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霍光金日磾传
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侍者卫少皃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少皃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孺扶报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译文】:霍光,字子孟,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父亲霍中孺,是河东郡平阳县人,以县吏的身份在平阳侯家当差,与侍女卫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霍中孺当差完毕回到家中,娶妻生下霍光,于是与卫少儿断绝了关系不再互通消息。很久以后,卫少儿的妹妹卫子夫得到汉武帝的宠爱,被立为皇后,霍去病因为是皇后姐姐的儿子而尊贵受宠。霍去病长大成人后,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霍中孺,还没来得及去寻访。恰逢他被任命为骠骑将军出击匈奴,路过河东郡,河东太守到郊外迎接,背着弓箭在前面开路,到了平阳县的驿馆,派属吏去迎接霍中孺。霍中孺小步快走进来拜见,将军也迎上去拜见,于是跪下说:“去病我没能早点知道自己是大人的亲生骨肉。”霍中孺伏地叩头,说:“老臣我能把性命托付给将军,这是上天的力量啊。”霍去病为霍中孺大量购置了田地、宅院、奴婢然后离去。回军时,又经过那里,就把霍光西行带到了长安,当时霍光才十几岁,任命霍光为郎官,逐渐升为诸曹、侍中。霍去病死后,霍光担任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宫就掌管皇帝车驾,入宫就侍奉左右,出入宫禁二十多年,小心谨慎,从来没有过失,很受亲近信任。
征和二年,卫太子为江充所败,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婕妤有男,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宫,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磾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一决于光。
【译文】:征和二年,卫太子被江充陷害而败亡,而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又都有很多过失。这时,皇上年纪老了,宠妃钩弋夫人赵婕妤生有儿子,皇上心里想立他为继承人,命令大臣辅佐他。观察群臣只有霍光能担当重任,可以将社稷托付给他。皇上于是让黄门画工画了一幅周公背着周成王接受诸侯朝见的图画赐给霍光。后元二年春天,皇上出游五柞宫,病重,霍光流着泪问道:“如果发生不可避讳的事,谁应当继位呢?”皇上说:“您没有明白先前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小儿子为帝,您像周公那样辅政。”霍光叩头推让说:“我不如金日磾。”金日磾也说:“我是外国人,不如霍光。”皇上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以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都在汉武帝卧室的床前下拜,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第二天,汉武帝去世,太子继承皇帝尊号,这就是汉昭帝。昭帝当时八岁,政事都由霍光决定。
先是,后元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为逆,时,光与金日磾、上官桀等共诛之,功未录。武帝病,封玺书曰:“帝崩发书以从事。”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光为博陆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时,卫尉王莽子男忽侍中,扬语曰:“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群儿自相贵耳。”光闻之,切让王莽,莽鸩杀忽。
【译文】:在此之前,后元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他的弟弟重合侯莽通阴谋造反,当时,霍光与金日磾、上官桀等人共同诛杀了他们,但功劳没有记录。汉武帝病重时,封存了一份加盖玺印的诏书说:“皇帝去世后打开诏书,按照上面说的做。”遗诏中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根据先前捕捉造反者的功劳而封赏。当时,卫尉王莽的儿子王忽在宫中侍奉,扬言说:“皇帝去世时,我王忽常在身边,哪里有什么遗诏封他们三个人的事!这些小子们自己在互相抬高罢了。”霍光听说了,严厉地责备王莽,王莽用毒酒杀死了王忽。
光为人沉静详审,长财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须髯。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译文】:霍光为人沉着冷静,审慎周密,身高才七尺三寸,皮肤白皙,眉目疏朗,胡须很美。每次出入宫殿下殿门,停步、前进都有固定的地方,郎仆射暗中观察记住,发现他每次都不差尺寸,他的天性就是这样端正。起初辅佐年幼的君主,政令都由自己发出,天下人都想见识他的风度神采。宫殿中曾经出现怪异,一夜之间群臣互相惊扰,霍光召见尚符玺郎(掌管符玺的郎官),郎官不肯把玺印交给霍光。霍光想夺过来,郎官手按剑柄说:“我的脑袋你可以得到,但玺印你不能得到!”霍光认为他很讲义气。第二天,下诏将这个郎官的官秩提升了两级。众人没有不称赞霍光的。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婕妤,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繇是与光争权。
【译文】: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结为亲家,关系亲密,霍光的长女是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的妻子。上官安有个女儿年龄与昭帝相当,上官桀通过昭帝的姐姐鄂邑盖长公主把上官安的女儿送进后宫做了婕妤,几个月后立为皇后。皇后的父亲上官安任骠骑将军,封为桑乐侯。霍光有时休假出宫,上官桀就入宫代替霍光处理政事。上官桀父子已经位尊势盛,因而感激长公主。长公主私生活不检点,宠幸河间人丁外人。上官桀、上官安想为丁外人求取封爵,希望依照国家旧例(即娶公主为妻者)封为列侯,霍光不允许。又为丁外人求取光禄大夫的官职,想让他得到皇帝召见,霍光又不允许。长公主因此非常怨恨霍光。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为丁外人求取官爵没能得到,也感到惭愧。自从先帝(汉武帝)时,上官桀已经是九卿,官位在霍光之上。等到父子都成为将军,又有椒房中宫(指皇后)的重要关系,皇后是上官安的亲生女儿,霍光只是她的外祖父,反而独揽朝政,因此与霍光争权。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跸,太官先置。”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
【译文】:燕王刘旦自认为是昭帝的哥哥,常常心怀怨恨。还有御史大夫桑弘羊创设了酒类专卖、盐铁官营等制度,为国家增加财利,夸耀自己的功劳,想为子弟谋求官职,也怨恨霍光。于是盖长公主、上官桀、上官安以及桑弘羊都与燕王刘旦串通谋划,让人假装替燕王上书,说:“霍光出宫检阅郎官和羽林军时,沿途像皇帝出行那样戒严,让太官(掌膳食)提前准备饮食。”又引用说:“苏武先前出使匈奴,被扣留二十年不投降,回来才做了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杨敞没有功劳却担任了搜粟都尉,又擅自调动增加幕府的校尉。霍光专权放纵,我怀疑他有异常的企图。我刘旦愿意交回符节玺印,入宫值宿警卫,监察奸臣的变故。”他们等待霍光出宫休假的日子将奏章呈上。上官桀想趁机把这事批交有关部门(处理),桑弘羊则与各位大臣一同将霍光抓起来逼他退职。奏章呈上后,昭帝不肯批交(有关部门)。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时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
