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匡张孔马传
匡衡字稚圭,东海承人也。父世农夫,至衡好学,家贫,庸作以供资用,尤精力过绝人。诸儒为之语曰:“无说《诗》,匡鼎来;匡语《诗》,解人颐。”
【译文】:匡衡,字稚圭,是东海郡承县人。他家世代务农,到了匡衡,却十分好学,家境贫穷,他受雇为人劳作以供给资用,精力尤其过人。众儒生为他编了话说:“不要解说《诗经》,匡鼎就要来了;匡衡解说《诗经》,能使人开颜欢笑。”
衡射策甲科,以不应令除为太常掌故,调补平原文学。学者多上书荐衡经明,当世少双,令为文学就官京师;后进皆欲从衡平原,衡不宜在远方。事下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府梁丘贺问,衡对《诗》诸大义,其对深美。望之奏衡经学精习,说有师道,可观览。宣帝不甚用儒,遣衡归官。而皇太子见衡对,私善之。
【译文】:匡衡考中射策甲科,因为不符合令条而被任命为太常掌故,后调任平原郡文学官。很多学者上书推荐匡衡,说他通晓经学,当世无双,应让他到京师任文学官;后辈学者也都想跟随匡衡到平原郡学习,匡衡不应留在偏远之地。此事交给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府梁丘贺进行考问,匡衡对答《诗经》的诸多大义,他的对答深刻精妙。萧望之上奏说匡衡精通经学,学说有师承渊源,值得观览。汉宣帝不很重用儒生,还是打发匡衡回原职。但皇太子看到匡衡的对答,私下里很欣赏他。
会宣帝崩,元帝初即位,乐陵侯史高以外属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为副。望之名儒,有师傅旧恩,天子任之,多所贡荐。高充位而已,与望之有隙。长安令杨兴说高曰:“将军以亲戚辅政,贵重于天下无二,然众庶论议令问休誉不专在将军者何也?彼诚有所闻也。以将军之莫府,海内莫不卬望。而所举不过私门宾客,乳母子弟,人情忽不自知,然一夫窃议,语流天下。夫富贵在身而列士不誉,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之也。古人病其若此,故卑体劳心,以求贤为务。传曰:以贤难得之故因曰事不待贤,以食难得之故而曰饱不待食,或之甚者也。平原文学匡衡材智有余,经学绝伦,但以无阶朝廷,故随牒在远方。将军诚召置莫府,学士歙然归仁,与参事议,观其所有,贡之朝廷,必为国器,以此显示众庶,名流于世。”高然其言,辟衡为议曹史,荐衡于上,上以为郎中,迁博士,给事中。
【译文】:适逢汉宣帝驾崩,汉元帝刚刚即位,乐陵侯史高以外戚身份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管尚书事务,前将军萧望之为副手。萧望之是著名儒生,曾为太子师傅有旧恩,天子重用他,他推荐了很多人才。史高只是空占职位而已,与萧望之有矛盾。长安令杨兴劝史高说:“将军您凭借亲戚关系辅佐朝政,尊贵显重于天下独一无二,然而众人的议论和美好声誉不专归于将军,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确实听到了一些说法。凭将军您的幕府,天下人无不仰望。但您所举荐的不过是私人门下的宾客、乳母的子弟,人们出于常情往往不能自知其非,然而只要一个人私下议论,话语就会流传天下。自身富贵而士人不加赞誉,这就好比拥有狐白裘却反着穿。古人忧虑这种情况,所以降低身份、费尽心思,把寻求贤才作为要务。古书上说:因为贤才难得就说办事不必等待贤才,因为食物难得就说吃饱不必等待食物,这种言论错误太严重了。平原郡文学官匡衡才能智慧有余,经学造诣无与伦比,只是因为朝廷中没有阶梯,所以随文书调任到远方。将军如果真能征召他安置在幕府,学士们就会欣然归附仁德,让他参与议事,观察他的才能,然后推荐给朝廷,一定会成为国家栋梁,以此来向众人显示,您的美名将流传于世。”史高认为他的话对,便征召匡衡为议曹史,并向皇上推荐匡衡,皇上任命匡衡为郎中,后升为博士、给事中。
是时,有日蚀、地震之变,上问以政治得失,衡上疏曰:
【译文】:这时,发生了日食、地震等灾变,皇上询问政治得失,匡衡上疏说:
臣闻五帝不同礼,三王各异教,民俗殊务,所遇之时异也。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盖保民者,“陈之以德义”,“示之以好恶”,观其失而制其宜,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廉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纵,纲纪失序,疏者逾内,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侥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
【译文】:我听说五帝礼仪不同,三王教化各异,百姓习俗和事务不同,是因为所遭遇的时代不同。陛下亲行圣德,开辟太平之路,怜悯愚昧的官吏百姓触犯法律禁令,连年大赦,让百姓得以改过自新,天下人幸运至极。但我私下看到大赦之后,奸邪行为并未衰减停止,今日大赦,明日又犯法,相继入狱,这恐怕是引导不得其法的缘故。大概保护百姓的方法是,“向他们陈述道德仁义”,“向他们明示好恶标准”,观察他们的过失而制定合宜的规范,所以动员他们就会和睦,安抚他们就会安定。如今天下的风气贪财贱义,喜好声色,崇尚奢侈,廉耻的节操淡薄,淫邪的意念放纵,纲常秩序混乱,关系疏远者超越本分介入内事,亲戚间的恩情淡薄,婚姻结成的党派势力强盛,苟且迎合以求侥幸,用自身谋取利益。不改变这种根源,即使年年赦免,刑罚也难以搁置不用。
臣愚以为宜一旷然大变其俗。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幹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宽柔和惠,则众相爱。四者,明王之所以不严而成化也。何者?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让,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于罪,贪财而慕势,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
【译文】:我愚昧地认为应当彻底改变这种风气。孔子说:“能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吗?这有什么困难呢?”朝廷是天下的支柱。公卿大夫相互遵循礼仪、恭敬谦让,百姓就不会争斗;喜好仁爱、乐于施舍,下层就不会暴虐;崇尚道义、高风亮节,百姓就会兴起善行;宽厚柔和仁惠,众人就会相互亲爱。这四点,是圣明君王不靠严厉手段就能完成教化的原因。为什么呢?朝廷上有变脸争吵的言论,下面就有争斗的祸患;上面有专断独行的人士,下面就有不谦让的人;上面有好胜争强的辅佐之臣,下面就有伤害他人的心思;上面有贪图利益的臣子,下面就有盗窃的百姓:这是根本所在。如今平庸官吏治理政务,都不以礼让为根本,而是崇尚严酷暴虐,有的嫉妒害人,喜欢陷人于罪,贪图财物,羡慕权势,所以犯法的人多,奸邪行为不止,即使使用严刑峻法,仍然不能改变。这不是他们的天性使然,是有原因造成的。
臣窃考《国风》之诗,《周南》、《召南》被贤圣之化深,故笃于行而廉于色。郑伯好勇,而国人暴虎;秦穆贵信,而士多从死;陈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晋侯好俭,而民畜聚;太王躬仁,邠国贵恕。由此观之,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今之伪薄忮害,不让极矣。臣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布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德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阴阳和,神灵应,而嘉祥见。《诗》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此成汤所以建至治,保子孙,化异俗而怀鬼方也。今长安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远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
【译文】:我私下考察《国风》中的诗歌,《周南》、《召南》深受贤圣教化的影响,所以人们行为笃实、不贪美色。郑伯喜好勇武,国人就空手搏虎;秦穆公崇尚信用,士人多愿随从殉死;陈夫人喜好巫术,百姓就盛行滥祀;晋侯喜好节俭,百姓就积蓄聚财;太王亲身行仁,邠国就推崇宽恕。由此看来,治理天下的人只需审慎地崇尚什么罢了。如今虚伪刻薄、嫉妒害人,不谦让到了极点。我听说教化的推行,不是要挨家挨户去劝说。贤能的人处在高位,有才能的人担任官职,朝廷崇尚礼仪,百官恭敬谦让,道德的实行,从内到外,从近处开始,然后百姓知道效法的标准,向善日益进步却不自知。因此百姓安宁,阴阳调和,神灵感应,祥瑞出现。《诗经》说:“商朝都城严整翼翼,是四方效法的准则;长寿且安宁,用来保佑我的后代。”这就是成汤能够建立最完美的政治,保佑子孙,教化异俗并使远方的鬼方归附的原因。如今长安是天子的都城,亲身承受圣明教化,但那里的习俗与远方没有区别,从郡国来的人没有可以效法的榜样,有的见到奢侈靡丽之风就仿效它。这是教化的根本所在,风俗的关键环节,应当首先纠正的。
