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张陈王周传
张良字子房,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翻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五世相韩故。
【译文】:张良,字子房,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曾担任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国。父亲张平,担任过韩釐王、悼惠王的相国。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张平去世后二十年,秦国灭亡了韩国。张良年轻,没有在韩国担任过官职。韩国灭亡后,张良家有奴仆三百人,弟弟死了也不厚葬,用全部家财寻求刺客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因为他家五代人担任过韩国的相国。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至博狼沙中,良与客狙击秦皇帝,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急甚。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译文】:张良曾经在淮阳学习礼制,往东去见仓海君,找到一个大力士,造了一个重一百二十斤的铁椎。秦始皇到东方巡游,来到博浪沙,张良和刺客伏击秦始皇,误中了随从的车辆。秦始皇大怒,在天下大规模搜查,非常急切地捉拿刺客。张良于是改名换姓,逃亡躲藏在下邳。
良尝间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欧之。为其老,乃强忍,下取履,因跪进。父以足受之,笑去。良殊大惊。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期此。”良因怪,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后五日蚤会。”五日,鸡鸣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后五日复蚤来。”五日,良夜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是则为王者师。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穀城山下黄石即我已。”遂去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良因异之,常习读诵。
【译文】:张良曾经闲暇时从容漫步在下邳的桥上,有一位老翁,穿着粗布短衣,走到张良跟前,故意把鞋子掉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捡上来!”张良很惊讶,想打他。因为他年老,就强忍着,下去捡来了鞋,于是跪着送上。老翁伸着脚让他把鞋穿上,笑着离开了。张良非常吃惊。老翁走出一里左右,又返回来,说:“小子可以教诲了。五天以后天刚亮时,和我在这里相会。”张良因此觉得奇怪,跪下说:“是。”五天后天刚亮,张良前去。老翁已经先到了,生气地说:“和老年人约会,反而后到,为什么?”(老翁)离开,说:“五天以后早点来相会。”五天后鸡一叫,张良就去了。老翁又先到了,又生气地说:“又后到,为什么?”(老翁)离开,说:“五天后再早点来。”五天后,张良半夜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翁也来了,高兴地说:“应该像这样。”(老翁)拿出一部书,说:“读了这部书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了。十年以后你会发迹。十三年后,小子你到济北见我,穀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说完就离开了,没有再出现。天亮后张良看那部书,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因此觉得这部书非同寻常,经常学习诵读。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尝杀人,从良匿。
【译文】:张良居住在下邳,行侠仗义。项伯曾经杀了人,跟随张良躲藏起来。
后十年,陈涉等起,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行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喜,常用其策。良为它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不去。
【译文】:十年后,陈涉等人起兵,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个青年。景驹自立为代理楚王,驻扎在留县。张良打算去跟随他,在路上遇到了沛公(刘邦)。沛公率领几千人攻取下邳一带,张良于是归附了他。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管理马匹的军官)。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向沛公献策,沛公很赏识他,常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对别人讲这些,都不能领悟。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明主)。”所以就跟从了沛公,没有离去。
沛公之薛,见项梁,共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为韩王。以良为韩司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颖川。
【译文】:沛公到薛县,会见项梁,共同拥立了楚怀王。张良于是劝项梁说:“您已经立了楚王的后代,韩国的各位公子中横阳君韩成贤能,可以立他为王,以增加同盟的力量。”项梁派张良找到韩成,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国的司徒(相当于丞相),与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原韩国土地,夺取了几座城,但秦军总是又夺回去,(他们)就在颍川一带往来打游击。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二万人击秦峣关下军,良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士卒恐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译文】:沛公从洛阳向南穿过轘辕山,张良率兵跟随沛公,攻下韩国十多座城,击败杨熊的军队。沛公于是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自己和张良一起南下,攻下宛城,向西进入武关。沛公想用两万人攻击秦朝峣关的守军,张良说:“秦军还很强大,不可轻视。我听说那里的守将是屠夫的儿子,市侩小人容易用利益打动。希望沛公暂且留守军营,派人先出发,准备五万人的饭食,在各山上多多张挂旗帜,作为疑兵,然后派郦食其带着贵重财宝去引诱秦将。”秦将果然想和沛公联合,一起向西袭击咸阳,沛公想听从。张良说:“这只是他们的将领想反叛,士兵恐怕不会听从。不听从必然危险,不如趁他们懈怠时攻击他们。”沛公于是率兵攻击秦军,大败秦军。追击败军直到蓝田,再次交战,秦军最终溃败。于是到达咸阳,秦王子婴投降了沛公。
沛公入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为天下除残去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译文】:沛公进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贵重宝物、妇女数以千计,心里想留下居住在里面。樊哙劝谏,沛公不听。张良说:“秦朝因为暴虐无道,所以沛公才能到达这里。为天下铲除凶残的暴政,应该以生活朴素为资本。现在刚刚进入秦宫,就安于享乐,这就是所说的‘助桀为虐’。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率军返回霸上驻扎。
项羽至鸿门,欲击沛公,项伯夜驰至沛公军,私见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良曰:“沛公诚欲背项王邪?”沛公曰:“鲰生说我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王也,故听之。”良田:“沛公自度能却项王乎?”沛公默然,曰:“今为奈何?”良因要项伯见沛公。沛公与伯饮,为寿,结婚,令伯具言沛公不敢背项王,所以距关者,备它盗也。项羽后解,语在《羽传》。
【译文】:项羽到达鸿门,想攻打沛公,项伯连夜骑马赶到沛公军营,私下会见张良,想和张良一起离开。张良说:“我为韩王护送沛公,现在事情有紧急情况,逃走是不义的。”于是把情况全部告诉了沛公。沛公大吃一惊,说:“这该怎么办?”张良说:“沛公真的想背叛项王吗?”沛公说:“有个浅陋的小人劝我守住函谷关不要让诸侯进来,就可以在秦地称王,所以我听信了他的话。”张良说:“沛公自己估计能打退项王吗?”沛公沉默,说:“现在该怎么办?”张良于是邀请项伯来见沛公。沛公与项伯饮酒,为他敬酒祝福,约定结为亲家,让项伯详细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王,之所以派兵守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项羽后来消解了怒气,此事记载在《项羽本纪》中。
汉元年,沛公为汉王,王巴、蜀,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许之。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烧绝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译文】:汉王元年,沛公做了汉王,统治巴、蜀地区,赐给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两斗,张良把这些全部献给了项伯。汉王也趁机让张良重重地馈赠项伯,让项伯向项王请求汉中地区。项王答应了。汉王前往封国,张良送到褒中,汉王遣送张良回韩国。张良趁机劝汉王烧断栈道,向天下表示没有东还的意图,以此来稳住项王的心。于是让张良回去。(张良)走的时候,烧断了栈道。
良归至韩,闻项羽以良从汉王故,不遣韩王成之国,与俱东,至彭城杀之。时汉王还定三秦,良乃遗项羽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复东。”又以齐反书遗羽,曰:“齐与赵欲并灭楚。”项羽以故北击齐。良乃间行归汉。汉王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王兵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已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曰:“九江王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特将北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译文】:张良回到韩国,听说项羽因为张良跟随汉王的缘故,不让韩王成到封国去,带着他一起东归,到了彭城就杀了他。当时汉王已经回军平定了三秦,张良于是给项羽写信说:“汉王失去了应得的封职,只想得到关中,按照约定(得到关中)就停止,不敢再向东进军。”又把齐王田荣反叛的书信送给项羽,说:“齐国和赵国想要联合灭掉楚国。”项羽因此向北攻打齐国。张良于是抄小路秘密回到汉王那里。汉王任命张良为成信侯,跟随汉王向东攻打楚国。到了彭城,汉王兵败退回。到了下邑,汉王下马倚着马鞍问道:“我愿意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地区作为封赏,谁可以和我共同建功立业呢?”张良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的猛将,与项王有矛盾;彭越与齐王田荣在梁地反叛项王,这两个人可以赶紧派人去联络。而汉王您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要舍弃关东之地,就舍弃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就可以打败了。”汉王于是派遣随何去游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去联合彭越。等到魏王豹反叛,汉王派韩信专门率领军队向北攻打他,顺势攻取了燕、代、齐、赵等地。然而最终打败楚国的,正是这三个人的力量。