【译文】: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了这件事,停留在画室中没有进殿。皇上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当时说:“因为燕王告发了他的罪行,所以不敢进来。”皇上下诏召见大将军。霍光进殿,脱下官帽叩头谢罪,皇上说:“将军请戴上帽子。我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霍光说:“陛下怎么知道是假的?”皇上说:“将军到广明亭去检阅郎官,是最近的事;调动校尉到现在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能知道这些事?况且将军如果要作乱,并不需要校尉。”这时昭帝才十四岁,尚书和左右侍从都很惊讶,而上书的人果然逃走了,朝廷紧急追捕,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对皇上说这是小事不值得追究到底,皇上不听从。
后桀党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讫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译文】:后来上官桀的党羽有诬陷霍光的,皇上总是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托付来辅佐我的,敢有诽谤他的就治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说什么,于是谋划让长公主设宴请霍光,埋伏士兵击杀他,然后废掉昭帝,迎立燕王做天子。事情被发觉,霍光将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人的宗族全部诛杀。燕王刘旦、盖长公主都自杀了。霍光的威势震动全国。昭帝举行加冠礼成年后,就把政事委托给霍光,直到昭帝去世共十三年,百姓生活富裕,四方外族归顺。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特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
【译文】:元平元年,汉昭帝去世,没有子嗣。汉武帝的六个儿子中只有广陵王刘胥还在世,大臣们商议立谁为帝,都主张立广陵王。广陵王本来因为行为不合正道,是汉武帝所不选用的。霍光内心感到不安。有个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掉太伯而立王季,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周武王,只在于谁合适,即使是废黜年长的立年幼的也可以。广陵王不可以继承宗庙。”这话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封奏书拿给丞相杨敞等人看,把这个郎官提拔为九江太守,当天就秉承皇太后的诏令,派遣代理大鸿胪职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去迎接昌邑王刘贺。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译文】:刘贺,是汉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的儿子。到达长安后,即位为帝,行为淫乱。霍光忧愁愤懑,独自询问自己亲近的老部下大司农田延年。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柱石,确实看出这个人不行,为什么不向太后建议,另外选择贤能的人立为皇帝?”霍光说:“现在想这样做,在古代有过这样的事吗?”田延年说:“伊尹做殷朝的丞相,废黜太甲来安定宗庙,后世称赞他的忠诚。将军如果能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引荐田延年担任给事中,暗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筹划计策,于是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一起商议。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聩淫乱,恐怕会危害国家,怎么办?”群臣都惊愕得变了脸色,没人敢说话,只是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走上前,离开座位手按剑柄,说:“先帝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将军,把天下委托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诚贤能能够安定刘氏天下。现在下面议论沸腾,国家将要倾覆,况且汉朝皇帝的谥号常带‘孝’字,就是为了长久保有天下,使宗庙祭祀不断。如果让汉朝断绝了祭祀,将军即使死了,又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呢?今天的商议,必须立即作出决定不能拖延。群臣中有谁最后响应的,我请求用剑杀了他。”霍光道歉说:“九卿责备我是对的。天下纷扰不安,我应当受到责难。”于是参与商议的人都叩头,说:“天下百姓的命运都掌握在将军手里,只听大将军的命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其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
【译文】:霍光当即与群臣一起进见禀告太后,详细陈述昌邑王不能继承宗庙的情状。皇太后于是乘车来到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各宫禁大门不许放昌邑王的群臣进宫。昌邑王入宫朝见太后回来,乘着辇车想回温室殿,中黄门宦官各自把持着门扇,昌邑王进去后,门就关闭了,昌邑王的群臣不能进去。昌邑王说:“干什么?”大将军跪下说:“有皇太后诏令,不许放昌邑王的群臣进来。”昌邑王说:“慢一点,为什么这样吓人!”霍光派人把昌邑王的群臣全部赶出去,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逮捕捆绑了二百多人,都送到廷尉关押待诏令审判。命令原昭帝的侍中、中臣(宦官)看守昌邑王。霍光命令左右:“小心值宿警卫,如果突然发生死亡或自杀的事,让我对不起天下人,背上杀害君主的罪名。”昌邑王还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废黜,对左右说:“我原来的群臣侍从犯了什么罪,大将军要把他们全部抓起来?”过了一会儿,有太后诏令召见昌邑王,昌邑王听说召见,心中害怕,于是说:“我犯了什么罪要召见我!”太后身披珍珠短袄,身穿盛装坐在武帐中,几百名侍卫都手持兵器,殿门武士持戟排列在台阶上,群臣按次序上殿,召昌邑王伏在殿前听诏。霍光和群臣联名上奏弹劾昌邑王,尚书令宣读奏章说:
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车骑将军臣安世、度辽将军臣明友、前将军臣增、后将军臣充国、御史大夫臣谊、宜春侯臣谭、当涂侯臣圣、随桃侯臣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农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乐成、廷尉臣光,执金吾臣延寿、大鸿胪臣贤、左冯翊臣广明、右扶风臣德、长信少府臣嘉、典属国臣武、京辅都尉臣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臣畸、臣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太中大夫臣德、臣卬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臣敞等顿首死罪。天子所以永保宗庙总一海内者,以慈孝、礼谊、赏罚为本。孝昭皇帝早弃天下,亡嗣,臣敞等议,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昌邑王宜嗣后,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奉节使征昌邑王典丧。服斩縗,亡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略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戏。自之符玺取节十六,朝暮临,令从官更持节从。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会下还,上前殿,击钟磬,召内泰壹宗庙乐人辇道牟首,鼓吹歌舞,悉奏众乐。发长安厨三太牢具祠阁室中,祀已,与从官饮啖。驾法驾,皮轩鸾旗,驱驰北官、桂宫,弄彘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要斩。
