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郦陆朱刘叔孙传
郦食其,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衣食业。为里监门,然吏县中贤豪不敢役,皆谓之狂生。
【译文】:郦食其是陈留县高阳乡人。喜好读书,家境贫寒,落魄失意,没有可以谋得衣食的产业。当了同里的监门小吏,但是县里有名望有权势的人都不敢役使他,大家都称他为狂生。
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食其闻其将皆握龊好荷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食其乃自匿。后闻沛公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子,沛公时时问邑中贤豪。骑士归,食其见,谓曰:“吾闻沛公嫚易人,有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自谓我非狂。’”骑士曰:“沛公不喜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食其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食其所戒者。
【译文】:等到陈胜、项梁等人起兵反秦,各地将领攻城略地经过高阳的有数十人,郦食其听说这些将领都器量狭小,喜好繁琐的礼节,自以为是,听不进开阔宏大的意见,郦食其就自己躲藏起来。后来听说沛公(刘邦)在陈留郊外攻占地盘,沛公麾下的一名骑士正好是郦食其同里人的儿子,沛公时常向他打听县里的贤士豪杰。骑士回家时,郦食其见到他,对他说:“我听说沛公傲慢轻视人,但有雄才大略,这真是我愿意追随交游的人,只是没人替我引荐。你见到沛公,就对他说‘我同里中有个郦生,年纪六十多岁,身高八尺,别人都说他是狂生,但他自己说我不是狂生。’”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有客人戴着儒冠来的,沛公就摘下他的帽子,往里面撒尿。和人说话,常常破口大骂。不能用儒生的身份去游说他。”郦食其说:“你只管这么说。”骑士就找了个机会把郦食其嘱咐的话告诉了沛公。
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食其。食其至,入谒,沛公方踞床令两女子洗,而见食其。食其入,即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欲率诸侯破秦乎?”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攻秦,何谓助秦?”食其曰:“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衣,延食其上坐,谢之。食其因言六国从衡时,沛公喜,赐食其食,问曰:“计安出?”食其曰:“足下起瓦合之卒,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人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知其令,今请使,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食其往,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食其为广野君。
【译文】:沛公到了高阳的驿馆,派人召见郦食其。郦食其到了,进去拜见,沛公正岔开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就这样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来,只行了一个长揖礼而不跪拜,说:“足下是想帮助秦朝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灭亡秦朝呢?”沛公骂道:“你这个书呆子!天下人共同苦于秦朝的暴政很久了,所以诸侯相继起兵攻秦,怎么能说是帮助秦朝呢?”郦食其说:“如果真要聚集民众,组建义兵,去诛灭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用这种倨傲的姿势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了洗脚,起身整理好衣服,请郦食其上坐,并向他道歉。郦食其于是谈论起战国时六国合纵连横的往事,沛公很高兴,赐给郦食其食物,问道:“有什么计策?”郦食其说:“足下纠集起乌合之众,收编散乱的士兵,不足一万人,想靠这点兵力直接攻入强大的秦朝,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把手伸进老虎嘴里啊。陈留是天下的要冲,四通八达的地方,如今城里又储藏着很多粮食。我和陈留县令有交情,请派我出使,让他归顺足下。如果他不听,足下发兵攻打,我作内应。”于是派郦食其前往,沛公带兵跟随,就这样攻下了陈留。封郦食其为广野君。
食其言弟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食其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译文】:郦食其推荐他的弟弟郦商,让他率领几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取土地。郦食其常常担任说客,乘坐车马出使诸侯。
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楚人闻韩信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韩信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雒以距楚。食其因曰:“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臧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方今楚易取而汉后却,自夺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红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庚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强,负海岱,阻河济,南近楚,齐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
