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奉世字子明，上党潞人也，徙杜陵。其先冯亭，为韩上党守。秦攻上党，绝太行道，韩不能守，冯亭乃入上党城守于赵。赵封冯亭为华阳君，与赵将括距秦，战死于长平。宗族由是分散，或留潞，或在赵。在赵者为官帅将，官帅将子为代相。及秦灭六国，而冯亭之后冯毋择、冯去疾、冯劫皆为秦将相焉。

【译文】：冯奉世，字子明，是上党郡潞县人，后来迁徙到杜陵。他的先祖冯亭，是韩国的上党郡守。秦国进攻上党，截断了太行山的通道，韩国不能防守，冯亭于是进入上党城，向赵国投降并守卫它。赵国封冯亭为华阳君，他与赵国将领赵括抵抗秦军，战死在长平。冯氏宗族从此分散，有的留在潞县，有的在赵国。在赵国的担任官帅将，官帅将的儿子担任代国丞相。等到秦国消灭六国，冯亭的后代冯毋择、冯去疾、冯劫都成为秦国的将军或丞相。

汉兴，文帝时冯唐显名，即代相子也。至武帝末，奉世以良家子选为郎。昭帝时，以功次补武安长。失官，年三十余矣，乃学《春秋》涉大义，读兵法明习，前将军韩增奏以为军司空令。本始中，从军击匈奴。军罢，复为郎。

【译文】：汉朝兴起，汉文帝时冯唐显扬名声，他就是那位代国丞相的儿子。到了汉武帝末年，冯奉世以良家子弟的身份被选为郎官。汉昭帝时，按功劳次序补任武安县县长。后丢失官职，年纪三十多岁了，于是学习《春秋》，涉猎大义，研读兵法，通晓熟练，前将军韩增上奏任命他为军司空令。本始年间，随军攻打匈奴。战争结束后，又担任郎官。

先是时，汉数出使西域，多辱命不称，或贪污，为外国所苦。是时，乌孙大有击匈奴之功，而西域诸国新辑，汉方善遇，欲以安之，选可使外国者。前将军增举奉世以卫候使持节送大宛诸国客。至伊脩城，都尉宋将言莎车与旁国共攻杀汉所置莎车王万年，并杀汉使者奚充国。时，匈奴又发兵攻车师城，不能下而去。莎车遣使扬言北道诸国已属匈奴矣，于是攻劫南道，与歃盟畔汉，从鄯善以西皆绝不通。都护郑吉、校尉司马意皆在北道诸国间。奉世与其副严昌计，以为不亟击之则莎车日强，其势难制，必危西域。遂以节谕告诸国王，因发其兵，南北道合万五千人进击莎车，攻拔其城。莎车王自杀，传其首诣长安。诸国悉平，威振西域。奉世乃罢兵以闻。宣帝召见韩增，曰：“贺将军所举得其人。”奉世遂西至大苑。大苑闻其斩莎车王，敬之异于它使。得其名马象龙而还。上甚说，下议封奉世。丞相、将军皆曰：“《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则颛之可也。奉世功效尤著，宜加爵士之赏。”少府萧望之独以奉世奉使有指，而擅矫制违命，发诸国兵，虽有功效，不可以为后法。即封奉世，开后奉使者利，以奉世为比，争逐发兵，要功万里之外，为国家生事于夷狄。渐不可长，奉世不宜受封。上善望之议，以奉世为光禄大夫、水衡都尉。