【译文】:丞相臣杨敞、大司马大将军臣霍光、车骑将军臣张安世、度辽将军臣范明友、前将军臣韩增、后将军臣赵充国、御史大夫臣蔡谊、宜春侯臣王谭、当涂侯臣魏圣、随桃侯臣赵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杜延年,太常臣苏昌、大司农田延年、宗正臣刘德、少府臣史乐成、廷尉臣李光,执金吾臣李延寿、大鸿胪臣韦贤、左冯翊臣田广明、右扶风臣周德、长信少府臣傅嘉、典属国臣苏武、京辅都尉臣赵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王迁、臣宋畸、臣丙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太中大夫臣德、臣卬冒死向皇太后陛下进言:臣杨敞等叩头死罪。天子之所以能永远保有宗庙、统一天下,是因为以慈孝、礼义、赏罚为根本。孝昭皇帝过早地抛弃天下而去,没有子嗣,臣杨敞等商议,礼法说“做人家后嗣的就是人家的儿子”,昌邑王应该作为后嗣,派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持节出使征召昌邑王来主持丧礼。他穿上最重的斩縗丧服,却没有悲哀的心,废弃礼义,在来京路上不吃素,派侍从掳掠女子载在衣车上,送进所住的驿馆。刚到京城谒见太后,被立为皇太子,就常常私下买鸡和猪来吃。在先帝灵柩前接受皇帝信玺、行玺,就在灵柩旁打开玺盒不再封上。侍从们轮流持节,引进昌邑国的侍从、马夫、官奴二百多人,经常与他们在宫禁内嬉戏。自己到符玺官署取走十六根符节,早晚哭奠时,让侍从们轮流持节跟随。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派中御府令高昌送上黄金千斤,赐给你娶十个妻子。”先帝的灵柩还停在前殿,就取出乐府的乐器,引进昌邑国的乐人,击鼓唱歌吹奏,表演杂戏。等到送葬回来,就上前殿,敲钟击磬,召来太一庙和宗庙的乐人在辇道和牟首(池名)鼓吹歌舞,演奏各种音乐。调发长安厨的三太牢祭品在阁道旁的房间里祭祀,祭祀完毕,就和侍从们吃喝。乘坐法驾,用皮轩和鸾旗开道,在北宫、桂宫驱驰,玩野猪斗老虎的游戏。召来皇太后乘坐的小马车,让官奴骑马驾车,在掖庭中游戏。与孝昭皇帝的宫人蒙等人淫乱,还诏令掖庭令胆敢泄露要处以腰斩。
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
【译文】:太后说:“停一下!做臣子的能这样悖逆昏乱吗!”昌邑王离开坐席伏在地上。尚书令继续宣读奏章:
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缓、黄绶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变易节上黄旄以赤。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于酒。诏太官上乘舆食如故。食监奏未释服未可御故食,复诏太官趣具,无关食盐。太官不敢具,即使从官出买鸡豚,诏殿门内,以为常。独夜设九宾温室,延见姊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及侍中傅嘉数进谏以过失,使人簿责胜,缚嘉系狱。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
【译文】:取来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的绶带以及黑色绶带、黄色绶带一起给昌邑国的郎官和赦免为良人的奴隶佩带。将符节上的黄色旄尾改成红色。取出御府的金钱、刀剑、玉器、彩色丝绸,赏赐给一起游戏的人。和侍从、官奴们夜里饮酒,沉溺于酒。诏令太官呈上皇帝平时的膳食。食监上奏说还没有除去丧服不可以享用平时的食物,又诏令太官赶快准备,不要管食监的话。太官不敢准备,就派侍从出去买鸡和猪,诏令殿门放行,把这作为常规。独自在夜里于温室殿设置九宾之礼,接见他的姐夫昌邑关内侯。祖宗的祠庙祭祀还没有举行,就写玺书派使者持节,用三太牢祭祀昌邑哀王的陵园宗庙,自称嗣子皇帝。接受皇帝玺印以来的二十七天里,使者往来纷繁,持节向各个官署下达诏令征调物资,共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以及侍中傅嘉多次进谏指出他的过失,他就派人按文书责备夏侯胜,把傅嘉绑起来关进监狱。荒淫迷惑,丧失帝王的礼义,扰乱汉朝制度。臣杨敞等多次进谏,他不改变,反而日益严重,恐怕会危害国家,使天下不安。
臣敞等谨与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议,皆曰:“高皇帝建功业为汉太祖,孝文皇帝慈仁节俭为太宗,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诗》云:‘籍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繇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德、太常臣昌与太祝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庙。臣敞等昧死以闻。
【译文】:臣杨敞等谨慎地与博士臣孔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商议,都说:“高皇帝建立功业是汉朝太祖,孝文皇帝仁慈节俭是太宗,现在陛下作为孝昭皇帝的后嗣,行为淫邪不合法度。《诗经》说:‘假如说你不懂事,可你已经抱着儿子。’五刑之类,没有比不孝更大的罪。周襄王不能侍奉母亲,《春秋》说‘天王出居到郑国’,由于他不孝,所以把他驱逐出去,这是天下所不容的。宗庙比君王重要,陛下还没有受命于高祖庙,不可以继承帝位,奉祀祖宗宗庙,做百姓的父母,应当废黜。”臣请求让有关官员御史大夫臣蔡谊、宗正臣刘德、太常臣苏昌与太祝用一太牢的祭品,向高祖庙祭告。臣杨敞等冒死上报。
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译文】: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让昌邑王起身跪拜接受诏书,昌邑王说:“我听说天子有七个直言敢谏的臣子,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废黜,哪里还是什么天子!”于是当即抓住他的手,解下他的玺印绶带,捧给太后,扶着昌邑王下殿,走出金马门,群臣跟随送行。昌邑王面向西跪拜,说:“我愚笨糊涂,不能担当汉朝的大事。”起身坐上皇帝的副车。大将军霍光送他到昌邑王在京的官邸,霍光道歉说:“大王的行为是自绝于上天,臣等无能胆怯,不能杀身来报答您的恩德。臣宁愿对不起大王,不敢对不起国家。希望大王自己珍重,臣从此不能再侍奉在大王左右了。”霍光流着泪离开了。群臣上奏说:“古时候被废黜放逐的人要被摒弃到远方,不让他参与政事,请求把昌邑王刘贺迁徙到汉中郡房陵县去。”太后下诏让刘贺回到昌邑旧地,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王的群臣因为犯了没有尽到辅导职责的罪过,使王陷于邪恶,霍光把他们二百多人全部诛杀。这些人被押出处死时,在街市上呼喊说:“应当决断时没有决断,反而遭受了祸乱。”
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軨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已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乘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
