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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杨胡朱梅云传

作者:班固| Ctrl+D 收藏本站

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学黄、老之术,家业千余,厚自奉养生,亡所不致。及病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欲默而不从,重废父命;欲从之,心又不忍,乃往见王孙友人祁侯。

【译文】:杨王孙,是汉武帝时候的人。学习黄帝、老子的学说,家产有千金之多,在奉养自己、保养生命方面非常优厚,无所不至。等到他病重将死的时候,预先嘱咐他的儿子,说:“我想裸体埋葬,来回归我的本真,一定不要改变我的意思。我死后就用布口袋装殓尸体,埋入地下七尺深,尸体下葬后,从脚下脱掉口袋,让身体直接接触泥土。”他的儿子想沉默不听从,又难以违背父亲的遗命;想听从,心里又不忍,就去见杨王孙的朋友祁侯。

祁侯与王孙书曰:“王孙苦疾,仆迫从上祠雍,未得诣前。愿存精神,省思虑,进医药,厚自持。窃闻王孙先令裸葬,令死者亡知则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将裸见先人,窃为王孙不取也。且《孝经》曰‘为之棺椁衣衾’,是亦圣人之遗制,何必区区独守所闻?愿王孙察焉。”

【译文】:祁侯给杨王孙写信说:“王孙您疾病痛苦,我近来跟随皇上去雍地祭祀,没能到您面前探视。希望您保养精神,减少思虑,及时用药,好好保重自己。我私下听说王孙您预先嘱咐要裸葬,假如死者没有知觉也就罢了,如果他有知觉,这等于在地下戮尸,将要赤身裸体去见祖先,我私下认为王孙您不该这样做。况且《孝经》上说‘为死者准备棺椁衣被’,这也是圣人遗留下来的制度,何必拘泥于您所学的黄老之言而独自坚守呢?希望王孙您仔细考虑。”

王孙报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裸葬,将以矫世也。夫厚葬诚亡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道情。夫饰外以华众,厚葬以隔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隔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由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尧之葬也,窾木为椟,葛藟为缄,其穿下不乱泉,上不泄殠。故圣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于亡用,不损财于亡谓。今费财厚葬,留归隔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於戏!吾不为也。”

【译文】:杨王孙回信说:“我听说古代的圣明君王,因为人之常情是不忍心亲人死去,所以制定了丧葬的礼仪,现在却超越了这些礼仪的规定,我因此要裸葬,打算用它来矫正世俗。厚葬确实对死者没有好处,但世俗之人却竞相攀比,耗尽钱财,让财物在地下腐烂。有的甚至今天埋下去明天就被盗掘,这真和暴露尸骸在荒野中有什么分别!况且死,是生命终结时的变化,是事物的最终归宿。该归宿的能到达,该变化的能完成,这是事物各自回归它们的本真。回归到幽暗之中,没有形迹,没有声音,才合乎自然的道理。装饰外表来向众人炫耀,用厚葬来隔离本真,使该回归的不能到达,该变化的不能完成,这是使事物各自失去它们的归宿。而且我听说,精神属于上天所有,形体属于大地所有。精神离开形体,各自回归它们的本真,所以叫做‘鬼’,‘鬼’的意思就是‘归’。那尸体孤独地待在那里,难道还有知觉吗?用丝帛包裹,用棺椁隔离,肢体被捆束,口中含着玉石,想要化去也不能,就变成枯干的腊肉,千年之后,棺椁腐朽,才能回归泥土,住进它真正的住宅。由此说来,何必让尸体长久作客(不归土)呢!从前帝尧安葬时,挖空木头做成小棺材,用葛藤捆扎,墓穴深度不碰到泉水,上面不泄漏臭气。所以圣明的君王生前容易奉养,死后容易安葬。不在无用的事情上费功夫,不在无谓的事情上损耗钱财。如今浪费钱财厚葬,阻留死者回归、隔离其到达本真,死者不知道,生者也得不到(好处),这叫做双重的迷惑。呜呼!我不做这样的事。”

祁侯曰:“善。”遂裸葬。

【译文】:祁侯说:“说得好。”于是(杨王孙死后)就裸葬了。

胡建字子孟,河东人也。孝武天汉中,守军正丞,贫亡车马,常步与走卒起居,所以尉荐走卒,甚得其心。时监军御史为奸,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建欲诛之,乃约其走卒曰:“我欲与公有所诛,吾言取之则取,斩之则斩。”于是当选士马日,监御史与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建从走卒趋至堂皇下拜谒,因上堂皇,走卒皆上。建指监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曳下堂皇。建曰:“斩之。”遂斩御史。护军诸校皆愕惊,不知所以。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怀中,遂上奏曰:“臣闻军法,立武以威众,诛恶以禁邪。今监御史公穿军垣以求贾利,私买卖以与士市,不立刚毅之心,勇猛之节,亡以帅先士大夫,尤失理不公。用文吏议,不至重法。《黄帝李法》曰:‘壁垒已定,穿窬不由路,是谓奸人,奸人者杀。’臣谨按军法曰:‘正亡属将军,将军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丞于用法疑,执事不诿上,臣谨以斩,昧死以闻。”制曰:“《司马法》曰‘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何文吏也?三王或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将交刃而誓,致民志也。’建又何疑焉?”建由是显名。