【译文】：在这之前，汉朝多次派遣使者出使西域，大多有辱使命不称职，有的贪污，被外国所厌苦。这时，乌孙国有大败匈奴的功劳，而西域各国新近归附，汉朝正友善对待他们，想以此来安定他们，于是挑选可以出使外国的人。前将军韩增推荐冯奉世以卫候的身份持节护送大宛等国的客人回国。到达伊脩城，都尉宋将报告说莎车国与邻国共同攻打并杀死了汉朝所立的莎车王万年，并杀死了汉朝使者奚充国。当时，匈奴又发兵攻打车师城，没能攻下而离去。莎车国派遣使者扬言北道各国已经归属匈奴了，于是攻打劫掠南道各国，与他们献血结盟背叛汉朝，从鄯善国以西的道路都断绝不通。西域都护郑吉、校尉司马意都在北道各国之间。冯奉世与他的副使严昌商议，认为如果不立即攻击莎车，莎车就会日益强大，其势力难以控制，必定危害西域。于是冯奉世用符节告谕各国国王，趁机征发他们的军队，南北道共集合一万五千人进攻莎车，攻占了它的城池。莎车王自杀，冯奉世将他的首级传送到长安。各国全部平定，威震西域。冯奉世于是撤军并上报朝廷。汉宣帝召见韩增，说：“祝贺将军推荐得到了合适的人选。”冯奉世于是向西到达大宛国。大宛国听说他斩杀了莎车王，对他比其他使者更加敬重。冯奉世得到名叫象龙的骏马后返回。皇上非常高兴，下令商议封赏冯奉世。丞相、将军都说：“根据《春秋》的大义，大夫出使国外，如果有可以安定国家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处理。冯奉世的功绩尤为显著，应该给予爵位和封地的赏赐。”唯独少府萧望之认为冯奉世奉命出使有指定的任务，却擅自假托皇帝命令违背旨意，征发各国军队，虽然有功绩，但不可以作为后世的榜样。如果现在就封赏冯奉世，就会开启后来出使者贪利的先例，以冯奉世为榜样，争相发兵，在万里之外求取功劳，为国家在夷狄地区制造事端。这种苗头不可助长，冯奉世不应该受封。皇上认为萧望之的建议好，任命冯奉世为光禄大夫、水衡都尉。

元帝即位，为执金吾。上郡属国归义降胡万余人反去。初，昭帝末，西河属国胡伊酋若王亦将众数千人畔，奉世辄持节将兵追击。右将军典属国常惠薨，奉世代为右将军典属国，加诸吏之号。数岁，为光禄勋。

【译文】：汉元帝即位，冯奉世担任执金吾。上郡属国归附汉朝又投降的匈奴一万多人反叛离去。当初，汉昭帝末年，西河属国的匈奴人伊酋若王也率领部众几千人反叛，冯奉世就持节领兵追击。右将军典属国常惠去世，冯奉世接替他担任右将军典属国，加授诸吏的官号。几年后，担任光禄勋。

永光二年秋，陇西羌彡姐旁种反，诏召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右将军奉世入议。是时，岁比不登，京师谷石二百余，边郡四百，关东五百。四方饥馑，朝廷方以为忧，而遭羌变。玄成等漠然莫有对者。奉世曰：“羌虏近在境内背畔，不以时诛，亡以威制远蛮。臣愿帅师讨之。”上问用兵之数，对曰：“臣闻善用兵者，役不再兴，粮不三载，故师不久暴而天诛亟决。往者数不料敌，而师至于折伤；再三发軵，则旷日烦费，威武亏矣。今反虏无虑三万人，法当倍用六万人。然羌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可用四万人，一月足以决。”丞相、御史、两将军皆以为民方收敛时，未可多发；万人屯守之，且足。奉世曰：“不可。天下被饥馑，士马羸秏，守战之备久废不简，夷狄皆有轻边吏之心，而羌首难。今以万人分屯数外，虏见兵少，必不畏惧，战则挫兵病师，守则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见，羌人乘利，诸种并和，相扇而起，臣恐中国之役不得止于四万，非财币所能解也。故少发师而旷日，与一举而疾决，利害相万也。”固争之，不能得。有诏益二千人。