【译文】:霍光坐在厅堂中,召集丞相以下官员商议决定立谁为帝。广陵王已经在先前不被选用,等到燕刺王因谋反被杀,他的儿子也不在考虑范围。近亲中只有卫太子的孙子号称皇曾孙的流落在民间,大家都称赞他。霍光于是又与丞相杨敞等上奏说:“《礼记》说:‘人伦之道是亲爱亲人所以尊敬祖先,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族。’大宗没有子嗣,选择旁支子孙中贤能的人作为继承人。孝武皇帝的曾孙刘病已,武帝时曾有诏令让掖庭抚养照顾,到今年十八岁,从师学习了《诗经》、《论语》、《孝经》,亲身实行节俭,仁慈爱人,可以继承孝昭皇帝之后,奉祀祖宗宗庙,做百姓的父母。臣冒死上报。”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派宗正刘德到尚冠里的皇曾孙家中,让他沐浴后赐给御衣,太仆用軨猎车迎接皇曾孙到宗正府斋戒,然后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不久霍光奉上皇帝玺绶,到高帝庙拜谒,这就是汉宣帝。第二年,宣帝下诏说:“褒奖有德的人,赏赐立大功的人,这是古今相通的道义。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在宫中值宿警卫忠诚正直,宣扬恩德,坚守节操,主持正义,来安定宗庙。现把河北、东武阳两县的一万七千户加封给霍光。”加上以前所封的食邑共二万户。前后赏赐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各色丝绸三万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马二千匹,上等住宅一处。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邻胡、越兵。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廉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译文】:自从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以及哥哥的孙子霍云都是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骑兵。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西宫的卫尉,兄弟辈的女婿、外孙都有资格参加朝会,担任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官。霍光的党羽亲戚连成一体,在朝廷上盘根错节。霍光从后元年间起把持朝政,到宣帝即位,才归还朝政。宣帝谦让不肯接受,各种政事都先禀告霍光,然后上奏给天子。霍光每次朝见,宣帝都谦虚严肃,以非常谦恭的礼节对待他。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票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译文】:霍光执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天病重,皇帝亲自乘车驾临问候霍光的病情,皇上为他流泪哭泣。霍光上书谢恩说:“希望分出我的封邑三千户,用来封我哥哥的孙子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以供奉哥哥骠骑将军霍去病的祭祀。”这件事交给丞相、御史大夫办理,当天就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
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载光尸柩以辒辌车,黄屋在纛,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士,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
【译文】:霍光去世,皇上和皇太后亲自参加霍光的丧礼。太中大夫任宣与五名侍御史持节操办丧事。中二千石的官员在墓地设置临时办公的幕府。赏赐金钱、丝绸绵絮、绣花被一百条,衣服五十箱,金缕玉衣,梓木棺材、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套,枞木外藏椁十五套。东园署制作的温明葬器,都按皇帝御用的规格。用辒辌车载运霍光的灵柩,车上有黄缯做的车盖,左边插着装饰羽毛的大旗,调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的士兵列队直到茂陵,来为他送葬。谥号为宣成侯。征发三河地区的士兵掘土填坟,修建墓冢祠堂。设置三百户人家的园邑,长、丞按旧法奉守陵园。
既葬,封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天子思光功德,下诏曰:“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宿卫孝武皇帝三十有余年,辅孝昭皇帝十有余年,遭大难,躬秉谊,率三公、九卿、大夫定万世册,以安社稷,天下蒸庶咸以康宁。功德茂盛,朕甚嘉之。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无有所与,功如萧相国。”明年夏,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复下诏曰:“宣成侯光宿卫忠正,勤劳国家,善善及后世,其封光兄孙中郎将云为冠阳侯。”
【译文】:安葬完毕后,封霍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的身份兼管尚书事务。皇帝思念霍光的功德,下诏说:“已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在宫中值宿警卫侍奉孝武皇帝三十多年,辅佐孝昭皇帝十多年,遭遇重大变故,亲自坚持正义,率领三公、九卿、大夫定下千秋大计,从而安定了国家,天下百姓都因此安康太平。功德盛大,我非常赞许他。让他的后代继承爵位封邑,世世代代永不改变,享受的待遇与萧相国(萧何)相同。”第二年夏天,封太子的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下诏说:“宣成侯霍光在宫中值宿警卫忠诚正直,为国家辛勤操劳,褒扬善行延及后世,现封霍光哥哥的孙子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
禹既嗣为博陆侯,太夫人显改光时所自造茔制而侈大之。起三出阙,筑神道,北临昭灵,南出承恩,盛饰祠室,辇阁通属永巷,而幽良人婢妾守之。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茵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采丝挽显,游戏第中。初,光爱幸监奴冯子都,常与计事,及显寡居,与子都乱。而禹、山亦并缮治第宅,走马驰逐平乐馆。云当朝请,数称病私出,多从宾客,张围猎黄山苑中,使苍头奴上朝谒,莫敢谴者。而显及诸女,昼夜出入长信宫殿中,亡期度。
【译文】:霍禹继承爵位为博陆侯后,太夫人霍显(霍光之妻)改变了霍光生前自己设计的坟墓规格,把它扩大得更加奢侈。建起三出阙(墓前三个门的石阙),修筑神道,北面靠近昭灵馆,南面延伸到承恩馆,大肆装饰祠堂,辇道阁楼一直连接到长巷,把一些平民和婢妾幽禁在里面看守。大规模修建住宅,制造皇帝乘坐的辇车,加上彩绘刺绣的坐垫和扶手,用黄金涂饰,用熟牛皮包裹丝絮装饰车轮,侍婢用五彩丝绳拉着霍显在宅第中游戏。起初,霍光宠爱管家奴冯子都,经常和他商量事情,等到霍显守寡后,就和冯子都私通。而霍禹、霍山也都同时修建宅第,在平乐馆跑马驰骋追逐。霍云在应该朝见皇帝的时候,多次称病私自外出,带着许多宾客,在黄山苑中张网打猎,派家奴代替自己上朝谒见,没有人敢指责他。而霍显和她的女儿们,不分昼夜地出入长信宫(上官太后所居)中,没有时间和限度的约束。
宣帝自在民间闻知霍氏尊盛日久,内不能善。光薨,上始躬亲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给事中。显谓禹、云、山:“女曹不务奉大将军余业,今大夫给事中,他人一间,女能复自救邪?”后两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蹋大夫门,御史为叩头谢,乃去。人以谓霍氏,显等始知忧。会魏大夫为丞相,数燕见言事。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径出入省中。时,霍山自若领尚书,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关尚书,群臣进见独往来,于是霍氏甚恶之。