【译文】:胡建,字子孟,是河东郡人。汉武帝天汉年间,代理军正丞,贫穷没有车马,常常步行,和士兵们一同起居,用来安抚士兵的办法,很得士兵的心。当时监军御史违法,凿穿北军营垒的墙壁作为做买卖的地方,胡建想杀他,就和手下的士兵约定说:“我想和你们杀一个人,我说抓他就抓,说斩他就斩。”于是等到选拔士卒和战马的那天,监御史和护军诸位校尉排列坐在厅堂上,胡建带领士兵小跑到厅堂下面拜见,趁机走上厅堂,士兵也都跟上。胡建指着监御史说:“抓住他。”士兵上前把监御史拖下厅堂。胡建说:“斩了他。”于是斩了御史。护军诸位校尉都很惊愕,不知怎么回事。胡建怀里也已经准备好了奏章,于是上奏说:“我听说军法,建立武威来威慑众人,诛杀恶人来禁止奸邪。如今监御史公然凿穿军营的墙壁来做买卖谋利,私自买卖来和士兵交易,不树立刚毅的心志、勇猛的节操,无法带领士大夫们,尤其失理不公。如果交文官评议,不会判重刑。《黄帝李法》说:‘军营的壁垒已经筑好,穿壁翻墙不从正路走的,这就是奸人,奸人处死。’我谨慎地根据军法说:‘军正不隶属于将军,将军有罪可以上奏,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可以按军法处置。’丞对于执行军法有疑问,但执行者不应推诿责任给上级,我谨依法将他斩首,冒死上奏。”皇帝下诏说:“《司马法》说‘国家的礼仪法度不用于军队,军队的礼仪法度不用于国家’,为什么要用文官的法规来评议呢?三王有的在军中誓师,是要让百姓事先有思想准备;有的在军门外誓师,是要让百姓预先下定决心等待战斗;有的在两军交锋前誓师,是为了激励百姓的斗志。’对胡建的行为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胡建因此名声显扬。

后为渭城令,治甚有声。值昭帝幼,皇后父上官将军安与帝姊盖主私夫丁外人相善。外人骄恣,怨故京兆尹樊福,使客射杀之。客臧公主庐,吏不敢捕。渭城令建将吏卒围捕。盖主闻之,与外人、上官将军多从奴客往,奔射追吏,吏散走。主使仆射劾渭城令游徼伤主家奴。建报亡它坐。盖主怒,使人上书告建侵辱长公主,射甲舍门。知吏贼伤奴,辟报故不穷审。大将军霍光寝其奏。后光病,上官氏代听事,下吏捕建,建自杀。吏民称冤,至今渭城立其祠。

【译文】:后来胡建担任渭城县令,治理很有名声。当时正值汉昭帝年幼,皇后的父亲上官将军上官安与皇帝的姐姐盖长公主的情夫丁外人相好。丁外人骄横放纵,怨恨原京兆尹樊福,派门客射杀了他。门客藏在公主的府第里,官吏不敢去抓捕。渭城县令胡建带领官吏士兵包围府第进行抓捕。盖长公主听说后,与丁外人、上官将军带着很多家奴门客赶来,边跑边射追击官吏,官吏四散逃跑。公主指使仆射弹劾渭城县令手下的游徼(官吏)打伤了公主家的奴仆。胡建回报说没有其他罪责。盖长公主发怒,派人上书控告胡建侵犯侮辱长公主,箭射公主宅第的大门。胡建知道是官吏故意伤害了奴仆,但为了避罪上报时故意不追查到底。大将军霍光压下了这个奏章。后来霍光生病,上官氏代管政事,下令逮捕胡建,胡建自杀。官吏百姓都喊冤,至今渭城还立有他的祠堂。

朱云字游,鲁人也,徙平陵。少时通轻侠,借客报仇。长八尺余,容貌甚壮,以勇力闻。年四十,乃变节从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将军萧望之受《论语》,皆能传其业。好倜傥大节,当世以是高之。

【译文】:朱云,字游,是鲁国人,后迁徙到平陵。年轻时结交轻捷豪侠的人,借助门客报仇。身高八尺多,容貌非常雄壮,以勇力闻名。四十岁时,才改变志节跟从博士白子友学习《易经》,又师事前将军萧望之学习《论语》,都能传承他们的学业。喜好卓越不凡的节操,当时的人因此推崇他。