良多病,未尝特将兵,常为画策臣,时时从。
【译文】:张良体弱多病,不曾独自统率过军队,常常作为出谋划策的臣子,时常跟随汉王。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忧恐,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郦生曰:“昔汤伐桀,封其后杞;武王诛纣,封其后宋。今秦无德,伐灭六国,无立锥之地。陛下诚复立六国后,此皆争戴陛下德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南面称伯,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
【译文】:汉王三年,项羽在荥阳紧急围攻汉王,汉王忧虑恐惧,和郦食其谋划如何削弱楚国的权势。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封夏朝的后代在杞国;周武王诛杀商纣,封商朝的后代在宋国。如今秦朝丧失德政,攻灭六国,使六国的后代没有立足之地。陛下如果真能重新封立六国的后代,他们都会争着拥戴陛下的德义,愿意做陛下的臣民。德义推行以后,陛下就可以南面称霸,楚国必定会整理衣襟恭恭敬敬地来朝拜。”汉王说:“好。赶快刻制印信,先生就可以带着这些印信出发了。”
郦生未行,良从外来谒汉王。汉王方食,曰:“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计告良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良曰:“臣请借前箸以筹之。昔汤、武伐桀、纣封其后者,度能制其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死命乎?其不可一矣。武王入殷,表商容闾,式箕子门,封比干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矣。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财,同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矣。殷事以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示不复用,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矣。休马华山之阳,示无所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矣。息牛桃林之野,天下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矣。且夫天下游士,离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者,但日夜望咫尺之地。今乃立六国后,唯无复立者,游士各归事其主,从亲戚,反故旧,陛下谁与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毋强,六国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矣。诚用此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轰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趣销印。
【译文】:郦食其还没有出发,张良从外面回来谒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有门客为我谋划削弱楚国权势的计策。”把郦食其的计策全部告诉了张良,说:“子房你看怎么样?”张良说:“谁给陛下出的这个主意?陛下的大事要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张良说:“请让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来筹划一下。从前商汤、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而封他们的后代,是估计能置他们于死地。现在陛下能置项籍于死地吗?这是第一个不可以。周武王进入殷都,在商容的里门设立标志以表彰他,在箕子门前俯身凭轼以示敬意,修整比干的坟墓,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二个不可以。周武王发放巨桥粮仓的粮食,散发鹿台府库的财物,用来赏赐贫穷的百姓,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三个不可以。伐殷的事完毕后,周武王废弃战车改为乘车,把兵器倒置存放,盖上虎皮,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四个不可以。周武王把战马放牧在华山的南面,表示不再用它们,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五个不可以。周武王把运输军需的牛放牧在桃林的原野,向天下表示不再运输和积聚粮草,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六个不可以。况且天下的游士,离开他们的父母妻子,抛弃祖坟,告别老朋友,跟随陛下走南闯北,只是日夜盼望得到一小块封地。如今恢复六国,拥立韩、魏、燕、赵、齐、楚的后代,天下游士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君主,伴随他们的亲人,返回他们的旧友和祖坟所在之地,陛下同谁一起夺取天下呢?这是第七个不可以。况且目前楚国强大无敌,重新建立的六国又会被削弱而屈从它,陛下怎么能使他们臣服呢?这是第八个不可以。如果真用了这个计谋,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停止吃饭,把嘴里的食物吐了出来,骂道:“这个书呆子,差点败坏了老子的大事!”下令赶快销毁那些印信。
后韩信破齐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信传》。
【译文】:后来韩信攻破齐国想自立为齐王,汉王发怒。张良劝说汉王,汉王派张良前去授予韩信齐王的印信。此事记载在《韩信传》中。
五年冬,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高纪》。
【译文】:汉王五年冬天,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南边,战事不利,坚守固陵营垒,诸侯(韩信、彭越等)到了约定的时间没有来会合。张良劝说汉王,汉王采用了他的计策,诸侯都带兵前来。此事记载在《高帝纪》中。
汉六年,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译文】:汉高祖六年,分封功臣。张良不曾有战斗功劳,高帝说:“运筹谋划于帷帐之中,决定胜负于千里之外,这是子房的功劳。你自己选择齐地三万户作为封邑吧。”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事,与陛下在留县会合,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策,侥幸时常有效,我只愿受封留县就足够了,不敢承受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人一起受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而不决,未得行封。上居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数人偶语。上曰:“此何语?”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而反?”良曰:“陛下起布衣,与此属取天下,今陛下已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平生仇怨。今军吏计功,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又恐见疑过失及诛,故相聚而谋反耳。”上乃忧曰:“为将奈何?”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数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功多,不忍。”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先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且侯,我属无患矣。”
【译文】:皇上已经封赏了大功臣二十多人,其余的人日夜争功,不能决定,未能进行封赏。皇上住在洛阳南宫,从天桥上望见将领们常常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地上议论。皇上说:“他们在说些什么?”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这是在图谋造反啊。”皇上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还要谋反呢?”张良说:“陛下以平民身份起事,靠着这些人取得了天下,现在陛下做了天子,而所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这些陛下所亲近喜爱的故人,而所诛杀的都是陛下生平所怨恨的人。如今军官们计算功劳,认为天下的土地不够一一封赏,这些人怕陛下不能全部封赏,又担心被怀疑到平生的过失而遭诛杀,所以就聚在一起图谋造反了。”皇上于是担忧地说:“这该怎么办呢?”张良说:“皇上平生憎恨,又是群臣都知道的,谁最突出?”皇上说:“雍齿与我有旧怨,曾多次使我受窘受辱。我本想杀掉他,因为他的功劳多,所以不忍心。”张良说:“现在赶紧先封赏雍齿来给群臣看,群臣见雍齿都被封赏,那么每个人对自己能受封就坚信不疑了。”于是皇上便摆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并紧迫地催促丞相、御史评定功劳,施行封赏。群臣吃过酒后,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被封为侯,我们这些人就不用担忧了。”
刘敬说上者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背河乡雒,其固亦足恃。”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说是也。”于是上即日驾,西都关中。
【译文】:刘敬劝皇上建都关中,皇上犹豫不决。左右大臣都是崤山以东地区的人,大多劝皇上建都洛阳:“洛阳东面有成皋,西面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向洛水,它的险固也足以依靠。”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些险固,但它的中心地区狭小,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受敌,这里不是用武之地。关中地区东有崤山、函谷关,西有陇山、蜀地,沃野千里,南有富饶的巴、蜀两郡,北有有利于放牧的胡地,依靠三面的险阻来固守,只用东方一面来控制诸侯。如果诸侯安定,可通过黄河、渭水转运天下的粮食,向西供给京城;如果诸侯叛乱,可以顺流而下,足以运送军队和物资。这就是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啊。刘敬的建议是对的。”于是皇上当即决定起驾,向西定都关中。
良从入关。性多疾,即道引不食谷,闭门不出岁余。