臣闻天人之际,精祲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动乎上,阴阳之理各应其感,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暗,水旱之灾随类而至。今关东连年饥馑,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于赋敛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称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哀闵元元,大自减损,省甘泉、建章官卫,罢珠崖,偃武行文,将欲度唐、虞之隆,绝殷、周之衰也。诸见罢珠崖诏书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将见太平也。宜遂减官室之度,省靡丽之饰,考制度,修外内,近忠正,远巧佞,放郑、卫,进《雅》、《颂》,举异材,开直言,任温良之人,退刻薄之吏,显洁白之士,昭无欲之路,览《六艺》之意,察上世之务,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视,令海内昭然咸见本朝之所贵,道德弘于京师,淑问扬乎疆外,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
【译文】:我听说天与人之间,精气与灾气相互激荡,善与恶相互推动,下面发生事情,天象就在上面变动,阴阳变化的道理各自与人事感应,阴气异常则安静的事物会动,阳气被遮蔽则明亮的事物会暗,水灾旱灾随着相应的事类而来。如今关东地区连年饥荒,百姓贫困,甚至到了人吃人的地步,这都是由于赋税过多,百姓负担沉重,而官吏安抚治理不力的结果。陛下敬畏上天的告诫,哀怜百姓,大幅度自我减损,削减甘泉宫、建章宫的守卫,罢除珠崖郡,停止武备推行文治,想要赶上唐尧、虞舜的隆盛,杜绝殷朝、周朝的衰败。那些看到罢除珠崖郡诏书的人,无不欢欣鼓舞,人人都自以为将要见到太平了。应当接着降低宫室的规格,减省奢靡华丽的装饰,考核制度,整治宫廷内外,亲近忠诚正直之士,疏远巧言谄媚之人,摒弃郑、卫那样的淫乐,推崇《雅》、《颂》那样的正声,选拔杰出人才,广开直言进谏之路,任用温和善良的人,斥退刻薄的官吏,显扬纯洁清白之士,昭示无私欲的道路,观览《六艺》的要旨,考察前代的事务,明了自然的规律,推广和睦的教化,以此来崇尚最高的仁德,匡正败坏的风俗,改变百姓的视听,让天下清楚地都看到本朝所推崇的是什么,使道德在京师弘扬,美好的声誉传播到境外,然后伟大的教化才能完成,礼让之风才能兴起。
上说其言,迁衡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
【译文】:皇上赞赏他的言论,提升匡衡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
时,上好儒术文辞,颇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进见,人人自以为得上意。又傅昭仪及子定陶王爱幸,宠于皇后、太子。衡复上疏曰:
【译文】:当时,皇上喜好儒家学说和文辞,对汉宣帝时的政令多有改变,议论政事的人大多得到进见,人人都自认为符合皇上心意。另外,傅昭仪和她的儿子定陶王受到宠爱,恩宠超过了皇后、太子。匡衡又上疏说:
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盖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传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养其心,休烈盛美皆归之二后而不敢专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其《诗》曰:“念我皇祖,陟降廷止。”言成王常思祖考之业,而鬼神祐助其治也。
【译文】:我听说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地用心。承受天命的君王致力于创立基业、传下统绪以无穷尽地传承,继承君位的君王则一心想着继承和发扬先王的德行并褒扬光大他们的功绩。从前周成王继位后,想着遵循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来修养身心,将美好的功业盛绩都归功于文王、武王而不敢独享其名,因此上天欣然接受祭祀,鬼神保佑他。那《诗经》说:“思念我的伟大先祖,神灵常升降于朝廷。”说的是成王常常思念祖先的功业,因而鬼神帮助他治理国家。
陛下圣德天覆,子爱海内,然阴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群下之心。《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孔子著之《孝经》首章,盖至德之本也。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能尽其性,然后能尽人物之性;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审已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大察,寡闻少见者戒于雍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大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己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陛下戒所以崇圣德。
【译文】:陛下圣德如天覆盖,慈爱天下百姓,然而阴阳未能调和,奸邪未能禁止,大概是因为议论政事的人未能大力宣扬先帝的丰功伟绩,反而争相说现有制度不可用,致力于变更它,所变更的有的又不可行,再恢复原状,因此群臣互相争论是非,官吏百姓无所适从。我私下痛惜国家放弃了已见成效的事业,而徒然进行这些纷乱的变更。希望陛下详察继承统绪事业的大事,留心遵循旧制、弘扬功绩,以安定群臣百姓之心。《大雅》说:“不要只思念你的祖先,要修养你的德行。”孔子将它写在《孝经》的第一章,因为这是最高道德的根本。古书上说:“审慎好恶,调理情性,王道就完备了。”能充分完善自己的本性,然后才能完善他人和万物的本性;能完善他人和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修养心性的方法,必须明察自己有余的地方,而加强自己不足的方面。大概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惕过于明察,见闻少的人要警惕闭塞无知,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惕过于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惕优柔寡断,深沉安静安舒的人要警惕落后于时势,心胸宽广宏大的人要警惕疏忽遗忘。必须明察自己应当警惕的方面,并用道义来规范,然后中和的教化就会响应,而投机取巧、虚伪的人就不敢结党营私并希图进用。希望陛下警惕这些以崇尚圣德。
臣又闻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而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阃内。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適长之位。礼之于内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统人情而理阴气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得其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陛下圣德纯备,莫不修正,则天下无为而治。《诗》云:“于以四方,克定厥家。”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译文】:我又听说家庭伦理得到整饬,那么治理天下的道理就掌握了,所以《诗经》以《国风》开始,《礼》以《冠礼》、《婚礼》为根本。从《国风》开始,是为了推原人的性情而阐明人伦关系;以《冠礼》、《婚礼》为根本,是为了端正基础而防患于未然。福运的兴起无不源于家庭。道德的衰败无不始于宫闱之内。所以圣明的君王必须慎重处理妃嫔皇后的关系,区别嫡子长子的地位。礼制对于宫廷内部,地位低的不超越地位高的,新宠的不先于旧人,以此来统一人情并调理阴气。尊重嫡子而轻视庶子,嫡子在东阶举行冠礼,用甜酒行礼,众子不能并列参与,这是为了尊崇正宗而明辨嫌疑。并非只是形式上增加礼仪条文而已,而是内心确实有所区别,所以礼仪能探测其真情而表现在外。圣人的一举一动、游乐观赏,所亲近的事物都符合次序;符合次序,那么天下自然得到整饬,百姓顺从教化。如果应当亲近的被疏远,应当尊崇的地位卑下,那么谄媚巧诈的奸人就会趁机而动,来扰乱国家。所以圣人谨慎地防范其开端,在事情未发生前就加以禁止,不因私恩损害公义。陛下圣德纯粹完备,如果没有什么不加以修正的,那么天下就会无为而治。《诗经》说:“于是治理四方,能够安定其家。”古书上说:“家庭端正了,天下就安定了。”