元帝时,琅邪贡禹为御史大夫,而华阴守丞嘉上封事,言“治道在于得贤,御史之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不可不选。平陵朱云,兼资文武,忠正有智略,可使以六百石秩试守御史大夫,以尽其能。”上乃下其事问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对,以为“大臣者,国家之股肱,万姓所瞻仰,明王所慎择也。传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摇动而民不静矣。今嘉从守丞而图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古,非所以重国家而尊社稷也。自尧之用舜,文王于太公,犹试然后爵之,又况朱云者乎?云素好勇,数犯法亡命,受《易》颇有师道,其行义未有以异。今御史大夫禹洁白廉正,经术通明,有伯夷、史鱼之风,海内莫不闻知,而嘉猥称云,欲令为御史大夫,妄相称举,疑有奸心,渐不可长,宜下有司案验以明好恶。”嘉竟坐之。

【译文】:汉元帝时,琅邪人贡禹担任御史大夫,而华阴县守丞(代理县丞)嘉上密封奏章,说“治国之道在于得到贤才,御史大夫这个官职,是宰相的副手,地位在九卿之上,不能不慎重选拔。平陵人朱云,兼具文武才能,忠诚正直有智谋,可以让他以六百石的官秩试任御史大夫,来充分发挥他的才能。”皇上就把这件事下达让公卿们讨论。太子少傅匡衡回答,认为“大臣,是国家的辅佐,是万民所瞻仰的,是圣明君主慎重选择的。古书上说下面的人轻视上级的官爵,卑贱的人图谋权臣的位置,那么国家就会动摇而百姓不得安宁。如今嘉以一个守丞的身份图谋大臣的职位,想让一个平民百姓一下子超越九卿的常规,这不是用来尊重国家、尊崇社稷的做法。从尧任用舜,周文王任用太公望,尚且要试用然后才授予爵位,又何况朱云这样的人呢?朱云一向喜好勇力,多次犯法逃亡,学习《易经》虽然颇有师承,但他的品行道义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如今御史大夫贡禹品行高洁廉洁正直,经学通晓明达,有伯夷、史鱼的风范,海内没有人不知道,而嘉却胡乱称举朱云,想让他做御史大夫,胡乱互相称颂举荐,怀疑有奸邪之心,这种苗头不可助长,应该交给有关部门审查以辨明好坏。”嘉最终因此获罪。

是时,少府五鹿充宗贵幸,为《梁丘易》。自宣帝时善梁丘氏说,元帝好之,欲考其异同,令充宗与诸《易》家论。充宗乘贵辩口,诸儒莫能与抗,皆称疾不敢会。有荐云者,召入,摄■登堂,抗着而请,音动左右。既论难,连拄五鹿君,故诸儒为之语曰:“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由是为博士。

【译文】:这时,少府五鹿充宗尊贵受宠,研究《梁丘易》。自从汉宣帝时推崇梁丘氏的《易》说,汉元帝也喜欢,想考察各家《易》说的异同,让五鹿充宗和各家研究《易经》的学者辩论。五鹿充宗凭借尊贵的地位和善辩的口才,诸位儒生没有能和他抗衡的,都称病不敢参加辩论会。有人推荐朱云,召他进来,他提起衣襟登上厅堂,昂首提问,声音震动左右。开始辩论诘难后,接连驳倒五鹿充宗,所以诸位儒生为这事编了句话说:“五鹿(指五鹿充宗)角高耸,朱云折断它的角。”朱云因此成为博士。

迁杜陵令,坐故纵亡命,会赦,举方正,为槐里令。时中书令石显用事,与充宗为党,百僚畏之。唯御史中丞陈咸年少抗节,不附显等,而与云相结。云数上疏,言丞相韦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来,而咸数毁石显。久之,有司考云,疑风吏杀人。群臣朝见,上问丞相以云治行。丞相玄成言云暴虐亡状。时,陈咸在前,闻之,以语云。云上书自讼,咸为定奏草,求下御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杀人罪。云亡入长安,复与咸计议。丞相具发其事,奏:“咸宿卫执法之臣,幸得进见,漏泄所闻,以私语云,为定奏草,欲令自下治,后知云亡命罪人,而与交通,云以故不得。”上于是下咸、云狱,减死为城旦。咸、云遂废锢,终无帝世。

【译文】:后来朱云升任杜陵县令,因故意放走亡命之徒而获罪,正逢大赦,被举荐为方正(贤良方正),担任槐里县令。当时中书令石显当权,与五鹿充宗结为朋党,百官都畏惧他们。只有御史中丞陈咸年轻而坚持节操,不依附石显等人,而与朱云结交。朱云多次上书,说丞相韦玄成明哲保身,保住官位,无所作为,而陈咸多次诋毁石显。过了很久,有关部门审查朱云,怀疑他唆使官吏杀人。群臣朝见时,皇上问丞相朱云的政绩。丞相韦玄成说朱云暴虐没有善状。当时,陈咸在朝堂上,听到了,就把这话告诉了朱云。朱云上书为自己辩护,陈咸替他拟定奏章的草稿,请求将案件交给御史中丞审理。事情下达到丞相那里,丞相指派官吏审查坐实了朱云的杀人罪。朱云逃亡到长安,又和陈咸商议对策。丞相全部揭发了这些事,上奏说:“陈咸是宿卫宫廷的执法大臣,有幸能够进见皇帝,却泄露所听到的话,私下告诉朱云,替他拟定奏章草稿,想让他自己(通过司法程序)从下面开始审理,后来知道朱云是亡命罪人,还和他交往,朱云因此没能归案。”皇上于是把陈咸、朱云关进监狱,减免死罪判处城旦(筑城劳役)的刑罚。陈咸、朱云于是被罢黜禁锢,直到汉元帝去世都没再做官。

