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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

作者:班固| Ctrl+D 收藏本站

公孙贺字子叔,北地义渠人也。贺祖父昆邪,景帝时为陇西守,以将军击吴、楚有功,封平曲侯,著书十余篇。

【译文】:公孙贺,字子叔,是北地郡义渠县人。公孙贺的祖父公孙昆邪,在汉景帝时期担任陇西太守,以将军身份率军攻打吴、楚等诸侯国有功,被封为平曲侯,著有十余篇著作。

贺少为骑士,从军数有功。自武帝为太子时,贺为舍人,及武帝即位,迁至太仆。贺夫人君孺,卫皇后姊也,贺由是有宠。元光中为轻车将军。军马邑。后四岁,出云中。后五岁,以车骑将军从大将军青出,有功,封南窌侯。后再以左将军出定襄,无功,坐酎金,失侯。复以浮沮将军出五原二千余里,无功。后八岁,遂代石庆为丞相,封葛绎侯。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自公孙弘后,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三人比坐事死。石庆虽以谨得终,然数被谴。初,贺引拜为丞相,不受印绶,顿首涕泣,曰:“臣本边鄙,以鞍马骑射为官,材诚不任宰相。”上与左右见贺悲哀,感动下泣,曰:“扶起丞相。”贺不肯起,上乃起云,贺不得已拜。出,左右问其故,贺曰:“主上贤明,臣不足以称,恐负重责,从是殆矣。”

【译文】:公孙贺年轻时担任骑兵,参军多次立下战功。自从汉武帝还是太子时,公孙贺就担任舍人,等到汉武帝即位后,升迁至太仆。公孙贺的夫人卫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得到宠信。元光年间担任轻车将军,驻军马邑。四年后,出兵云中。又过了五年,以车骑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立下战功,被封为南窌侯。后来又以左将军身份出兵定襄,没有成功,因酎金不合规定获罪,失去侯爵。再次以浮沮将军身份出兵五原郡两千多里,没有战功。八年后,便代替石庆担任丞相,封为葛绎侯。当时朝廷事务繁多,督责大臣严厉。自从公孙弘之后,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三人接连因事获罪而死。石庆虽然因为谨慎得以善终,但也多次受到谴责。起初,公孙贺被引荐拜授丞相时,不肯接受印绶,叩头哭泣,说:“我本是边远粗鄙之人,凭鞍马骑射的本领做官,才能实在不足以胜任宰相。”皇上和左右侍从看到公孙贺悲哀的样子,感动得落泪,说:“扶起丞相。”公孙贺不肯起来,皇上就起身(说了一些话),公孙贺不得已才拜受。出来后,左右侍从问他原因,公孙贺说:“皇上贤明,我的才能不足以匹配,恐怕要担负重大的责任,从此就危险了。”

贺子敬声,代贺为太仆,父子并居公卿位。敬声以皇后姊子,骄奢不奉法,征和中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是时,诏捕阳陵朱安世不能得,上求之急,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安世者,京师大侠也,闻贺欲以赎子,笑曰:“丞相祸及宗矣。南山之行不足受我辞,斜谷之木不足为我械。”安世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及使人巫祭祠诅上,且上甘泉当驰道埋偶人,祝诅有恶言。下有司案验贺,穷治所犯,遂父子死狱中,家族。

【译文】: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公孙贺担任太仆,父子一同位列公卿。公孙敬声因为是皇后姐姐的儿子,骄横奢侈,不守法纪,在征和年间擅自挪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被发觉,被捕入狱。这时,皇帝下诏抓捕阳陵人朱安世没能抓到,皇上追捕得很急,公孙贺主动请求追捕朱安世来赎公孙敬声的罪。皇上答应了。后来果然抓到了朱安世。朱安世是京城的大侠,听说公孙贺想用自己来赎儿子,笑道:“丞相的灾祸要殃及宗族了。南山的竹子不够用来写我的讼辞,斜谷的树木不够用来做囚禁我的刑具。”朱安世于是从狱中上书,告发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以及指使人用巫术在祠庙祭祀诅咒皇上,并且在上甘泉宫的驰道下埋藏木偶人,用恶毒的语言诅咒。皇上下令有关部门审讯查验公孙贺,彻底追究他的罪行,于是公孙贺父子都死在狱中,家族被灭。

巫蛊之祸起自朱安世,成于江充,遂及公主、皇后、太子,皆败。语在《江充》、《戾园传》。

【译文】:巫蛊之祸起始于朱安世,由江充促成,于是牵连到公主、皇后、太子,他们都败亡了。具体记载在《江充传》、《戾园传》中。

刘屈氂,武帝庶兄中山靖王子也,不知其始所以进。

【译文】:刘屈氂,是汉武帝庶兄中山靖王的儿子,不知道他最初是靠什么进用的。

征和二年春,制诏御史:“故丞相贺倚旧故乘高势而为邪,兴美田以利子弟宾客,不顾元元,无益边谷,货赂上流,朕忍之久矣。终不自革,乃以边为援,使内郡自省作车,又令耕者自转,以困农烦扰畜者,重马伤枆,武备衰减;下吏妄赋,百姓流亡;又诈为诏书,以奸传朱安世。狱已正于理。其以涿郡太守屈氂为左丞相,分丞相长史为两府,以待天下远方之选。夫亲亲任贤,周、唐之道也。以澎户二千二百封左丞相为澎侯。”

【译文】:征和二年春天,皇帝下诏给御史大夫:“原丞相公孙贺倚仗旧交情,凭借高官权势做邪恶之事,置办肥美的田产来使子弟宾客获利,不顾百姓,对边防粮储无益,贿赂上级,朕容忍他已经很久了。他终究没有自我改正,竟然假借边防需要,让内地郡县自行节省制造车辆,又让耕田的人自己运输,以此来困扰农民、烦扰畜牧的人,加重马匹负担导致损耗,军备衰减;下级官吏胡乱征收赋税,百姓流亡;又伪造诏书,用奸诈的手段传送朱安世(的案件)。案件已经依法审判。现任命涿郡太守刘屈氂为左丞相,将丞相长史的官署分为两个府,以等待天下远方的贤才来选拔。亲近亲属,任用贤能,是周朝和唐尧的古道。将澎地二千二百户封给左丞相为澎侯。”

其秋,戾太子为江充所谮,杀充,发兵入丞相府,屈氂挺身逃,亡其印绶。是时,上避暑在甘泉宫,丞相长史乘疾置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