衡为少傅数年,数上疏陈便宜,及朝廷有政议,傅经以对,言多法义。上以为任公卿,由是为光禄勋、御史大夫。建昭三年,代韦玄成为丞相,封乐安侯,食邑六百户。
【译文】:匡衡担任太子少傅数年,多次上疏陈述对国家有利的建议,每当朝廷有政事争议,他便依据经义来对答,言论多符合法度义理。皇上认为他可以担任公卿,因此任命他为光禄勋、御史大夫。建昭三年,他接替韦玄成担任丞相,封为乐安侯,食邑六百户。
元帝崩,成帝即位,衡上疏戒妃匹,劝经学威仪之则,曰:
【译文】:汉元帝驾崩,汉成帝即位,匡衡上疏劝诫慎重选择妃嫔配偶,勉励学习经学和礼仪准则,说:
陛下秉至考,哀伤思慕不绝于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诚隆于慎终追远,无穷已也。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焉。《诗》云“茕茕在疚”,言成王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盖所以就文、武之业,崇大化之本也。
【译文】:陛下秉承先帝极为孝顺之心,哀伤思念之情不绝于心,没有游乐射猎的宴饮,确实是对丧亲追远之礼非常隆重,没有止境。我私下希望陛下虽然天生具备圣明本性,还要再加以圣明的用心。《诗经》说“孤独无依,在忧病之中”,说的是周成王服丧完毕后仍在思念,心绪未能平静,大概是为了成就文王、武王的事业,尊崇宏大教化的根本。
臣又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睢》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则无以奉神灵之统而理万物之宜。故《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言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来,三代兴废,未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远技能。
【译文】:我又从老师那里听说:“夫妇婚配,是生育人民的开始,是一切福运的根源。”婚姻之礼端正了,然后万物才能顺遂,天命才能保全。孔子论《诗经》以《关雎》为开端,说的是最上等的人是百姓的父母,皇后、夫人的德行如果不能与天地相匹配,就无法奉祀神灵的统绪并调理万物的适宜秩序。所以《诗经》说:“娴静美好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说的是能达到她的贞静贤淑,操守专一,情欲的感动不显露在容貌仪表上,宴饮私情的意思不表现在举止行动中,这样以后才能匹配至尊的君主并成为宗庙的主宰。这是纲常法纪的首要,君王教化的开端。自从上古以来,夏、商、周三代的兴盛与衰亡,没有不是由此导致的。希望陛下详察得失盛衰的效验来奠定大业的基础,选取有德行的女子,戒除声色之好,亲近庄重恭敬之人,疏远只有技艺才能之人。
窃见圣德纯茂,专精《诗》、《书》,好乐无厌。臣衡材驽,无以辅相善义,宣扬德音。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故审《六艺》之指,则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虫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
【译文】:我私下看到陛下圣德纯正美盛,专心精研《诗经》、《尚书》,喜好学习不知厌倦。我匡衡才能低下,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辅助善道、宣扬德音。我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合天地之心,显明善恶的归宿,辨明吉凶的分别,贯通人伦正道,使人不违背其本性的著作。所以深究《六艺》的旨意,那么天人之理就可以和谐,草木昆虫就可以繁育,这是永远不变的正道。至于《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行的精要,应当探究其意旨。
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享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盖钦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说,飨下之颜也。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孔子曰:“德义可尊,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大雅》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诸侯正月朝觐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视之,又观以礼乐,飨醴乃归。故万国莫不获赐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
【译文】:我又听说圣明的君王自身的举止行动、周旋应对,奉祀上天、侍奉双亲,临朝听政、宴享臣下,万事都有节制和文饰,以此来彰明人伦关系。大概恭敬谨慎、畏惧小心,是侍奉上天的仪容;温和恭敬谦逊,是侍奉双亲的礼节;端正自身、严肃恭敬,是治理民众的仪态;施加恩惠、和悦喜悦,是款待臣下的表情。举止行动,万事都遵循其礼仪,所以表现为仁义,行动成为法则。孔子说:“道德义理值得尊崇,容貌举止值得观赏,进退举止合乎法度,以此来治理他的百姓,所以他的百姓敬畏他、爱戴他,并以他为榜样加以仿效。”《大雅》说:“恭敬谨慎自己的仪表,是百姓的准则。”诸侯在正月朝见天子,天子只以道德为重,用庄严恭敬的态度接见他们,又用礼乐来考察他们,用甜酒宴享后才让他们回去。所以天下万国无不获得上天赐予的福祉,蒙受教化而形成风俗。如今正月皇上亲临路寝殿,接受朝贺,设酒宴款待各方臣民,古书上说“君子谨慎于开始”,希望陛下留心举止行动的节度,让群臣能够瞻仰盛德的美好光辉,来奠定国家的基础,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上敬纳其言。顷之,衡复奏正南北郊,罢诸淫祀,语在《郊祀志》。
【译文】:皇上恭敬地采纳了他的建议。不久,匡衡又上奏请求规范南北郊祭礼,废除各种不合礼制的祭祀,这些事记载在《郊祀志》中。
初,元帝时,中书令石显用事,自前相韦玄成及衡皆畏显,不敢失其意。至成帝初即位,衡乃与御史大夫甄谭共奏显,追条其旧恶,并及党与。于是司隶校尉王尊劾奏:“衡、谭居大臣位,知显等专权势,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无大臣辅政之义。既奏显等,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罪至不道。”有诏勿劾。衡惭惧,上疏谢罪。因称病乞骸骨,上丞相乐安侯印绶。上报曰:“君以道德修明,位在三公,先帝委政,遂及朕躬。君遵修法度,勤劳公家,朕嘉与君同心合意,庶几有成。今司隶校尉尊妄诋欺,加非于君,朕甚闵焉。方下有司问状,君何疑而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未烛也。传不云乎?‘礼义不愆,何恤人之言!’君其察焉。专精神,近医药,强食自爱。”因赐上尊酒、养牛。衡起视事。上以新即位,褒优大臣,然群下多是王尊者。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风雨不时,连乞骸骨让位。上辄以诏书慰抚,不许。