至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

【译文】:到了汉成帝时,原丞相安昌侯张禹以皇帝老师的身份位特进,非常受尊重。朱云上书请求谒见,公卿大臣都在场。朱云说:“如今朝廷大臣对上不能匡正君主,对下没有好处给百姓,都是空占职位白吃饭的,正是孔子所说的‘庸俗的人不可以和他一起事奉君主’,‘如果生怕失去宠信禄位,那就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那种人。我希望皇上赐给我尚方斩马剑,斩断一个奸佞大臣的头来警告其他人。”皇上问:“是谁?”朱云回答说:“安昌侯张禹。”皇上大怒,说:“你一个小臣身居下位诽谤上级,在朝廷上侮辱我的师傅,罪该处死,不能赦免。”御史拉朱云下殿,朱云抓住宫殿的栏杆,栏杆被他拉断了。朱云大喊道:“我能到地下去追随关龙逢、比干,就满足了!但不知道圣明的朝廷将会怎样啊?”御史于是拉着朱云走了。这时左将军辛庆忌脱下官帽,解下印绶,在殿下叩头说:“这个臣子一向以狂放正直闻名于世。假使他的话对,不可以杀;他的话不对,本来也应该宽容他。我敢以死来争辩。”辛庆忌叩头流血。皇上的怒气消解了,然后才平息了这件事。等到后来要修理栏杆时,皇上说:“不要换新的!就修补一下原来的,用来表彰正直的臣子。”

云自是之后不复仕,常居鄠田,时出乘牛车从诸生,所过皆敬事焉。薛宣为丞相,云往见之。宣备宾主礼,因留云宿,从容谓云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东阁,可以观四方奇士。”云曰:“小生乃欲相吏邪?”宣不敢复言。

【译文】:朱云从此以后不再做官,常住在鄠县的田庄里,时常坐着牛车出门带领着学生们,所到之处人们都恭敬地接待他。薛宣担任丞相时,朱云去见他。薛宣用完备的宾主之礼接待他,趁机留朱云住宿,闲谈时对朱云说:“您在田野里没事,暂且留在我的东阁,可以看看四方的奇人异士。”朱云说:“你这个后生想让我做你的属吏吗?”薛宣不敢再说了。

其教授,择诸生,然后为弟子。九江严望及望兄子元,字仲,能传云学,皆为博士。望至泰山太守。

【译文】:他教授学生,先挑选学生,然后才收为弟子。九江人严望和严望哥哥的儿子严元,字仲,能够传承朱云的学问,都成为博士。严望官至泰山太守。

云年七十余,终于家。病不呼医饮药。遗言以身服敛,棺周于身,士周于椁,为丈五坟,葬平陵东郭外。

【译文】:朱云七十多岁的时候,在家中去世。生病时不请医生不吃药。留下遗言说用平时穿的衣服收殓,棺材只要能容纳身体就行,外椁只要能容纳棺材就行,造一个一丈五尺高的坟,葬在平陵东门的外面。

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人也。少学长安,明《尚书》、《穀梁春秋》,为郡文学,补南昌尉。后去官归寿春,数因县道上言变事,求假轺传,诣行在所条对急政,辄报罢。

【译文】:梅福,字子真,是九江郡寿春县人。年轻时在长安学习,通晓《尚书》、《穀梁春秋》,担任郡文学,补任南昌县尉。后来辞官回到寿春,多次通过县道官员上书谈论非常之事,请求借用驿站的马车,到皇帝出行所在的地方逐条对答紧急政事,但总是被批复作罢。

是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凤专势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讥刺凤,为凤所诛。王氏浸盛,灾异数见,群下莫敢正言。福复上书曰:

【译文】:这时,汉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王凤专权把持朝政,而京兆尹王章一向忠诚正直,讥刺王凤,被王凤杀害。王氏家族逐渐强盛,灾异多次出现,群臣没有人敢说正直的话。梅福又上书说:

臣闻箕子佯狂于殷,而为周陈《洪范》;叔孙通遁秦归汉,制作仪品。夫叔孙先非不忠也,箕子非疏其家而畔亲也,不可为言也。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拔于行陈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争进奇异,知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高祖所以亡敌于天下也。孝文皇帝起于代谷,非有周、召之师,伊、吕之佐也,循高祖之法,加以恭俭。当此之时,天下几平。繇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则治,不循则乱。何者?秦为亡道,削仲尼之迹,灭周公之轨,坏井田,除五等,礼废乐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帝好忠谏,说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廷自衒鬻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缘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势陵不敢和从也。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亡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

【译文】:我听说箕子在殷朝时假装疯狂,却为周朝陈述《洪范》;叔孙通逃离秦朝归附汉朝,制定了礼仪制度。那叔孙通先前不是不忠,箕子也不是疏远他的家族而背叛亲人,是因为当时不能进言。从前汉高祖接纳善言唯恐来不及,听从劝谏像转动圆环一样容易,听取言论不要求对方有才能,奖赏功劳不考察对方平时的品行。陈平从亡命之徒中被提拔而成为主要谋臣,韩信从行伍中被选拔而成为上将军。所以天下的士人像云一样聚合归附汉朝,争着进献奇谋异策,聪明的人竭尽他们的计策,愚笨的人用尽他们的思虑,勇士极尽他们的节操,懦夫也勉力效死。汇集天下的智慧,合并天下的威力,因此灭亡秦朝轻如鸿毛,打败楚国易如拾遗,这就是高祖之所以天下无敌的原因。孝文皇帝从代谷兴起,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老师,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只是遵循高祖的法度,加上恭敬节俭。在这个时候,天下几乎太平。由此说来,遵循高祖的法则就能治理好,不遵循就会混乱。为什么呢?秦朝施行无道的统治,毁弃孔子的遗迹,灭绝周公的制度,破坏井田制,废除五等爵,礼乐崩坏,王道行不通,所以想实行王道的人没有能成功的。孝武皇帝喜欢忠诚的劝谏,爱听至理之言,封爵不等待廉吏茂才(的推举),赏赐不要求显赫的功劳,因此天下的平民百姓各自砥砺志节、竭尽精力来到朝廷自我炫耀以求任用的人数不胜数。汉朝得到贤才,在这时是最多的。假使孝武皇帝听从采用他们的计策,太平盛世可以达到。然而(武帝)却(对外用兵)使尸骨堆积暴露,(只图)在胡、越之地逞一时之快,所以淮南王刘安趁机而起。他的计谋没能成功而阴谋泄露的原因,是因为众多贤才聚集在朝廷,所以他的大臣们(因朝廷威势强盛而)不敢附和跟从。如今平民百姓竟然窥伺国家的漏洞,看到机会就起事的,蜀郡(成帝时广汉郑躬等起义)就是这样。还有山阳郡的逃亡刑徒苏令一伙,践踏名城大郡,寻找党羽,搜求追随附和的人,而没有逃亡隐藏的意图。这都是因为他们轻视估量朝廷大臣,无所畏惧顾忌,国家的权威轻了,所以平民百姓想和皇上争高低。

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关自鬻;缪公行伯,繇余归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俊杰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亡几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厎石,高祖所以厉世摩钝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驱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今不循伯者之道,乃欲以三代选举之法取当时之士,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弃陈平之过而获其谋,晋文召天王,齐桓用其仇,有益于时,不顾逆顺,此所谓伯道者也。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黑杂合谓之驳。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绪,犹以乡饮酒之礼理军市也。

【译文】:士人,是国家的重要宝物;得到士人国家就强盛,失去士人国家就衰弱。《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得以安宁。”朝廷的议论,不是草野之人所应当说的。我实在担心自己身死野外,尸骨和士兵埋在一起,所以多次上书请求谒见,但总是被批复作罢。我听说齐桓公的时候有人凭着九九算术(小技能)求见,桓公不拒绝,是想借此引来更大的才能。如今我所说的不只是九九算术这样的小事,陛下拒绝我已经三次了,这就是天下的士人不来的原因。从前秦武王喜好勇力,任鄙就叩关自我推荐;秦穆公实行霸业,繇余就归附有德之君。如今想要招致天下的士人,百姓有上书求见的,就让他们到尚书那里陈述他们要说的话,言论可以采纳的,就给与升斗微薄的俸禄,赏赐一束绢帛。如果这样,那么天下的士人就会抒发愤懑,吐露忠言,好的谋略每天都能传到皇上耳中,天下的条理秩序,国家的内外形势,就会鲜明地呈现在眼前了。以天下的广大,士民的数量,能言善辩的人非常多。然而其中才能出众、能针对时政提出建议,言论成文成章,用先圣的道理来检验而没有错误,施行于当代符合时务,像这样的人,也没有几个。所以爵禄和绢帛,是天下的磨刀石,是高祖用来激励世人、磨砺钝器的工具。孔子说:“工匠要想做好他的工作,一定要先磨利他的工具。”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张设诽谤的法网,反而为汉朝扫清了障碍,倒拿着泰阿宝剑,把剑柄交给了楚国。所以如果真能不丢失权柄,天下即使有不服的,也没有人敢触犯它的锋芒,这就是孝武皇帝之所以能开拓疆土建立功业成为汉世宗的原因。如今不遵循霸者之道,却想用夏商周三代选拔人才的方法来选取当代的士人,就好像看着伯乐画的图,到集市上去寻找千里马,是不可能找到的,这已经很明白了。所以高祖不计较陈平的过失而采用他的谋略,晋文公召请周天子,齐桓公任用他的仇人管仲,只要对时势有利,就不顾他是逆是顺,这就是所谓霸者之道。单一颜色构成整体叫做纯,黑白混杂叫做驳。想用太平时代的法令来治理暴秦遗留下来的局面,就好像用乡饮酒的礼仪来管理军队市场一样。