【译文】:那年秋天,戾太子被江充诬陷,杀了江充,发兵进入丞相府,刘屈氂脱身逃跑,丢失了印绶。这时,皇上在甘泉宫避暑,丞相长史乘坐驿站的快车去向皇帝报告。皇上问:“丞相在做什么?”回答说:“丞相把消息封锁起来,不敢发兵。”皇上怒道:“事情已经闹得纷纷扬扬到这种地步,还说什么封锁消息?丞相没有周公的风范了。周公不是诛杀了管叔、蔡叔吗?”于是赐给丞相加盖玺印的诏书说:“捕捉斩杀反叛者,自有赏罚。用牛车作为盾牌,不要和叛军短兵相接,以免多杀伤士兵。紧闭城门,不要让反叛者得以逃出。”

太子既诛充发兵,宣言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太子亦遣使者挢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发武库兵,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皆以装会。侍郎莽通使长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又发辑濯士,以予大鸿胪商丘城。初,汉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太子召监北军使者任安发北军兵,安受节已,闭军门,不肯应太子。太子引兵去,驱四市人凡数万众,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丞相附兵浸多,太子军败,南奔覆盎城门,得出。会夜司直田仁部闭城门,坐令太子得出,丞相欲斩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奈何擅斩之?”丞相释仁。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皇恐,自杀。及北军使者任安,坐受太子节,怀二心,司直田仁纵太子,皆要斩。上曰:“侍郎莽通获反将如侯,长安男子景通从通获少傅石德,可谓元功矣。大鸿胪商丘成力战获反将张光。其封通为重合侯,建为德侯,成为秺侯。”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后二十余日,太子得于湖。语在《太子传》。

【译文】:太子杀了江充发兵后,宣称皇帝在甘泉宫病重,怀疑有变故,奸臣想作乱。皇上于是从甘泉宫来到京城,驾临城西的建章宫,下诏征发三辅地区附近各县的兵马,部署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由丞相兼任统帅。太子也派使者假传皇帝诏令赦免长安各官署的囚徒,发放武库的兵器,命令少傅石德和门客张光等人分别率领,派长安囚徒如侯持节征调长水校尉和宣曲宫的胡人骑兵,都整装会合。侍郎莽通被派到长安,趁机追捕如侯,告诉胡人说:“节符有假,不要听令。”于是斩了如侯,带领骑兵进入长安,又征发划船的水兵,交给大鸿胪商丘城指挥。起初,汉朝的节是纯红色的,因为太子持有红色节符,所以(皇帝一方)改加黄色旄尾来区别。太子召见监管北军的使者任安,要他调发北军兵马,任安接受了节符后,关闭军营大门,不肯响应太子。太子带兵离开,驱赶长安四市的百姓共数万人,到长乐宫西阙下,遭遇丞相的军队,交战五天,死了几万人,血流到水沟里。丞相的依附兵马逐渐增多,太子军队战败,向南逃到覆盎城门,得以逃出。正好是夜晚,司直田仁负责关闭城门,因放太子出城而获罪,丞相想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的官员,应当先请示,怎么能擅自斩杀?”丞相就放了田仁。皇上听说后大怒,将御史大夫交给官吏责问说:“司直放走了反叛者,丞相杀他,是依法行事,大夫你为什么擅自阻止?”暴胜之惶恐,自杀。至于北军使者任安,因接受太子节符,怀有二心;司直田仁放走太子,都被腰斩。皇上说:“侍郎莽通捕获叛军将领如侯,长安男子景通跟随莽通捕获少傅石德,可说是头等功劳。大鸿胪商丘成奋力作战,捕获叛军将领张光。封莽通为重合侯,景通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所有太子的门客,曾经出入宫门的,都因此被诛杀。那些跟随太子发兵的,按谋反罪灭族。官兵中被胁迫参与的,都流放到敦煌郡。因为太子在外,开始设置驻军防守长安各个城门。二十多天后,太子在湖县被找到。具体记载在《太子传》。

其明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将兵出击匈奴,丞相为祖道,送至渭桥,与广利辞决。广利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屈氂许诺。昌邑王者,贰师将军女弟李夫人子也。贰师女为屈氂子妻,故共欲立焉。是时,治巫蛊狱急,内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以丞相数有谴,使巫祠社,祝诅主上,有恶言,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有司奏请案验,罪至大逆不道。有诏载屈氂厨车以徇,要斩东市,妻子枭首华阳街。贰师将军妻子亦收。贰师闻之,降匈奴,宗族遂灭。

【译文】:第二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出击匈奴,丞相刘屈氂为他饯行,送到渭桥,与李广利告别。李广利说:“希望君侯您早点请求立昌邑王为太子。如果昌邑王被立为皇帝,您以后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刘屈氂答应了。昌邑王,是贰师将军李广利妹妹李夫人的儿子。李广利的女儿是刘屈氂儿子的妻子,所以两人共同想立昌邑王。这时,惩治巫蛊的案件正紧迫,内者令郭穰告发丞相夫人因为丞相多次受到谴责,指使巫师在土地祠祭祀,诅咒皇上,有恶毒的言论,以及和李广利共同祈祷祭祀,想让昌邑王当皇帝。有关部门奏请审查验证,罪行属于大逆不道。皇上下诏用装载食物的厨车押送刘屈氂游街示众,在长安东市腰斩,妻子儿女在华阳街斩首示众。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妻子儿女也被收捕。李广利听到这个消息,投降了匈奴,宗族于是被诛灭。

车千秋,本姓田氏,其先齐诸田徙长陵。千秋为高寝郎。会卫太子为江充所谮败,久之,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当答;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罢哉!臣尝梦见一白头翁教臣言。”是时,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乃大感寤,召见千秋。至前,千秋长八尺余,体貌甚丽,武帝见而说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数月,遂代刘屈氂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无他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特以一言寤意,旬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反汉使者至匈奴,单于问曰:“闻汉新拜丞相,何用得之?”使者曰:“以上书言事故。”单于曰:“苟如是,汉置丞相,非用贤也,妄一男子上书即得之矣。”使者还,道单于语。武帝以为辱命,欲下之吏。良久,乃贳之。