【译文】：永光二年秋天，陇西郡羌族彡姐旁支反叛，皇帝下诏召见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右将军冯奉世入宫商议。这时，连年歉收，京城谷价每石二百多钱，边郡四百钱，关东地区五百钱。四方饥荒，朝廷正为此忧虑，又遭遇羌人叛乱。韦玄成等人漠然没有应对的办法。冯奉世说：“羌虏近在境内背叛，不及时诛灭，就无法用威力制服远方的蛮夷。臣愿意率领军队讨伐他们。”皇上询问用兵的数量，冯奉世回答说：“我听说善于用兵的人，兵役不征发第二次，粮食不运送第三回，所以军队不长期暴露在外而天诛迅速决断。以往多次不能正确估计敌人，而导致军队受挫伤亡；再三征发兵卒，就会旷日持久，烦扰耗费，军威武备就会受损。如今反叛的羌虏大约三万人，按照兵法应当加倍用六万人。但羌戎不过是使用弓箭长矛的军队罢了，兵器不锋利，可以用四万人，一个月足以解决。”丞相、御史大夫、两位将军都认为百姓正是秋收时节，不可多发兵；一万人屯驻防守，暂且足够。冯奉世说：“不行。天下遭受饥荒，兵马疲弱损耗，防守和作战的准备长期荒废没有整治，夷狄都有轻视边防官吏的心思，而羌人首先发难。现在用一万人分兵屯驻多处，虏寇看到兵少，必定不畏惧，交战就会挫伤军队使军队疲敝，防守则百姓得不到救援。这样，怯弱的情势显露出来，羌人就会利用有利时机，各部族联合起来，互相煽动而起，臣恐怕中原的战事不会止于四万人，不是钱财所能解决的。所以少发兵而旷日持久，与一次发兵而迅速决断，利害相差万倍。”冯奉世坚持争辩，没能得到支持。皇上下诏增派两千人。

于是遣奉世将万二千人骑，以将屯为名。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为偏裨，到陇西，分屯三处。典属国为右军，屯白石；护军都尉为前军，屯临洮；奉世为中军，屯首阳西极上。前军到降同阪，先遣校尉在前与羌争地利，又别遣校尉救民于广阳谷。羌虏盛多，皆为所破，杀两校尉。奉世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愿益三万六千人乃足以决事。书奏，天子大为发兵六万余人，拜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以助焉。奉世上言：“愿得其众，不须烦大将。”因陈转输之费。

【译文】：于是派遣冯奉世率领一万二千名骑兵，以屯驻为名义。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为偏将、裨将，到达陇西，分兵屯驻三处。典属国任立为右军，屯驻在白石；护军都尉韩昌为前军，屯驻在临洮；冯奉世为中军，屯驻在首阳县最西边的高地上。前军到达降同阪，先派校尉在前面与羌人争夺有利地形，又另派校尉到广阳谷救援百姓。羌虏人数众多，汉军都被击败，两名校尉被杀。冯奉世详细呈报了地形和敌我兵力多寡的情况，希望增派三万六千人才能足以决断战事。奏书呈上，天子大规模发兵六万多人，任命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来协助他。冯奉世上书说：“希望得到这些军队，不需要烦劳大将（指任千秋）。”并陈述了运输的费用。

上于是以玺书劳奉世，且让之，曰：“皇帝问将兵右将军，甚苦暴露。羌虏侵边境，杀吏民，甚逆天道，故遣将军帅士大夫行天诛。以将军材质之美，奋精兵，诛不轨，百下百全之道也。今乃有畔敌之名，大为中国羞。以昔不闲习之故邪？以恩厚未洽，信约不明也？朕甚怪之。上书言羌虏依深山，多径道，不得不多分部遮要害，须得后发营士，足以决事，部署已定，势不可复置大将，闻之。前为将军兵少，不足自守，故发近所骑，日夜诣，非为击也。今发三辅、河东、弘农越骑、迹射、佽飞、彀者、羽林孤儿及呼速累、嗕种，方急遣。且兵，凶器也，必有成败者，患策不豫定，料敌不审也，故复遣奋武将军。兵法曰大将军出必有偏裨，所以扬威武，参计策，将军又何疑焉？夫爱吏士，得众心，举而无悔，禽敌必全，将军之职也。若乃转输之费，则有司存，将军勿忧。须奋武将军兵到，合击羌虏。”