【译文】:起初,汉元帝时,中书令石显专权,从前任丞相韦玄成到匡衡都畏惧石显,不敢违背他的意愿。到汉成帝刚即位时,匡衡才与御史大夫甄谭共同上奏弹劾石显,追究列举他过去的罪恶,并牵连到他的党羽。于是司隶校尉王尊上奏弹劾说:“匡衡、甄谭身居大臣之位,知道石显等人专擅权势,作威作福,是全国的祸害,不及时上奏进行惩罚,却阿谀曲从,附和下属欺骗皇上,没有大臣辅佐朝政的大义。弹劾石显等人之后,不自己陈述不忠的罪过,反而宣扬暴露先帝任用导致国家倾覆的人,罪大恶极到了不道的地步。”皇上下诏不予弹劾。匡衡惭愧恐惧,上疏谢罪。并称病请求退休,交还丞相乐安侯的印绶。皇上答复说:“您因道德修养高明,位至三公,先帝将朝政委托给您,于是到了我身上。您遵守并修订法度,为公家勤劳,我赞赏与您同心合意,希望有所成就。如今司隶校尉王尊妄加诋毁欺骗,将罪过加在您身上,我十分怜悯您。正要交给有关部门调查情况,您为何疑虑而上书归还侯爵、请求退休,这是表明我不明察啊。古书上不是说过吗?‘礼义上没有过失,何必担忧别人的议论!’您仔细想想吧。专养精神,亲近医药,努力进食,保重自己。”于是赏赐匡衡上等酒、肉牛。匡衡又起来处理政事。皇上因为刚即位,优待大臣,但群臣大多支持王尊。匡衡沉默不语,心中不安,每当有水旱灾害,风雨不调时,就接连请求退休让位。皇上总是下诏书安慰劝抚,不允许。
久之,衡子昌为越骑校尉,醉杀人,系诏狱。越骑官属与昌弟且谋篡昌。事发觉,衡免冠徒跣待罪,天子使谒者诏衡冠履。而有司奏衡专地盗土,衡竟坐免。
【译文】:过了很久,匡衡的儿子匡昌任越骑校尉,酒醉杀人,被关押在诏狱。越骑官署的属官与匡昌的弟弟匡且图谋劫狱救出匡昌。事情被发觉,匡衡脱下官帽、光着脚等待治罪,天子派谒者命匡衡戴帽穿鞋。但有关部门上奏弹劾匡衡侵占土地,匡衡最终因此被免官。
初,衡封僮之乐安乡,乡本田堤封三千一百顷,南以闽佰为界。初元元年,郡图误以闽佰为平陵佰。积十余岁,衡封临淮郡,遂封真平陵佰以为界,多四百顷。至建始元年,郡乃定国界,上计簿,更定图,言丞相府。衡谓所亲吏赵殷曰:“主簿陆赐故居奏曹,习事,晓知国界,署集曹掾。”明年治计时,衡问殷国界事:“曹欲奈何?”殷曰:“赐以为举计,令郡实之。恐郡不肯从实,可令家丞上书。”衡曰:“顾当得不耳,何至上书?”亦不告曹使举也,听曹为之。后赐与属明举计曰:“案故图,乐安乡南以平陵佰为界,不从故而以闽佰为界,解何?”郡即复以四百顷付乐安国。衡遣从史之僮,收取所还田租谷千余石入衡家。司隶校尉骏、少府忠行廷尉事劾奏“衡监临盗所主守直十金以上。《春秋》之义,诸侯不得专地,所以一统尊法制也。衡位三公,辅国政,领计簿,知郡实,正国界,计簿已定而背法制,专地盗土以自益,及赐、明阿承衡意,猥举郡计,乱减县界,附下罔上,擅以地附益大臣,皆不道。”于是上可其奏,勿治,丞相免为庶人,终于家。
【译文】:起初,匡衡的封地在僮县的乐安乡,乐安乡原本田地总面积为三千一百顷,南边以闽佰为界。初元元年,郡里的地图误将闽佰标为平陵佰。过了十多年,匡衡的封地改到临淮郡,于是就真的以平陵佰为界,多出了四百顷。到了建始元年,郡里才划定国界,呈报计簿,重新确定地图,上报丞相府。匡衡对他亲近的属吏赵殷说:“主簿陆赐原来在奏曹任职,熟悉事务,知道国界情况,可以让他代理集曹掾。”第二年核算统计时,匡衡问赵殷关于国界的事:“集曹打算怎么办?”赵殷说:“陆赐认为应该提出核算,让郡里如实呈报。恐怕郡里不肯如实呈报,可以让您的家丞上书。”匡衡说:“只是希望能得到土地罢了,何必要上书呢?”也没有告诉集曹让他们提出核算,听任集曹去办。后来陆赐与属官明提出核算说:“根据旧地图,乐安乡南边以平陵佰为界,不按旧图却以闽佰为界,怎么解释?”郡里就又将四百顷土地划归乐安国。匡衡派随从到僮县,收取归还土地的田租谷物一千多石搬入匡衡家。司隶校尉王骏、少府忠代理廷尉事务上奏弹劾说:“匡衡身为监察官员,盗窃所主管的财物价值十金以上。《春秋》的大义,诸侯不得专擅封地,是为了统一天下、尊重法制。匡衡位至三公,辅助国政,掌管计簿,知道郡里的实际情况,划定国界,计簿已经确定却违背法制,专擅土地、盗窃国土以自肥,以及陆赐、明阿附秉承匡衡的意图,轻率地提出郡里的核算,扰乱削减县界,附和下属欺骗皇上,擅自将土地划归增加给大臣,都是大逆不道。”于是皇上批准了他们的奏章,不予治罪,但丞相匡衡被免官为平民,最后死在家中。
子咸亦明经,历位九卿。家世多为博士者。
【译文】:他的儿子匡咸也通晓经学,历任九卿之职。他们家世代多有担任博士的人。
张禹字子文,河内轵人也。至禹父徙家莲勺。禹为儿,数随家至市,喜观于卜相者前。久之,颇晓其别蓍布卦意,时从旁言。卜者爱之,又奇其面貌,谓禹父:“是儿多知,可令学经。”及禹壮,至长安学,从沛郡施雠受《易》,琅邪王阳、胶东庸生问《论语》,既皆明习,有徒众,举为郡文学。甘露中,诸儒荐禹,有诏太子太傅萧望之问。禹对《易》及《论语》大义,望之善焉,奏禹经学精习,有师法,可试事。奏寝,罢归故宫。久之,试为博士。初元中,立皇太子,而博士郑宽中以《尚书》授太子,荐言禹善说《论语》。诏令禹授太子《论语》,由是迁光禄大夫。数岁,出为东平内史。
【译文】:张禹,字子文,是河内郡轵县人。到张禹父亲时,搬家到莲勺。张禹小时候,多次跟着家人到集市,喜欢在占卜看相的人跟前观看。时间长了,他很能懂得他们分辨蓍草、排列卦象的用意,不时在旁边插话。占卜的人喜欢他,又对他的相貌感到惊奇,对张禹的父亲说:“这孩子懂得多,可以让他学习经书。”等到张禹成年,到长安学习,跟随沛郡人施雠学习《易经》,又向琅邪人王阳、胶东人庸生请教《论语》,不久都通晓熟悉了,有了门徒,被推举为郡文学官。甘露年间,众多儒生推荐张禹,皇上下诏让太子太傅萧望之考问。张禹对答《易经》和《论语》的大义,萧望之认为他很好,上奏说张禹精通经学,有师法,可以试用任职。奏章被搁置,张禹被罢官回到原来的职位。很久以后,试用为博士。初元年间,立皇太子,博士郑宽中用《尚书》教授太子,推荐说张禹善于解说《论语》。皇上下诏让张禹教授太子《论语》,因此升任光禄大夫。几年后,出京任东平国内史。
元帝崩,成帝即位,征禹、宽中,皆以师赐爵关内侯,宽中食邑八百户,禹六百户。拜为诸吏光禄大夫,秋中二千石,给事中,领尚书事。是时,帝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辅政专权。而上富于春秋,谦让,方乡经学,敬重师傅。而禹与凤并领尚书,内不相安,数病,上书乞骸骨,欲退避凤。上报曰:“朕以幼年执政,万机惧失其中,君以道德为师,故委国政。君何疑而数乞骸骨,忽忘雅素,欲避流言?朕无闻焉。君其固心致思,总秉诸事,推以孳孳,无违朕意。”加赐黄金百斤、养牛、上尊酒,太官致餐,侍医视疾,使者临问。禹惶恐,复起视事,河平四年代王商为丞相,封安昌侯。
【译文】:汉元帝驾崩,汉成帝即位,征召张禹、郑宽中,都因为曾是皇帝的老师而被赐爵关内侯,郑宽中食邑八百户,张禹食邑六百户。任命张禹为诸吏光禄大夫,俸禄等级为中二千石,任给事中,兼管尚书事务。这时,皇帝的舅舅阳平侯王凤任大将军,辅佐朝政专擅大权。而皇上年轻,谦让,正向往经学,敬重师傅。但张禹与王凤一起兼管尚书事务,内心不安,多次称病,上书请求退休,想退让以避开王凤。皇上答复说:“我因为年轻执政,日理万机,恐怕处理不当,您以道德为师,所以将国政委托给您。您为何疑虑而多次请求退休,忽然忘记了平素的情谊,想逃避流言呢?我没有听到什么流言。您还是坚定心意,专心思考,总理各项事务,孜孜不倦地推进,不要违背我的意愿。”加赐黄金一百斤、肉牛、上等酒,由太官送餐,侍医看病,使者慰问。张禹惶恐不安,又起来处理政事,河平四年接替王商担任丞相,封为安昌侯。
为相六岁,鸿嘉元年以老病乞骸骨,上加优再三,乃听许。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罢就第,以列侯朝朔望,位特进,见礼如丞相,置从事史五人,益封四百户。天子数加赏赐,前后数千万。
【译文】:张禹担任丞相六年,鸿嘉元年因年老有病请求退休,皇上再三优待挽留,才听从允许。赐给他安车驷马,黄金一百斤,免职回家,以列侯身份在初一、十五朝见,地位为特进,接见的礼仪如同丞相,设置从事史五人,增加封邑四百户。天子多次加以赏赐,前后达数千万钱。
禹为人谨厚,内殖货财,家以田为业。及富贵,多买田至四百顷,皆泾、渭溉灌,极膏腴上贾。它财物称是。禹性习知音声,内奢淫,身居大第,后堂理丝竹管弦。
【译文】:张禹为人谨慎忠厚,但内里积聚财货,家中以田产为业。等到富贵后,大量购买田地达到四百顷,都是泾河、渭河灌溉的,极其肥沃的上等好地。其他财物也与此相称。张禹生性熟悉通晓音乐,生活奢侈淫逸,身居宽大的宅第,在后堂陈列丝竹管弦乐器。
禹成就弟子尤著者,淮阳彭宣至大司空,沛郡戴崇至少府九卿。宣为人恭俭有法度,而崇恺弟多智,二人异行,禹心亲爱崇,敬宣而疏之。崇每候禹,常责师宜置酒设乐与弟子相娱。禹将崇入后堂饮食,妇女相对,优人管弦铿锵极乐,昏夜乃罢。而宣之来也,禹见之于便坐,讲论经义,日晏赐食,不过一肉卮酒相对。宣未尝得至后堂。及两人皆闻知,各自得也。
【译文】:张禹培养的弟子中特别突出的,淮阳人彭宣官至大司空,沛郡人戴崇官至少府九卿。彭宣为人恭谨俭朴有法度,而戴崇和乐平易多智谋,两人品行不同,张禹内心亲近喜爱戴崇,对彭宣恭敬但疏远他。戴崇每次问候张禹,常常要求老师应该设酒宴安排音乐与弟子一起娱乐。张禹带戴崇进入后堂饮酒吃饭,让妇女陪坐,优伶演奏管弦乐器极其欢乐,直到天黑才结束。而彭宣来时,张禹在便座接见他,讲论经书义理,天晚了赐给饭食,不过是一盘肉、一杯酒相对。彭宣从未能到过后堂。等到两人都听说对方的情况后,各自都感到满意。