【译文】:汉三年(前204年)秋天,项羽攻打汉军,攻下荥阳,汉军退守巩县。楚军听说韩信攻破赵国,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叛,就分兵去援救。韩信正东进攻打齐国,汉王(刘邦)多次在荥阳、成皋被困,计划放弃成皋以东的地区,屯兵巩县、洛阳来抵抗楚军。郦食其于是进言说:“我听说,懂得‘天中之天’道理的人,帝王的事业可以成功;不懂得‘天中之天’道理的人,帝王的事业就不能成功。君王以百姓为天,而百姓以粮食为天。敖仓作为天下粮食转运地已经很久了,我听说那里储藏有大量粮食。楚军攻下荥阳,却不坚守敖仓,带兵东去,只派一些犯罪的戍卒分守成皋,这是上天用来资助汉军的啊。如今楚军容易攻取而汉军反而退却,自己放弃有利时机,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雄不能并立,楚汉长久相持不分胜负,百姓骚动不安,天下动荡,农民放下农具,织女离开织机,天下人心还没有归属。希望足下赶紧再次进兵,收复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阻塞成皋的险要,断绝太行的通道,扼守飞狐口,守住白马津,向诸侯显示我们已控制天下要害的形势,那么天下人就知道该归附谁了。如今燕、赵已经平定,只有齐国没有攻下。现在田广占据着方圆千里的齐国,田间率领二十万大军驻守在历城,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泰山,凭借黄河济水为阻隔,南边靠近楚国,齐人大多狡诈多变,足下即使派遣几十万军队,也不可能在一年半载内攻破。我请求奉您的明诏去游说齐王,让他归顺汉朝,称为东方的属国。”汉王说:“好。”
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食其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曰:“不知也。”曰:“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保也。”齐王曰:“天下何归?”食其曰:“天下归汉。”齐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项王背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负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则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材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玩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材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授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黄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今。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厄,距飞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食其,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食其日纵酒。
【译文】:于是汉王听从了他的谋划,重新守敖仓,并派郦食其去游说齐王。郦食其对齐王说:“大王知道天下人心的归向吗?”齐王说:“不知道。”郦食其说:“知道天下人心的归向,那么齐国就可以保全;如果不知道天下人心的归向,那么齐国就保不住了。”齐王说:“天下归向谁?”郦食其说:“天下归向汉王。”齐王说:“先生凭什么这么说?”郦食其说:“汉王和项王合力西进攻打秦朝,约定先进入咸阳的就称王关中,项王背弃盟约不给,而把汉王封到汉中。项王迁徙并杀害了义帝,汉王便发动蜀汉的军队攻打三秦,出函谷关追问义帝的下落,收编天下的军队,拥立六国诸侯的后代。攻下城邑就封其将领为侯,得到财物就分给士卒,和天下人共享利益,英雄豪杰贤能之士都乐意为他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八方赶来,蜀汉的粮食用大船源源不断地运来。项王有背弃盟约的名声,有杀害义帝的罪责;对别人的功劳不记得,对别人的过错却不忘;打了胜仗得不到奖赏,攻下城池得不到封赐;不是项氏宗族就不能掌权;给人刻好了印信,在手里把玩却舍不得授予;攻下城池得到财物,堆积起来却舍不得赏赐。天下人都背叛他,贤能之士怨恨他,没有人为他效力。所以天下的士人归附汉王,这是坐着就可以推算出来的。汉王从蜀汉起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调动上党的军队;攻下井陉口,诛杀成安君(陈馀);击破北魏(魏豹),攻克三十二座城池:这简直是黄帝一样的军队,不是人的力量,是上天的赐福啊。如今已经占据敖仓的粮食,阻塞成皋的险要,守住白马津,断绝太行的隘口,扼守飞狐口,天下最后归服的一定最先灭亡。大王赶快归顺汉王,齐国的江山社稷就可以保全了;不归顺汉王,危亡立刻就会到来。”田广认为他说得对,就听从了郦食其,撤除了历下的守军和战备,和郦食其整天纵情饮酒。
韩信闻食其冯轼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食其卖己,乃亨食其,引兵走。
【译文】:韩信听说郦食其凭着一辆车轼的功夫就劝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于是连夜从平原渡口进兵袭击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军到来,认为是郦食其出卖了自己,就把郦食其煮死了,带兵逃走。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功臣,思食其。食其子疥数将兵,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阳,卒,子遂嗣。三世,侯平有罪,国除。
【译文】:汉十二年(前195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身份带兵攻打黥布,立下战功。高祖(刘邦)论列功臣,想起了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带兵打仗,皇上因为他父亲的缘故,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改封地在武阳,死后,儿子郦遂继承侯位。传了三代,侯爵继承人郦平犯了罪,封国被废除。
陆贾,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有口辩,居左右,常使诸侯。
【译文】:陆贾是楚国人。以门客身份跟随高祖平定天下,以能言善辩闻名,在高祖身边侍从,经常出使诸侯。