【译文】:张良跟随皇上进入关中。他体弱多病,于是就学习导引之术,不食五谷,闭门不出一年多。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坚决也。吕后恐,不知所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良曰:“始上数在急困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娒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毋爱金玉璧帛,今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译文】:皇上想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为太子。很多大臣劝阻,都没能改变皇上坚决的态度。吕后很恐慌,不知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出谋划策,皇上很信任他。”吕后就派建成侯吕泽去胁迫张良,说:“您一直是皇上的谋臣,现在皇上每天打算更换太子,您怎么能高枕无忧呢?”张良说:“当初皇上多次处在危急困苦之中,幸而采用了我的计策;如今天下安定,因为偏爱而想更换太子,这是骨肉之间的事情,即使我等一百多人劝谏又有什么益处!”吕泽竭力要求说:“一定得给我出个主意。”张良说:“这件事是很难用口舌来争辩的。但是皇上有不能招致得到的四个人。这四个人已经年老了,都因为皇上对人傲慢无礼,所以逃避躲藏在山中,他们按照道义不肯做汉朝的臣子。然而皇上很敬重这四个人。现在您果真能不吝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一封信,言辞谦恭,备好舒适的车子,再派有口才的人恳切地聘请,他们应当会来。来了以后,把他们当作贵宾,让他们时常跟着太子入朝,叫皇上见到他们,那么对太子会是一种帮助。”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携带太子的书信,用谦恭的言辞和丰厚的礼品,迎请这四个人。四人到来,就作为宾客住在建成侯府上。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疾,欲使太子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即位不益,无功则从此受祸。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乃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皆不肯为用,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常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上’,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莫肯为用,且布闻之,鼓行而西耳。上虽疾,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强为妻子计。’”于是吕泽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之,竖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良疾,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疾甚。楚人剽疾,愿上慎毋与楚争锋。”因说上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谓“子房虽疾,强卧傅太子”。是时,叔孙通已为太傅,良行少傅事。
【译文】:汉高祖十一年,黥布反叛,皇上正在生病,打算派太子率兵前往讨伐。这四个老人互相商量说:“我们之所以来,是为了保全太子。太子如果率兵平叛,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劝建成侯说:“太子率兵打仗,有了功劳地位也不会再提高,没有功劳便会从此受祸。何况和太子一起出征的各位将领,都是曾经同皇上一起平定天下的猛将,现在让太子统率他们,这无异于让羊统率狼,他们都不肯为太子效力,太子不能立功是肯定的了。我们听说‘母亲受宠爱,她的儿子就会常常被抱’,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赵王如意常常被抱在皇上面前,皇上说‘终究不能让不成器的儿子位居我爱的儿子之上’,这很明显赵王如意一定会取代太子的地位。您为什么不赶紧请吕后找机会向皇上哭诉:‘黥布是天下的猛将,善于用兵,现今各位将领都是陛下过去的同辈人,却让太子统率这些人,这班人不会肯为太子尽力,而且黥布听说这种情况后,就会大张旗鼓地向西进军。皇上虽然生病,但可以勉强乘坐辎车,躺着监护军队,各位将领不敢不尽力。皇上虽然受些苦,但为了妻子儿女还是要勉力而为。’”于是吕泽连夜去见吕后。吕后找机会向皇上哭诉,说了四个人授意的话。皇上说:“我就想到这小子本来不能派遣,老子自己去吧。”于是皇上亲自带兵东征,群臣留守,都送到霸上。张良生病,勉强支撑起来,送到曲邮,谒见皇上说:“我本应随从前往,但病得厉害。楚国人马迅猛敏捷,希望皇上不要跟楚国人争一时的高低。”又趁机劝皇上让太子做将军,监领关中的军队。皇上说:“子房虽然生病,也要勉强在卧床养病时辅佐太子。”这时,叔孙通已经做了太傅,张良就负责少傅的事务。
汉十二年,上从破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以死争太子。上阳许之,犹欲易之。及晏,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问曰:“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姓名。上乃惊曰:“吾求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今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译文】:汉高祖十二年,皇上击败黥布回来,病情更加严重,越发想更换太子。张良劝谏,皇上不听,张良就托病不再理事。叔孙太傅引证古今事例进行劝说,以死来争保太子。皇上假装答应了他,但还是想更换太子。等到安闲的时候,设置酒席,太子在旁边侍候。那四个人跟着太子,他们的年龄都已八十多岁,须眉雪白,衣冠非常奇特。皇上感到奇怪,问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四个人向前对答,各自说出姓名。皇上于是大惊说:“我招求你们,你们逃避我,现在你们为什么自愿跟随我儿交游呢?”四人都说:“陛下轻慢士人,喜欢骂人,我们讲求义理,不愿受辱,所以惶恐地逃躲起来。我们私下听说太子为人仁义孝顺,谦恭有礼,喜爱士人,天下人没有谁不伸长脖子想为太子拼死效力的,因此我们就来了。”皇上说:“烦劳诸位始终如一地好好调理和保护太子吧。”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视曰:“我欲易之,彼四人为之辅,羽翼已成,难动矣。吕氏真乃主矣。”戚夫人泣涕,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以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歔欷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译文】:四个人敬酒祝福已毕,小步快走离去。皇上目送他们,召唤戚夫人过来,指着那四个人给她看,说:“我想更换太子,那四个人辅佐他,太子的羽翼已经形成,难以更动了。吕后真是你的主人了。”戚夫人哭泣起来,皇上说:“你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皇上唱道:“天鹅高飞,振翅千里。羽翼已成,翱翔四海。翱翔四海,又能怎样!虽有短箭,何处施用!”唱了几遍,戚夫人抽泣流泪。皇上起身离去,酒宴结束。最终没有更换太子,原本是张良招来这四个人发挥了作用。
良从上击代,出奇计下马邑,及立萧相国,所与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震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道,欲轻举。高帝崩,吕后德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何自苦如此!”良不得已,强听食。后六岁薨。谥曰文成侯。
【译文】:张良跟随皇上攻打代国,在马邑城下出奇计,以及建议立萧何为相国,他跟皇上很随便地谈论天下的事情很多,但那些不是关于天下存亡的,所以没有记载。张良于是宣称说:“我家世代做韩国的丞相,等到韩国灭亡,我不吝惜万金的家产,替韩国向强大的秦国报仇,天下震动。如今凭三寸之舌成为帝王的军师,封邑万户,位居列侯,这是一个平民所能达到的极点,对我来说已经满足了。我希望抛弃人间俗事,想跟随赤松子去遨游。”于是学习道家导引之术,想修炼成仙。高帝去世后,吕后感激张良,就强迫他吃饭,说:“人生一世,如同白驹过隙那样短暂,何必自找苦吃到这种地步呢!”张良不得已,勉强听从她的话而进食。过了六年去世。谥号为文成侯。
良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书者,后十三岁从高帝过济北,果得穀城山下黄石,取而宝祠之。及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译文】:张良当初在下邳桥上遇见那个给他书的老人,十三年后张良跟随高帝经过济北,果然在穀城山下见到黄石,便取回来当作宝贝一样祭祀它。张良死后,黄石也一起安葬了。以后每逢扫墓以及冬夏节日祭祀张良时,也同时祭祀黄石。
子不疑嗣侯。孝文三年坐不敬,国除。
【译文】:儿子张不疑继承了侯位。孝文帝三年,张不疑因犯不敬之罪,封国被废除。
陈平,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治黄帝、老子之术。有田三十亩,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平:“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疾平之不亲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弃之。
【译文】: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小时候家里贫穷,喜欢读书,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家里有三十亩田,和哥哥陈伯住在一起。陈伯常年种田,任凭陈平出外求学。陈平长得身材高大,相貌俊美,有人对陈平说:“你家里穷,吃了什么长得这么胖?”他的嫂子嫉恨陈平不顾家、不劳作,说:“也不过是吃糠里的粗屑罢了。有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陈伯听说了,就把他的妻子赶走抛弃了。
及平长,可取妇,富人莫与者,贫者平亦愧之。久之,户牖富人张负有女孙,五嫁夫辄死,人莫敢取,平欲得之。邑中有大丧,平家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席为门,然门外多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之女?”负曰:“固有美如陈平长贫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戒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乃父,事嫂如事乃母。”平既取张氏女,资用益饶,游道日广。
【译文】:等到陈平成年,该娶媳妇了,富有的人家没有谁肯把女儿嫁给他,娶穷人家的媳妇陈平也感到羞耻。过了很久,户牖乡有个富人叫张负,他的孙女五次嫁人,丈夫都死了,人们没有谁敢再娶她,陈平却想娶她。乡邑中有丧事,陈平因为家贫,就去帮忙料理丧事,早去晚归地出力。张负在丧家见到陈平,唯独觉得陈平相貌非凡,陈平也因为这个缘故很晚才离开。张负跟着陈平到了他家,他家竟在靠近城墙的一条偏僻小巷里,用破席当门,可是门外有很多显贵尊长留下的车轮印迹。张负回家后,对他的儿子张仲说:“我打算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贫穷又不干事,整个县里的人都耻笑他的所作所为,为什么偏把女儿嫁给他呢?”张负说:“哪有像陈平这样仪表堂堂的人会长久贫贱的呢?”最终把孙女嫁给了陈平。因为陈平家穷,张负就借钱给他作聘礼,还给他置办酒席的钱来娶妻。张负告诫他的孙女说:“不要因为他穷的缘故,侍奉人家就不恭敬。侍奉兄长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子要像侍奉母亲一样。”陈平娶了张家的女儿以后,资财用度日益宽裕,交游的范围也一天天扩大。
里中社,平为宰,分肉甚均。里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此肉矣!”
【译文】:乡里举行社祭,陈平主持分祭肉,分得很公平。乡里的父老们都说:“好啊,陈家这小子主持分肉!”陈平说:“唉,如果让我陈平有机会治理天下,也会像分这祭肉一样公平!”
