,使陛下奉承天统,欲矫正之也。宜少抑外亲,选练左右,举有德行道术通明之士充备天官,然后可以辅圣德,保帝位,承大宗。下至郎吏从官,行能亡以异,又不通一艺,及博士无文雅者,宜皆使就南亩,以视天下,明朝廷皆贤材君子,于以重朝尊君,灭凶致安,此其本也。臣自知所言害身,不辟死亡之诛,唯财留神,反复复愚臣之言。

【译文】:根本在于长期任用母后的家族,不是一天积累的,过去的不能追及,未来的还可以补救。先帝是大圣人,深深看到天意明白,让陛下奉承天命,想要矫正它。应该稍微抑制外戚,选拔训练身边的近臣,推举有德行道术通晓明达的人士充任天官,然后可以辅助圣德,保住帝位,继承大宗。下至郎吏属官,品行才能没有特殊,又不懂一门技艺,以及博士没有文采雅量的,都应该让他们去务农,来昭示天下,表明朝廷都是贤才君子,以此来尊重朝廷尊崇君主,消灭凶灾招致平安,这是根本。臣自己知道所说的话危害自身,不逃避死亡的惩罚,只希望陛下留神,反复考虑愚臣的话。

是时,哀帝初立,成帝外家王氏未甚抑黜,而帝外家丁、傅新贵,祖母傅太后尤骄恣,欲称尊号。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执政谏争,久之,上不得已,遂免光、丹而尊傅太后。语在《丹传》。上虽不从寻言,然采其语,每有非常,辄问寻。寻对屡中,迁黄门侍郎。以寻言且有水灾,故拜寻为骑都尉,使护河堤。

【译文】:这时,哀帝刚即位,成帝的外戚王氏没有怎么被抑制贬黜,而哀帝的外戚丁氏、傅氏新近显贵,祖母傅太后尤其骄横放纵,想要称尊号。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执政劝谏争论,很久以后,皇上不得已,就免去孔光、师丹的官职而尊崇傅太后。记载在《师丹传》。皇上虽然没有听从李寻的话,但采纳了他的言论,每当有异常,总是询问李寻。李寻的回答屡次应验,升任黄门侍郎。因为李预言将有水灾,所以任命李寻为骑都尉,让他守护河堤。

初,成帝时,齐人甘忠可诈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以言“汉家逢天地之大终,当更受命于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忠可以教重平夏贺良、容丘丁广世、东郡郭昌等,中垒校尉刘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众,下狱治服,未断病死。贺良等坐挟学忠可书以不敬论,后贺良等复私以相教。哀帝初立,司隶校尉解光亦以明经通灾异得幸,白贺良等所挟忠可书。事下奉车都尉刘歆,歆以为不合《五经》,不可施行。而李寻亦好之。光曰:“前歆父向奏忠可下狱,歆安肯通此道?”时,郭昌为长安令,劝寻宜助贺良等。寻遂白贺良等皆待诏黄门,数诏见,陈说:“汉历中衰,当更受命。成帝不应天命,故绝嗣。今陛下久疾,变异屡数,天所以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号,乃得延年益寿,皇子生,灾异息矣。得道不得行,咎殃且亡,不有洪水将出,灾火且起,涤荡民人。”

【译文】:起初,成帝时,齐人甘忠可假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来说“汉朝遇到天地的大终结,应当重新接受天命,天帝派真人赤精子,下来教我这个道。”甘忠可把它教给重平的夏贺良、容丘的丁广世、东郡的郭昌等人,中垒校尉刘向上奏说甘忠可假借鬼神欺骗皇上迷惑众人,关进监狱审理服罪,还没判决就病死了。夏贺良等人因为怀藏学习甘忠可的书以不敬罪论处,后来夏贺良等人又私下互相传授。哀帝刚即位,司隶校尉解光也因通晓经术灾异得到宠幸,报告了夏贺良等人所怀藏的甘忠可的书。事情交给奉车都尉刘歆,刘歆认为不符合《五经》,不能施行。但李寻也喜欢它。解光说:“以前刘歆的父亲刘向奏请将甘忠可关进监狱,刘歆怎么会同意这个道呢?”当时,郭昌担任长安令,劝李寻应该帮助夏贺良等人。李寻于是禀告说夏贺良等人都在黄门待诏,多次被召见,陈述说:“汉朝国运中道衰微,应当重新接受天命。成帝不应天命,所以没有子嗣。现在陛下长期患病,灾变屡次发生,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人的。应该赶快改换年号变更称号,才能延年益寿,皇子出生,灾异止息。得道不能实行,祸殃将要消失,否则洪水将要出现,火灾将要兴起,荡涤百姓。”