【译文】:车千秋,本来姓田,他的祖先是齐国田氏,迁徙到长陵。车千秋担任高寝郎。恰逢卫太子被江充诬陷而败亡,过了很久,车千秋上书急奏为太子申冤,说:“儿子玩弄父亲的兵器,罪当受鞭笞;天子的儿子因过失误杀了人,该当何罪呢!我曾经梦见一个白头老翁教我这么说。”这时,皇上已经稍微知道太子当时是出于惶恐没有别的意图,于是深受感动而醒悟,召见车千秋。来到面前,车千秋身高八尺多,体态容貌很俊美,汉武帝见到后喜欢他,对他说:“父子之间的事,是别人难以说话的,唯独您明白其中不是这样。这是高祖庙的神灵让您来开导我,您应当成为我的辅佐。”立即任命车千秋为大鸿胪。几个月后,就代替刘屈氂担任丞相,封为富民侯。车千秋没有别的才能学识,也没有资历功劳,只因为一番话使皇上醒悟,在短时间内取得宰相之位封侯,是世上从来没有过的事。从汉朝返回的使者到了匈奴,单于问:“听说汉朝新任命了丞相,他是凭什么得到相位的?”使者说:“因为上书谈论事情的缘故。”单于说:“如果是这样,汉朝设置丞相,不是选用贤才,随便一个男子上书就能得到了。”使者回来,转述了单于的话。汉武帝认为他辱没了使命,想把他交给官吏治罪。过了很久,才赦免了他。

然千秋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称,逾于前后数公。初,千秋始视事,见上连年治太子狱,诛罚尤多,群下恐惧,思欲宽广上意,尉安众庶。乃与御史、中二千石共上寿颂德美,劝上施恩惠,缓刑罚,玩听音乐,养志和神,为天下自虞乐。上报曰:“朕之不德,自左丞相与贰师阴谋逆乱,巫蛊之祸流及士大夫。朕日一食者累月,乃何乐之听?痛士大夫常在心,既事不咎。虽然,巫蛊始发,诏丞相、御史督二千石求捕,廷尉治,未闻九卿、廷尉有所鞫也。曩者,江充先治甘泉宫人,转至未央椒房,以及敬声之畴、李禹之属谋人匈奴,有司无所发,令丞相亲掘兰台蛊验,所明知也。至今余巫颇脱不止,阴贼侵身,远近为蛊,朕愧之甚,何寿之有?敬不举君之觞!谨谢丞相、二千石各就馆。书曰:‘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有复言。”

【译文】:然而车千秋为人敦厚有智谋,在丞相职位上很称职,超过了前后几位丞相。起初,车千秋刚开始处理政事,看到皇上连年追究太子案件,诛杀惩罚很多,臣下恐惧,想设法宽慰皇上的心意,安抚民众。于是和御史大夫、中二千石官员一起向皇上祝寿,歌颂皇上美德,劝皇上施恩惠,减缓刑罚,欣赏音乐,怡养心志,调和精神,为了天下而自我娱乐。皇上答复说:“我不施恩德,自从左丞相刘屈氂和贰师将军李广利阴谋叛乱,巫蛊之祸殃及士大夫。我每天只吃一顿饭已经好几个月了,还听什么音乐?悲痛士大夫(的遭遇)常记在心,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追究了。虽然如此,巫蛊之祸刚发生时,诏令丞相、御史大夫督责二千石官员搜捕,廷尉审理,没听说九卿、廷尉亲自审讯过。从前,江充先审讯甘泉宫的人,转到未央宫皇后住处,以至于公孙敬声之流、李禹等人阴谋逃入匈奴,有关部门没有发觉,是我让丞相亲自去兰台挖蛊查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到现在残余的巫师还有些逃脱没有被制止,阴险邪恶的人侵害朝廷,远近都在行巫蛊之事,我感到非常惭愧,还有什么寿可祝?恕我不能举起您的酒杯!谨向丞相、二千石官员致谢,请各自回到馆舍。《尚书》说:‘不要偏私不要结党,王道坦荡。’不要再说了。”

后岁余,武帝疾,立皇子钩弋夫人男为太子,拜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及丞相千秋,并受遗诏,辅道少主。武帝崩,昭帝初即位,未任听政,政事一决大将军光。千秋居丞相位,谨厚有重德。每公卿朝会,光谓千秋曰:“始与君侯俱受先帝遗诏,今光治内,君侯治外,宜有以教督,使光毋负天下。”千秋曰:“唯将军留意,即天下幸甚。”终不肯有所言。光以此重之。每有吉祥嘉应,数褒赏丞相。讫昭帝世,国家少事,百姓稍益充实。始元六年,诏郡国举贤良文学士,问以民所疾苦,于是盐铁之议起焉。

【译文】:一年多以后,汉武帝生病,立皇子钩弋夫人的儿子为太子,任命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以及丞相车千秋,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教导年少的君主。汉武帝去世,汉昭帝刚即位,不能亲自处理政事,政事一概由大将军霍光决定。车千秋身居丞相之位,谨慎忠厚,德高望重。每次公卿朝会,霍光对车千秋说:“当初和君侯一同接受先帝遗诏,现在我处理宫内事务,君侯处理宫外事务,应该有所教导督察,让我不辜负天下。”车千秋说:“只请将军留意,就是天下的大幸了。”始终不肯说什么。霍光因此很敬重他。每逢有吉祥的征兆出现,霍光多次褒奖赏赐丞相。整个昭帝时期,国家少有大事,百姓逐渐富裕充实。始元六年,下诏命令各郡国推举贤良文学士人,询问百姓的疾苦,于是关于盐铁政策的辩论兴起了。

千秋为相十二年,薨,谥曰定侯。初,千秋年老,上优之,朝见,得乘小车入宫殿中,故因号曰“车丞相”。子顺嗣侯,官至云中太守,宣帝时以虎牙将军击匈奴,坐盗增卤获自杀,国除。

【译文】:车千秋担任丞相十二年,去世,谥号为定侯。起初,车千秋年老,皇帝优待他,允许他朝见时乘坐小车进入宫殿,所以因此称他为“车丞相”。儿子田顺继承侯爵,官至云中太守,汉宣帝时以虎牙将军身份攻打匈奴,因虚报俘虏数量而获罪自杀,封国被废除。

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八年,自以为国家兴榷管之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怨望霍光,与上官桀等谋反,遂诛灭。

【译文】:桑弘羊担任御史大夫八年,自认为为国家兴办了盐铁官营等事业的利益,夸耀自己的功劳,想为子弟谋求官职,怨恨霍光,与上官桀等人阴谋造反,于是被诛杀灭族。

王,济南人也。以郡县吏积功,稍迁为被阳令。武帝末,军旅数发,郡国盗贼群起,绣衣御史暴胜之使持斧逐捕盗贼,以军兴从事,诛二千石以下。胜之过被阳,欲斩,已解衣伏质,仰言曰:“使君颛杀生之柄,威震郡国,令夏斩一,不足以增威,不如时有所宽,以明恩贷,令尽死力。”胜之壮其言,贳不诛,因与相结厚。