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蒙戮,则知士深退。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数御《十月》之歌,留意《亡逸》之戒,除不急之法,下亡讳之诏,博鉴兼听,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且不急之法,诽谤之微者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毋若火,始庸庸。”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亡及已。

【译文】:如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的言论,又加以杀戮。凶猛的鸟遭害,那么仁鸟就会远远飞走;愚笨的人被杀,那么明智的士人就会深深隐退。近来愚民上书,大多触犯不紧要的法令,有的被交给廷尉,而死的人很多。自从阳朔年间以来,天下人以进言为忌讳,朝廷尤其严重,群臣都顺从皇上的意旨,没有坚持正义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拿百姓所上的书,陛下认为好的,试着交给廷尉,廷尉一定会说“不是所应当说的,大不敬。”用这个来验证,这是一点。原京兆尹王章资质忠诚正直,敢于当面在朝廷上争论,孝元皇帝提拔他,用来激励充数之臣和矫正不正的朝廷。到了陛下这里,却杀戮到他的妻子儿女。况且憎恨罪恶只应限于犯罪者本身,王章并没有反叛的罪过,却祸殃全家。这折损了正直之士的节操,捆住了谏诤之臣的舌头,群臣都知道这样不对,但不敢争辩,天下人以进言为戒,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啊。希望陛下遵循高祖的轨道,杜绝亡秦的道路,多次思考《十月》(《诗经·十月之交》,讽刺周幽王)这样的诗歌,留意《无逸》(《尚书》篇名,劝诫勿贪图安逸)这样的告诫,废除不紧要的法令,发布不忌讳的诏书,广泛观察,听取各方意见,谋议考虑到疏远卑贱的人,让深刻的意见不被隐藏,让远方的意见不被阻塞,这就是所谓的“打开四方的门户,擦亮四方的眼睛”。况且不紧要的法令,是诽谤罪的细微表现。“过去的已经来不及了,未来的还可以追赶上。”如今君命被侵犯而主威被剥夺,外戚的权力日益强盛,陛下看不到它的形迹,希望观察它的影子。建始年间以来,日食地震,按比率来说,是春秋时代的三倍,水灾更是无法计算。阴气强盛阳气微弱,金铁(兵器)飞舞,这是什么征兆啊!汉朝建立以来,社稷有三次危险。吕氏、霍氏、上官氏都是皇太后的家族,按照亲近亲属的道理,保全他们是上策,应当给他们贤明的师友,教导他们忠孝之道。如今却尊崇他们的地位,授予他们重要的权柄,使他们骄横叛逆,以至于被诛灭,这是丧失亲近亲属的大错误。即使像霍光那样贤能,也不能为子孙考虑,所以权臣换了皇帝就会有危险。《尚书》说:“不要像火一样,开始很微弱。”等到权势凌驾于君主,权力超过皇帝,然后再去防范,也就来不及了。

上遂不纳。成帝久亡继嗣,福以为宜建三统,封孔子之世以为殷后,复上书曰:

【译文】:皇上最终没有采纳。汉成帝长期没有继承人,梅福认为应该建立三统(指夏、商、周三代的正朔),封孔子的后代作为殷商的后嗣,又上书说:

臣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政者职也,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越职触罪,危言世患,虽伏质横分,臣之愿也。守职不言,没齿身全,死之日,尸未腐而名灭,虽有景公之位,伏历千驷,臣不贪也。故愿一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途,当户牖之法坐,尽平生之愚虑。亡益于时,有遗于世,此臣寝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愿陛下深省臣言。

【译文】:我听说“不在那个职位,就不谋划那方面的政事”。政事就是职责,地位低微却议论高层的事是有罪的。超越职责而触犯罪过,直言社会祸患,即使伏在砧板上被腰斩,也是我的愿望。恪守职责不说话,一辈子保全自身,死的时候,尸体还没腐烂而名声已经湮灭,即使有齐景公那样的地位,拥有千驷马匹,我也不贪图。所以希望能有一次登上文石铺就的殿阶,踏上丹墀的道路,在皇宫的法座前,竭尽我一生的愚笨思虑。(我的话)对当时没有益处,但会留传给后世,这就是我睡觉因此不安、吃饭因此忘了味道的原因。希望陛下深思我的话。