陈涉起王,使周市略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平已前谢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为太仆。说魏王,王不听。人或谗之,平亡去。
【译文】:陈涉起义称王,派周市攻取平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和秦军在临济交战。陈平在此以前已经辞别哥哥陈伯,跟随一些年轻人去投奔魏王咎,做了太仆。陈平向魏王献策,魏王不听。又有人谗毁他,陈平就逃离了魏王。
项羽略地至河上,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客在楚者往击,殷降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剑亡。度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下当有宝器金玉,目之,欲杀平。平心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译文】:项羽攻占土地到了黄河边,陈平去投奔他,跟随他入关攻破秦国,项羽赐给陈平卿的爵位。项羽东归在彭城称王,汉王回军平定了三秦而后东进。殷王反叛楚国,项羽于是任命陈平为信武君,率领魏王咎在楚国的旧部前往讨伐,殷王投降后就回来了。项王派项悍任命陈平为都尉,赏赐黄金二十镒。没过多久,汉王攻下了殷地。项王大怒,准备杀掉平定殷地的将领。陈平害怕被杀,就把项羽赏赐的黄金和官印封好,派人送还给项王,自己则只身带剑抄小路逃走。渡黄河时,船夫见他是个美男子,独自行走,怀疑他是逃亡的特领,腰里应当藏有金玉宝器,就盯着他,想杀掉陈平。陈平心里害怕,就解开衣服赤身露体帮船夫撑船。船夫知道他身上没有财物,才作罢。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石奋为中涓,受平谒。平等十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居楚何官?”平曰:“为都尉。”是日拜平为都尉,使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高下,而即与共载,使监护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师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韩王信,军广武。
【译文】:陈平于是到修武投降汉军,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他进去。这时,万石君石奋担任中涓,接受了陈平的名帖。陈平等十个人一起进去,汉王赐给他们饭食。汉王说:“吃完了,到客舍去休息吧。”陈平说:“我为要事而来,所要说的话不能超过今天。”于是汉王和他交谈,很喜欢他,问道:“你在楚国担任什么官职?”陈平说:“担任都尉。”当天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自己的参乘,主管监护军队。将领们一片喧哗,说:“大王刚刚得到一个楚国的逃兵,还不知道他本领高低,就和他同乘一辆车子,反倒让他来监督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到这些议论,更加宠幸陈平,于是带着他一起向东讨伐项王。到了彭城,被楚军打败,汉王领兵返回。一路上收集散兵到达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驻扎在广武。
绛、灌等或谗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王不容,亡而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使诸将,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以让无知,问曰:“有之乎?”无知曰:“有。”汉王曰:“公言其贤人何也?”对曰:“臣之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而无益于胜败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令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耳。盗嫂、受金又安足疑乎?”汉王召平而问曰:“吾闻先生事魏不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臣居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大王所赐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以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译文】: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诋毁陈平说:“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只不过像帽子上的美玉罢了,他的内里未必有真才实学。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曾和嫂子私通;侍奉魏王不能容身,逃出来归附楚王;归附楚王又不合心意,又逃来归降汉王。现在大王如此器重他,让他做高官,派他监护军队。我们听说陈平接受将领们的钱财,钱给得多的就得到好的职位,钱给得少的就得到差的职位。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希望大王明察。”汉王怀疑起陈平来,召来魏无知责问他。魏无知说:“我所说的是才能,陛下所问的是品行。现在如果有尾生、孝已那样的品行,但对决定战争胜负的谋略毫无益处,陛下哪有工夫使用他们呢?楚汉对峙,我推荐善于出奇谋的人,只考虑他的计谋是否确实对国家有利。至于私通嫂子、接受钱财,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又召来陈平责问道:“我听说先生侍奉魏王不合意,侍奉楚王又离去,如今又来跟从我,讲信用的人难道是这样三心二意的吗?”陈平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纳我的主张,所以我离开他去侍奉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信任宠爱的,不是项氏宗族就是妻家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任用。我在楚国听说汉王能够用人,所以来归附大王。我空身而来,不接受钱财便没有办事的费用。如果我的计谋确有值得采纳的,希望大王采用;假使没有值得采纳的,大王赏赐的钱财都在,请允许我封好送回官府,并请求辞职回家。”汉王于是向陈平道歉,重重地赏赐了他,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监督所有的将领。将领们才不敢再说什么了。
其后,楚急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和。项王弗听。汉王谓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赏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嫚而少礼,士之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顿耆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两短,集两长,天下指麾即定矣。然大王资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目末>、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予平,恣所为,不问出入。
【译文】:这以后,楚军加紧进攻,截断了汉军的运粮甬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里。汉王很忧虑,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地区讲和。项王不答应。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争,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陈平说:“项王为人,待人恭敬有礼,仁爱下人,那些讲究廉节礼仪的人大都归附他。但是到了按功劳应该授予爵位和封地时,他却很吝啬,人们因此又离开他。如今大王对人傲慢而缺少礼仪,讲究廉节的人不来;但是大王能够慷慨地把爵位封邑赏赐给人,那些不顾廉节、贪图利益的无耻之徒大多来归附汉王。如果你们各方谁能去掉自己的短处,吸取对方的长处,那么天下挥手之间就可以平定了。然而大王喜欢随意侮辱人,不能得到廉洁有节操的士人。不过楚军方面有可以扰乱的地方,项王身边正直忠实的臣子如亚父范增、钟离眛、龙且、周殷这些人,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楚国君臣,使他们互生疑心,项王为人猜忌多疑,听信谗言,这样他们内部一定会互相残杀。汉军趁势发兵进攻他们,就一定能打败楚军。”汉王认为陈平说得对,于是拿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凭他支配,不过问支出情况。
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目末>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终不得列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分王其地。项王果疑之,使使至汉。汉为太牢之具,举进,见楚使,即阳惊曰:“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也!”复持去,以恶草具进楚使。使归,具以报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亚父闻项王疑之,乃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乞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译文】:陈平用大量黄金在楚军中进行离间活动,公开散布言论说钟离眛等人作为项王的将领,功劳很多,但始终不能划地封王,他们想和汉王联合起来,消灭项氏,瓜分楚国的土地,各自为王。项羽果然怀疑他们,派使者到汉王那里去。汉王让人准备了丰盛的酒席,端了进去,见到楚国使者,就假装吃惊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啊!”又把酒席撤走,换上粗劣的饭菜给楚国使者吃。使者回去,把情况一一报告项王。项王果然非常怀疑亚父。亚父想赶快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他的意见。亚父听说项王怀疑自己,于是大怒说:“天下的大事基本上定局了,君王自己干吧!请把这把老骨头赏给我,让我回家吧!”他在归途中,还没有到达彭城,就因背上的毒疮发作而死了。
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东门,楚因击之。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出去。遂入关,收聚兵而复东。
【译文】:陈平于是在夜间让两千名妇女从荥阳城东门出去,楚军就去攻击她们。陈平和汉王乘机从荥阳城西门出城逃离。汉王进入函谷关,收集散兵再次向东进军。
明年,淮阴侯信破齐,自立为假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怒而骂,平蹑汉王。汉王寤,乃厚遇齐使,使张良往立信为齐王。于是封平以户牖乡。用其计策,卒灭楚。