时中国初定,尉佗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贾赐佗印为南越王。贾至,尉佗魋结箕踞见贾。贾因说佗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夫秦失其正,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籍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矣。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诸侯,遂诛项羽。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也闻君王王南越,而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诚闻之,掘烧君王先人冢墓,夷种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即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
【译文】:当时中原刚刚平定,尉佗(赵佗)平定了南越,于是自称为王。高祖派陆贾去赐给尉佗印信,封他为南越王。陆贾到了南越,尉佗梳着椎形的发髻,叉开腿坐着接见陆贾。陆贾于是劝说尉佗道:“足下是中原人,亲戚兄弟的坟墓都在真定。如今足下违背本性,抛弃中原的衣冠习俗,想凭借这小小的南越之地与天子抗衡,成为敌对国家,灾祸将要临头了。秦朝丧失德政,诸侯豪杰纷纷起兵,只有汉王最先进入函谷关,占据咸阳。项羽背弃盟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归附他,可以说是最强大的了。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鞭策天下,征服诸侯,最终诛灭了项羽。五年之间,天下平定,这不是人力所能为,是上天所建立的啊。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却不帮助天下诛灭暴逆,朝廷的将相们都想调兵来诛杀您,天子怜悯百姓刚刚经历战乱劳苦,暂且让他们休养生息,所以才派遣我授予您王印,剖分符信,互通使节。您本应到郊外迎接,面向北方称臣,却想凭借刚刚建立、人心未附的南越在此倔强不服。汉朝如果真的知道了,就会挖掘烧毁您祖先的坟墓,诛灭您的宗族,派一员偏将军领十万大军兵临南越,那么南越人杀了您投降汉朝,就像翻一下手那么容易。”
于是佗乃蹶然起坐,谢贾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贾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贾曰:“王似贤也。”复问曰:“我孰与皇帝贤?”贾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天下,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如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乃大说贾,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贾橐中装直千金,它送亦千金。贾卒拜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帝大说,拜贾为太中大夫。
【译文】:于是尉佗一下子惊起坐正,向陆贾道歉说:“我在蛮夷之地住久了,太失礼义了。”接着问陆贾说:“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大王似乎更贤能一些。”又问:“我和皇帝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皇帝从丰沛起兵,讨伐暴秦,诛灭强大的楚国,为天下人兴利除害,继承了五帝三王的事业,统一天下,治理中原。中原的人口以亿计算,土地方圆万里,处于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人口众多,车马繁盛,万物丰饶,政令统一,这是自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的。如今大王的民众不过几万人,都是蛮夷,处在崎岖的山海之间,好比汉朝的一个郡,大王怎么能和汉朝相比呢!”尉佗大笑道:“我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才在这里称王。假使我处在中原,怎么就比不上汉朝呢?”于是非常喜欢陆贾,留下他一起饮酒好几个月。说:“南越国中没有可以和我谈得来的人,直到先生你来,让我每天都听到没听过的新鲜事。”赏赐给陆贾一袋价值千金的珠宝,其他礼物也价值千金。陆贾最终拜尉佗为南越王,让他向汉朝称臣,遵守汉朝的约束。陆贾回朝汇报,高帝非常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
贾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帝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以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有惭色,谓贾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贾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称其书曰《新语》。
【译文】:陆贾时常在高帝面前谈论《诗经》、《尚书》。高帝骂他说:“你老子是骑在马上打下的天下,哪里用得着《诗》、《书》!”陆贾说:“骑在马上可以取得天下,难道可以骑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以武力夺取天下,而以文教治理天下,文武并用,才是长治久安的方法。从前吴王夫差、智伯穷兵黩武而灭亡;秦朝一味使用严刑峻法不知变通,最终导致灭亡。假使秦朝统一天下之后,施行仁义,效法古代圣王,陛下怎么能取得天下呢?”高帝听了不高兴,但面有惭愧之色,对陆贾说:“试着替我写一本书,论述秦朝之所以失去天下,我之所以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各国成功失败的经验教训。”陆贾一共写了十二篇。每进献一篇,高帝没有不称赞叫好的,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称这部书为《新语》。