臣闻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昔者秦灭二周,夷六国,隐士不显,逸民不举,绝三绝,灭天道,是以身危子杀,厥孙不嗣,所谓壅人以自塞者也。故武王克殷,未下车,存五帝之后,封殷于宋,绍夏于杞,明著三统,示不独有也。是以姬姓半天下,迁庙之主,流出于户,所谓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汤不祀,殷人亡后,陛下继嗣久微,殆为此也。《春秋经》曰:“宋杀其大夫。”《穀梁传》曰:“其不称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此言孔子故殷之后也,虽不正统,封其子孙以为殷后,礼亦宜之。何者?诸侯夺宗,圣庶夺適。传曰“贤者子孙宜有土”而况圣人,又殷之后哉!昔成王以诸侯礼葬周公,而皇天动威,雷风著灾。今仲尼之庙不出阙里,孔氏子孙不免编户,以圣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诚能据仲尼之素功,以封其子孙,则国家必获其福,又陛下之名与天亡极。何者?追圣人素功,封其子孙,未有法也,后圣必以为则。不灭之名,可不勉哉!

【译文】:我听说保全他人是用来立自己的根本,堵塞他人是用来封闭自己的道路。善恶的报应,各自符合他们的事迹。从前秦朝灭亡东西二周,铲平六国,隐士不被显扬,逸民不被举用,断绝三统(指夏商周三代的正朔),灭绝天道,因此自身危险、儿子被杀,他的孙子不能继承,这就是所谓堵塞他人而自我封闭。所以周武王攻克殷商,还没有下车,就封存五帝的后代,封殷商的后代于宋国,接续夏朝的后代于杞国,明白地确立三统,表示天下不是独自占有的。因此姬姓的诸侯占了天下的一半,迁庙的神主,流传于门户之外,这就是所谓保全他人而自立。如今成汤没有祭祀,殷人没有后代,陛下您的继承人长久地衰微,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春秋经》说:“宋国杀了它的大夫。”《穀梁传》说:“不称他的名姓,是因为他在祖先的位置上,是尊重他。”这是说孔子本是殷商的后代,虽然不是正统,但封他的子孙作为殷商的后嗣,于礼也是合适的。为什么呢?诸侯可以取代宗子,圣人的庶系可以取代嫡系。古书上说“贤者的子孙应该有封地”,何况是圣人,又是殷商的后代呢!从前周成王用诸侯的礼节安葬周公,但皇天显示威灵,刮风打雷造成灾害。如今孔子的祠庙不出阙里(孔子故里),孔氏的子孙不免成为普通编户百姓,让圣人享受平民的祭祀,这不是皇天的意思。如今陛下如果能依据孔子平素的功绩,来封赏他的子孙,那么国家一定能得到福佑,而且陛下的名声也会与天一样没有穷尽。为什么呢?追尊圣人的平素功绩,封赏他的子孙,以前没有成法,后世的圣人一定会以此为准则。永不磨灭的名声,可以不努力追求吗!

福孤远,又讥切王氏,故终不见纳。

【译文】:梅福孤傲疏远,又讥刺切责王氏,所以始终不被采纳。

初,武帝时,始封周后姬嘉为周子南君,至元帝时,尊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位次诸侯王。使诸大夫博士求殷后,分散为十余姓,郡国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孙,绝不能纪。时,匡衡议,以为“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统也。其犯诛绝之罪者绝,而更封他亲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义,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绝。今宋国已不守其统而失国矣,则宜更立殷后为始封君,而上承汤统,非当继宋之绝侯也,宜明得殷后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久远不可得;虽得其嫡,嫡之先已绝,不当得立。《礼记》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师所共传,宜以孔子世为汤后。”上以其语不经,遂见寝。至成帝时,梅福复言宜封孔子后以奉汤祀。绥和元年,立二王后,推迹古文,以《左氏》、《穀梁》、《世本》、《礼记》相明,遂下诏封孔子世为殷绍嘉公。语在《成纪》。是时,福居家,常以读书养性为事。