【译文】:宣帝早年在民间时就知道霍氏家族尊贵强盛时间很久了,内心不认为这是好事。霍光去世后,皇上开始亲自处理朝政,御史大夫魏相担任给事中。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努力继承大将军遗留下来的事业,现在魏大夫担任给事中(在宫中办事),一旦别人离间你们,你们还能自救吗?”后来霍家和魏家两家的奴仆争抢道路,霍家的奴仆闯进御史府,想踢御史大夫家的大门,御史为此叩头赔罪,他们才离开。有人把这事告诉霍家,霍显等人才开始感到忧虑。恰好魏大夫担任丞相,多次在皇帝闲暇时被召见谈论政事。平恩侯许广汉和侍中金安上等人可以直接进出宫中。当时,霍山仍然像以前一样主管尚书事务,但皇上命令官吏百姓可以直接上奏密封的章奏,不必经过尚书,群臣进见皇帝可以独自往来,于是霍氏非常厌恶这种做法。
宣帝始立,立微时许妃为皇后。显爱小女成君,欲遣之,私使乳医淳于衍行毒药杀许后,因劝光内成君,代立为后,语在《外戚传》。始,许后暴崩,吏捕诸医,劾衍侍疾亡状不道,下狱。吏簿问急,显恐事败,即具以实语光。光大惊,欲自发举,不忍,犹与。会奏上,因署衍勿论。光薨后,语稍泄。于是上始闻之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次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出为安定太守。数月,复出光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群孙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顷之,复徙光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更以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右将军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又收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勋。及光中女婿赵平为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骑都尉印绶。诸领胡越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
【译文】:宣帝刚即位时,立了贫贱时许家的女儿为皇后。霍显喜爱小女儿霍成君,想让她显贵,私下指使女医生淳于衍用毒药毒死许皇后,趁机劝说霍光送霍成君进宫,代替许皇后成为皇后,这件事记载在《外戚传》中。起初,许皇后突然去世,官吏逮捕了各位医生,弹劾淳于衍在侍奉皇后疾病时情况异常,大逆不道,关进监狱。官吏审问很急,霍显怕事情败露,就把实情全部告诉了霍光。霍光大惊,想自己告发检举,又不忍心,犹豫不决。正好有奏章上报此事,霍光趁机批示对淳于衍不必追究。霍光去世后,这些话渐渐泄露出来。于是皇上开始听说了但还没有查明,就把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宫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为光禄勋,第二个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外调为安定太守。几个月后,又调霍光的姐夫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外任蜀郡太守,孙女婿中郎将王汉外任武威太守。不久,又调霍光的大女婿长乐宫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改任霍禹为大司马,戴小冠(区别于霍光的大冠),没有印绶,撤销他右将军统领的驻军及其官属,只是让霍禹的官名和霍光一样都是大司马罢了。又收缴了范明友的度辽将军印绶,只担任光禄勋。还有霍光的二女婿赵平任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统领驻军,又收缴了赵平的骑都尉印绶。所有统领胡越骑兵、羽林军以及两宫卫队统领驻军的将领,都换成宣帝所亲信的许家、史家的子弟来替代。
禹为大司马,称病。禹故长史任宣候问,禹曰:“我何病?县官非我家将军不得至是,今将军坟墓未干,尽外我家,反任许、史,夺我印绶,令人不省死。”宣见禹恨望深,乃谓曰:“大将军时何可复行!持国权柄,杀生在手中。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及车丞相女婿少府徐仁皆坐逆将军意下狱死。使乐成小家子得幸将军,至九卿封侯。百官以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等,视丞相亡如也。各自有时,今许、史自天子骨肉,贵正宜耳。大司马欲用是怨恨,愚以为不可。”禹默然。数日,起视事。
【译文】:霍禹担任大司马后,称病在家。霍禹原来的长史任宣来探望问候,霍禹说:“我有什么病?皇上若不是靠我家将军(指霍光)不会到今天这个地位,现在将军的坟墓还没干,就把我家的人全都排挤在外,反而任用许家、史家的人,夺去我们的印绶,让人死都不明白。”任宣见霍禹怨恨很深,就对他说:“大将军的时代怎么可能再回来呢!掌握国家大权,生杀大权在手里。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以及车丞相的女婿少府徐仁都因为违逆大将军的意愿被关进监狱处死。让史乐成(史高)那样平民出身的人得到大将军宠幸,官至九卿封为侯爵。百官以下只侍奉冯子都、王子方等人,把丞相都不放在眼里。各人有各人的时运,现在许家、史家是皇帝的骨肉至亲,显贵是正当的。大司马您因为这个而怨恨,我认为不可以。”霍禹默然无语。几天后,才起身办公。
显及禹、山、云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以公田赋与贫民,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窭人子,远客饥寒,喜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仇之,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使书对事,多言我家者。尝有上书言大将军时主弱臣强,专制擅权,今其子孙用事,昆弟益骄恣,恐危宗庙,灾异数见,尽为是也。其言绝痛,山屏不奏其书。后上书者益黠,尽奏封事,辄下中书令出取之,不关尚书,益不信人。”显曰:“丞相数言我家,独无罪乎?”山曰:“丞相廉正,安得罪?我家昆弟诸婿多不谨。又闻民间讠雚言霍氏毒杀许皇后,宁有是邪?”显恐急,即具以实告山、云、禹。山、云、禹惊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县官离散斥逐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于是始有邪谋矣。
【译文】:霍显和霍禹、霍山、霍云看到自己的权力日渐被削夺,多次相对哭泣,互相埋怨。霍山说:“如今丞相当权。皇上信任他,把大将军时的法令全都改变了,把公家的田地分给贫民,宣扬大将军的过失。还有那些儒生大多是穷人家的子弟,远道而来饥寒交迫,喜欢乱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常痛恨他们,现在陛下喜欢和儒生们交谈,让每个人都自己写奏章对答政事,很多是议论我家的。曾经有人上书说大将军当权时君主弱大臣强,专制擅权,现在他的子孙掌权,兄弟们更加骄横放纵,恐怕会危害宗庙,灾异多次出现,都是因为这个。这些话非常痛切,我霍山压下没有上奏。后来上书的人更加狡猾,都上奏密封的章奏,总是由中书令出来取走,不经过尚书,越来越不信任人。”霍显说:“丞相多次说我家坏话,难道他没有罪吗?”霍山说:“丞相廉洁正直,哪里能得罪他?我家的兄弟和女婿们大多不谨慎。又听民间传言说霍氏毒死了许皇后,难道真有这事吗?”霍显又怕又急,就把实情全部告诉了霍山、霍云、霍禹。霍山、霍云、霍禹吃惊地说:“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皇上调离斥逐众位女婿,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是大事,惩罚一定不小,怎么办?”于是开始有了邪恶的谋划。