孝惠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及有口者。贾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以好畴田地善,往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贾常乘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女约:过女,女给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以往来过它客,率不过再过,数击鲜,毋久溷女为也。”
【译文】:孝惠帝时,吕太后执掌朝政,想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害怕大臣和能言善辩的人反对。陆贾自己估量不能争辩劝阻,就称病辞职回家。因为好畴县田地肥沃,就去那里安了家。他有五个儿子,于是拿出出使南越时得到的那袋珠宝,卖得千金,分给儿子们,每人二百金,让他们从事生产。陆贾常常乘坐四匹马拉的安车,带着唱歌鼓瑟的侍从十人,佩带着价值百金的宝剑,对他的儿子们说:“我跟你们约定:我到谁家,谁就供给我的车马随从丰盛的酒食,尽量满足,十天后换一家。我死在哪家,哪家就得到我的宝剑、车马和侍从。一年之中,我到别家作客来往,大概不会超过两次,你们要时常宰杀新鲜牲畜招待我,不要让我经常打扰你们太久。”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平常燕居深念。贾往,不请,直入坐,陈平方念,不见贾。贾曰:“何念深也?”平曰:“生揣我何念?”贾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则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县乐饮太尉,太尉亦报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坏。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贾为食饮费。贾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籍甚。及诛吕氏,立孝文,贾颇有力。
【译文】:吕太后时期,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吕氏家族专权,想要挟持年幼的皇帝,危害刘氏天下。右丞相陈平对此很担忧,感到力量不足以争辩,又怕灾祸殃及自身。陈平平时在家闲居,深深地思索。陆贾前去拜访,不经通报,径直入座,陈平正在沉思,没有看见陆贾。陆贾说:“什么事让您想得这么入神?”陈平说:“先生揣测我在想什么?”陆贾说:“您位居上相,是食邑三万户的侯爵,可以说是极其富贵,没有什么欲望了。然而还有忧虑,不过是担心吕氏家族和年幼的皇帝罢了。”陈平说:“是的。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安定时,人们关注丞相;天下危难时,人们关注大将。将相和睦协调,那么士人就会乐于归附;士人乐于归附,天下即使有变故,政权也不会分散。政权不分散,为国家社稷着想,就在您和太尉两位的掌控之中了。我常常想对太尉绛侯(周勃)说这件事,但绛侯总是和我开玩笑,不重视我的话。您为什么不和太尉交好,加深感情呢?”陆贾为陈平谋划了几件对付吕氏的事情。陈平采用了他的计策,就用五百金为绛侯祝寿,备办了丰盛的酒席宴请太尉,太尉也以同样的规格回报。两人感情深厚,交往密切,吕氏的阴谋越来越难以得逞。陈平于是把一百名奴婢、五十辆车马、五百万钱送给陆贾作为饮食费用。陆贾凭借这些在汉朝公卿之间交游,名声越来越大。等到诛灭吕氏家族,迎立孝文帝,陆贾出了很大的力。
孝文即位,欲使人之南越,丞相平乃言贾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佗,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指。语在《南越传》。陆生竟以寿终。
【译文】:孝文帝即位后,想派人出使南越,丞相陈平就推荐陆贾为太中大夫,出使尉佗那里,让他去掉皇帝的仪仗(黄屋)和自称的帝号,使他的地位和诸侯相当,结果都符合文帝的旨意。这些事记载在《南越传》中。陆贾最后得以寿终正寝。
朱建,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布。布欲反时,问建,建谏止之。布不听,听梁父侯,遂反。汉既诛布,闻建谏之,高祖赐建号平原君,家徙长安。
【译文】:朱建是楚国人。以前曾担任淮南王黥布的丞相,因犯罪离职,后来又侍奉黥布。黥布想造反时,询问朱建,朱建劝谏阻止他。黥布不听,听从了梁父侯的意见,于是造反。汉朝诛灭黥布后,听说朱建曾劝阻过,高祖赐给朱建“平原君”的称号,把家迁到长安。
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欲知建,建不肯见。及建母死,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貣服具。陆贾素与建善,乃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陆生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税,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赙凡五百金。
【译文】:朱建为人善辩有口才,品行廉洁刚直,行为不随便附和,坚守道义不讨好别人。辟阳侯审食其行为不端,但得到吕太后的宠幸,想结交朱建,朱建不肯见他。等到朱建的母亲去世,家里贫穷,没有钱办丧事,正在借贷丧服和器具。陆贾一向和朱建关系好,就去见辟阳侯,祝贺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为什么来祝贺我?”陆贾说:“前些时候您想结交平原君,平原君坚守道义不和您结交,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现在他母亲去世了,您如果送厚礼去办丧事,那么他就会为您效死力了。”辟阳侯就送上百金作为丧礼,列侯贵人因为辟阳侯的缘故,前去送丧礼的共计有五百金。
久之,人或毁辟阳侯,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太后惭,不可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困急,使人欲见建。建辞曰:“狱急,不敢见君。”建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说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且日太后含怒,亦诛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俱幸君,君富贵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建,建不见,辟阳侯以为背之,大怒。乃其成功出之,大惊。