【译文】: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自立为代理齐王,派使者报告汉王。汉王大怒而叫骂,陈平暗中踩汉王的脚。汉王醒悟,于是优厚地款待齐国使者,并派张良前去立韩信为齐王。汉王把户牖乡封给陈平。汉王采用陈平的奇计妙策,最终灭掉楚国。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高帝默然。以问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人有闻知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弗知。”平曰:“陛下兵精孰与楚?”上曰:“不能过也。”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敌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将弗及,而举兵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第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郊迎谒。而陛下因禽之,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即执缚之。语在《信传》。
【译文】:汉高祖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询问将领们,将领们说:“赶紧发兵活埋这小子算了。”高帝默然不语。又询问陈平,陈平一再推辞,反问说:“将领们怎么说?”皇上把将领们的话告诉了他。陈平说:“有人上书告韩信谋反,这件事有别人知道吗?”皇上说:“没有。”陈平问:“韩信本人知道吗?”皇上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锐部队和楚国比起来谁更厉害?”皇上说:“不能超过楚国。”陈平问:“陛下的将领中用兵有能超过韩信的吗?”皇上说:“没有谁比得上。”陈平说:“现在陛下的军队不如楚国精锐,将领的才能又赶不上韩信,却要发兵去攻打他,这是促使他起兵反抗,我私下里为陛下感到危险。”皇上说:“那该怎么办呢?”陈平说:“古时候天子有巡行天下、会见诸侯的制度。南方有个云梦泽,陛下只管假装出游云梦,在陈县会见诸侯。陈县在楚国的西部边界,韩信听说天子怀着友好愿望出游,看那情势必然无事,一定会到郊外迎接拜见陛下。陛下趁势逮捕他,这只不过是一个力士就能办到的事情。”高帝认为说得对,于是派使者通告诸侯到陈县聚会,说“我将要南游云梦”。皇上便随即出发。走到陈县,楚王韩信果然到郊外的路上迎接。高帝预先准备好武士,见到韩信,立即把他捆绑起来。这件事记载在《韩信传》中。
遂会诸侯于陈。还至雒阳,与功臣剖符定封,封平为户牖侯,世世勿绝。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计谋,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
【译文】:高帝于是在陈县会见诸侯。回到洛阳,与有功之臣剖分符节,确定封赏,封陈平为户牖侯,世代相传不绝。陈平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功劳。”皇上说:“我采用了先生的计谋,克敌制胜,这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如果没有魏无知,我怎么能进见陛下呢?”皇上说:“像你这样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了魏无知。
其明年,平从击韩王信于代。至平城,为匈奴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平奇计,使单于阏氏解,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高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室屋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雒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余户。”于是诏御史,更封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译文】:第二年,陈平跟随高帝在代地攻打韩王信。到了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没有吃上饭。高帝采用了陈平的奇计,派使者到单于的阏氏那里去活动,匈奴的包围才得以解除。高帝脱身以后,这个计策一直秘而不宣,世上没有谁知道它的内容。高帝向南经过曲逆县,登上城墙,望见城里的房屋很大,说:“好壮观的县啊!我走遍天下,只见到洛阳和这个县是这样。”回头问御史:“曲逆县的户口有多少?”回答说:“当初秦朝时有三万多户,近来连年战争,百姓大多逃亡藏匿,现在还剩五千多户。”于是下诏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享有全县的赋税收入,取消以前所封的户牖乡。
平自初从,至天下定后,常以护军中尉从击臧荼、陈豨、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封。奇计或颇秘,世莫得闻也。
【译文】:陈平从开始跟随高帝,到天下平定后,经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高帝攻打臧荼、陈豨、黥布。他一共献出六次奇计,每次献计都增加封邑。这些奇计有的相当秘密,世人没有谁知道它的内容。
高帝从击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几我死也!”用平计,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乘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曰:“樊哙,帝之故人,功多,又吕后女弟吕须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即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令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诣长安,而令周勃代将兵定燕。
【译文】:高帝讨伐黥布回来,因受伤病倒,缓慢地回到长安。燕王卢绾反叛,皇上派樊哙以相国的身份率军去讨伐他。已经出发后,有人说樊哙的坏话。高帝发怒说:“樊哙见我生病,就盼望我死。”于是采用陈平的计策,召绛侯周勃在病榻前接受诏命,说:“陈平乘驿站车马速载周勃前去代替樊哙统率军队,陈平一到军中就立即砍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了诏命,乘坐驿站车马急行,还没有到达军营,在路上商议说:“樊哙是皇上的老朋友,功劳多,而且又是吕后妹妹吕须的丈夫,是皇室的亲戚而且显贵,皇上因为一时愤怒的缘故想杀他,恐怕将来会后悔。我们宁可把他囚禁起来交给皇上,让皇上自己杀他。”没有到军营里,他们堆筑土坛,用符节召见樊哙。樊哙接受诏命,就被反绑双手装上囚车,押往长安,而让周勃代替他统率军队,平定燕地反叛的各县。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后及吕须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官,哭殊悲,因奏事丧前,吕后哀之,曰:“君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之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日傅教帝。是后,吕须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即赦复爵邑。
【译文】:陈平在返回的路上听说高帝去世,他害怕吕后和吕须生气,就乘驿站车马急行先回长安。路上遇到使者传诏命令陈平和灌婴驻守荥阳。陈平接受诏命后,立刻又驱车赶到宫中,哭得非常哀痛,趁机在高帝灵柩前向吕后禀奏受诏出使的事。吕后哀怜他,说:“您辛苦了,出去休息吧。”陈平害怕谗言加身,就坚决请求留在宫中守卫。太后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令,说:“好好辅佐教导孝惠皇帝。”这以后,吕须的谗言才没能起作用。樊哙被押到长安后,就被赦免并恢复了原来的爵位和封邑。
惠帝五年,相国曹参薨,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平为左丞相。
【译文】:孝惠帝五年,相国曹参去世,安国侯王陵担任右丞相,陈平担任左丞相。
王陵,沛人也。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及高祖起沛,人咸阳,陵亦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愿为老妾语陵,善事汉王。汉王长者,母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亨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祖之仇。陵又本无从汉之意,以故后封陵,为安国侯。
【译文】:王陵,是沛县人。当初是县里的豪强,高祖卑微时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王陵。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进入咸阳,王陵也聚集了几千人,驻扎在南阳,不肯跟随沛公。等到汉王回军进攻项籍时,王陵才带兵归属汉王。项羽捉到王陵的母亲安置在军营中,王陵的使者到来,项羽就让王陵的母亲朝东坐着,想用这个办法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别使者,哭着说:“替我这老婆子告诉王陵,要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仁厚的长者,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三心二意。我用死来送别使者。”于是伏剑自杀。项王大怒,烹煮了王陵的母亲。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了天下。因为王陵和雍齿要好,而雍齿是高祖的仇人。王陵又原本没有追随汉王的意思,因此(高祖)后来才封赏王陵,封为安国侯。
陵为人少文任气,好直言,为右丞相二岁,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陵。陵曰:“高皇帝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平及绛侯周勃等,皆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欲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陵让平、勃曰:“始与高帝唼血而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平曰:“于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于是吕太后欲废陵,乃阳迁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怒,谢病免,杜门竟不朝请,十年而薨。
【译文】:王陵为人缺少文才,意气用事,喜欢直言。担任右丞相两年,孝惠帝去世。吕太后想立吕氏子弟为王,询问王陵。王陵说:“高皇帝曾杀白马盟誓说:‘不是刘氏子弟而称王的,天下人一起攻打他。’现在封吕氏为王,是违背盟约的。”吕太后不高兴。又问左丞相陈平和绛侯周勃等人,都说:“高皇帝平定天下,封刘氏子弟为王;如今太后代行皇帝职权,想封吕氏兄弟子侄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吕太后很高兴。退朝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和高帝歃血盟誓,难道你们不在场吗?如今高帝去世,太后是女主,想封吕氏子弟为王,你们纵使想要阿谀逢迎,违背盟约,可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高帝呢!”陈平说:“在朝廷上当面反驳,当庭力争,我们不如您;至于保全社稷,安定刘氏的后代,您也不如我们。”王陵无话可答。于是吕太后想罢免王陵,就表面上提升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夺了他的相权。王陵发怒,称病辞职,闭门不上朝拜见,十年后去世。