初,赵平客石夏善为天官,语平曰:“荧惑守御星,御星,太仆奉车都尉也,不黜则死。”平内忧山等。云舅李竟所善张赦见云家卒卒,谓竟曰:“今丞相与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诛此两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长安男子张章告之,事下廷尉。执金吾捕张赦、石夏等,后有诏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谓曰:“此县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恶端已见,又有弑许后事,陛下虽宽仁,恐左右不听,久之犹发,发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诸女各归报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译文】:当初,赵平的门客石夏擅长天文,对赵平说:“火星侵入御星的位置,御星,象征太仆和奉车都尉,不是被贬黜就是死亡。”赵平心里为霍山等人担忧。霍云的舅舅李竟的好友张赦看到霍家非常仓促不安,对李竟说:“如今丞相和平恩侯当权,可以让太夫人(霍显)对太后说,先杀掉这两个人。废黜皇帝,在于太后罢了。”长安男子张章告发了这件事,事情交给廷尉处理。执金吾逮捕了张赦、石夏等人,后来有诏令停止不要逮捕。霍山等人更加恐慌,互相说:“这是因为皇上看重太后,所以不追究到底。但是恶劣的苗头已经出现,又有毒杀许皇后的事,陛下虽然宽厚仁慈,恐怕他身边的人不会同意,时间久了还是会发作,一旦发作就要灭族了,不如先下手。”于是让几个女儿各自回去告诉自己的丈夫,他们都说:“哪里还能躲避得了?”
会李竟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有诏云、山不宜宿卫,免,就第。光诸女遇太后无礼,冯子都数犯法,上并以为让,山、禹等甚恐,显梦第中井水溢流庭下,灶居树上,又梦大将军谓显曰:“知捕儿不?亟下捕之。”第中鼠暴多,与人相触,以尾画地。鸮数鸣殿前树上。第门自坏。云尚冠里宅中门亦坏。巷端人共见有人居云屋上,彻瓦投地,就视,亡有,大怪之。禹梦车骑声正讠雚来捕禹,举家忧愁。山曰:“丞相擅减宗庙羔、菟、蛙,可以此罪也。”谋令太后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邓广汉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约定未发,云拜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山又坐写秘书,显为上书献城西第,八马千匹,以赎山罪。书报闻,会事发觉,云、山、明友自杀,显、禹、广汉等捕得。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唯独霍后废处昭台宫,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
【译文】:这时李竟因与诸侯王勾结而获罪,供词涉及到霍氏,于是有诏令说霍云、霍山不适合再在宫中值宿警卫,免职,让他们回家。霍光的女儿们对太后无礼,冯子也多次犯法,皇上把这些问题一并拿来责备霍家,霍山、霍禹等人非常恐慌,霍显梦见住宅里的井水漫出来流到厅堂下,灶台挂在树上,又梦见霍光对霍显说:“知道要抓儿孙了吗?赶快下令逮捕他们。”住宅里老鼠突然增多,和人相撞,用尾巴在地上乱画。猫头鹰多次在殿前的树上鸣叫。住宅的大门自己坏了。霍云在尚冠里的住宅中门也坏了。巷子口的人共同看到有人坐在霍云的屋顶上,揭下瓦片扔到地上,过去看,又没有人,大家都感到非常奇怪。霍禹梦见车马声喧哗着来逮捕自己,全家忧愁。霍山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祀用的羔羊、兔子和青蛙,可以用这个罪名弹劾他。”密谋让太后为博平君(宣帝外祖母)设宴,召丞相、平恩侯以下官员参加,让范明友、邓广汉假借太后的诏令把他们抓起来杀掉,然后废掉皇帝,立霍禹为帝。约定还没有发动,霍云被任命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被任命为代郡太守。霍山又因为抄写宫禁秘书而获罪,霍显上书表示愿献出城西的宅第、八匹马一千匹马来赎霍山的罪。奏书被批复知道了,正好谋反的事被发觉,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人被捕。霍禹被腰斩,霍显以及她的女儿、兄弟都被斩首示众。只有霍皇后被废黜,住在昭台宫,与霍氏相连坐被诛杀灭族的有几千家。
上乃下诏曰:“乃者东织室令史张赦使魏郡豪李竟报冠阳侯云谋为大逆,朕以大将军故,抑而不扬,冀其自新。今大司马博陆侯禹与母宣成侯夫人显及从昆弟子冠阳侯云、乐平侯山诸姊妹婿谋为大逆,欲诖误百姓。赖宗庙神灵,先发得,咸伏其辜,朕甚悼之。诸为霍氏所诖误,事在丙申前,未发觉在吏者,皆赦除之。男子张章先发觉,以语期门董忠,忠告在曹杨惲,惲告侍中金安上。惲召见对状,后章上书以闻。侍中史高与金安上建发其事,言无入霍氏禁闼,卒不得遂其谋,皆雠有功。封章为博成侯,忠高昌侯,惲平通侯,安上都成侯,高乐陵侯。”
【译文】:皇上于是下诏说:“先前东织室令史张赦派魏郡豪强李竟回报冠阳侯霍云图谋大逆不道,我因为大将军(霍光)的缘故,把事情压下来没有张扬,希望他们能改过自新。现在大司马博陆侯霍禹和他的母亲宣成侯夫人霍显以及堂兄弟的儿子冠阳侯霍云、乐平侯霍山、他的姐妹女婿等人图谋大逆不道,想要贻误百姓。依靠宗庙的神灵,事先发觉,他们都已伏法,我深感痛心。所有被霍氏牵连贻误的人,在丙申日以前,没有被官吏发觉的,一律赦免。男子张章首先发觉阴谋,告诉了期门武士董忠,董忠报告了在曹任职的杨恽,杨恽报告了侍中金安上。杨恽被召见陈述情况,后来张章又上书报告。侍中史高与金安上首先揭发了这件事,建议不要让霍氏进入宫禁,最终使他们的阴谋不能得逞,都立了功劳。封张章为博成侯,董忠为高昌侯,杨恽为平通侯,金安上为都成侯,史高为乐陵侯。”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坐,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亡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亡裂土出爵之费,臣亡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
【译文】:当初,霍氏生活奢侈,茂陵人徐生说:“霍氏一定会灭亡。奢侈就会不谦逊,不谦逊就一定会轻慢皇上。轻慢皇上,是大逆不道。地位在别人之上,大家一定会忌恨他。霍氏掌权时间很久了,忌恨他们的人多了。天下人都忌恨他们,他们又做出大逆不道的事,不灭亡还等什么!”于是上疏说:“霍氏太强盛了,陛下即使爱护厚待他们,也应该及时加以抑制,不要让他们发展到灭亡的地步。”奏章上了三次,总是被批复知道了。后来霍氏被诛灭,而告发霍氏的人都受封。有人为徐生上书说:“我听说有个客人拜访主人,看到主人家的烟囱是直的,旁边堆着柴草,客人对主人说,要把烟囱改成弯曲的,把柴草搬到远处去,否则会有火灾。主人沉默不答应。不久家里果然失火,邻居们一同来救火,幸好把火扑灭了。于是主人杀牛置酒,感谢邻居们,被火烧伤的人安排在上座,其余的人按功劳大小依次就座,却没有请那个建议曲突徙薪的人。有人对主人说:‘假如当初听从客人的话,不用花费牛、酒,最终也没有火灾。现在论功请客,建议曲突徙薪的人没有受到恩惠,焦头烂额的人反而成为上宾吗?’主人才醒悟而去请那位客人。如今茂陵人徐福多次上书说霍氏将会有变乱,应该预防杜绝。假如当初徐福的建议得以实行,那么国家就不必有分封土地、赏赐爵位的费用,臣子也不会有谋逆叛乱被诛灭的失败。事情已经过去了,唯独徐福没有蒙受功劳,希望陛下明察,重视那徙薪曲突的计策,让他居于那些焦头烂额的人之上。”皇上于是赏赐徐福丝帛十匹,后来任命他做了郎官。
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译文】:宣帝刚即位时,去谒见高祖庙,大将军霍光作为骖乘(在皇帝车右边陪乘),皇上内心非常畏惧他,好像有芒刺在背上一样。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做骖乘,天子就从容舒展,感到非常安全亲近。等到霍光死后家族最终被诛灭,所以民间流传这样的话:“威势震动君主的人不能被容留,霍氏的祸患萌芽于骖乘。”
至成帝时,为光置守冢百家,吏卒奉词焉。元始二年,封光从父昆弟曾孙阳为博陆侯,千户。
【译文】:到了汉成帝时,为霍光设置了一百户人家看守坟墓,官吏士卒按时祭祀。元始二年,封霍光叔伯兄弟的曾孙霍阳为博陆侯,食邑一千户。