【译文】:过了很久,有人诋毁辟阳侯,惠帝大怒,把辟阳侯交给狱吏,想要杀他。吕太后内心惭愧,不便说话。大臣大多憎恶辟阳侯的品行,想趁机杀了他。辟阳侯处境危急,派人想见朱建。朱建推辞说:“案情紧急,不敢见您。”朱建于是去求见孝惠帝的宠臣闳籍孺,劝说道:“您之所以得到皇帝的宠幸,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如今辟阳侯得到太后的宠幸却被交给狱吏,路上的人都说您进了谗言,想杀他。今天如果辟阳侯被杀,明天太后心怀愤怒,也会杀了您。您为什么不脱去上衣,露出身体为辟阳侯向皇帝求情呢?皇帝听您的话放出辟阳侯,太后会非常高兴。两位主上都宠幸您,您的富贵就会加倍了。”于是闳籍孺非常害怕,听从了他的计策,向皇帝进言,皇帝果然放出了辟阳侯。辟阳侯被囚禁时,想见朱建,朱建不见,辟阳侯以为他背弃了自己,非常生气。等到朱建成功地救出他,才大吃一惊。
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与诸吕至深,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译文】:吕太后去世后,大臣们诛灭吕氏家族,辟阳侯和吕氏家族交往很深,但最终没有被杀。谋划保全他的办法,都是陆贾和平原君(朱建)出的力。
孝文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党诸吕故。孝文闻其客朱建为其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建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自杀为?”建曰:“我死祸绝,不及乃身矣。”遂自刭。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杀建意也。”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译文】:孝文帝时,淮南厉王(刘长)杀了辟阳侯,因为辟阳侯党附吕氏家族的缘故。孝文帝听说辟阳侯的门客朱建曾为他出谋划策,就派官吏去逮捕朱建,想要治罪。听说官吏到了门口,朱建想自杀。他的儿子们和官吏都说:“事情还不知道怎么样,为什么要自杀呢?”朱建说:“我一死,灾祸就了结了,不会连累到你们。”于是自刎而死。文帝听说后很惋惜,说:“我并没有要杀朱建的意思。”于是召见他的儿子,任命为中大夫。后来出使匈奴,匈奴单于对他无礼,他大骂单于,就死在匈奴了。
娄敬,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雒阳,高帝在焉。敬脱挽辂,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宜。”虞将军欲与鲜衣,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不敢易衣。”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赐食。
【译文】:娄敬是齐国人。汉五年(前202年),他戍守陇西路过洛阳,高帝当时在那里。娄敬放下拉车的横木,去见同乡虞将军说:“我希望见到皇上,陈述有利于国家的建议。”虞将军想给他换上华美的衣服,娄敬说:“我穿着丝绸衣服,就穿着丝绸衣服去拜见;穿着粗布衣服,就穿着粗布衣服去拜见,不敢换衣服。”虞将军进去向皇上报告,皇上召见娄敬,赏赐他食物。
已而问敬,敬说曰:“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大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箠去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上八百诸侯,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德致人,不欲阴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衰,分而为二,天下莫朝周,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籍战荥阳,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绝,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胜。今陛下入关而都,按秦之故,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则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驾西都关中。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曰奉春君。
【译文】:随后皇上问娄敬,娄敬劝说道:“陛下定都洛阳,难道是想要和周朝比较兴隆吗?”皇上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与周朝不同。周朝的祖先从后稷开始,尧把他封在邰地,积累德行善政十几代。公刘为躲避夏桀而迁居豳地。古公亶父因为狄人侵伐的缘故,离开豳地,拿着马鞭迁居到岐山,百姓都争相追随他。等到文王做了西伯,解决了虞、芮两国的争端,才开始承受天命,吕望、伯夷从海滨来归附他。武王讨伐商纣,没有约定而到孟津会盟的就有八百诸侯,于是灭掉了殷商。成王即位,周公这些人辅佐他,才营建成周城,定都洛阳,认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四方诸侯来纳贡述职,路程远近相等,有德行的君王容易在这里称王天下,没有德行的君王容易在这里灭亡。凡是在这里定都的,都想致力于用德行招致百姓,而不想依靠险要的地势,让后代骄奢淫逸、虐待百姓。到了周朝衰落时,分裂为东周、西周,天下诸侯没有来朝见周王的,周朝也无法控制。这不是因为德行微薄,而是因为形势衰弱了。如今陛下从丰沛起兵,收拢士卒三千人,带领他们径直向前,席卷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在荥阳交战,大战七十场,小战四十场,使得天下的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于荒野,数也数不清,哭泣的声音连绵不绝,受伤的人还没有康复,却想和周成王、康王的兴盛时期比隆,我私下认为这是不相称的。况且秦地有群山黄河环绕,四面都有险关要塞可以固守,突然有紧急情况,百万大军可以很快聚集。凭借秦地原有的基础,依托那非常肥沃的土地,这就是所谓的天府之国。陛下进入函谷关在那里建都,崤山以东即使有动乱,秦国的旧地也可以完全占有。和人搏斗,不扼住他的咽喉,按住他的后背,就不能获得全胜。现在陛下进入函谷关建都,控制着秦国的故地,这也是扼住了天下的咽喉而按住了它的后背啊。”