禹年老,自治冢茔,起祠室,好平陵肥牛亭部处地,又近延陵,奏请求之,上以赐禹,诏令平陵徙亭它所。曲阳侯根闻而争之:“此地当平陵寝庙衣冠所出游道,禹为师傅,不遵谦让,至求衣冠所游之道,又徙坏旧亭,重非所宜。孔子称‘赐爱其羊,我爱其礼’,宜更赐禹它地。”根虽为舅,上敬重之不如禹,根言虽切,犹不见从,卒以肥牛亭地赐禹。根由是害禹宠,数毁恶之。天子愈益敬厚禹。禹每病,辄以起居闻,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床下,禹顿首谢恩,因归诚,言:“老臣有四男一女,爱女其于男,远嫁为张掖太守萧咸妻,不胜父子私情,思与相近。”上即时徙咸为弘农太守。又禹小子未有宫,上临候禹,禹数视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为黄门郎,给事中。
【译文】:张禹年老,自己修建坟墓祠堂,看中了平陵肥牛亭部所在的地方,又靠近延陵,上奏请求赏赐给他,皇上把它赐给张禹,下诏让平陵县将亭迁到别处。曲阳侯王根听说后争辩说:“这块地正处在平陵寝庙衣冠出游的道路上,张禹身为师傅,不遵守谦让之礼,竟然求取衣冠出游的道路,又迁移破坏旧亭,太不应该了。孔子说‘子贡爱惜那只羊,我爱惜那种礼’,应该改赐张禹其他地方。”王根虽然是舅舅,但皇上敬重他不如张禹,王根的话虽然恳切,还是没有被听从,最终将肥牛亭的地赐给了张禹。王根因此嫉妒张禹得宠,多次诋毁中伤他。天子却更加敬重厚待张禹。张禹每次生病,皇上就把他的起居情况上报,并亲自乘车前去探望。皇上亲自到张禹床前拜问,张禹叩头谢恩,并趁此向皇上表达诚心,说:“老臣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疼爱女儿超过儿子,她远嫁为张掖太守萧咸的妻子,禁不住父女私情,想让她离得近些。”皇上立即调任萧咸为弘农太守。另外张禹的小儿子没有官职,皇上探望张禹时,张禹多次看他的小儿子,皇上就在张禹床前任命他为黄门郎,给事中。
禹虽家居,以特进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与定议。永始、元延之间,日蚀、地震尤数,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专政所致。上惧变异数见,意颇然之,而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弟,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不平,恐为所怨。禹则谓上曰:“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日蚀三十余,地震五,或为诸侯自杀,或夷狄侵中国,灾变之异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赣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上雅信爱禹,曲此不疑王氏。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弟闻知禹言,皆喜说,遂亲就禹。禹见时有变异,若上体不安,常择日洁斋露蓍,正衣冠立筮,得吉卦则献其占,如有不吉,禹为感动有忧色。
【译文】:张禹虽然在家闲居,但以特进身份担任皇帝的老师,国家每当有重大政事,必定参与商议决定。永始、元延年间,日食、地震特别频繁,官吏百姓多上书谈论灾异的应验,讥讽指责是王氏专权导致的。皇上害怕灾变多次出现,心里很赞同这种说法,但还没有明确表示,就乘车到张禹家,屏退左右,亲自询问张禹关于天象变异的事,并把官吏百姓所说的王氏专权的事给张禹看。张禹看到自己年老,子孙弱小,又与曲阳侯王根不和,恐怕被他怨恨。张禹就对皇上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日食三十多次,地震五次,有的导致诸侯自杀,有的导致夷狄侵犯中原,灾变异象的原因深远难以看清,所以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不语怪力乱神。人性与天道,连子贡那样的弟子都听不到孔子的讲述,何况是浅薄鄙陋的儒生所说的呢!陛下应该勤修政事,用善政来应对天变,与臣下同享福运喜庆,这是经书的本意。新学后生,扰乱正道误导人,不应该相信采用,要用经术来判断。”皇上向来信任喜爱张禹,因此不再怀疑王氏。后来曲阳侯王根及各位王氏子弟听说张禹的话,都很高兴,于是亲近张禹。张禹看到时常有灾异现象,如果皇上身体不适,常常选择日子洁净斋戒,露天陈列蓍草,端正衣冠站立占筮,得到吉卦就献上占卜结果,如果得到不吉的卦,张禹就为之感动,面有忧色。
成帝崩,禹及事哀帝,建平二年薨,谥曰节侯。禹四子,长子宏嗣侯。官至太常,列于九卿。三弟皆为校尉、散骑、诸曹。
【译文】:汉成帝驾崩,张禹还侍奉过汉哀帝,建平二年去世,谥号为节侯。张禹有四个儿子,长子张宏继承侯爵。官至太常,位列九卿。三个弟弟都任校尉、散骑、诸曹等官职。
初,禹为师,以上难数对己问经,为《论语章句》献之。始,鲁扶卿及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皆说《论语》,篇第或异。禹先事王阳,后从庸生,采获所安,最后出而尊贵。诸儒为之语曰:“欲为《论》,念张文。”由是学者多从张氏,余家寝微。
【译文】:起初,张禹担任皇帝的老师,因为皇上难以频繁地当面请教经书,就编撰了《论语章句》献给皇上。最初,鲁国的扶卿以及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都解说《论语》,篇目顺序有的不同。张禹先师从王阳,后来跟随庸生,采纳他认为妥当的解释,最后编成的《论语章句》出来,而且他地位尊贵。众儒生为此编了话说:“想要学《论语》,记住张文。”从此学者大多遵从张氏的学说,其他各家逐渐衰微。
孔光字子夏,孔子十四世之孙也。孔子生伯鱼鲤,鲤生子思伋,伋生子上帛,帛生子家求,求生子真箕,箕生子高穿。穿生顺,顺为魏相。顺生鲋,鲋为陈涉博士,死陈下。鲋弟子襄为孝惠博士、长沙太博。襄生忠,忠生武及安国,武生延年。延年生霸,字次儒。霸生光焉。安国、延年皆以治《尚书》为武帝博士。安国至临淮太守。霸亦治《尚书》,事太傅夏侯胜,昭帝末年为博士,宣帝时为太中大夫,以选授皇太子经,迁詹事、高密相。是时,诸侯王相在郡守上。
【译文】:孔光,字子夏,是孔子的第十四世孙。孔子生儿子孔鲤字伯鱼,孔鲤生儿子孔伋字子思,孔伋生儿子孔帛字子上,孔帛生儿子孔求字子家,孔求生儿子孔箕字子真,孔箕生儿子孔穿字子高。孔穿生孔顺,孔顺曾任魏国丞相。孔顺生孔鲋,孔鲋曾任陈胜的博士,死在陈县。孔鲋的弟弟的儿子孔襄曾任汉惠帝的博士、长沙王太傅。孔襄生孔忠,孔忠生孔武和孔安国,孔武生孔延年。孔延年生孔霸,字次儒。孔霸生孔光。孔安国、孔延年都因研究《尚书》而担任汉武帝的博士。孔安国官至临淮太守。孔霸也研究《尚书》,师从太傅夏侯胜,汉昭帝末年任博士,汉宣帝时任太中大夫,因被选为皇太子教授经书,升任詹事、高密国相。这时,诸侯国相的职位在郡守之上。
元帝即位,征霸,以师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号褒成君,给事中,加赐黄金二百斤,第一区,徙名数于长安。霸为人谦退,不好权势,常称爵位泰过,何德以堪之!上欲致霸相位,自御史大夫贡禹卒,及薛广德免,辄欲拜霸。霸让位,自陈至三,上深知其至诚,乃弗用。以是敬之,赏赐甚厚。及霸薨,上素服临吊者再,至赐东园秘器、钱、帛,策赠以列侯礼,谥曰烈君。
【译文】:汉元帝即位,征召孔霸,因为曾是皇帝的老师而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号褒成君,任给事中,加赐黄金二百斤,住宅一所,将户籍迁到长安。孔霸为人谦逊退让,不喜好权势,常常说爵位太过分了,自己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皇上想让他担任丞相,自从御史大夫贡禹去世,以及薛广德免官后,就想任命孔霸。孔霸谦让相位,自己陈辞多次,皇上深深了解他的至诚之心,于是没有任用。因此更加敬重他,赏赐非常丰厚。等到孔霸去世,皇上两次穿着素服亲临吊唁,直到赏赐东园秘器、钱、帛,用列侯礼仪下诏追赠,谥号为烈君。
霸四子,长子福嗣关内侯。次子捷、捷弟喜皆列校尉、诸曹。光,最少子也,经学尤明,年未二十,举为议郎。光禄勋匡衡举光方正,为谏大夫。坐议有不合,左迁虹长,自免归教授。成帝初即位,举为博士,数使录冤狱,行风俗,振赡流民,奉使称旨,由是知名。是时,博士选三科,高为尚书,次为刺史,其不通政事,以久次补诸侯太傅。光以高第为尚书,观故事品式,数岁明习汉制及法令。上甚信任之,转为仆射、尚书令。有诏光周密谨慎,未尝有过,加诸吏官,以子男放为侍郎,给事黄门。数年,迁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赐黄金百斤,领尚书事。后为光禄勋,复领尚书,诸吏给事中如故,凡典枢机十余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问,据经法以心所安而对,不希指苟合;如或不从,不敢强谏争,以是久而安。时有所言,辄削草稿,以为章主之过,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有所荐举,唯恐其人之闻知。沐日归休,兄弟妻子燕语,终不及朝省政事。或问光:“温室省中树皆何木也?”光嘿不应,更答以他语,其不泄如是。光,帝师傅子,少以经行自著,进官蚤成。不结党友,养游说,有求于人。既性自守,亦其势然也。徙光禄勋为御史大夫。