陵之免,吕太后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食其亦沛人也。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不治,监宫中,如郎中令,公卿百官皆因决事。
【译文】:王陵被罢免后,吕太后调陈平担任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西边失败时,楚军抓走太上皇、吕后作为人质,审食其以舍人身份侍奉吕后。后来他跟随高帝击败项籍,被封为侯,受到吕太后的宠幸。等到他做了丞相,不设办公处所,就在宫中处理政务,像郎中令一样,公卿百官都通过他来决断事务。
吕须常以平前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平曰:“为丞相不治事,日饮醇酒,戏妇人。”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喜。面质吕须于平前,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须之谮。”
【译文】:吕须常常因为陈平从前为高帝出谋划策逮捕樊哙,多次在吕太后面前诋毁陈平说:“陈平做丞相不治理政事,整天饮美酒,玩弄妇女。”陈平听说后,饮酒作乐日甚一日。吕太后听说后,私下暗暗高兴。她当着陈平的面向吕须解释说:“俗话说‘小孩和妇人的话不可信’,就看您对我怎么样了,不要怕吕须说坏话。”
吕太后多立诸吕为王,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文帝,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文帝立,举以为相。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平欲让勃位,乃谢病。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帝时,勃功不如臣;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相让勃。”于是乃以太尉勃为右丞相,位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译文】:吕太后立了很多吕氏子弟为王,陈平假装顺从。等到吕太后去世,陈平与太尉周勃合谋,最终诛灭了吕氏家族,拥立文帝,陈平是主谋。审食其被免去丞相职务,文帝即位,推举陈平担任丞相。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吕氏,功劳大;陈平想把尊位让给周勃,就称病辞职。文帝刚即位,对陈平生病感到奇怪,就问他。陈平说:“高帝的时候,周勃的功劳不如我;等到诛灭吕氏家族,我的功劳也不如周勃。我愿意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文帝就让太尉周勃担任右丞相,位居第一;陈平调任左丞相,位居第二。赏赐陈平黄金千斤,增加封邑三千户。
居顷之,上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不知。问:“天下钱谷一岁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洽背,愧不能对。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各有主者。”上曰:“主者为谁乎?”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弩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填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上称善。勃大惭,出而让平曰:“君独不素教我乎!”平笑曰:“君居其位,独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盗贼数,又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弗如平远矣。居顷之,勃谢免相,而平颛为丞相。
【译文】:过了一段时间,文帝更加熟悉国家大事了,上朝时问右丞相周勃说:“全国一年判决多少案件?”周勃谢罪说不知道。又问:“全国一年钱粮收支有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急得汗流浃背,惭愧不能回答。于是皇上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的人。”皇上说:“主管的人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判决案件的事,可询问廷尉;问钱粮的事,可询问治粟内史。”皇上说:“如果各有所主管的人,那么您所主管的是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惶恐得很!陛下不知道我才能低下,让我勉强担任宰相的职位。宰相的职责是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抚育万物适时生长,对外镇抚四夷和诸侯,对内亲附百姓,使公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他们的职责。”文帝于是称赞他答得好。周勃非常惭愧,退朝后埋怨陈平说:“您偏偏不在平时教我对答这些话!”陈平笑着说:“您身居相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询问长安城中盗贼的数目,您也想勉强回答吗?”这时周勃才知道自己的才能比陈平差远了。过了一段时间,周勃托病请求免去右丞相的职务,陈平就独自担任整个丞相的职务。
孝文二年,平薨,谥曰献侯。传子至曾孙何,坐略人妻弃市。王陵亦至玄孙,坐酎金国除。辟阳侯食其免后三岁而为淮南王所杀,文帝令其子平嗣侯。淄川王反,辟阳近淄川,平降之,国除。
【译文】:孝文帝二年,陈平去世,谥号为献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曾孙陈何,因犯抢掠人妻罪被判处死刑,封国被废除。王陵的爵位也传到玄孙,因犯酎金不合规定罪,封国被废除。辟阳侯审食其被免去丞相职务后三年,被淮南王杀死,文帝让他的儿子审平继承侯位。淄川王反叛,辟阳靠近淄川,审平投降了叛军,封国被废除。
始,平曰:“我多阴谋,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戚贵,愿得续封,然终不得也。
【译文】:当初,陈平说:“我多用阴谋,这是道家所禁忌的。我的后代如果被废掉爵位,也就完了,终究不能再兴起,因为我暗中积下的祸患太多了。”后来他的曾孙陈掌因为是卫氏的亲戚而显贵,希望能够接续封爵,但最终没有成功。
周勃,沛人。其先卷人也,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常以吹箫给丧事,材官引强。
【译文】:周勃,是沛县人。他的祖先是卷县人,后来迁居到沛县。周勃以编织蚕箔为生,经常给办丧事的人家吹箫奏乐,后来成为能拉强弓的勇士。
高祖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却敌。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略定魏地。攻辕戚、东纟昬,以往至栗,取之。攻齧桑,先登。击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蕲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夜袭取临济,攻寿张,以前至卷,破李由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后章邯破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楚怀王封沛公号武安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襄贲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成武,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齮,破武关、峣关。攻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
【译文】:高祖作为沛公刚刚起兵的时候,周勃以中涓的身份跟随高祖攻打胡陵,攻下方与。方与反叛,周勃和叛军交战,打退了敌人。进攻丰邑。在砀郡东边攻打秦军。回师留县和萧县。再次进攻砀郡,攻破了它。攻占下邑,周勃最先登上城墙,高祖赐给他五大夫的爵位。进攻蒙县、虞县,夺取了它们。攻击章邯战车骑兵的殿后部队。攻取平定魏地。攻打辕戚、东纟昬,一直打到栗县,夺取了它。进攻齧桑,周勃最先登上城墙。在东阿城下攻击秦军,打败了秦军。追击到濮阳,攻下蕲城。进攻都关、定陶,偷袭夺取了宛朐,活捉了单父县的县令。夜袭夺取临济,进攻寿张,向前推进到卷县,在雍丘城下打败秦将李由。进攻开封,周勃的士兵最先到达城下的最多。后来章邯打败了项梁,沛公和项羽带兵向东回到砀郡。从开始在沛县起兵到回军砀郡,一共一年零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为武安侯,担任砀郡长官。沛公任命周勃为襄贲县令。周勃跟随沛公平定魏地,在成武进攻东郡郡尉,打败了他。攻打长社,周勃最先登城。进攻颍阳、缑氏,切断黄河渡口。在尸乡北边攻打赵贲的军队。向南进攻南阳郡守齮,攻破武关、峣关。在蓝田攻打秦军。到达咸阳,灭亡秦朝。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赐食邑怀德。攻槐里、好畤,最。北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最。北救漆。击章平、姚卬军。西定汧。还下眉阝、频阳。围章邯废丘,破之。西击益已军,破之。攻上邽。东守峣关。击项籍。攻曲遇,最。还守敖仓,追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水、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阴侯共食钟离。以将军从高祖击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不绝。食绛八千二百八十户。
【译文】:项羽到达关中后,封沛公为汉王。汉王赐给周勃威武侯的爵位。周勃跟随汉王进入汉中,被任命为将军。回军平定三秦,汉王把怀德赐给周勃作食邑。进攻槐里、好畤,周勃功劳最大。向北在咸阳攻打赵贲、内史保,周勃功劳最大。向北救援漆县。攻打章平、姚卬的军队。向西平定汧县。回军攻下郿县、频阳。在废丘包围章邯,打败了他。向西攻打益已的军队,打败了他。进攻上邽。在东边镇守峣关。攻击项籍。进攻曲遇,周勃功劳最大。回军镇守敖仓,追击项籍。项籍死后,趁机向东平定楚地的泗水、东海郡,共得到二十二个县。回军镇守洛阳、栎阳,高祖赐给他与颍阴侯共同享有钟离县的租税。周勃以将军的身份跟随高祖攻打燕王臧荼,在易县城下打败了他。周勃率领的士兵在驰道上阻击叛军,功劳最大。高祖赐给他列侯的爵位,剖分符节保证爵位世代相传不绝。把绛县八千二百八十户作为他的食邑。
以将军从高帝击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于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降。转出韩信、陈豨、赵利军于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雁门守圂。因转攻得云中守遬、丞相箕肄、将军博。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破之,斩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肄。定代郡九县。
【译文】:周勃以将军的身份跟随高帝在代地攻打韩王信,降服了霍人县。向前进军到武泉,攻打匈奴骑兵,在武泉北边打败了他们。转而在铜鞮进攻韩王信的军队,打败了他们。回军,降服了太原六座城。在晋阳城下攻打韩王信的匈奴骑兵,打败了他们,攻下晋阳。后来在硰石攻打韩王信的军队,打败了他们,向北追击败兵八十里。回军攻打楼烦的三座城,趁机在平城下攻击匈奴骑兵,周勃率领的士兵在驰道上阻击敌军功劳最大。周勃升任太尉。攻打陈豨,屠灭马邑城。周勃所率领的士兵斩杀了陈豨的将军乘马降。转而率军出击楼烦的韩信、陈豨、赵利的军队,打败了他们。俘虏了陈豨的部将宋最、雁门郡守圂。于是转而进攻俘获了云中郡守遬、丞相箕肄、将军博。平定了雁门郡十七个县、云中郡十二个县。于是又攻打陈豨于灵丘,打败了他,斩杀了陈豨的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肄。平定了代郡九个县。