【译文】:王,是济南人。从郡县小吏积累功劳,逐渐升迁为被阳县令。汉武帝末年,战事多次发生,郡国盗贼群起,绣衣御史暴胜之奉命持斧追捕盗贼,根据战时的法令行事,有权诛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员。暴胜之经过被阳县,想杀王,王已经脱去衣服趴在砧板上,抬头说道:“使君您专掌生杀大权,威震郡国,如今夏天杀一个王,不足以增加您的威风,不如不时有所宽恕,以显示恩德,让人们愿意为您拼死效力。”暴胜之认为他的话很豪壮,赦免了他没有杀,于是与王结下深厚交情。

胜之使还,荐,征为右辅都尉,守右扶风。上数出幸安定、北地,过扶风,宫馆驰道修治,供张办。武帝嘉之,驻车,拜为真,视事十余年。昭帝时为御史大夫,代车千秋为丞相,封宜春侯。明年薨,谥曰敬侯。

【译文】:暴胜之出使回来,推荐王,王被征召为右辅都尉,代理右扶风职务。皇上多次出行到安定、北地,经过扶风,宫馆和驰道都修整得很好,供应陈设齐备。汉武帝嘉奖他,停车,正式任命王为右扶风,任职十多年。汉昭帝时担任御史大夫,代替车千秋为丞相,封为宜春侯。第二年去世,谥号为敬侯。

子谭嗣,以列侯与谋废昌邑王立宣帝,益封三百户。薨,子咸嗣。王莽妻即咸女,莽篡位,宜春氏以外戚宠。自传国至玄孙,莽败,乃绝。

【译文】:儿子王谭继承爵位,以列侯身份参与谋划废黜昌邑王、迎立汉宣帝,增加封邑三百户。去世后,儿子王咸继承爵位。王莽的妻子就是王咸的女儿,王莽篡位后,宜春侯家族作为外戚受到宠信。从王传封国到玄孙,王莽败亡后,才断绝。

杨敞,华阴人也。给事大将军莫府,为军司马,霍光爱厚之,稍迁至大司农。元凤中,稻田使者燕仓知上官桀等反谋,以告敞。敞素谨累事,不敢言,乃移病卧。以告谏大夫杜延年,延年以闻。苍、延年皆封,敞以九卿不辄言,故不得侯。后迁御史大夫,代王为丞相,封安平侯。

【译文】:杨敞,是华阴人。在大将军幕府供职,担任军司马,霍光喜爱厚待他,逐渐升迁至大司农。元凤年间,稻田使者燕仓知道了上官桀等人的造反阴谋,告诉了杨敞。杨敞一向谨慎怕事,不敢(直接)上报,就称病卧床。又把此事告诉了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上报了。燕仓、杜延年都受了封赏,杨敞作为九卿没有立即上报,所以没能封侯。后来升迁为御史大夫,代替王担任丞相,封为安平侯。

明年,昭帝崩。昌邑王征即位,淫乱,大将军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欲废王更立。议既定,使大司农田延年报敞。敞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起至更衣,敞夫人遽从东箱谓敞曰:“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先事诛矣。”延年从更衣还,敞、夫人与延年参语许诺,请奉大将军教令,遂共废昌邑王,立宣帝。宣帝即位月余,敞薨,谥曰敬侯。子忠嗣,以敞居位定策安宗庙,益封三千五百户。

【译文】:第二年,汉昭帝去世。昌邑王被征召即位,行为淫乱,大将军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想废掉昌邑王另立新帝。商议已定,派大司农田延年去报告杨敞。杨敞惊惧,不知道说什么,汗流浃背,只是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起身上厕所,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出来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现在大将军商议已定,派九卿来通知君侯。君侯不赶快响应,与大将军同心协力,还犹豫不决,会先被诛杀的。”田延年从厕所回来,杨敞和夫人与田延年三人一起谈话,表示同意,愿意遵照大将军的指令办事,于是共同废黜了昌邑王,拥立汉宣帝。汉宣帝即位一个多月后,杨敞去世,谥号为敬侯。儿子杨忠继承爵位,因为杨敞在丞相位上决定拥立新帝安定宗庙的功绩,增加封邑三千五百户。

忠弟惲,字子幼,以忠任为郎,补常侍骑,惲母,司马迁女也。惲始读外祖《太史公记》,颇为《春秋》。以材能称。好交英俊诸儒,名显朝廷,擢为左曹。霍氏谋反,惲先闻知,因侍中金安上以闻,召见言状。霍氏伏诛,惲等五人皆封,惲为平通侯,迁中郎将。

【译文】:杨忠的弟弟杨惲,字子幼,因为杨忠的关系被任命为郎官,补任常侍骑,杨惲的母亲是司马迁的女儿。杨惲开始阅读外祖父的《太史公记》,很精通《春秋》。以才能著称。喜欢结交英才俊杰和儒生,在朝廷名声显赫,被提拔为左曹。霍氏家族谋反,杨惲先听说了,通过侍中金安上报告了皇帝,皇帝召见他说明情况。霍氏家族伏法被诛后,杨惲等五人都受封,杨惲被封为平通侯,升任中郎将。

郎官故事,令郎出钱市财用,给文书,乃得出,名曰“山郎”。移病尽一日,辄偿一沐,或至岁余不得沐。其豪富郎,日出游戏,或行钱得善部。货赂流行,传相放效。惲为中郎将,罢山郎,移长度大司农,以给财用。其疾病休谒洗沐,皆以法令从事。郎、谒者有罪过,辄奏免,荐举其高弟有行能者,至郡守、九卿。郎官化之,莫不自厉,绝请谒货赂之端,令行禁止,宫殿之内翕然同声。由是擢为诸吏光禄勋,亲近用事。

【译文】:郎官旧例,让郎官自己出钱购买财物用品,供给文书,才能外出,称为“山郎”。请病假满一天,就要用一个休沐日来抵偿,有的郎官甚至一年多得不到休沐。那些豪富的郎官,整天外出游玩,有的用钱财行贿就能得到好的部门。贿赂风行,互相效仿。杨惲担任中郎将后,废除了“山郎”制度,把郎官的财务开支转移到(由)大司农(掌管),来供给财用。郎官们因病休假、探亲、洗沐,都按法令规定办理。郎官、谒者有罪过的,就上奏罢免,推荐选拔那些考核优等、有品行才能的人,有的官至郡守、九卿。郎官们受到教化,没有不自我勉励的,杜绝了请托贿赂的风气,有令必行,有禁必止,宫殿之内和谐一致。杨惲因此被提拔为诸吏光禄勋,成为皇帝亲近的重臣。

初,惲受父财五百万,及身封侯,皆以分宗族。后母无子,财亦数百万,死皆子惲,惲尽复分后母昆弟。再受訾千余万,皆以分施。其轻财好义如此。

【译文】:起初,杨惲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五百万钱财,等到自己封侯后,都分给了宗族。后母没有儿子,财产也有几百万,死后都留给了杨惲,杨惲又全部分给了后母的兄弟。两次继承的财产共一千多万,都拿来分施给别人。他就是这样轻视财物、喜好道义。