金日磾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也。武帝元狩中,票骑将军霍去病将兵击匈奴右地,多斩首,虏获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票骑复西过居延,攻祁连山,大克获。于是单于怨昆邪、休屠居西方多为汉所破,召其王欲诛之。昆邪、休屠恐,谋降汉。休屠王后悔,昆邪王杀之,并将其众降汉。封昆邪王为列侯。日磾以父不降见杀,与母阏氏、弟伦俱没入官,输黄门养马,时年十四矣。
【译文】:金日磾,字翁叔,本来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汉武帝元狩年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军队攻击匈奴西部地区,斩杀了很多敌人,俘虏了休屠王祭天的金人。那年夏天,霍去病又向西越过居延泽,攻打祁连山,取得重大胜利。于是匈奴单于怨恨昆邪王、休屠王居住在西部多次被汉军打败,召见他们想杀掉他们。昆邪王、休屠王害怕了,谋划投降汉朝。休屠王后来反悔,昆邪王杀了他,合并了他的部众投降汉朝。汉朝封昆邪王为列侯。金日磾因为父亲不投降被杀,和母亲阏氏、弟弟金伦一起被没收入官府为奴,送到黄门署养马,当时他十四岁。
久之,武帝游宴见马,后宫满侧。日磾等数十人牵马过殿下,莫不窃视,至日磾独不敢。日磾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马又肥好,上异而问之,具以本状对。上奇焉,即日赐汤沐衣冠,拜为马监,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磾既亲近,未尝有过失,上甚信爱之,赏赐累千金,出则骖乘,入侍左右。贵戚多窃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儿,反贵重之!”上闻,愈厚焉。
【译文】:过了很久,汉武帝在游玩宴饮时看马,后宫妃嫔站满了旁边。金日磾等几十人牵着马从殿下走过,没有人不偷偷地看皇帝,轮到金日磾时唯独他不敢偷看。金日磾身高八尺二寸,容貌非常威严,马又肥壮好看,皇上感到奇怪就问他,他详细地把自己原来的情况回答。皇上很惊奇,当天就赐给他沐浴的衣冠,任命他为马监,后来升迁为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金日磾受到亲近后,从来没有过失,皇上非常信任喜爱他,赏赐累计有千金之多,出宫就让他做骖乘,入宫就在左右侍奉。皇亲贵戚很多人私下抱怨,说:“陛下随便得到一个胡人的小子,反而这么重视他!”皇上听说后,对他更加优厚。
日磾母教诲两子,甚有法度,上闻而嘉之。病死,诏图画于甘泉宫,署曰“休屠王阏氏”。日磾每见画常拜,乡之涕泣,然后乃去。日磾子二人皆爱,为帝弄儿,常在旁侧。弄儿或自后拥上项,日磾在前,见而目之。弄儿走且啼曰:“翁怒。”上谓日磾“何怒吾儿为?”其后弄儿壮大,不谨,自殿下与宫人戏,日磾适见之,恶其淫乱,遂杀弄儿。弄儿即日磾长子也。上闻之大怒,日磾顿首谢,具言所以杀弄儿状。上甚哀,为之泣,已而心敬日磾。
【译文】:金日磾的母亲教育两个儿子,很有规矩法度,皇上听说后嘉奖她。她病死后,皇帝下诏在甘泉宫画了她的像,题名“休屠王阏氏”。金日磾每次见到画像总是跪拜,对着画像流泪哭泣,然后才离开。金日磾的两个儿子都被皇上喜爱,是皇上的弄儿(供戏弄的小儿),常常在皇上身边。弄儿有时从后面抱住皇上的脖子,金日磾在前面看见了,就用眼睛瞪他。弄儿边跑边哭着说:“爹爹发火了。”皇上对金日磾说:“你为什么对我的孩子发火?”后来弄儿长大了,行为不谨慎,在殿下和宫女嬉戏,金日磾正好看见,憎恶他的淫乱行为,就把他杀了。这个弄儿就是金日磾的长子。皇上听说后大怒,金日磾叩头谢罪,详细说明了之所以杀死弄儿的情况。皇上非常悲伤,为他流泪,过后内心更加敬重金日磾。
初,莽何罗与江充相善,及充败卫太子,何罗弟通用诛太子时力战得封。后上知太子冤,乃夷灭充宗族党与。何罗兄弟惧及,遂谋为逆。日磾视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阴独察其动静,与俱上下。何罗亦觉日磾意,以故久不得发。是时,上行幸林光宫,日磾小疾卧庐。何罗与通及小弟安成矫制夜出,共杀使者,发兵。明旦,上未起,何罗亡何从外入。日磾奏厕心动,立入坐内户下。须臾,何罗袖白刃从东箱上,见日磾,色变,走趋卧内欲入,行触宝瑟,僵。日磾得抱何罗,因传曰:“莽何罗反!”上惊起,左右拔刃欲格之,上恐并中日磾,止勿格。日磾捽胡投何罗殿下,得禽缚之,穷治,皆伏辜。由是著忠孝节。
【译文】:当初,莽何罗与江充关系很好,等到江充陷害卫太子失败,莽何罗的弟弟莽通因为在诛杀卫太子时奋力作战得到封爵。后来皇上知道太子冤枉,就诛灭了江充的宗族和党羽。莽何罗兄弟害怕牵连到自己,于是阴谋造反。金日磾看出他们的心思有异常,心里怀疑他们,暗中独自观察他们的动静,和他们一同上殿下殿。莽何罗也察觉了金日磾的意图,因此很久没能发动。这时,皇上出行到林光宫,金日磾有点小病在卧室休息。莽何罗和莽通以及小弟弟安成假传圣旨夜里出来,一起杀了使者,调动军队。第二天早晨,皇上还没有起床,莽何罗无故从外面进来。金日磾上厕所时心中一动,立刻进去坐在内室的门边。一会儿,莽何罗袖藏利刃从东厢房上来,看见金日磾,脸色大变,快步跑向卧室想进去,走路时撞到宝瑟,僵住了。金日磾得以抱住莽何罗,于是喊道:“莽何罗造反!”皇上惊起,左右侍卫拔刀想格杀莽何罗,皇上怕误伤金日磾,制止他们不要格杀。金日磾揪住莽何罗的脖子把他扔到殿下,得以擒获捆绑了他,彻底追查,他们都服罪伏法。金日磾因此以忠孝气节著称。
日磾自在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赐出宫女,不敢近。上欲内其女后宫,不肯。其笃慎如此,上尤奇异之。及上病,属霍光以辅少主,光让日磾。日磾曰:“臣外国人,且使匈奴轻汉。”于是遂为光副。光以女妻日磾嗣子赏。初,武帝遗诏以讨莽何罗功封日磾为秺侯,日磾以帝少不受封。辅政岁余,病困,大将军光白封日磾,卧授印绶。一日,薨,赐葬具冢地,送以轻车介士,军陈至茂陵,谥曰敬侯。
【译文】:金日磾在皇上身边,几十年目光不直视(不合礼)皇上。皇上赐给他宫女,他不敢亲近。皇上想送他的女儿进后宫,他不肯。他就是这样的敦厚谨慎,皇上特别认为他不寻常。等到皇上病重,嘱托霍光辅佐年幼的君主,霍光推让给金日磾。金日磾说:“我是外国人,那样会让匈奴轻视汉朝。”于是就成为霍光的副手。霍光把女儿嫁给金日磾的嗣子金赏。当初,汉武帝遗诏根据讨伐莽何罗的功劳封金日磾为秺侯,金日磾因为昭帝年幼不肯接受封爵。辅政一年多,病重,大将军霍光禀告太后封金日磾,在他卧床时授予印绶。当天,金日磾去世,朝廷赐给葬具墓地,用轻车甲士护送,军队列队直到茂陵,谥号为敬侯。
日磾两子,赏、建,俱侍中,与昭帝略同年,共卧起。赏为奉车,建驸马都尉。及赏嗣侯,佩两绶。上谓霍将军曰:“金氏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邪?”霍光对曰:“赏自嗣父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与将军乎?”光曰:“先帝之约,有功乃得封侯。”时年俱八九岁。宣帝即位,赏为太仆,霍氏有事萌牙,上书去妻。上亦自哀之,独得不坐。元帝时为光禄勋,薨,亡子,国除。元始中继绝世,封建孙当为秺侯,奉日磾后。
【译文】:金日磾有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担任侍中,和昭帝年龄差不多,一起睡觉起床。金赏担任奉车都尉,金建担任驸马都尉。等到金赏继承侯爵,佩戴两条绶带。皇上对霍光说:“金家兄弟两人不能都佩戴两条绶带吗?”霍光回答说:“金赏是继承父亲的爵位才为侯的。”皇上笑着说:“封侯不在于我和将军你吗?”霍光说:“先帝的规定,有功劳才能封侯。”当时兄弟俩都才八九岁。汉宣帝即位后,金赏担任太仆,霍氏家族谋反的事情刚有苗头,金赏上书休弃了妻子(霍光的女儿)。宣帝也自己哀怜他,只有他没有被连坐。汉元帝时担任光禄勋,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元始年间延续断绝的世系,封金建的孙子金当为秺侯,作为金日磾的后代。
初,日磾所将俱降弟伦,字少卿,为黄门郎,早卒。日磾两子贵,及孙则衰矣。而伦后嗣遂盛,子安上始贵显封侯。
【译文】:当初,跟随金日磾一同投降的弟弟金伦,字少卿,担任黄门郎,很早就去世了。金日磾的两个儿子显贵,到了孙子辈就衰落了。而金伦的后代却很兴盛,儿子金安上开始显贵封侯。
安上字子侯,少为侍中,惇笃有智,宣帝爰之。颇与发举楚王廷寿反谋,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后霍氏反,安上传禁门闼,无内霍氏亲属,封为都成侯,至建章卫尉。薨,赐冢茔杜陵,谥曰敬侯。四子,常、敞、岑、明。