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夺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后击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译文】: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相国的身份代替樊哙统率军队,攻下蓟县,俘虏了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夺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在上兰打败卢绾的军队,接着在沮阳攻打卢绾的军队。追击到长城,平定了上谷郡十二个县、右北平郡十六个县、辽东郡二十九个县、渔阳郡二十二个县。总计跟随高帝共俘获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官员各三人;另外单独打败两支部队,攻下三座城池,平定五个郡,七十九个县,俘获丞相、大将各一人。
勃为人木强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
【译文】:周勃为人质朴刚强,老实忠厚,高帝认为可以委托大事。周勃不喜欢文辞学问,每次召见儒生和说客,总是面向东坐着要求他们:“快给我说。”他就是这样质朴而不讲礼仪。
勃既定燕而归,高帝已崩矣,以列侯事惠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年,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相国,秉权,欲危刘氏。勃与丞相平、朱虚侯章共诛诸吕。语在《高后纪》。
【译文】:周勃平定燕地叛乱后回朝,高帝已经去世了,他以列侯的身份侍奉孝惠帝。孝惠帝六年,设置太尉官职,任命周勃为太尉。十年以后,吕后去世。吕禄以赵王的身份担任汉朝的上将军,吕产以吕王的身份担任相国,把持朝政,想危害刘氏天下。周勃与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共同诛灭了吕氏家族。这件事记载在《高后纪》中。
于是阴谋以为“少帝及济川、淮阳、恒山王皆非惠帝子,吕太后以计诈名它人子,杀其母,养之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用强吕氏。今已灭诸吕,少帝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侯贤者立之。”遂迎立代王,是为孝文皇帝。
【译文】:这之后,他们暗地里商议说:“少帝以及济川王、淮阳王、恒山王都不是孝惠帝的儿子,吕太后用计谋找来别人的儿子,杀死他们的生母,养在后宫,让孝惠帝认他们做儿子,立他们做继承人,用来加强吕氏的势力。现在已经消灭了吕氏,少帝长大后一旦掌权,我们这些人就要被灭族了,不如看诸侯王中谁最贤明就立他为皇帝。”于是迎接代王,立为皇帝,这就是孝文皇帝。
东牟侯兴居,朱虚侯章弟也,曰:“诛诸吕,臣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滕公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皆仆兵罢。有数人不肯去,宦者令张释谕告,亦去。滕公召乘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持我安之乎?”滕公曰:“就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皇帝代邸,报曰:“宫谨除。”皇帝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越卫端门,曰:“天子在地,足下何为者?”不得入。太尉往喻,乃引兵去,皇帝遂入。是夜,有司分部诛济川、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
【译文】:东牟侯刘兴居,是朱虚侯刘章的弟弟,他说:“诛灭吕氏,我没有功劳,请让我去清理皇宫。”于是就和太仆汝阴侯滕公夏侯婴进入皇宫。滕公上前对少帝说:“您不是刘氏后代,不应当立为皇帝。”于是回头挥手示意左右持戟的侍卫放下兵器离开。有几个人不肯走,宦者令张释告知他们,也离开了。滕公召来天子的车驾载着少帝出宫。少帝说:“你要带我到哪儿去?”滕公说:“出去到少府官署暂住。”于是侍奉天子的车驾,到代王的官邸迎接皇帝,报告说:“皇宫已经清理好了。”皇帝进入未央宫,有十个谒者持戟守卫端门,说:“天子在里面,您是干什么的?”不让进去。太尉周勃前去告知他们,他们才放下兵器离开,皇帝于是进入未央宫。当天夜里,主管官员分头把济川王、淮阳王、常山王和少帝杀死在他们的官邸。
文帝即位,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邑万户。居十余月,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厌之,则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余,陈丞相平卒,上复用勃为相。十余月,上曰:“前日吾召列侯就国,或颇未能行,丞相朕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乃免相就国。
【译文】:文帝即位后,任命周勃为右丞相,赏赐黄金五千斤,食邑一万户。过了一个多月,有人劝周勃说:“您已经诛灭了吕氏家族,拥立代王为帝,威震天下,而您受到丰厚的赏赐,处在尊贵的地位,这样受到宠信,时间长了会有灾祸降临到您身上。”周勃害怕了,自己也感到危险,于是就向皇上谢罪,请求交回丞相的印信。皇上答应了他的请求。过了一年多,丞相陈平去世,皇上又任命周勃为丞相。过了十多个月,皇上说:“前些日子我下诏让列侯到自己的封国去,有些人还没有走,丞相是我所器重的人,您就为我率领列侯到封国去吧。”于是免去丞相职务回到封国。
岁余,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初,勃之益封,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勃狱辞,乃谢曰:“吏方脸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勃,复爵邑。勃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安知狱吏之贵也!”
【译文】:过了一年多,每当河东郡守、郡尉巡视各县到达绛县的时候,绛侯周勃自己害怕被杀,经常披着铠甲,命令家里人手持武器来会见。在这之后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谋反,皇上把这件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逮捕周勃治罪。周勃害怕,不知道该怎么辩解。狱吏渐渐欺凌侮辱他。周勃把一千斤黄金送给狱吏,狱吏就在公文板的背面写字给他看,上面写着“以公主为证”。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娶了她,所以狱吏教周勃把公主作为证人。当初,周勃把增加的封邑所得赏赐,全都送给了薄昭。等到案情紧急时,薄昭为周勃向薄太后说情,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谋反的事。文帝上朝时,太后用头巾扔向文帝,说:“绛侯曾掌握皇帝玉玺,在北军统率军队,不在那时谋反,如今住在一个小县里,反倒要谋反吗!”文帝已经看到周勃在狱中的供词,于是道歉说:“狱吏正在查证此事,准备释放他。”于是派使者拿着符节赦免了周勃,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邑。周勃出狱后说:“我曾经率领百万大军,哪里知道狱吏的尊贵啊!”
勃复就国,孝文十一年薨,谥曰武侯。子胜之嗣,尚公主不相中,坐杀人,死,国绝。一年,文帝乃择勃子贤者河内太守亚夫复为侯。
【译文】:周勃又回到封国,在孝文帝十一年去世,谥号武侯。儿子周胜之继承侯位,娶了公主感情不和,因犯杀人罪,被处死,封国被废除。一年后,文帝选择周勃儿子中贤能的河内郡守周亚夫重新封为侯。
亚夫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贵重矣,于人臣无二。后九年而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以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我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视我。”负指其口曰:“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兄绛侯胜之有罪,文帝择勃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为条侯。
【译文】:周亚夫做河内郡守的时候,许负给他相面说:“您三年以后被封侯。封侯八年以后任将军和丞相,掌握国家大权,地位尊贵,在群臣中独一无二。再过九年您会饿死。”周亚夫笑着说:“我的哥哥已经继承父亲的侯位了,如果他死了,他的儿子应当接替,我周亚夫怎么谈得上封侯呢?既然我已经像您说的那样尊贵了,又怎么说会饿死呢?请您指给我看。”许负指着他的嘴说:“您脸上有竖纹进入口中,这是饿死的面相。”过了三年,他哥哥绛侯周胜之有罪,文帝选择周勃儿子中贤能的人,大家都推举周亚夫,于是封他为条侯。
文帝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出入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军中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有顷,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使使持节诏将军曰:“吾欲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请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中营,将军亚夫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乡者霸上、棘门如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译文】: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朝廷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任命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军棘门,任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以防备匈奴。皇上亲自去慰劳军队,到了霸上和棘门的军营,直接驰马进入营垒,将军及其属下都骑马迎送。接着来到细柳军营,军中官兵都披着铠甲,手持锐利的兵器,张开弓弩,把弓拉满。天子的先行卫队到了营门前,不能进入。先行的卫队说:“天子将要驾到!”守卫军门的都尉说:“将军有令,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一会儿,皇上到了,还是不能进去。于是皇上派使者手持符节诏告将军说:“我要慰劳军队。”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军营大门。守卫营门的官兵对皇上的车马随从说:“将军规定,军营中不准纵马奔驰。”于是天子就控制马缰绳缓慢行进。到了军营中心,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拱手行礼说:“穿戴着盔甲的将士不能跪拜,请允许我用军礼拜见。”天子被他感动,面容变得庄重肃穆,俯身靠在车前的横木上向军队致意,派人向周亚夫致谢说:“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劳军仪式结束后离开。出了军营大门后,群臣都感到惊诧。文帝说:“啊!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呀!先前霸上、棘门的军队,简直像儿戏一样,他们的将军本来就可能被偷袭而俘虏。至于周亚夫,敌人能够侵犯他吗!”文帝称赞了他很久。一个多月后,三支军队都撤防了。于是任命周亚夫为中尉。