惲居殿中,廉洁无私,郎官称公平。然惲伐其行治,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同位有忤己者,必欲害之,以其能高人。由是多怨于朝廷,与太仆戴长乐相失,卒以是败。

【译文】:杨惲在宫中任职,廉洁无私,郎官们都称赞他公平。然而杨惲喜欢夸耀自己的品行和政绩,又生性刻薄严酷,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同僚中有违逆自己的,一定要设法陷害,因为他才能高于别人。因此在朝廷中结怨很多,与太仆戴长乐关系恶化,最终因此事而败亡。

长乐者,宣帝在民间时与相知,及即位,拔擢亲近。长乐尝使行事肄宗庙,还谓掾史曰:“我亲面见受诏,副帝肄,秺侯御。”人有上书告长乐非所宜言,事下廷尉。长乐疑惲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惲罪。

【译文】:戴长乐,是汉宣帝在民间时就相识的,等到宣帝即位后,被提拔为亲近之臣。戴长乐曾经奉命演习宗庙祭祀礼仪,回来后对掾史说:“我亲自面见皇帝接受诏令,代替皇帝演习,秺侯(金日磾之子金赏)为我驾车。”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说了不该说的话,事情交给廷尉处理。戴长乐怀疑是杨惲指使人告发他,也上书告发杨惲的罪行。

高昌侯车奔入北掖门,惲语富平侯张延寿曰:“闻前曾有奔车抵殿门,门关折,马死,而昭帝崩。今复如此,天时,非人力也。”左冯翊韩延寿有罪下狱,惲上书讼延寿。郎中丘常谓惲曰:“闻君侯讼韩冯翊,当得活乎?”惲曰:“事何容易!胫胫者未必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窭数者也。”又中书谒者令宣持单于使者语,视诸将军、中朝二千石。惲曰:“冒顿单于得汉美食好物,谓之殠恶,单于不来明甚。”惲上观西阁上画人,指桀、纣画谓乐昌侯王武曰:“天子过此,一二问其过,可以得师矣。”画人有尧、舜、禹、汤,不称而举桀、纣。惲闻匈奴降者道单于见杀,惲曰:“得不肖君,大臣为画善计不用,自令身无处所。若秦时但任小臣,诛杀忠良,竟以灭亡;令亲任大臣,即至今耳。古与今如一丘之貉。”惲妄引亡国以诽谤当世,无人臣礼。又语长乐曰:“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所记,夏侯君所言。行必不至河东矣。”以主上为戏语,尤悖逆绝理。

【译文】:高昌侯董忠的车马奔入北掖门,杨惲对富平侯张延寿说:“听说以前曾有奔车撞到殿门,门闩折断,马死,而后昭帝驾崩。现在又发生这样的事,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为。”左冯翊韩延寿有罪被关进监狱,杨惲上书为韩延寿辩护。郎中丘常对杨惲说:“听说君侯您为韩冯翊辩护,他能活下来吗?”杨惲说:“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正直的人未必能保全。我自己都不能保全,这真是俗话说的,老鼠因为口衔洞穴里的垫草(招摇过市)而容不得于洞穴。”又有中书谒者令宣拿着单于使者说的话,给各位将军和朝中二千石官员看。杨惲说:“冒顿单于得到汉朝的美食好东西,却说它们又臭又坏,单于不来朝见很明显了。”杨惲上去观看西阁上的画像,指着桀、纣的画像对乐昌侯王武说:“天子经过这里,能问问他们的过失,就可以作为借鉴了。”画中人有尧、舜、禹、汤,他不称颂却提及桀、纣。杨惲听说匈奴投降的人说单于被杀,杨惲说:“遇到不贤明的君主,大臣为他筹划的好计策不采纳,自然使自己没有好下场。像秦朝时只任用小人,诛杀忠良,最终因此灭亡;如果能亲近任用大臣,就会延续到现在了。古今(的昏君)就像一丘之貉。”杨惲胡乱引用亡国的例子来诽谤当世,没有臣子的礼节。又对戴长乐说:“正月以来,天气阴霾不下雨,这是《春秋》记载过的,夏侯胜所说过的。皇上出行一定到不了河东了。”用皇上来开玩笑,尤其悖逆无理。

事下廷尉。廷尉定国考问,左验明白,奏:

【译文】:事情交给廷尉处理。廷尉于定国审讯,证据确凿,上奏说:

惲不服罪,而召户将尊,欲令戒饬富平侯延寿,曰:“太仆定有死罪数事,朝暮人也。惲幸与富平侯婚姻,今独三人坐语,侯言‘时不闻惲语’,自与太仆相触也。”尊曰:“不可。”惲怒,持大刀,曰:“蒙富平侯力,得族罪!毋泄惲语,令太仆闻之乱余事。”惲幸得列九卿诸吏,宿卫近臣,上所信任,与闻政事,不竭忠爱,尽臣子义,而妄怨望,称引为訞恶言,大逆不道,请逮捕治。

【译文】:杨惲不认罪,反而召见户将(官名)尊,想让他去告诫富平侯张延寿,说:“太仆戴长乐肯定有几条死罪,是早晚要死的人了。我有幸和富平侯是亲家,如今只有我们三人(杨惲、戴长乐、张延寿)在场说过的话,如果侯爷说‘当时没听到杨惲说过那些话’,自然就和太仆的指控相抵触了。”尊说:“不行。”杨惲发怒,拿着大刀,说:“要是富平侯肯帮忙,就能让我家族被灭!不要泄露我的话,让太仆知道后搅乱我的事。”杨惲侥幸得以位列九卿诸吏,是宿卫近臣,皇上信任,参与政事,不竭尽忠诚仁爱,履行臣子的义务,反而妄生怨恨,口出妖言恶语,大逆不道,请求逮捕治罪。

上不忍加诛,有诏皆免惲、长乐为庶人。

【译文】:皇上不忍心诛杀,下诏将杨惲、戴长乐都免职为平民。

惲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余,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知略士也,与惲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惲宰相子,少显朝廷,一朝以暗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

【译文】:杨惲失去爵位后,在家经营产业,建造宅第,以钱财自娱。一年多后,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是个有智谋才略的人,给杨惲写信劝诫他,说大臣被废黜退居后,应当闭门惶恐思过,做出可怜的样子,不应当经营产业,交接宾客,博取名声。杨惲是宰相的儿子,年轻时就在朝廷显扬,一朝因为不明确的言论被废黜,内心不服,回信给孙会宗说:

惲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译文】:我才质朽劣,行为污秽,文采和本质都没有什么成就,侥幸依赖先人留下的功业得以充任宿卫,遇到时事变故而获得爵位,终究不能胜任,最终遭遇灾祸。您哀怜我的愚钝,承蒙赐信,教导督促我做得不够的地方,情意恳切深厚。然而我私下遗憾您不深思事情的原委,而轻易地追随世俗的毁谤赞誉。要说出我鄙陋的愚见,好像违背您的旨意而在掩饰过错;沉默不言呢,又恐怕违背了孔子“各言尔志”的道理,所以敢大略陈述我的愚见,希望君子明察!