【译文】:金安上,字子侯,年轻时担任侍中,敦厚诚实有智谋,宣帝喜爱他。他参与了揭发楚王刘延寿谋反的阴谋,被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后来霍氏谋反,金安上传令把守宫门,不让霍氏亲属进宫,被封为都成侯,官至建章宫卫尉。去世,赐予在杜陵的墓地,谥号为敬侯。有四个儿子:金常、金敞、金岑、金明。
岑、明皆为诸曹、中郎将,常光禄大夫。元帝为太子时,敞为中庶子,幸有宠,帝即位,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中郎将侍中。元帝崩,故事,近臣皆随陵为园郎,敞以世名忠孝,太后诏留侍成帝,为奉车水衡都尉,至卫尉。敞为人正直,敢犯颜色,左右惮之,唯上亦难焉。病甚,上使使者问所欲,以弟岑为托。上召岑,拜为使主客。敞子涉本为左曹,上拜涉为侍中,使待幸绿车载送卫尉舍。须臾卒。敞三子,涉、参、饶。
【译文】:金岑、金明都担任诸曹、中郎将,金常担任光禄大夫。汉元帝还是太子时,金敞担任中庶子,得到宠幸,元帝即位后,担任骑都尉光禄大夫、中郎将侍中。元帝去世,按照旧例,亲近的大臣都要到陵园去做园郎,金敞因为世代以忠孝闻名,太后下诏留下侍奉成帝,担任奉车水衡都尉,后来官至卫尉。金敞为人正直,敢于冒犯君主的威严,左右侍从都害怕他,连皇上也感到为难。病重时,皇上派使者问他有什么要求,他把弟弟金岑托付给皇上。皇上召见金岑,任命为使主客。金敞的儿子金涉原本是左曹,皇上任命金涉为侍中,让他乘坐皇上专用的绿车送到卫尉官舍。不久金敞就去世了。金敞有三个儿子:金涉、金参、金饶。
涉明经俭节,诸儒称之。成帝时为侍中、骑都尉,领三辅胡、越骑。哀帝即位,为奉车都尉,至长信少府。而参使匈奴,匈奴中郎将、越骑校尉、关内都尉,安定、东海太守。饶为墟骑校尉。
【译文】:金涉通晓经学,生活节俭,儒生们都称赞他。汉成帝时担任侍中、骑都尉,统领三辅地区的胡人、越人骑兵。汉哀帝即位后,担任奉车都尉,官至长信少府。而金参出使过匈奴,担任过匈奴中郎将、越骑校尉、关内都尉,安定、东海太守。金饶担任过墟骑校尉。
涉两子,汤、融,皆侍中、诸曹、将、大夫。而涉之从父弟钦举明经,为太子门大夫,哀帝即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钦从父弟迁为尚书令,兄弟用事。帝祖母傅太后崩,钦使护作,职办,擢为泰山、弘农太守,著威名。平帝即位,征为大司马司直、京兆尹。帝年幼,选置师友,大司徒孔光以明经高行为孔氏师,京兆尹金钦以家世忠孝为金氏友。徙光禄大夫、侍中,秩中二千石,封都成侯。
【译文】:金涉有两个儿子,金汤、金融,都担任侍中、诸曹、将、大夫等官。而金涉的堂弟金钦被举荐为明经,担任太子门大夫,哀帝即位后,担任太中大夫给事中,金钦的堂弟金迁担任尚书令,兄弟当权。哀帝的祖母傅太后去世,金钦奉命监护丧葬事务,事情办得好,被提升为泰山、弘农太守,以威严闻名。汉平帝即位后,被征召为大司马司直、京兆尹。平帝年幼,选置师友,大司徒孔光因为通晓经学、品行高尚被选为孔氏师,京兆尹金钦因为家世忠孝被选为金氏友。调任光禄大夫、侍中,官秩为中二千石,封为都成侯。
时,王莽新诛平帝外家卫氏,召明礼少府宗伯凤入说为人后之宜,白令公卿、将军、侍中、朝臣并听,欲以内厉平帝而外塞百姓之议。钦与族昆弟秺侯当俱封。初,当曾祖父日磾传子节侯赏,而钦祖父安上传子夷侯常,皆亡子,国绝,故莽封钦、当奉其后。当母南即莽母功显君同产弟也。当上南大行为太夫人。钦因缘谓当:“诏书陈日磾功,亡有赏语。当名为以孙继祖也,自当为父、祖父立庙。赏故国君,使大夫主其祭。”时,甄邯在旁,庭叱钦,因劾奏曰:“钦幸得以通经术,超擢侍帷幄,重蒙厚恩,封袭爵号,知圣朝以世有为人后之谊。前遭故定陶太后背本逆天,孝哀不获厥福,乃者吕宽、卫宝复造奸谋,至于返逆,咸伏厥辜。太皇太后惩艾悼惧,逆天之咎,非圣诬法,大乱之殃,诚欲奉承天心,遵明圣制,专一为后之谊,以安天下之命,数临正殿,延见群臣,讲习《礼经》。孙继祖者,谓亡正统持重者也。赏见嗣日磾,后成为君,持大宗重,则《礼》所谓‘尊祖故敬宗’,大宗不可以绝者也。钦自知与当俱拜同谊,即数扬言殿省中,教当云云。当即如其言,则钦亦欲为父明立庙而不入夷侯常庙矣。进退异言,颇惑众心,乱国大纲,开祸乱原,诬祖不孝,罪莫大焉。尤非大臣所宜,大不敬。秺侯当上母南为太夫人,失礼不敬。”莽白太后,下四辅、公卿、大夫、博士、议郎,皆曰:“钦宜以时即罪。”谒者召钦诣诏狱,钦自杀。邯以纲纪国体,亡所阿私,忠孝尤著,益封千户。更封长信少府涉子右曹汤为都成侯。汤受封日,不敢还归家,以明为人后之谊。益封为后,莽复用钦弟遵,封侯,历九卿位。
【译文】:当时,王莽刚刚诛杀了平帝的外家卫氏,召来通晓礼法的少府宗伯凤进宫讲解作为人后嗣的道理,让公卿、将军、侍中、朝臣都来听讲,想以此来对内激励平帝,对外堵塞百姓的议论。金钦和同族兄弟秺侯金当一起受封。当初,金当的曾祖父金日磾传给儿子节侯金赏,而金钦的祖父金安上传给儿子夷侯金常,都没有儿子,封国断绝,所以王莽封金钦、金当继承他们的后嗣。金当的母亲南是王莽的母亲功显君的同母弟弟。金当为母亲南请谥号为太夫人。金钦趁机对金当说:“诏书上陈述金日磾的功劳,没有提到金赏。你金当名义上是作为孙子继承祖父,自然应当为你的父亲、祖父立庙。金赏是原来的封君,应该让大夫主持对他的祭祀。”当时,甄邯在旁边,在朝廷上当众斥责金钦,于是弹劾上奏说:“金钦侥幸因为通晓经术,被破格提拔在宫中侍奉,多次蒙受厚恩,封爵继承侯号,知道圣明的朝廷世代都有作为人后嗣的道理。先前遇到已故定陶太后背本逆天,孝哀帝因此没有获得福佑,后来吕宽、卫宝又制造奸谋,以至于叛逆,都已经伏法。太皇太后(王政君)惩戒恐惧,认为逆天的罪过,非议圣人诬蔑礼法,是大乱的灾祸,确实想要奉承天意,遵循明确的先王制度,专心于作为人后嗣的道理,来安定天下的命运,多次亲临正殿,接见群臣,讲习《礼经》。所谓孙子继承祖父,是指没有正统的继承人来主持祭祀。金赏见到金日磾的后代,后来成为封君,主持大宗的重要祭祀,这就是《礼记》所说的‘尊敬祖先所以要敬重宗子’,大宗是不可以断绝的。金钦自己知道和金当一起受封是同样的道理,却多次在宫廷官署中扬言,教唆金当这样说那样说。如果金当真的按他说的做,那么金钦也想为他的父亲明立宗庙而不进入夷侯金常的宗庙了。前后说法不一,很能迷惑人心,扰乱国家纲纪,开启祸乱的根源,诬蔑祖先不孝,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尤其不是大臣所应该做的,是大不敬。秺侯金当为母亲南请谥号为太夫人,也是失礼不敬。”王莽报告太后,交给四辅、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讨论,都说:“金钦应该及时治罪。”谒者召金钦到诏狱,金钦自杀。甄邯因为维护国家纲纪,没有偏私,忠孝特别显著,增加封邑一千户。改封长信少府金涉的儿子右曹金汤为都成侯。金汤接受封爵那天,不敢回家,以表明作为人后嗣的道理。增加封邑之后,王莽又任用金钦的弟弟金遵,封为侯爵,历任九卿之职。
赞曰:霍光以结发内侍,起于阶闼之间,确然秉志,谊形于主。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当庙堂,拥幼君,摧燕王,仆上官,因权制敌,以成其忠。处废置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遂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光为师保,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淫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昔霍叔封于晋,晋即河东,光岂其苗裔乎!金日磾夷狄亡国,羁虏汉庭,而以笃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主,故因赐姓金氏云。
【译文】:赞曰:霍光从年轻时就在宫内侍奉,从宫门阶陛之间发迹,意志坚定,得到君主的信任。接受托付幼主的重任,担负汉朝的寄托,主持朝政,拥立幼主,摧毁燕王的阴谋,挫败上官桀等人,利用权力制服敌人,以成就他的忠诚。处在废立皇帝的关键时刻,面临重大节操而不可动摇,于是匡扶国家,安定社稷。拥立昭帝、宣帝,霍光作为师保(太师太保),即使是周公、伊尹,又怎么能超过他呢!然而霍光不学无术,不明白大道理,隐瞒妻子的邪恶阴谋,立女儿为皇后,沉溺于过度的欲望,因而增加了颠覆的祸患,死后才三年,宗族就被诛灭,可悲啊!从前霍叔被封在晋,晋就是河东,霍光难道是他的后代吗!金日磾是夷狄亡国之人,作为俘虏来到汉朝宫廷,却凭着笃厚恭敬使君主感悟,忠诚守信自然显扬,功勋记录在上将之列,爵位传给后代,世代以忠孝闻名,七代都在宫内侍奉,多么兴盛啊!他本来因为休屠王制作金人祭祀天神,所以被赐姓金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