【译文】:起初,汉武帝时,开始封周朝的后代姬嘉为周子南君,到汉元帝时,尊奉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地位仅次于诸侯王。派各位大夫博士寻找殷朝的后代,他们分散成十几个姓氏,郡国往往找到他们的大族,但推求子孙世系,完全无法理清。当时,匡衡提议,认为“君王保存前两朝(夏、商)的后代,是用来尊崇他们的先王并且贯通三统。那些犯了诛灭之罪的就断绝,而改封他们的其他亲属为始封君,向上承继他们那一王朝的始祖。《春秋》的大义,诸侯不能守住自己社稷的就断绝。现在宋国已经不能守住它的统绪而亡国了,就应该重新确立殷朝的后代为始封君,向上承继商汤的统绪,不应当是继承宋国已经断绝的侯爵,应该明确地找到殷朝的后代就行了。如今旧宋国,推求它的嫡系,年代久远不可能找到;即使找到嫡系,嫡系的祖先也已经断绝,不应当得以确立。《礼记》记载孔子说:‘我是殷人啊。’这是先师们共同传述的,应该以孔子的后代作为商汤的后嗣。”皇上认为他的话不合常道,于是就被搁置了。到了汉成帝时,梅福又进言说应该封孔子的后代来奉祀商汤。绥和元年,确立前两朝(夏、商)的后代,推究古书的记载,用《左传》、《穀梁传》、《世本》、《礼记》互相证明,于是下诏封孔子的后代为殷绍嘉公。具体记载在《成帝纪》中。这时,梅福在家闲居,常常把读书修养心性作为日常事务。

至元始中,王莽颛政,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至今传以为仙。其后,人有见福于会稽者,变名姓,为吴市门卒云。

【译文】:到了汉平帝元始年间,王莽专权,梅福有一天抛弃妻子儿女,离开九江,至今传说他成了仙。那以后,有人在会稽见到梅福,改了姓名,做了吴县市场的守门卒。

云敞字幼孺,平陵人也。师事同县吴章,章治《尚书经》为博士。平帝以中山王即帝位,年幼,莽秉政,自号安汉公。以平帝为成帝后,不得顾私亲,帝母及外家卫氏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莽长子宇,非莽隔绝卫氏,恐帝长大后见怨。宇与吴章谋,夜以血涂莽门,若鬼神之戒,冀以惧莽。章欲因对其咎。事发觉,莽杀宇,诛灭卫氏,谋所联及,死者百余人。章坐要斩,磔尸东市门。初,章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余人,莽以为恶人党,皆当禁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敞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吴章弟子,收抱章尸归,棺敛葬之,京师称焉。车骑将军王舜高其志节,比之栾布,表奏以为掾,荐为中郎谏大夫。莽篡位,王舜为太师,复荐敞可辅职。以病免。唐林言敞可典郡,擢为鲁郡大尹。更始时,安车征敞为御史大夫,复病免去,卒于家。

【译文】:云敞,字幼孺,是平陵县人。拜同县的吴章为师,吴章研究《尚书》是博士。汉平帝以中山王的身份即位,年纪小,王莽把持朝政,自称安汉公。因为平帝是作为成帝的后嗣(过继),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外家,平帝的母亲和外祖家卫氏都留在中山国,不能到京城来。王莽的长子王宇,不赞成王莽隔离卫氏,恐怕皇帝长大后怨恨。王宇和吴章谋划,夜里用血涂在王莽的门上,好像鬼神的警告,希望以此让王莽害怕。吴章想趁机指出王莽的过错。事情被发觉,王莽杀了王宇,诛灭了卫氏家族,有牵连的,死了一百多人。吴章因此被判处腰斩,在东市门外肢解尸体。起初,吴章是当世的名儒,教授学生尤其兴盛,弟子有一千多人,王莽认为他们是恶人的同党,都应该禁锢,不准做官。吴章的门人都改名另投其他老师。云敞当时担任大司徒掾,自己承认是吴章的弟子,收殓抱回吴章的尸体,用棺材装殓埋葬了他,京城的人都称赞他。车骑将军王舜推崇他的志气节操,把他比作栾布,上表奏请让他担任掾属,又推荐他担任中郎谏大夫。王莽篡位后,王舜担任太师,又推荐云敞可以担任辅佐的职务。云敞因病免官。唐林说云敞可以主管一郡,被提拔为鲁郡大尹(太守)。更始帝时,用安车征召云敞担任御史大夫,又因病免官离去,死在家中。

赞曰:“昔仲尼称不得中行,则思狂狷。观杨王孙之志,贤于秦始皇远矣。世称朱云多过其实,故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胡建临敌敢断,武昭于外。斩伐奸隙,军旅不队。梅福之辞,合于《大雅》,虽无老成,尚有典刑;殷监不远,夏后所闻。遂从所好,全性市门。云敞之义,著于吴章,为仁由己,再入大府,清则濯缨,何远之有?

【译文】:赞曰:“从前孔子说如果得不到中庸之士,那就想想狂放和狷介的人。看杨王孙的志向,比秦始皇贤明多了。世人称赞朱云大多言过其实,所以说:‘大概有不懂而妄作的人,我没有这种事啊。’胡建面对敌人敢于决断,武略显扬于外。诛伐奸邪,军队不溃败。梅福的言辞,符合《大雅》的精神,虽然没有老成持重的人,但还有典章法则可循;殷朝的鉴戒不远,是夏朝所听说的。于是追随自己的喜好,保全性命于市门。云敞的义行,显扬于吴章之事,行仁德在于自己,两次进入高官府第,水清就洗帽缨(意指政治清明就出仕),有什么遥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