【译文】：皇上于是用盖有玺印的诏书慰劳冯奉世，并且责备他，说：“皇帝问领兵的右将军，辛苦了。羌虏侵犯边境，杀害官吏百姓，严重违背天道，所以派遣将军率领士大夫执行上天的诛罚。凭着将军美好的资质才能，振奋精锐军队，诛杀不法之徒，这是百战百胜之道。如今却有了败给敌人的名声，大大地使中国蒙羞。是因为以前不熟悉军事的缘故呢？还是因为恩德未普及，信用盟约不明确呢？我非常奇怪。你上书说羌虏依凭深山，有很多路径，不得不分兵多处把守要害，必须得到后续增派的营士，才能足以决断战事，部署已经确定，情势上不能再设置大将，我听说了。之前因为将军兵少，不足以自守，所以征发附近地区的骑兵，日夜赶赴，不是为了进攻。现在征发三辅、河东、弘农的越骑、迹射、佽飞、彀者、羽林孤儿以及呼速累、嗕种等部队，正在紧急派遣。况且军队，是凶器，必定有成功失败，忧患在于计策不预先确定，估计敌情不审慎，所以又派遣奋武将军。兵法说大将军出征必定要有偏将裨将，是用来宣扬威武，参议计策的，将军又何必疑虑呢？爱护官吏士兵，获得众人之心，行动不后悔，擒获敌人必定周全，这是将军的职责。至于运输的费用，自有有关部门负责，将军不要忧虑。等到奋武将军的军队到达，联合攻击羌虏。”

十月，兵毕至陇西。十一月，并进。羌虏大破，斩首数千级，余皆走出塞。兵未决间，汉复发募士万人，拜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未进，闻羌破，还。上曰：“羌虏破散创艾，亡逃出塞，其罢吏士，颇留屯田，备要害处。”

【译文】：十月，军队全部到达陇西。十一月，合并进军。羌虏大败，斩首几千级，其余都逃出边塞。在战争尚未决出胜负期间，汉朝又征发招募士兵一万人，任命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还未进军，听说羌人被击破，就返回了。皇上说：“羌虏被击溃创伤，逃亡出塞，可以罢免出征的官吏士兵，适当留人屯田，防守要害之处。”

明年二月，奉世还京师，更为左将军光禄勋如故。其后录功拜爵，下诏曰：“羌虏桀黠，贼害吏民，攻陇西府寺，燔烧置亭，绝道桥，甚逆天道。左将军光禄勋奉世前将兵征讨，斩捕首虏八千余级，卤马、牛、羊以万数。赐奉世爵关内侯，良邑五百户，黄金六十斤。”裨将、校尉三十余人，皆拜。

【译文】：第二年二月，冯奉世返回京城，改任左将军，光禄勋官职如故。之后论功行赏授予爵位，下诏说：“羌虏凶恶狡猾，杀害官吏百姓，攻打陇西郡府官署，焚烧驿站，破坏道路桥梁，严重违背天道。左将军光禄勋冯奉世先前领兵征讨，斩杀俘获敌人首级八千多，缴获马、牛、羊数以万计。赐予冯奉世关内侯爵位，食邑五百户，黄金六十斤。”偏将、校尉三十多人，都授予官职。

后岁余，奉世病卒。居爪牙官前后十年，为折冲宿将，功名次赵充国。

【译文】：一年多以后，冯奉世病死。他担任军事将领前后十年，是御敌卫国的老将，功劳名声仅次于赵充国。

奋武将军任千秋者，其父宫，昭帝时以丞相征事捕斩反者左将军上官桀，封侯，宣帝时为太常，薨。千秋嗣后，复为太常。成帝时，乐昌侯王商代奉世为左将军，而千秋为右将军，后亦为左将军。子孙传国，至王莽乃绝云。