【译文】:孔霸有四个儿子,长子孔福继承关内侯爵位。次子孔捷、孔捷的弟弟孔喜都任校尉、诸曹等官职。孔光,是最小的儿子,经学特别精通,年龄不到二十岁,就被推举为议郎。光禄勋匡衡推举孔光为方正,任谏大夫。因议论政事有不合皇上心意之处,被降职为虹县县长,他自动辞官回家教授学生。汉成帝刚即位,推举他为博士,多次派他审理冤狱,巡视风俗,赈济流民,奉命出使符合旨意,因此知名。这时,博士选拔分为三等,最好的担任尚书,次一等的担任刺史,那些不熟悉政事的,按资历长短补任诸侯太傅。孔光以高等成绩担任尚书,观察旧例和规章制度,几年后通晓熟悉汉朝制度和法令。皇上非常信任他,转任仆射、尚书令。皇上下诏说孔光周密谨慎,从未有过错,加任诸吏官职,任命他的儿子孔放为侍郎,给事黄门。几年后,升任诸吏光禄大夫,俸禄等级为中二千石,任给事中,赐黄金一百斤,兼管尚书事务。后来担任光禄勋,再次兼管尚书事务,诸吏给事中官职照旧,总共掌管机要部门十多年,遵守法度,遵循旧例。皇上有所询问,他依据经书法令,按照自己认为妥当的来回答,不迎合旨意苟且附和;如果有时不被听从,也不敢强行谏诤,因此长久平安。有时有所进言,总是削毁草稿,认为宣扬君主的过失,以此求取忠直的名声,是臣子的大罪。有所荐举,唯恐被荐举的人知道。休假回家,兄弟妻子儿女闲谈,始终不涉及朝廷官署的政事。有人问孔光:“温室殿省中的树都是什么树?”孔光沉默不回答,改换话题用别的话应答,他不泄露机密到如此程度。孔光是皇帝师傅的儿子,年轻时因精通经学品行著称,很早就做了高官。他不结交党羽,不培养说客,不对别人有所求。既是本性自我约束,也是他的地位使他这样。后调任光禄勋为御史大夫。
绥和中,上即位二十五年,无继嗣,至亲有同产弟中山孝王及同产弟子定陶王在。定陶王好学多材,子帝子行。而王祖母傅太后阴为王求汉嗣,私事赵皇后、昭仪及帝舅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故皆劝上。上于是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皆引入禁中,议中山、定陶王谁宜为嗣者。方进、根以为:“定陶王帝弟之子,《礼》曰:‘昆弟之子犹子也’,‘为其后者为之子也’,定陶王宜为嗣。”褒、傅皆如方进、根议。光独以为礼立嗣以亲,中山王先帝之子,帝亲弟也,以《尚书·盘庚》殷之及王为比,中山王宜为嗣。上以《礼》兄弟不相入庙,又皇后、昭仪欲立定陶王,故遂立为太子。光以议不中意,左迁廷尉。
【译文】:绥和年间,皇上即位二十五年,没有继承人,至亲有同母弟弟中山孝王以及同母弟弟的儿子定陶王在世。定陶王好学多才,行为像皇帝的儿子。而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暗中为定陶王谋求成为汉朝皇位继承人,私下结交赵皇后、赵昭仪以及皇帝的舅舅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所以他们都劝皇上立定陶王为嗣。皇上于是召见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都引入宫中,商议中山王、定陶王谁应该作为皇位继承人。翟方进、王根认为:“定陶王是皇帝弟弟的儿子,《礼记》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做他后嗣的人就是他的儿子’,定陶王应该作为继承人。”廉褒、朱博都赞同翟方进、王根的意见。唯独孔光认为按照礼制立继承人应以血缘亲疏为准,中山王是先帝的儿子,是皇帝的亲弟弟,用《尚书·盘庚》中殷朝兄终弟及的旧例来比较,中山王应该作为继承人。皇上因为《礼记》说兄弟不能相继进入宗庙,加上皇后、昭仪想立定陶王,所以就立定陶王为太子。孔光因为建议不合皇上心意,被降职为廷尉。
光久典尚书,练法令,号称详平。时定陵侯淳于长坐大逆诛,长小妻虒始等六人皆以长事未发觉时弃去,或更嫁。用长事发,丞相方进,大司空武议,以为:“令,犯法者各以法时律令论之,明有所讫也,长犯大逆时,虒始等见为长妻,已有当坐之罪,与身犯法无异。后乃弃去,于法无以解。请论。”光议以为:“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欲惩后犯法者也。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长未自知当坐大逆之法,而弃去虒始等,或更嫁,义已绝,而欲以为长妻论杀之,名不正,不当坐。”有诏“光议是”。
【译文】:孔光长期主管尚书事务,熟悉法令,号称周密公平。当时定陵侯淳于长因犯大逆罪被诛杀,淳于长的小妾虒始等六人都是在淳于长罪行未被发觉时离开了他,有的改嫁了。等到淳于长事发,丞相翟方进、大司空何武商议,认为:“法令规定,犯法的人各自按照犯法时的律令论处,这清楚表明罪行有终止的时间。淳于长犯大逆罪时,虒始等人当时是淳于长的妻妾,已经有了应当连坐的罪责,与亲身犯法没有区别。后来才离开,在法律上不能免除罪责。请求论罪。”孔光评议认为:“大逆无道罪,父母妻子兄弟姊妹无论老少都要处死弃市,是为了惩戒后来犯法的人。夫妇之间的道义,有情义就结合,无情义就分离。淳于长自己都不知道要犯大逆罪被判死刑,而虒始等人离开了他,有的改嫁,夫妇情义已经断绝,还要按淳于长的妻妾论罪处死,名分不正,不应当连坐。”皇上下诏说“孔光的评议正确”。
是岁,右将军褒、后将军博坐定陵、红阳侯皆免为庶人。以光为左将军,居右将军官职,执金吾王咸为右将军,居后将军官职。罢后将军官。数月,丞相方进薨,召左将军光,当拜,已刻侯印书赞,上暴崩,即其夜于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绶。
【译文】:这一年,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因定陵侯、红阳侯的案子牵连都被免官为平民。任命孔光为左将军,担任右将军的官职,执金吾王咸为右将军,担任后将军的官职。撤销后将军官职。几个月后,丞相翟方进去世,召见左将军孔光,将要拜相,已经刻好了侯印,写好了拜官文书,皇上突然驾崩,就在当天夜里在先帝灵柩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绶。
哀帝初即位,躬行俭约,省减诸用,政事由己出,朝廷翕然,望至治焉。褒赏大臣,益封光千户。时,成帝母太皇太后自居长乐宫,而帝祖母定陶傅太后在国邸,有诏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当何居?”光素闻傅太后为人刚暴,长于权谋,自帝在襁褓而养长教道至于成人,帝之立又有力。光心恐傅太后与政事,不欲令与帝旦夕相近,即议以为定陶太后宜改筑宫。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宫。”上从武言。北宫有紫房复道通未央宫,傅太后果从复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称尊号,贵宠其亲属,使上不得直道行。顷之,太后从弟子傅迁在左右尤倾邪,上免官遣归故郡。傅太后怒,上不得已复留迁。光与大司空师丹奏言:“诏书‘侍中、驸马都尉迁巧佞无义,漏泄不忠,国之贼也,免归故郡。’复有诏止。天下疑惑,无所取信,亏损圣德,诚不小愆。陛下以变异连见,避正殿,见群臣,思求其故,至今未有所改。臣请归迁故郡,以销奸党,应天戒。”卒不得遣,复为侍中。胁于傅太后,皆此类也。
【译文】:汉哀帝刚即位,亲身实行节俭,减省各项费用,政事由自己决定,朝廷上下一致,期望达到最好的治理。褒奖赏赐大臣,增加孔光封邑一千户。当时,汉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自己住在长乐宫,而皇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住在定陶国在京的官邸,皇上下诏询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应当住在哪里?”孔光一向听说傅太后为人刚强暴戾,擅长权谋,皇帝还在襁褓中就被她抚养教育直到成人,皇帝的立嗣她又出了力。孔光心里害怕傅太后干预政事,不想让她与皇帝早晚接近,就建议说定陶太后应该另建宫殿居住。大司空何武说:“可以住在北宫。”皇上听从了何武的建议。北宫有紫色房舍的复道通向未央宫,傅太后果然从复道早晚到皇帝住处,要求称尊号,使她的亲属尊贵得宠,让皇上不能按正道行事。不久,傅太后堂兄弟的儿子傅迁在皇帝身边特别奸邪,皇上免去他的官职遣送回原籍。傅太后发怒,皇上不得已又留下了傅迁。孔光与大司空师丹上奏说:“诏书说‘侍中、驸马都尉傅迁巧言谄媚无义,泄露机密不忠,是国家的奸贼,免官遣送回原籍。’又有诏书阻止。天下人疑惑,无所取信,损害圣德,确实是不小的过错。陛下因为灾异连续出现,避开正殿,接见群臣,思考寻求其原因,至今没有改正。我们请求将傅迁遣送回原籍,以消除奸党,回应上天的告诫。”最终没能遣送,傅迁又任侍中。被傅太后胁迫,都是这类情况。