惲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译文】:我家正隆盛的时候,乘坐朱轮车的有十人,官位列在九卿,爵位是通侯,总管侍从官员,参与政事,却不能在那个时候有所建树和阐明,来宣扬德化,又不能与同僚们同心协力,弥补朝廷的疏漏,早已背负尸位素餐的责难很久了。贪图俸禄和权势,不能自动引退,遭遇变故,横遭流言蜚语,自身被囚禁在北阙,妻子儿女关满监狱。在这个时候,自以为即使被诛灭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想到能保全性命,又能供奉先人的坟墓呢?伏地思念圣主的恩德,无法估量。君子践行道义,快乐得忘记了忧愁;小人保全性命,高兴得忘记了罪过。我私下思量,过错已经很大了,品行已经缺损了,只能长久做个农夫来度过余生了。因此亲自带领妻子儿女,努力耕田种桑,灌溉园圃,治理产业,来供给国家赋税,没想到正因此又受到讥讽和非议。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亨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其。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卬,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惲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惲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惲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译文】:人的感情所不能抑制的,圣人也不禁止,所以君父是最尊最亲的,为他们送终服丧,也有结束的时候。我获罪,已经三年了。农家劳作辛苦,每年伏日、腊日等时节,煮羊烤羔,喝一斗酒自我慰劳。我家本是秦地人,能唱秦地的歌曲。妻子是赵地的女子,很擅长弹瑟。奴婢中会唱歌的也有几个人,喝酒后耳根发热,仰天敲着瓦缶,呜呜地唱起来。那歌词是:“种田在南山,荒草不整治,种了一顷豆,豆落只剩杆。人生行乐啊,等富贵到何时!”那天,我高兴地抖动衣服,挥舞袖子高低起伏,踏着脚跳起舞来,实在是放纵过度,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不可以。我有幸还有点余财,正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贾小子做的事,是污辱人的行当,我却亲自去做。地位卑下的人,是众人诋毁的对象,令人不寒而栗。即使是素来了解我的人,尚且随风倒,哪里还会有什么称赞呢!董仲舒不是说过吗:“努力追求仁义,常怕不能教化百姓的,是卿大夫的想法;努力追求财利,常怕贫困匮乏的,是平民百姓的事情。”所以“主张不同,不互相商议”。现在您怎么能用卿大夫的标准来要求我呢!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

【译文】:西河郡是魏国的土地,是魏文侯兴起的地方,有段干木、田子方遗留的风尚,志向高远有节操,懂得去留取舍的道理。不久前,您离开故乡,到了安定郡,安定郡在山谷之间,是昆戎族的旧地,那里的人贪婪鄙陋,难道是习俗改变了人吗?到现在我才看清您的志向了。正处在强盛的汉朝隆盛时期,希望您努力吧,不必多谈了。

又惲兄子安平侯谭为典属国,谓惲曰:“西河太守建平杜侯前以罪过出,今征为御史大夫。侯罪薄,又有功,且复用。”惲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惲素与盖宽饶、韩延寿善,谭即曰:“县官实然,盖司隶、韩冯翊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会有日食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惲“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案验,得所予会宗书,宣帝见而恶之。廷尉当惲大逆无道,要斩。妻子徙酒泉郡。谭坐不谏正惲,与相应,有怨望语,免为庶人。召拜成为郎,诸在位与惲厚善者,未央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及孙会宗等,皆免官。

【译文】:另外,杨惲哥哥的儿子安平侯杨谭担任典属国,对杨惲说:“西河太守建平杜侯(杜延年)以前因罪过被贬出京,现在被征召为御史大夫。您的罪轻,又有功劳,将会被重新任用。”杨惲说:“有功有什么用?皇上不值得为他尽力。”杨惲一向与盖宽饶、韩延寿友好,杨谭就说:“皇上确实如此,盖司隶、韩冯翊都是尽力为国的官员,都因事被诛杀了。”正逢发生日食的天象变异,一个名叫成的驺马厩小吏上书告发杨惲“骄奢不悔过,日食的灾祸,是这个人招致的”。奏章交给廷尉审查,查到了杨惲写给孙会宗的信,汉宣帝看到后很厌恶。廷尉判定杨惲大逆不道,判处腰斩。妻子儿女流放到酒泉郡。杨谭因为不劝谏纠正杨惲,和他呼应,有怨恨的言论,被免为平民。召见任命成为郎官。所有在职与杨惲交情深厚的人,如未央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以及孙会宗等人,都被免官。

蔡义,河内温人也。以明经给事大将军莫府。家贫,常步行,资礼不逮众门下,好事者相合为义买犊车,令乘之。数岁,迁补覆盎城门候。

【译文】:蔡义,是河内郡温县人。因通晓经术在大将军幕府供职。家境贫穷,常常步行,钱财礼物不及其他门客,一些好事的同僚合伙为蔡义买了一辆牛车,让他乘坐。几年后,升迁补任覆盎城门候。

久之,诏求能为《韩诗》者,征义待诏,久不进见。义上疏曰:“臣山东草莱之人,行能亡所比,容貌不及众,然而不弃人伦者,窃以闻道于先师,自托于经术也。愿赐清闲之燕,得尽精思于前。”上召见义,说《诗》,甚说之,擢为光禄大夫给事中,进授昭帝。数岁,拜为少府,迁御史大夫,代杨敝为丞相,封阳平侯。又以定策安宗庙益封,加赐黄金二百斤。

【译文】:过了很久,皇帝下诏寻求能讲授《韩诗》的人,征召蔡义为待诏,但很久没有被引见。蔡义上书说:“我是崤山以东的草野之人,品行才能没有什么可比的,容貌也比不上众人,然而没有被人伦(社会)抛弃,是因为我私下从先师那里学习了道理,寄托于经术。希望赐给我清闲安适的宴见机会,让我能在您面前竭尽精深的思考。”皇上召见蔡义,让他讲解《诗经》,非常喜欢他,提拔为光禄大夫给事中,进宫教授汉昭帝。几年后,被任命为少府,升任御史大夫,代替杨敞担任丞相,封为阳平侯。又因为决定拥立新帝安定宗庙的功劳增加封邑,加赐黄金二百斤。