文帝且崩时,戒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亚夫为车骑将军。
【译文】:文帝临死时,告诫太子说:“如果发生危急情况,周亚夫是真正可以担当领兵重任的。”文帝去世后,周亚夫担任车骑将军。
孝景帝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绝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许之。
【译文】:孝景帝三年,吴、楚等国反叛。周亚夫由中尉升任太尉,领兵向东攻打吴、楚叛军。于是周亚夫亲自向皇上请示说:“楚兵勇猛轻捷,难以和他们正面交锋。希望把梁国丢给他们,然后断绝他们的粮道,这样才可以制服他们。”皇上同意了他的意见。
亚夫既发,至霸上,赵涉遮说亚夫曰:“将军东诛吴、楚,胜则宗庙安,不胜则天下危,能用臣之言乎?”亚夫下车,礼而问之。涉曰:“吴王素富,怀辑死士久矣。此知将军且行,必置间人于殽、黾厄陿之间。且兵事上神密,将军何不从此右去,走蓝田,出武关,抵雒阳,间不过差一二日,直入武库,击鸣鼓。诸侯闻之,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计。至雒阳,使吏搜殽、黾间,果得吴代兵。乃请涉为护军。
【译文】:周亚夫出发后,到了霸上,赵涉拦住他劝说道:“将军向东讨伐吴、楚,如果胜利了国家就安定,失败了天下就危险,您能采用我的计策吗?”周亚夫下车,向他施礼并请教。赵涉说:“吴王一向富有,收买敢死之士已经很久了。他知道将军将要出征,一定会在崤山、渑池之间的险要地带安排伏兵和间谍。况且军事行动重在机密,将军为什么不从这里向右走,经过蓝田,从武关出去,抵达洛阳,时间不过相差一两天,然后直接进入武库,击鼓聚兵。诸侯听到这个消息,会以为将军是从天而降的。”太尉按照他的计策行事。到了洛阳,派官吏在崤山、渑池之间搜查,果然抓到了吴国的伏兵。于是周亚夫请赵涉担任护军。
亚夫至,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亚夫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王使使请亚夫,亚夫守便宜,不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诏使救梁。亚夫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绝吴、楚兵后食道。吴、楚兵乏粮,饥,欲退,数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帐下。亚夫坚卧不起。顷之,复定。吴奔壁东南陬,亚夫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楚既饿,乃引而去。亚夫出精兵追击,大破吴王濞。吴王濞弃其军,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县,购吴王千金。月余,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凡相守攻三月,而吴、楚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亚夫有隙。
【译文】:周亚夫到达荥阳,集合各路军队。吴军正在攻打梁国,梁国危急,请求救援。周亚夫领兵向东北直奔昌邑,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不出。梁王派使者请求周亚夫救援,周亚夫认为坚守有利,不去救援。梁王上书向景帝报告,景帝下诏命令周亚夫救援梁国。周亚夫不执行诏令,坚守营垒不出兵,而是派遣轻骑兵弓高侯等人断绝吴、楚叛军后方的粮道。吴楚叛军缺乏粮食,饥饿,想要撤退,多次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出战。夜里,军营中发生惊乱,内部互相攻击扰乱,一直闹到周亚夫的营帐下。周亚夫始终躺着不起身。过了一会儿,就恢复安定了。吴军向汉军营垒的东南角奔去,周亚夫却派兵防备西北角。不久吴军的精锐部队果然奔向西北角,不能攻入。吴、楚叛军已经饥饿,于是引兵撤退。周亚夫出动精锐部队追击,大败吴王刘濞。吴王刘濞丢弃他的军队,和几千名精壮士兵逃跑,据守江南的丹徒。汉军于是乘胜追击,全部俘虏了叛军,降服了吴国的县城,悬赏千金捉拿吴王。一个多月后,越地人斩了吴王的头前来报告。双方攻守总共三个月,吴、楚叛军被平定。这时将领们才认为太尉的计谋是正确的。但是因为这件事梁孝王与周亚夫有了嫌隙。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上废栗太子,亚夫固争之,不得。上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亚夫之短。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上让曰:“始南皮及章武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生各以时行耳。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上曰:“请得与丞相计之。”亚夫曰:“高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上默然而沮。
【译文】:周亚夫回朝后,朝廷重新设置太尉官职。五年后,周亚夫升任丞相,景帝非常器重他。景帝废掉栗太子,周亚夫坚决劝阻,没有成功。景帝因此疏远了他。而梁孝王每次进京朝见,经常向太后讲周亚夫的短处。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景帝推辞说:“当初南皮侯窦彭祖(窦太后兄窦长君之子)、章武侯窦广国(窦太后之弟),先帝都没有封他们为侯,等到我即位后才封他们,王信现在还不能封。”窦太后说:“人主各自根据当时的情况行事罢了。窦长君在世的时候,竟然不能被封侯,死后他的儿子彭祖反倒封了侯。我非常遗憾。皇上赶快封王信为侯吧!”景帝说:“请让我和丞相商议一下。”周亚夫说:“高皇帝规定‘不是刘氏子弟不能封王,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封侯。不遵守这条规定的,天下人共同攻击他’。如今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但没有立功,封他为侯,不符合规定。”景帝沉默不语,只好作罢。
其后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汉,上欲侯之以劝后。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即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上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免相。
【译文】:后来匈奴王徐卢等五人投降汉朝,景帝想封他们为侯以鼓励后来的人。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主子投降陛下,陛下如果封他们为侯,那还怎么责备不守节操的臣子呢?”景帝说:“丞相的意见不能采纳。”于是把徐卢等人全部封为列侯。周亚夫因此称病辞职,被免去丞相职务。
顷之,上居禁中,召亚夫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管。亚夫心不平,顾谓尚席取箸。上视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亚夫免冠谢上。上曰:“起。”亚夫因趋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
【译文】:不久,景帝住在宫中,召周亚夫进宫赐给他食物。席上只放了一大块肉,没有切好的肉,又不放筷子。周亚夫心里不高兴,回头吩咐主管宴席的官员取筷子来。景帝看着他笑道:“这难道不能满足您的需要吗?”周亚夫脱下帽子谢罪。景帝说:“起来吧。”周亚夫于是快步退出去。景帝目送他出去,说:“这个愤愤不平的人,不能做少主的臣子啊!”
居无何,亚夫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与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怨而上变告子,事连污亚夫。书既闻,上下吏。吏簿责亚夫,亚夫不对。上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问曰:“君侯欲反何?”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乎?”吏曰:“君纵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亚夫,亚夫欲自杀,其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国绝。
【译文】:过了不久,周亚夫的儿子为父亲从工官那里买了五百件殉葬用的盔甲盾牌。搬运的雇工很辛苦,却不给工钱。雇工知道他是偷买皇家用的器物,怀恨在心就上书告发他儿子,事情牵连到周亚夫。告发信呈报给景帝后,景帝交给官吏查办。官吏按照文书上所列罪状责问周亚夫,周亚夫拒不回答。景帝骂道:“我不需要你回答了。”下令把周亚夫交廷尉治罪。廷尉责问说:“君侯想造反吗?”周亚夫说:“我所买的器物,都是殉葬用的,怎么说是造反呢?”狱吏说:“您纵使不在地上造反,也是想在地下造反。”狱吏逼迫越来越急。起初,狱吏逮捕周亚夫时,周亚夫想自杀,他的夫人制止了他,因此没有死,就进了廷尉的监狱。周亚夫于是绝食五天,吐血而死。封国被废除。
一岁,上乃更封绛侯勃它子坚为平曲侯,续降侯后。传子建德,为太子太傅,坐酎金免官。后有罪,国除。
【译文】:一年后,景帝于是改封绛侯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接续绛侯的爵位。传位给儿子周建德,周建德担任太子太傅,因所献助祭的酎金分量不足被免官。后来犯了罪,封国被废除。
亚夫果饿死。死后,上乃封王信为盖侯。至平帝元始二年,继绝世,复封勃玄孙之子恭为绛侯,千户。
【译文】:周亚夫果然饿死了。他死后,景帝就封王信为盖侯。到了平帝元始二年,延续断绝的爵位,又封周勃玄孙的儿子周恭为绛侯,食邑一千户。
赞曰:闻张良之智勇,以为其貌魁梧奇伟,反若妇人女子。故孔子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学者多疑于鬼神,如良受书老父,亦异矣。高祖数离困厄,良常有力,岂可谓非天乎!陈平之志,见于社下,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于汉,而为谋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平竟自免,以智终。王陵廷争,杜门自绝,亦各其志也。周勃为布衣时,鄙朴庸人,至登辅佐,匡国家难,诛诸吕,立孝文,为汉伊、周,何其盛也!始吕后问宰相,高祖曰:“陈平智有余,王陵少憨,可以佐之;安刘氏者必勃也。”又问其次,云“过此以后,非乃所及”。终皆如言,圣矣夫!
【译文】:赞曰:听说张良很聪明勇敢,以为他的相貌一定魁梧奇伟,实际上却像个妇人女子。所以孔子说“以貌取人,就会错看了子羽”。学者大多怀疑鬼神的事情,像张良得到老父赠书,也是很怪异的事。高祖多次遭遇困境,张良常常出力解救,难道能说不是天意吗!陈平的志向,在主持乡里分祭肉时就已经显露,他辗转奔走于楚、魏之间,最终归附汉朝,成为谋臣。到了吕后时期,政局多变,陈平最终能自我保全,以智慧善终。王陵在朝廷上当面抗争,闭门不出,断绝与朝廷的联系,也是各自志向不同。周勃做平民的时候,是个粗鄙平庸的人,等到登上辅佐大臣之位,挽救国家危难,诛灭吕氏,拥立孝文帝,成为汉朝的伊尹、周公,多么显赫啊!当初吕后问谁可以担任宰相,高祖说:“陈平智谋有余,王陵稍微憨直,可以辅助他;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又问接下来的人选,说“这以后的事,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最终都像高祖说的那样,真是圣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