又傅太后欲与成帝母俱称尊号,群下多顺诣,言母以子贵,宜立尊号以厚孝道。唯师丹与光持不可。上重违大臣正议,又内迫傅太后,猗违者连岁。丹以罪免,而朱博代为大司空。光自先帝时议继嗣有持异之隙矣,又重忤傅太后指,由是傅氏在位者与朱博为表里,共毁谮光。后数月遂策免光曰:“丞相者,朕之股肱,所与共承宗庙,统理海内,辅朕之不逮以治天下也。朕既不明,灾异重仍,日月无光,山崩河决,五星失行,是章朕之不德而股肱之不良也。君前为御史大夫,辅翼先帝,出入八年,卒无忠言嘉谋;今相朕,出入三年,忧国之风复无闻焉。阴阳错谬,岁比不登,天下空虚,百姓饥馑,父子分散,流离道路,以十万数。而百官群职旷废,奸轨放纵,盗贼并起,或攻官寺,杀长吏。数以问君,君无怵惕忧惧之意,对毋能为。是以群卿大夫咸惰哉莫以为意,咎由君焉。君秉社稷之重,总百僚之任,上无以匡朕之阙,下不能绥安百姓。《书》不云乎?‘毋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於虖!君其上丞相、博山侯印绶,罢归。”
【译文】:另外傅太后想与汉成帝的母亲王太后都称尊号,群臣大多顺从阿谀,说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应该立尊号来增强孝道。只有师丹和孔光坚持认为不可以。皇上既难以违背大臣的正确意见,又内心被傅太后逼迫,犹豫不决了多年。师丹因罪被免官,而朱博接替担任大司空。孔光自从先帝时议论继嗣问题就有持不同意见的嫌隙,又严重违逆了傅太后的旨意,因此傅氏在朝为官的人与朱博内外勾结,共同诋毁诬陷孔光。几个月后就下诏书罢免孔光说:“丞相是朕的股肱之臣,是与我共同奉承宗庙,统理天下,辅助朕的不足以治理天下的人。朕既然不英明,灾异一再发生,日月无光,山崩河决,五星运行失常,这表明朕没有德行而股肱之臣也不良善。你以前任御史大夫,辅佐先帝,出入宫廷八年,最终没有忠言良谋;现在做我的丞相,出入宫廷三年,忧心国事的风范又听不到了。阴阳错乱,连年歉收,天下空虚,百姓饥荒,父子离散,流离失所于道路,数以十万计。而百官各种职务荒废,奸邪违法之事放纵,盗贼四起,有的攻打官府,杀害长官。多次询问你,你都没有警惕忧惧的意思,回答说无能为力。因此众卿大夫都懈怠而不以为意,过错在你身上。你肩负国家的重任,总领百官的职责,对上不能匡正朕的过失,对下不能安抚百姓。《尚书》不是说过吗?‘不要空设各种官职,上天的工作由人来代行’。唉!你上交丞相、博山侯的印绶,罢官回家吧。”
光退闾里,杜门自守。而朱博代为丞相,数月,坐承傅太后指妄奏事自杀。平当代为丞相,数月薨。王嘉复为丞相,数谏争忤指。旬岁间阅三相,议者皆以为不及光。上由是思之。
【译文】:孔光退居乡里,闭门自守。而朱博接替担任丞相,几个月后,因秉承傅太后旨意妄奏事情而自杀。平当接替担任丞相,几个月后去世。王嘉又担任丞相,多次谏诤违逆旨意。一年之内换了三位丞相,议论的人都认为不如孔光。皇上因此思念他。
会元寿元年正月朔日有蚀之,后十余日傅太后崩。是月,征光诣公车,问日蚀事。光对曰:“臣闻日者,众阳之宗,人君之表,至尊之象。君德衰微,阴道盛强,侵蔽阳明,则日蚀应之。《书》曰‘羞用五事’,‘建用皇极’。如貌、言、视、听、思失,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荐臻,六极屡降。皇之不极,是为大中不立,其传曰‘时则有日月乱行’,谓朓、侧匿,甚则薄蚀是也。又曰‘六沴之作’,岁之朝曰三朝,其应至重。乃正月辛丑朔日有蚀之,变见三朝之会。上天聪明,苟无其事,变不虚生。《书》曰‘惟先假王正厥事’,言异变之来,起事有不正也。臣闻师曰,天左与王者,故灾异数见,以谴告之,欲其改更。若不畏惧,有以塞除,而轻忽简诬,则凶罚加焉,其至可必。《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皆谓不惧者凶,惧之则吉也。陛下圣德聪明,兢兢业业,承顺天戒,敬畏变异,勤心虚己,延见群臣,思求其故,然后敕躬自约,总正万事,放远谗说之党,援纳断断之介,退去贪残之徒,进用贤良之吏,平刑罚,薄赋敛,恩泽加于百姓,诚为政之大本,应变之至务也。天下幸甚。《书》曰‘天既付命正厥德’,言正德以顺天也。又曰‘天棐谌辞’,言有诚道,天辅之也。明承顺天道在于崇德博施,加精至诚,孳孳而已。俗之祈禳小数,终无益于应天塞异,销祸兴福,较然甚明,无可疑惑。”
【译文】:适逢元寿元年正月初一日食,十几天后傅太后去世。这个月,征召孔光到公车官署,询问日食的事。孔光回答说:“我听说太阳是众阳之宗,是君主的表征,是至尊的象征。君主德行衰微,阴道强盛,侵犯遮蔽了阳明,日食就会相应出现。《尚书》说‘要敬用五事’,‘建立用皇极’。如果容貌、言论、观察、听闻、思考有失误,大中之道不能确立,那么灾祸的征兆就会接连到来,六种极凶的事就会屡次降临。皇极不能建立,就是大中之道不能确立,它的解释说‘这时就会有日月运行紊乱’,指的是朓、侧匿等现象,严重的就是日食月食。又说‘六种灾气发作’,一年的第一个月叫做三朝,它的应验最为重要。这次正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灾变出现在三朝交会之时。上天聪明,如果没有那回事,灾变不会凭空发生。《尚书》说‘只有先代至道之王能端正其事’,说的是异常灾变的发生,源于政事有不端正之处。我听老师说,上天是帮助君王的,所以灾异多次出现,来谴责告诫他,希望他改正。如果不畏惧,采取措施消除灾异,却轻忽怠慢、简慢欺骗,那么凶罚就会降临,这是必然的。《诗经》说:‘警惕再警惕,上天显赫明察,天命不易保有啊!’又说:‘敬畏上天的威严,于是才能保住福禄。’都是说不敬畏的人凶险,敬畏的人吉祥。陛下圣德聪明,兢兢业业,承顺上天的告诫,敬畏变异,勤奋虚心,接见群臣,思考寻求其原因,然后整饬自身,约束自己,总理并端正万事,放逐远离谗言邪说的党羽,接纳引进忠诚正直的人士,斥退贪婪残暴之徒,进用贤良的官吏,公平刑罚,减轻赋税,将恩泽施加给百姓,这确实是治国的大根本,应对灾变的紧要事务。天下非常幸运。《尚书》说‘上天既然付予天命就要端正自己的德行’,说的是端正德行以顺从天意。又说‘上天辅助诚信的言辞’,说的是有真诚的道义,上天就会辅助他。明白承顺天道在于崇尚德行、广施恩泽,加上精诚之至,孜孜不倦而已。世俗的祈祷禳灾等小术,终究无益于应对天变、消除灾异,消祸兴福,这是非常明显的,没有什么可疑惑的。”
书奏,上说,赐光束帛,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位次丞相。诏光举可尚书令者封上,光谢曰:“臣以朽材,前比历位典天职,卒无尺寸之效,幸免罪诛,全保首领,今复拔擢,备内朝臣,与闻政事。臣光智谋浅短,犬马齿■,诚恐一旦颠仆,无以报称。窃见国家故事,尚书以久次转迁,非有踔绝之能,不相逾越。尚书仆射敞,公正勤职,通敏于事,可尚书令。谨封上。”敞以举故,为东平太守。敞姓成公,东海人也。
【译文】:奏书呈上,皇上很高兴,赏赐孔光束帛,任命为光禄大夫,俸禄等级为中二千石,任给事中,位次仅次于丞相。下诏让孔光推举可以担任尚书令的人密封上奏,孔光谢罪说:“臣以朽钝之材,以前接连历任要职掌管朝廷重任,最终没有尺寸之功,侥幸免于罪责被杀,保全了脑袋,如今又被提拔,充任内朝臣子,参与政事。臣孔光智谋浅短,年齿已老,确实害怕一旦倒下,无法报答恩情。我私下看到国家的旧例,尚书是按资历长久依次升迁的,除非有卓越超群的才能,不能越级提拔。尚书仆射成公敞,公正勤于职守,办事通达敏捷,可以担任尚书令。谨密封上奏。”成公敞因为被举荐的缘故,被任命为东平太守。成公敞姓成公,是东海郡人。
光为大夫月余,丞相嘉下狱死,御史大夫贾延免。光复为御史大夫,二月为丞相,复故国博山侯。上乃知光前免非其罪,以过近臣毁短光者,复免傅嘉,曰:“前为侍中,毁谮仁贤,诬诉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嘉倾覆巧伪,挟奸以罔上,崇党以蔽朝,伤善以肆意。《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其免嘉为庶人,归故郡。”
【译文】:孔光担任光禄大夫一个多月,丞相王嘉被捕入狱而死,御史大夫贾延被免官。孔光又担任御史大夫,两个月后任丞相,恢复原来的封国博山侯。皇上这才知道孔光以前被免官不是他的罪过,是因为过错在于近臣诋毁中伤孔光,又罢免了傅嘉,说:“以前任侍中,诋毁诬陷仁德贤能的人,诬告大臣,使才德出众的人长期失去职位。傅嘉阴险巧诈,心怀奸诈以欺骗皇上,结党以蒙蔽朝廷,伤害善人以肆意妄为。《诗经》不是说过吗?‘谗人没有准则,搅乱四方国家。’将傅嘉免官为平民,遣送回原籍。”
明年,定三公官,光更为大司徒。会哀帝崩,太皇太后以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征立中山王,是为平帝。帝年幼,太后称制,委政于莽。初,哀帝罢黜王氏,故太后与莽怨丁、傅、董贤之党。莽以光为旧相名儒,天下所信,太后敬之,备礼事光。所欲搏击,辄为草,以太后指风光令上之,睚眦莫不诛伤。莽权日盛,光忧惧不知所出,上书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师傅。”徙光为帝太傅,位四辅,给事中,领宿卫供养,行内署门户,省服御食物。明年,徙为太师,而莽为太傅。光常称疾,不敢与莽并。有诏朝朔望,领城门兵。莽又风群臣奏莽功德,称宰衡,位在诸侯王上,百官统焉。光愈恐,固称疾辞位。太后诏曰:“太师光,圣人之后,先师之子,德行纯淑,道不通明,居四辅职,辅道于帝。今年耆有疾,俊艾大臣,惟国之重,其犹不可以阙焉。《书》曰‘无遗耇老’,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其令太师毋朝,十日一赐餐。赐太师灵寿杖,黄门令为太师省中坐置几,太师入省中用杖,赐餐十七物,然后归老于第,官属按职如故。”