义为丞相时年八十余,短小无须眉,貌似老妪,行步俯偻,常两吏扶夹乃能行。时大将军光秉政,议者或言光置宰相不选贤,苟用可专制者。光闻之,谓侍中左右及官属曰:“以为人主师当为宰相,何谓云云?此语不可使天下闻也。”

【译文】:蔡义担任丞相时年纪八十多岁,身材矮小,没有胡须眉毛,样子像老妇人,走路驼背,常常需要两个官吏搀扶才能行走。当时大将军霍光执政,议论的人有的说霍光设置宰相不选贤能,只是任用可以控制的人。霍光听说了,对侍中、左右近臣和下属官员说:“认为皇帝的老师应当做宰相,为什么说那些话?这种话不能让天下人听到。”

义为相四岁,薨,谥曰节侯。无子,国除。

【译文】:蔡义担任丞相四年,去世,谥号为节侯。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陈万年字幼公,沛郡相人也。为郡吏,察举,至县令,迁广陵太守,以高弟入为右扶风,迁太仆。

【译文】:陈万年,字幼公,是沛郡相县人。担任郡吏,通过察举被推荐,官至县令,升任广陵太守,因政绩考核优等被调入京城任右扶风,升任太仆。

万年廉平,内行修,然善事人。赂遗外戚许、史,倾家自尽,尤事乐陵侯史高。丞相丙吉病,中二千石上谒问疾。遣家丞出谢,谢已皆去,万年独留,昏夜乃归。及吉病甚,上自临,问以大臣行能。吉荐于定国、杜延年及万年,万年竟代定国为御史大夫八岁,病卒。

【译文】:陈万年廉洁公正,品行修养很好,但善于奉承人。赠送财物给外戚许家、史家,竭尽家财,尤其巴结乐陵侯史高。丞相丙吉生病,中二千石官员都去拜访问候。丙吉派家丞出来道谢,道谢完毕后客人都离开了,只有陈万年留下,到天黑才回去。等到丙吉病重,皇上亲自去探望,问他大臣中谁有德行才能。丙吉推荐了于定国、杜延年和陈万年,陈万年最终代替于定国担任御史大夫八年,病逝。

子咸字子康,年十八,以万年任为郎。有异材,抗直,数言事,刺讥近臣,书数十上,迁为左曹。万年尝病,召咸教戒于床下,语至夜半,咸睡,头触屏风。万年大怒,欲仗之,曰:“乃公教戒汝,汝反睡,不听吾言,何也?”咸叩头谢曰:“具晓所言,大要教咸谄也。”万年乃不复言。

【译文】:儿子陈咸,字子康,十八岁时,因为父亲陈万年的关系被任命为郎官。有出众的才能,刚直不阿,多次上书议论政事,讽刺批评皇帝近臣,奏书上了几十次,升任左曹。陈万年曾经生病,叫陈咸到床前教导告诫他,说到半夜,陈咸睡着了,头碰到了屏风。陈万年非常生气,想用棍子打他,说:“你父亲我教导告诫你,你反而睡着了,不听我的话,为什么?”陈咸叩头谢罪说:“您说的话我都明白了,主要就是教我如何谄媚。”陈万年于是不再说了。

万年死后,元帝擢咸为御史中丞,总领州郡奏事,课第诸刺史,内执法殿中,公卿以下皆敬惮之。是时,中书令石显用事颛权,咸颇言显短,显等恨之。时槐里令朱云残酷杀不辜,有司举奏,未下。咸素善云,云从刺候,教令上书自讼。于是石显微伺知之,白奏咸漏泄省中语,下狱掠治,减死,髡为城旦,因废。

【译文】:陈万年死后,汉元帝提拔陈咸为御史中丞,总管各州郡的奏章事务,考核评定各刺史的政绩,在宫中执行法令,公卿以下官员都敬畏他。这时,中书令石显当权专权,陈咸多次说石显的短处,石显等人怨恨他。当时槐里县令朱云残酷杀害无辜的人,有关部门上奏弹劾,还没有批复。陈咸一向和朱云友好,朱云来刺探消息,陈咸教他上书为自己辩白。于是石显暗中探知了这件事,上奏告发陈咸泄露宫廷机密话语,陈咸被关进监狱拷打审问,减免死罪,判处髡刑(剃发)和城旦刑(筑城劳役),从此被废黜不用。

成帝初即位,大将军王凤以咸前指言石显,有忠直节,奏请咸补长史。迁冀州刺史,奉使称意,征为谏大夫。复出为楚内史,北海、东郡太守。坐为京兆尹王章所荐,章诛,咸免官。起家复为南阳太守。所居以杀伐立威,豪猾吏及大姓犯法,辄论输府,以律程作司空,为他臼木杵,舂不中程,或私解脱钳釱,衣服不如法,辄加罪笞。督作剧,不胜痛,自绞死,岁数百千人,久者虫出腐烂,家不得收。其治放严延年,其廉不知。所居调发属县所出食物以自奉养,奢侈玉食。然操持掾史,郡中长吏皆令闭门自敛,不得逾法。公移敕书曰:“即各欲求索自快,是一郡百太守也,何得然哉!”下吏畏之,豪强执报,令行禁止,然亦以此见废。咸,三公子,少显名于朝廷,而薛宣、朱博、翟方进、孔光等仕宦绝在咸后,皆以廉俭先至公卿,而咸滞于郡守。

【译文】:汉成帝刚即位时,大将军王凤因为陈咸以前曾指斥石显,有忠诚正直的节操,上奏请求让陈咸补任长史。后升任冀州刺史,奉命出使符合皇帝心意,被征召为谏大夫。又外放任楚国内史,北海、东郡太守。因被京兆尹王章推荐而获罪,王章被诛杀,陈咸被免官。后来又被起用为南阳太守。在所任职的地方用刑杀树立威望,豪强奸猾的官吏和世家大族犯法,就判决送到郡府,按照法律在司空监督下服劳役,制作舂米的木杵,舂米达不到定额,或者私自解脱钳釱(刑具),衣服不符合规定,就加以罪责鞭打。监督繁重的劳役,犯人忍受不了痛苦,上吊自杀,每年有几百上千人,时间久了尸体生虫腐烂,家属也不能收殓。他的治理方法仿效严延年,但廉洁方面不如。在任时征调下属各县出产的食物来供养自己,饮食奢侈精美。然而他驾驭掾史,郡中的长吏都命令他们闭门自我约束,不得违法。他发布公告文书说:“如果各人都想寻求自己快活,那一个郡就有一百个太守了,怎么能这样呢!”下级官吏害怕他,豪强守法,有令必行,有禁必止,但也因此被罢黜。陈咸,是丞相之子(三公之子),年轻时就在朝廷显扬名声,而薛宣、朱博、翟方进、孔光等人做官都在陈咸之后,却都因为廉洁节俭先做到公卿,而陈咸停滞在郡守的职位上。