高帝询问群臣,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着说周朝称王几百年,秦朝两代就灭亡了,不如定都周地。皇上迟疑不能决断。等到留侯张良明确说入关建都有利,当天就起驾西行,定都关中。于是皇上说:“最早提议在秦地建都的是娄敬,‘娄’就是‘刘’啊。”赐他姓刘,任命为郎中,封号为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徒见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蜚来,皆言匈奴易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胔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以逾句注,三十余万众,兵已业行。上怒,骂敬曰:“齐虏!以舌得官,乃今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已斩先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建信侯。
【译文】:汉七年(前200年),韩王信反叛,高帝亲自带兵去攻打。到了晋阳,听说韩王信和匈奴想联合攻打汉军,皇上大怒,派人出使匈奴。匈奴把壮士和肥壮的牛马藏起来,只让汉朝使者看到老弱的人和瘦弱的牲畜。使者先后有十批回来,都说匈奴容易攻打。皇上派刘敬再次出使匈奴,他回来报告说:“两国交兵,这时应该炫耀显示自己的长处。现在我去,只看到瘦弱的牲畜和老弱的士兵,这一定是故意暴露短处,埋伏奇兵来争取胜利。我认为匈奴不可以攻打。”这时汉军已经越过句注山,三十多万大军已经出发。皇上发怒,骂刘敬说:“你这齐国的俘虏!靠着能说会道当了官,现在竟敢胡言乱语阻挠我的军队!”给刘敬戴上刑具,关押在广武。于是汉军继续前进,到了平城,匈奴果然出动奇兵把高帝围困在白登山,七天后才得以解围。高帝回到广武,赦免了刘敬,说:“我没有采纳您的意见,以致在平城受困。我已经把前面十批说可以进攻的使者都斩了。”于是封赏刘敬二千户,封为关内侯,号建信侯。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人胡。当是时,冒顿单于兵强,控弦四十万骑,数若北边。上患之,问敬。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革,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陛下恐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奈何?”敬曰:“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单于,厚奉遗之,彼知汉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使辩士风喻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外孙为单于。岂曾闻孙敢与大父亢礼哉?可毋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泣曰:“妾唯以一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为公主,妻单于。使敬往结和亲约。
【译文】:高帝从平城收兵回来,韩王信逃入匈奴。当时,冒顿单于兵力强盛,有四十万弓箭手,多次侵扰汉朝北方边境。皇上为此忧虑,询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兵疲惫于战争,不能用武力去征服。冒顿杀死父亲自立为单于,把父亲的妻妾作为自己的妻子,凭武力逞威风,不能用仁义去说服。只能用长远的计策让他的子孙成为汉朝的臣子,但是陛下恐怕做不到。”皇上说:“如果确实可行,为什么做不到!究竟该怎么办?”刘敬说:“陛下如果能把嫡长公主嫁给单于做妻子,送给他丰厚的礼物,他知道汉朝嫁女送厚礼,蛮夷必定羡慕,把公主立为阏氏,生下的儿子必定是太子,将来接替单于。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贪图汉朝的厚礼。陛下每年按时把汉朝富余而他们缺少的东西多次赠送,派能言善辩的人用礼节去开导他们。冒顿在世时,本是陛下的女婿;他死了,陛下的外孙就是单于。哪里听说过外孙敢和外祖父分庭抗礼的呢?这样可以不用战争就逐渐使他们臣服。如果陛下不能派遣长公主,而让宗室女子或后宫女子冒充公主,他也会知道而不肯尊重亲近,就没有益处了。”高帝说:“好。”打算送长公主去。吕后哭泣说:“我只有一个太子和一个女儿,为什么要把她抛弃给匈奴!”皇上最终没能送出长公主,而选取一个平民家的女子冒充公主,嫁给单于。派刘敬前去缔结和亲的盟约。
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夕可以至。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与。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冠,东有六国强族,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安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杰名家,且实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
【译文】:刘敬从匈奴回来,趁机进言说:“匈奴在黄河以南的白羊、楼烦两个部落,距离长安近的只有七百里,轻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到达。关中地区刚刚经过战争,人口稀少,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增加充实人口。当初诸侯起兵时,不是齐国的田氏家族,楚国的昭、屈、景氏家族,没有人能参与。如今陛下虽然定都关中,但实际上人口稀少。北边靠近匈奴,东边有六国的强宗大族,一旦发生变故,陛下也不能高枕而卧啊。我希望陛下把齐国的田氏家族,楚国的昭、屈、景氏家族,以及燕、赵、韩、魏等国的后代,还有豪杰名家,迁移到关中来居住。没有事的时候,可以防备匈奴;诸侯发生变乱,也足以率领他们东征。这是加强根本削弱枝叶的方法。”皇上说:“好。”于是派刘敬把他所说的十多万人迁移到关中。