【译文】：奋武将军任千秋，他的父亲任宫，汉昭帝时以丞相征事的身份逮捕斩杀反叛者左将军上官桀，封侯，汉宣帝时担任太常，去世。任千秋继承爵位后，又担任太常。汉成帝时，乐昌侯王商接替冯奉世担任左将军，而任千秋为右将军，后来也担任左将军。子孙继承封国，到王莽时才断绝。

奉世死后二年，西域都护甘延寿以诛郅支单于封为列侯。时，丞相匡衡亦用延寿矫制生事，据萧望之前议，以为不当封，而议者咸美其功，上从众而侯之。于是杜钦上疏，追讼奉世前功曰：“前莎车王杀汉使者，约诸国背畔。左将军奉世以卫候便宜发兵诛莎车王，策定城郭，功施边境。议者以奉世奉使有指，《春秋》之义亡遂事，汉家之法有矫制，故不得侯。令匈奴郅支单于杀汉使者，亡保康居，都护延寿发城郭兵屯田吏士四万余人以诛斩之，封为列侯。臣愚以为比罪则郅支薄，量敌则莎车众，用师则奉世寡，计胜则奉世为功于边境安，虑败则延寿为祸于国家深。其违命而擅生事同，延寿割地封，而奉世独不录。臣闻功同赏异则劳臣疑，罪钧刑殊则百姓惑；疑生无常，惑生不知所从；亡常则节趋不立，不知所从则百姓无所措手足。奉世图难忘死，信命殊俗，威功白著，为世使表，独抑厌而不扬，非圣主所以塞疑厉节之意也。愿下有司议。”上以先帝时事，不复录。

【译文】：冯奉世死后两年，西域都护甘延寿因为诛杀郅支单于被封为列侯。当时，丞相匡衡也依据甘延寿假托皇帝命令制造事端，根据萧望之以前的议论，认为不应该封侯，但议论的人都赞美他的功劳，皇上听从众人的意见而封他为侯。于是杜钦上疏，追论冯奉世以前的功劳说：“从前莎车王杀害汉朝使者，邀约各国背叛。左将军冯奉世以卫候的身份见机行事发兵诛杀莎车王，谋划安定西域各国，功劳施加于边境。议论的人因为冯奉世奉命出使有指定任务，《春秋》的大义不赞成专断行事，汉朝的法律有假托皇帝命令的条款，所以不能封侯。现在匈奴郅支单于杀害汉朝使者，逃亡保守在康居，都护甘延寿征发西域各国军队和屯田官吏士兵四万多人去诛杀他，被封为列侯。臣愚昧地认为，比较罪行则郅支单于的轻，衡量敌人则莎车国的多，动用军队则冯奉世用的少，计算胜利则冯奉世的功劳在于使边境安宁，考虑失败则甘延寿给国家造成的祸患深。他们违背命令擅自生事是相同的，甘延寿得到封地封侯，而冯奉世唯独不被记载奖赏。我听说功劳相同而赏赐不同则劳苦的臣子会疑虑，罪行相同而刑罚不同则百姓会困惑；疑虑产生于标准无常，困惑产生于不知遵从什么；标准无常则气节操守不能树立，不知遵从什么则百姓不知道该怎么办。冯奉世谋划危难，忘却死亡，诚信于使命，扬威于异俗，功劳显著，是出使者的表率，唯独被压制埋没而不表彰，这不是圣明君主用来杜绝疑虑、勉励节操的本意。希望交给有关部门评议。”皇上因为是先帝时候的事情，不再追论奖赏。

奉世有子男九人，女四人。长女媛以选充兵宫，为元帝昭仪，产中山孝王。元帝崩，媛为中山太后，随王就国。奉世长子谭，太常举孝廉为郎，功次补天水司马。奉世击西羌，谭为校尉，随父从军有功，未拜病死。谭弟野王、逡、立、参至大官。