时,车骑将军王音辅政,信用陈汤。咸数赂遗汤,予书曰:“即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死不恨。”后竟征入为少府。少府多宝物、属官,咸皆钩校,发其奸臧,没入辜榷财物。官属及诸中宫黄门、钩盾、掖庭官吏,举奏按论,畏咸,皆失气。为少府三岁,与翟方进有隙。方进为丞相,奏:“咸前为郡守,所在残酷,毒螫加于吏民。主守盗,受所监。而官媚邪臣陈汤以求荐举。苟得无耻,不宜处位。”咸坐免。顷之,红阳侯立举咸方正,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复奏免之。后数年,立有罪就国,方进奏归咸故郡,以忧死。

【译文】:当时,车骑将军王音辅佐朝政,信任重用陈汤。陈咸多次贿赂陈汤,并写信说:“如果能承蒙子公(陈汤字子公)的助力,得以回到京城,死也无憾了。”后来终于被征召入京担任少府。少府掌管很多宝物和下属官员,陈咸都仔细核查,揭发其中的奸邪贪污,没收非法专营的财物。下属官员以及各宫中黄门、钩盾、掖庭等机构的官吏,陈咸都上奏弹劾审问,他们畏惧陈咸,都吓得失去胆气。担任少府三年,与翟方进有矛盾。翟方进担任丞相后,上奏说:“陈咸以前担任郡守,所在之处施政残酷,毒害施加于官吏百姓。监守自盗,接受所监管者的贿赂。而且巴结奸邪之臣陈汤以求得到推荐举用。苟且求得,不知羞耻,不适宜处在官位上。”陈咸因此被免官。不久,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为方正(贤良方正),担任光禄大夫给事中,翟方进又上奏免了他的官。几年后,王立有罪回到封国,翟方进上奏让陈咸回归原籍郡县,陈咸因忧愁而去世。

郑弘字稚卿,泰山刚人也。兄昌字次卿,亦好学,皆明经,通法律政事。次卿为太原、涿郡太守,弘为南阳太守,皆著治迹,条教法度,为后所述。次卿用刑罚深,不如弘平,迁淮阳相,以高第入为右扶风,京师称之。代韦玄成为御史大夫。六岁,坐与京房论议免,语在《房传》。

【译文】:郑弘,字稚卿,是泰山郡刚县人。哥哥郑昌,字次卿,也很好学,都通晓经术,精通法律政事。郑昌担任太原、涿郡太守,郑弘担任南阳太守,都有显著的政绩,所制定的教令法度,被后世称述。郑昌施用刑罚严峻,不如郑弘平和,后来升任淮阳国相,因政绩考核优等被调入京城担任右扶风,京城的人们称赞他。代替韦玄成担任御史大夫。六年後,因与京房议论朝政而被免官,具体记载在《京房传》中。

赞曰:所谓盐铁议者,起始元中,征文学贤良问以治乱,皆对愿罢郡国盐铁、酒榷均输,务本抑末,毋与天下争利,然后教化可兴。御史大夫弘羊以为此乃所以安边竟,制四夷,国家大业,不可废也。当时相诘难,颇有其议文。至宣帝时,汝南桓宽次公治《公羊春秋》举为郎,至庐江太守丞,博通善属文,推衍盐铁之议,增广条目,极其论难,著数万言,亦欲以究治乱,成一家之法焉。其辞曰:“观公卿贤良文学之议,‘异乎吾所闻’。闻汝南朱生言,当此之时,英俊并进,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之徒六十有余人咸聚阙庭,舒六艺之风,陈治平之原,知者赞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断,辩者骋其辞,龂龂焉,行行焉,虽未详备,斯可略观矣。中山刘子推言王道,挢当世,反诸正,彬彬然弘博君子也。九江祝生奋史鱼之节,发愤懑,讥公卿,介然直而不挠,可谓不畏强圉矣。桑大夫据当世,合时变,上权利之略,虽非正当,巨儒宿学不能自解,博物通达之士也。然摄公卿之柄,不师古始,放于末利,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陨其性,以及厥宗。车丞相履伊、吕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若夫丞相、御史两府之士,不能正议以辅宰相,成同类,长同行,阿意苟合,以说其上,‘斗筲之徒,何足选也!’

【译文】:赞曰:所说的盐铁会议,开始于始元年间,征召文学贤良询问治国之道,他们都回答说希望废除郡国的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和均输法,致力于农业,抑制工商业,不要与天下百姓争夺利益,这样教化才能兴起。御史大夫桑弘羊认为这些政策是用来安定边疆,控制四方夷狄,是国家的大业,不能废除。当时双方互相诘问辩难,留下了很多议论的文字。到汉宣帝时,汝南人桓宽(字次公)研治《公羊春秋》被举荐为郎,官至庐江太守丞,学识广博,善于写文章,推演盐铁会议的议论,增广条目,极尽论辩,著书数万言,也想以此来探求治乱之道,成为一家之言。他的书中写道:“看公卿和贤良文学的议论,‘和我所听到的不同’。听汝南朱生说,在那个时候,英才俊杰一同进见,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等六十多人都聚集在朝廷,抒发六艺的风教,陈述治国平天下的根本,有智慧的人贡献他们的谋虑,仁爱的人阐明他们的措施,勇敢的人显示他们的决断,善辩的人施展他们的言辞,争辩严肃,刚强正直,虽然不够详尽完备,但也可以大略看到了。中山刘子推阐说王道,矫正当世,使之归于正道,是个文雅博学的君子。九江祝生发扬史鱼的节操,抒发愤懑,讥刺公卿,耿直不屈,可以说是不畏强权了。桑大夫依据当世情况,适应时势变化,主张权力利益的方略,虽然不纯正,但那些大儒饱学之士也不能驳倒他,是个见识广博、通达事理的人。然而他掌握公卿大权,不效法古代先王,追求末利,处在不适当的地位,行为不合正道,果然丧失性命,并连累了他的宗族。车丞相身处伊尹、吕尚那样的地位,处在中枢要职,却像扎紧口袋一样不说话,明哲保身而去,他呀!他呀!至于丞相、御史两府的官员,不能以正直的议论来辅佐宰相,反而结为同类,助长恶行,阿谀奉承,苟且迎合,来取悦他们的上司,真是‘器量狭小的人,不值得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