叔孙通,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何如?”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则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通前曰:“诸生言皆非。夫天下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视天下弗复用。且明主在上,法令具于下,吏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何足置齿牙间哉?郡守尉今捕诛,何足忧?”二世喜,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生言盗者皆罢之。乃赐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通已出,反舍,诸生曰:“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我几不免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
【译文】:叔孙通是薛县人。秦朝时因精通文献经典被征召,为待诏博士。几年后,陈胜起义,秦二世召集博士和儒生们问道:“楚地的戍卒进攻蕲县,进入陈县,你们怎么看?”博士和儒生三十多人上前说:“作为臣子不能有叛乱之心,有叛乱之心就是造反,罪该处死,不能赦免。希望陛下赶快发兵攻打他们。”秦二世发怒,变了脸色。叔孙通上前说:“各位儒生的话都不对。如今天下合为一家,毁掉了郡县的城池,熔毁了各地的兵器,向天下人表示不再使用。况且圣明的君主在上,法令颁布于下,官吏人人忠于职守,四方百姓归附,哪有造反的人!这不过是一群盗贼鼠窃狗偷罢了,哪里值得挂在嘴上呢?郡守郡尉现在正追捕诛杀他们,有什么可忧虑的?”秦二世很高兴,把儒生们全部问了一遍,儒生们有的说是造反,有的说是盗贼。于是秦二世命令御史把那些说是造反的儒生抓起来交给狱吏治罪,因为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些说是盗贼的儒生都被罢免。于是赏赐给叔孙通丝绸二十匹,衣服一套,任命为博士。叔孙通出来后,回到住处,儒生们说:“先生为什么说话那样阿谀奉承呢?”叔孙通说:“你们不知道,我差点没能逃出虎口!”于是逃亡离开,回到薛县,薛县已经投降楚军了。
及项梁之薛,通从之。败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通降汉王。
【译文】:等到项梁到了薛县,叔孙通跟随了他。项梁在定陶战败,叔孙通又跟随了楚怀王。楚怀王被尊为义帝,迁往长沙,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王。汉二年(前205年),汉王率领五路诸侯的军队攻入彭城,叔孙通投降了汉王。
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
【译文】:叔孙通穿着儒生服装,汉王很讨厌,他就改换了服装,穿上短衣,是楚地的式样。汉王很高兴。
通之降汉,从弟子百余人,然无所进,剸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曰:“事先生数年,幸得从降汉,今不进臣等,剸言大猾,何也?”通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译文】:叔孙通投降汉王时,跟随他的弟子有一百多人,然而他没有推荐过谁,专门推荐那些从前为盗贼的壮士。弟子们都说:“侍奉先生好几年,有幸跟随您投降汉王,如今您不推荐我们,却专门推荐那些大强盗,为什么呢?”叔孙通于是对他们说:“汉王正冒着箭石争夺天下,你们这些人能去打仗吗?所以我先推荐那些能斩将夺旗的勇士。你们暂且等等我,我不会忘记的。”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封号为稷嗣君。
汉王已并天下,诸侯共尊为皇帝于定陶,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仪法,为简易。群臣饮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上患之。通知上亦厌之,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译文】:汉王已经统一天下,诸侯在定陶共同尊奉他为皇帝,叔孙通制定了皇帝的礼仪和名号。高帝全部废除了秦朝的礼仪法度,力求简易。群臣喝酒争功,喝醉了有的胡喊乱叫,拔出剑来砍殿上的柱子,皇上为此感到头疼。叔孙通知道皇上也讨厌这些,就劝说道:“儒生难以和他们一起进取天下,但可以和他们一起守住成业。我希望征召鲁地的儒生,和我的弟子们共同制定朝会的礼仪。”高帝说:“该不会很烦难吧?”叔孙通说:“五帝的乐制不同,三王的礼制也不同。礼制,是顺应时代人情而制定的行为规范。所以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所继承、删减、增加的内容都可以推知,就是说它们不相重复。我希望稍微采用一些古代礼制和秦朝的礼仪,综合起来制定新的朝仪。”皇上说:“可以试着办,要让它容易了解,考虑是我能做到的来制定。”
于是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腴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德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毋污我!”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余,通曰:“上可试观。”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
【译文】:于是叔孙通派人征召鲁地的儒生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个儒生不肯来,说:“您所侍奉的主子将近十个了,都是靠当面阿谀奉承得到亲近和富贵。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死去的人还没有安葬,受伤的人还没有康复,又想要制礼作乐。礼乐的产生,要积累德行上百年然后才能兴起。我们不忍心做您所做的事情。您所做的事情不合古道,我们不去。您走吧,不要玷污了我们!”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鄙陋的儒生,不懂得时势的变化。”于是和所征召的三十人西行,加上皇上身边有学问的人以及他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野外拉起绳索,立起草束,进行演练。演习了一个多月,叔孙通说:“皇上可以来视察了。”皇上让他们行礼,说:“我能做到这些。”于是命令群臣练习,准备在十月举行朝会。