哀帝久寝疾,几其有益,遂从贺良等议。于是诏制丞相御史:“盖闻《尚书》‘五曰考终命’,言大运一终,更纪天元人元,考文正理,推历定纪,数如甲子也。朕以眇身入继太祖,承皇天,总百僚,子元元,未有应天心之效。即位出入三年,灾变数降,日月失度,星辰错谬,高下贸易,大异连仍,盗贼并起。朕甚俱焉,战战兢兢,唯恐陵夷。惟汉兴至今二百载,历纪开元,皇天降非材之右,汉国再获受命之符,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受天之元命,必与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为度。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译文】:哀帝长期卧病,希望这样做有益,就听从了夏贺良等人的建议。于是下诏给丞相御史:“听说《尚书》‘第五是考终命’,说的是大运一终结,重新纪天元人元,考定文字纠正道理,推算历法确定纪元,历数如同甲子循环。朕以微末之身入继太祖,承奉皇天,总领百官,以百姓为子,没有顺应天心的效验。即位以来三年,灾变多次降临,日月运行失常,星辰错乱,高低变换,大的异常接连不断,盗贼同时兴起。朕非常恐惧,战战兢兢,唯恐衰败。汉朝建立到现在二百年,历数纪元开元,皇天降下并非全材的保佑,汉朝再次获得接受天命的符瑞,朕没有德行,怎么敢不通过接受上天的天命,一定要与天下一起自新。大赦天下,把建平二年改为太初元年,称号为陈圣刘太平皇帝。漏刻以一百二十为限度。布告天下,使大家明白知道。”

后月余,上疾自若。贺良等复欲妄变政事,大臣争以为不可许。贺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李寻辅政。上以其言亡验,遂下贺良等吏,而下诏曰:“朕获保宗庙,为政不德,变异屡仍,恐惧战栗,未知所繇。待诏贺良等建言改元易号,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国家。朕信道不笃,过听其言,几为百姓获福。卒无嘉应,久旱为灾。以问贺良等,对当复改制度,皆背经谊,违圣制,不合时宜。夫过而不改,是为过矣。六月甲子诏书,非赦令,它皆蠲除之。贺良等反道惑众,奸态当穷竟。”皆下狱,光禄勋平当、光禄大夫毛莫如与御史中丞、廷尉杂治,当贺良等执左道,乱朝政,倾覆国家,诬罔主上,不道。贺良等皆伏诛。寻及解光减死一等,徙敦煌郡。

【译文】:一个多月后,皇上的病还是老样子。夏贺良等人又想要胡乱变更政事,大臣们争辩认为不能允许。夏贺良等人上奏说大臣都不知道天命,应该罢免丞相御史,用解光、李寻辅佐政事。皇上因为他的话没有应验,于是把夏贺良等人交给官吏,而下诏说:“朕得以保全宗庙,治理政事没有德行,灾变屡次发生,恐惧战栗,不知道原因。待诏夏贺良等人建议改元易号,增加漏刻,可以使国家永久安定。朕信道不笃厚,错误地听信他们的话,几乎以为能给百姓带来福泽。最终没有好的应验,长期干旱成灾。以此询问夏贺良等人,回答说应当再改变制度,都违背经义,违反圣王的制度,不合时宜。有过错而不改正,这就叫做过错了。六月甲子日的诏书,除了大赦令外,其他都废除。夏贺良等人违反道术迷惑众人,奸诈的行为应当彻底追究。”都关进监狱,光禄勋平当、光禄大夫毛莫如和御史中丞、廷尉一同审理,判定夏贺良等人奉行邪道,扰乱朝政,颠覆国家,欺骗皇上,大逆不道。夏贺良等人都被处死。李寻和解光减死罪一等,流放到敦煌郡。

赞曰:幽赞神明,通合天人之道者,莫著乎《易》、《春秋》。然子赣犹云“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已矣。汉兴,推阴阳言灾异者,孝武时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宣则眭孟、夏侯胜;元、成则京房、翼奉、刘向、谷永;哀、平则李寻、田终术。此其纳说时君著明者也。察其所言,仿佛一端。假经设谊,依托象类,或不免乎“亿则屡中”。仲舒下吏,夏侯囚执,眭孟诛戮,李寻流放,此学者之大戒也。京房区区,不量浅深,危言刺讥,枢怨强臣,罪辜不旋踵,亦不密以失身,悲夫!

【译文】:赞曰:幽深地阐明神明,贯通融合天人之道的,没有比《易》、《春秋》更显著的了。然而子贡还说“夫子的文章可以听到,夫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不能听到”罢了。汉朝建立以来,推演阴阳谈论灾异的人,孝武时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帝、宣帝时有眭孟、夏侯胜;元帝、成帝时有京房、翼奉、刘向、谷永;哀帝、平帝时有李寻、田终术。这些都是向当时君主进言而著名的人。考察他们所说的,大致相似。假借经义设立道理,依托物象比类,或许不免于“猜测而屡次猜中”。董仲舒被交给官吏审判,夏侯胜被囚禁,眭孟被诛杀,李寻被流放,这是学者的大戒。京房区区小臣,不自量深浅,直言讥刺,结怨于权臣,罪过不久就降临,也因为不慎密而丧失生命,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