【译文】:第二年,确定三公官职,孔光改任大司徒。适逢汉哀帝驾崩,太皇太后任命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征立中山王为帝,这就是汉平帝。皇帝年幼,太后临朝听政,将朝政委托给王莽。起初,汉哀帝罢黜王氏,所以太后和王莽怨恨丁氏、傅氏、董贤的党羽。王莽因为孔光是旧丞相、名儒,为天下人所信任,太后也敬重他,用完备的礼遇侍奉孔光。想要打击的人,王莽就起草奏章,以太后的旨意暗示孔光,让孔光上奏,连微小的仇怨也没有不受到诛杀或伤害的。王莽的权力日益强盛,孔光忧愁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上书请求退休。王莽禀告太后:“皇帝年幼,应该设置师傅。”调任孔光为皇帝太傅,位居四辅之一,任给事中,掌管宿卫供养,负责宫内官署门户,检查皇帝衣服、车马、食物。第二年,调任太师,而王莽任太傅。孔光常常称病,不敢与王莽并列。下诏让他在初一、十五朝见,掌管城门兵。王莽又暗示群臣上奏称颂王莽的功德,称他为宰衡,地位在诸侯王之上,百官统属于他。孔光更加恐惧,坚决称病辞职。太后下诏说:“太师孔光,是圣人的后代,是先师孔子的子孙,德行纯正美好,道术博通明达,担任四辅官职,辅导皇帝。如今年老有病,但他是德高望重的大臣,是国家的重臣,仍然不可以空缺。《尚书》说‘不要遗弃老臣’,国家将要兴盛,就要尊敬师傅重视太傅。今令太师不用上朝,每十天赏赐一次饮食。赐给太师灵寿杖,黄门令为太师在省中座位上设置几案,太师进入省中可以拄杖,赏赐十七种食物,然后回府第养老,官属按原职不变。”
光凡为御史大夫、丞相各再,一为大司徒、太傅、太师,历三世,居公辅位前后十七年。自为尚书,止不教授,后为卿,时会门下大生讲问疑难,举大义云。其弟子多成就为博士、大夫者,见师居大位,几得其助力,光终无所荐举,至或怨之。其公如此。
【译文】:孔光总共两次担任御史大夫、丞相,一次担任大司徒、太傅、太师,经历了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三代,身居三公辅政之位前后十七年。自从担任尚书以来,停止教授学生,后来做了卿相,有时会见门下弟子讲解询问疑难问题,不过是指出经书大义而已。他的弟子大多有成就做了博士、大夫,看到老师身居高位,几乎都能得到他的帮助提携,但孔光始终没有荐举他们,以至于有人怨恨他。他就是如此公正。
光年七十,元始五年薨。莽白太后,使九卿策赠以太师、博山侯印绶,赐乘舆、秘器、金钱、杂帛。少府供张,谏大夫持节与谒者二人使护丧事,博士护行礼。太后迹遣中谒者持节视丧。公卿百官会吊送葬。载以乘舆辒辌及副各一乘,羽林孤儿诸生合四百人挽送。车万余辆,道路皆举音以过丧。将作穿复土,可甲卒五百人,起坟如大将军王凤制度。谥曰简烈侯。
【译文】:孔光七十岁时,在元始五年去世。王莽禀告太后,派九卿持策书赠予太师、博山侯印绶,赏赐皇帝乘坐的车子、棺椁、金钱、杂帛。由少府供设帷帐,谏大夫持符节与两名谒者负责监护丧事,博士负责丧葬礼仪。太后还特别派遣中谒者持符节视察丧事。公卿百官都来吊唁送葬。用皇帝乘坐的辒辌车及副车各一辆载运灵柩,羽林孤儿和诸生共四百人牵引灵车送葬。送葬的车子有一万多辆,道路上的人都发出哀声经过灵车。将作大匠挖掘墓穴覆土,可用五百名士兵,修建的坟墓依照大将军王凤的规格。谥号为简烈侯。
初,光以丞相封,后益封,凡食邑万一千户。疾甚,上书让还七千户,及还所赐一第。
【译文】:起初,孔光以丞相受封,后来增加封邑,总共食邑一万一千户。病重时,上书请求退还七千户封邑,以及退还所赏赐的一座宅第。
子放嗣。莽篡位后,以光兄子永为大司马,封侯。昆弟子至卿大夫四五人。始光父霸以初元元年为关内侯食邑。霸上书求奉孔子祭祀,元帝下诏曰:“其令师褒成君关内侯霸以所食邑八百户祀孔子焉。”故霸还长子福名数于鲁,奉夫子祀。霸薨,子福嗣。福薨,子房嗣。房薨,子莽嗣。元始元年,封周公、孔子后为列侯,食邑各二千户。莽更封为褒成侯,后避王莽,更名均。
【译文】:儿子孔放继承爵位。王莽篡位后,任命孔光哥哥的儿子孔永为大司马,封侯。兄弟的儿子官至卿大夫的有四五人。起初孔光的父亲孔霸在初元元年作为关内侯享有食邑。孔霸上书请求供奉孔子祭祀,汉元帝下诏说:“今令师傅褒成君关内侯孔霸用他所食邑的八百户来祭祀孔子。”所以孔霸将长子孔福的户籍迁回鲁国,供奉孔子的祭祀。孔霸去世,儿子孔福继承。孔福去世,儿子孔房继承。孔房去世,儿子孔莽继承。元始元年,封周公、孔子的后代为列侯,食邑各二千户。王莽改封孔莽为褒成侯,后来为避王莽名讳,改名为孔均。
马宫字游卿,东海戚人也。治《春秋》严氏,以射策甲科为郎,迁楚长史,免官。后为丞相史司直。师丹荐宫行能高洁,迁廷尉平,青州刺史,汝南、九江太守,所在见称。征为詹事,光禄勋,右将军,代孔光为大司徒,封扶德侯。光为太师薨,宫复代光为太师,兼司徒官。
【译文】:马宫,字游卿,是东海郡戚县人。研究《春秋》严氏学,考中射策甲科被任命为郎官,升任楚王国长史,后被免官。后来担任丞相史司直。师丹推荐马宫品行才能高尚纯洁,升任廷尉平,青州刺史,汝南、九江太守,在所任职的地方都受到称赞。被征召任詹事,光禄勋,右将军,接替孔光担任大司徒,封为扶德侯。孔光任太师去世后,马宫又接替孔光担任太师,兼任司徒官职。
初,宫哀帝时与丞相、御史杂议帝祖母傅太后谥,及元始中,王莽发傅太后陵徙归定陶,以民葬之,追诛前议者。宫为莽所厚,独不及,内惭惧,上书谢罪乞骸骨。莽以太皇太后诏赐宫策曰:
【译文】:起初,马宫在汉哀帝时与丞相、御史等一起商议皇帝祖母傅太后的谥号,到了元始年间,王莽发掘傅太后的陵墓,将她迁回定陶,按平民的葬礼安葬,并追究诛杀以前参与议谥的人。马宫被王莽厚待,唯独没有追究他,他内心惭愧恐惧,上书谢罪请求退休。王莽以太皇太后诏书赐给马宫策书说:
太师、大师徒、扶德侯上书言:“前以光禄勋议故定陶共王母谥,曰‘妇人以夫爵尊为号,谥宜曰孝元傅皇后,称渭陵东园。’臣知妾不得体君,卑不得敌尊,而希指雷同,诡经辟说,以惑误上。为臣不忠,当伏斧钺之诛,幸蒙洒心自新,又令得保首领。伏自惟念,入称四辅,出备三公,爵为列侯,诚无颜复望阙廷,无心复居官府,无宜复食国邑。愿上太师、大司徒、扶德侯印绶,避贤者路。”下君章有司,皆以为四辅之职为国维纲,三公之任鼎足承君,不有鲜明固守,无以居位。如君言至诚可听,惟君之恶在洒心前,不敢文过,朕甚多之,不夺君之爵邑,以著“自古皆有死”之义。其上太师、大司徒印绶使者,以侯就第。
【译文】:太师、大司徒、扶德侯上书说:“以前我以光禄勋身份参与商议已故定陶共王母亲傅太后的谥号,说‘妇人根据丈夫的爵位尊卑确定称号,谥号应该叫孝元傅皇后,葬在渭陵东园。’我知道妾不能与丈夫同体,卑贱者不能与尊贵者相匹敌,却迎合旨意随声附和,歪曲经义,用邪说迷惑贻误皇上。作为臣子不忠,应当承受斧钺的诛杀,幸蒙皇上让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又让我得以保全性命。我私下思量,入朝号称四辅,出朝位列三公,爵位为列侯,实在无颜再仰望朝廷,无心再居官任职,不宜再享用封国的食邑。愿意上交太师、大司徒、扶德侯的印绶,给贤能的人让路。”将您的奏章交给有关部门讨论,都认为四辅的职责是国家的纲纪,三公的重任如同鼎足支撑君主,没有鲜明的操守和坚定的立场,就无法担任其职。如您所言极为诚恳可以听从,只是您的过错在洗心革面之前,不敢文过饰非,我很赞赏您,不剥夺您的爵位封邑,以彰显“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的大义。您上交太师、大司徒印绶给使者,以侯爵身份回家。
王莽篡位,以宫为太子师,卒官。
【译文】:王莽篡位后,任命马宫为太子师,死在任上。
本姓马矢,宫仕学,称马氏云。
【译文】:本来姓马矢,马宫出仕求学后,改称马氏。
赞曰:自孝武兴学,公孙弘以儒相,其后蔡义、韦贤、玄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及当子晏咸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酝藉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彼以古人之迹见绳,乌能胜其任乎!
【译文】:赞曰:自从汉武帝兴办儒学,公孙弘以儒生担任丞相,此后蔡义、韦贤、韦玄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以及平当的儿子平晏都以儒学宗师身居宰相之位,穿着儒者的衣服冠冕,传授先王的言论,他们的含蓄风度是值得称道的,然而都只知道保持俸禄官位,受到阿谀奉承的讥讽。他们用古人的行迹来要求自己,哪里能胜任其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