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戍卒卫官,设兵,张旗志。传曰“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句传。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戟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至礼毕,尽伏,置法酒。诸侍坐殿下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拜通为奉常,赐金五百斤。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通出,皆以五百金赐诸生。诸生乃喜曰:“叔孙生圣人,知当世务。”
【译文】:汉七年(前200年),长乐宫建成,诸侯、群臣在十月举行朝会。仪式是:在天亮之前,谒者主持礼仪,引导官员依次进入殿门。廷中排列着车骑、戍卒、卫官,摆设着兵器,悬挂着旗帜。传令官喊“趋”。殿下台阶两旁站着郎中,每边各有几百人。功臣、列侯、各将军、军官按次序排列在西边,面向东;文官从丞相以下排列在东边,面向西。大行官设置九名傧相,从上到下传呼。这时皇帝乘坐辇车出房,百官手执旗帜传呼警戒,引导诸侯王以下直到俸禄六百石的官员依次上前奉贺。从诸侯王以下没有不震惊恐惧、肃然起敬的。等到礼仪完毕,都趴伏在地上,摆设礼仪性的酒宴。那些在殿下陪坐的官员都俯伏低头,按尊卑次序起身向皇帝祝寿。斟酒九巡,谒者宣布“酒宴结束”。御史执法纠察,凡是不符合礼仪的就带出去。整个朝会摆酒期间,没有人敢喧哗失礼。于是高帝说:“我今天才知道当皇帝的尊贵啊!”任命叔孙通为奉常,赏赐黄金五百斤。叔孙通趁机进言说:“我的弟子们和儒生跟随我很久了,和我一起制定礼仪,希望陛下授予他们官职。”高帝全部任命他们为郎官。叔孙通出来后,把五百斤黄金都赏赐给儒生们。儒生们于是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懂得当代的紧要事务。”
九年,高帝徙通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通谏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苏,故亥诈立,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特戏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壹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高帝曰:“吾听公。”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遂无易太子志矣。
【译文】:汉九年(前198年),高帝调任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前195年),高帝想用赵王如意替换太子,叔孙通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立奚齐为太子,导致晋国混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朝因为不早立扶苏为太子,所以胡亥用欺诈手段即位,自取灭亡,这是陛下亲眼所见的。如今太子仁慈孝顺,天下人都知道;吕后和陛下同甘共苦,怎么可以背弃她呢!陛下一定要废掉嫡长子而立小儿子,我愿意先伏诛,用脖子上的血溅在地上。”高帝说:“先生算了吧,我只是开个玩笑。”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拿天下来开玩笑!”高帝说:“我听从您的意见。”等到皇上设宴时,看到留侯张良招来的四位隐士跟随太子进来进见,皇上于是打消了更换太子的念头。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通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习。”徙通为奉常,定宗庙仪法。乃稍定汉诸仪法,皆通所论著也。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间往,数跸烦民,作复道,方筑武库南,通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帝寝,衣冠月出游高庙?子孙奈何乘宗庙道上行哉!”惠帝惧,曰:“急坏之。”通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愿陛下为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宗庙,大孝之本。”上乃诏有司立原庙。
【译文】:高帝去世,孝惠帝即位,就对叔孙通说:“先帝的陵园寝庙,群臣不熟悉礼仪。”调任叔孙通为奉常,制定宗庙的礼仪法规。此后逐步制定了汉朝的各种礼仪法规,都是叔孙通所论述记载的。惠帝因为要到东边的长乐宫朝见太后,以及有时要抄近路往来,多次戒严清道烦扰百姓,就修建了天桥(复道),正好在武库的南边施工。叔孙通向惠帝奏事,趁机请求私下交谈,说:“陛下为什么自己建了天桥在高帝寝殿的衣冠每月出游到高庙的通道上面呢?子孙怎么能在宗庙的通道上行走呢!”惠帝听了很恐惧,说:“赶紧拆了它。”叔孙通说:“君主不能有错误的举动。现在已经建了,百姓也都知道了。希望陛下在渭水北面再建一座原庙,让衣冠每月出游到那里,扩大宗庙的范围,这是大孝的根本。”皇上于是下诏让有关部门修建原庙。
惠帝常出游离宫,通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熟,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译文】:惠帝经常出游离宫,叔孙通说:“古代有春天将鲜果献给宗庙的礼仪,现在樱桃成熟了,可以进献,希望陛下出游时,顺便采摘樱桃进献宗庙。”皇上答应了。各种鲜果进献宗庙的礼仪就是从这时兴起的。
赞曰:高祖以征伐定天下,而缙绅之徒聘其知辩,并成大业。语曰:“廊庙之枝材一木之材,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信哉!刘敬脱挽辂而建金城之安,叔孙通舍枹鼓而立一王之仪,遇其时也。郦生自匿监门,待主然后出,犹不免鼎镬。朱建始名廉直,既距辟阳,不终其节,亦以丧身。陆贾位止大夫,致仕诸吕,不受忧责,从容平、勃之间,附会将相以强社稷,身名俱荣,其最优乎!
【译文】:赞曰:高祖凭借征战平定天下,而士人们施展他们的智慧和辩才,共同成就了大业。俗话说:“建造朝廷大厦的木材不是一棵树能提供的,帝王的功业不是一个谋士的方略就能完成的”,确实是这样啊!刘敬放下拉车的横木而确立了建都关中以巩固国家安全的计策,叔孙通放下战鼓而制定了一代王朝的礼仪,都是遇到了恰当的时机。郦生起初隐居民间当监门小吏,等待合适的君主然后出山,却仍不免被烹杀。朱建开始时以廉洁正直闻名,既已拒绝结交辟阳侯,却没有保持节操到底,也因此丧命。陆贾的官位只到大夫,在吕氏专权时辞官归隐,没有受到忧虑和责难,从容地周旋于陈平、周勃之间,附会协调将相关系来加强国家社稷,自身和名声都得以荣耀,大概是最优秀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