【译文】：冯奉世有儿子九人，女儿四人。长女冯媛被选入后宫，成为汉元帝的昭仪，生下了中山孝王刘兴。汉元帝驾崩，冯媛成为中山王太后，随同中山王前往封国。冯奉世的长子冯谭，由太常推举孝廉为郎官，按功劳次序补任天水郡司马。冯奉世攻打西羌时，冯谭担任校尉，跟随父亲从军有功，未及授官就病死了。冯谭的弟弟冯野王、冯逡、冯立、冯参官至高位。

野王字君卿，受业博士，通《诗》。少以父任为太子中庶子。年十八，上书愿试守长安令。宣帝奇其志，问丞相魏相，相以为不可许。后以功次补当阳长，迁为栎阳令，徙夏阳令。元帝时，迁陇西太守，以治行高，入为左冯翊。岁余，而池阳令并素行贪污，轻野王外戚年少，治行不改。野王部督邮掾礻殳祤赵都案验，得其主守盗十金罪，收捕。并不首吏，都格杀。并家上书陈冤，事下廷尉。都诣吏自杀以明野王，京师称其威信，迁为大鸿胪。

【译文】：冯野王，字君卿，师从博士学习，通晓《诗经》。年轻时因为父亲的关系被任命为太子中庶子。十八岁时，上书请求试任长安县令。汉宣帝对他的志向感到惊奇，询问丞相魏相，魏相认为不能准许。后来按功劳次序补任当阳县县长，升任栎阳县令，调任夏阳县令。汉元帝时，升任陇西太守，因为治理政绩优异，被调入朝廷担任左冯翊。一年多后，池阳县令并一向行为贪污，轻视冯野王是外戚且年轻，治理行为不改变。冯野王部署督邮掾礻殳祤县人赵都调查核实，查获并犯有监守自盗价值十金的罪行，收捕了他。并不向官吏自首，赵都格杀了他。并的家人上书陈述冤屈，事情交给廷尉处理。赵都到官吏处自杀以证明冯野王的清白，京城的人称赞冯野王的威信，冯野王升任大鸿胪。

数年，御史大夫李延寿病卒，在位多举野王。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上曰：“吾用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为比。”乃下诏曰：“刚强坚固，确然亡欲，大鸿胪野王是也。心辨善辞，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是也。其以少傅为御史大夫。”上繇下第而用谭，越次避嫌不用野王，以昭仪兄故也。野王乃叹曰：“人皆以女宠贵，我兄弟独以贱！”野王虽不为三公，甚见器重，有名当世。

【译文】：几年后，御史大夫李延寿病死，在位的官员大多推举冯野王。皇上让尚书考核排列中二千石官员，而冯野王的品行才能排在第一位。皇上说：“我若任用冯野王为三公，后世必定会说我偏私后宫亲属，拿冯野王作为例子。”于是下诏说：“刚强坚固，坚定没有私欲，大鸿胪冯野王就是这样的人。心思明辨善于言辞，可以出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就是这样的人。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就是这样的人。现任命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皇上从下等中选用张谭，越级避嫌不任用冯野王，是因为他是冯昭仪哥哥的缘故。冯野王于是叹息说：“别人都因为女儿受宠而尊贵，我们兄弟唯独因为（妹妹是后宫）而卑贱！”冯野王虽然没有担任三公，但很受器重，在当时有名望。

成帝立，有司奏野王王舅，不宜备九卿，以秩出为上郡太守，加赐黄金百斤。朔方刺史萧育奏封事，荐言：“野王行能高妙，内足与图身，外足以虑化。窃惜野王怀国之宝，而不得陪朝廷与朝者并。野王前以王舅出，以贤复入，明国家乐进贤也。”上自为太子时闻知野王。会其病免，复以故二千石使行河堤，因拜为琅邪太守。是时，成帝长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辅政八九年矣，时数有灾异，京兆尹王章讥凤专权不可任用，荐野王代凤。上初纳其言，而后诛章，语在《元后传》。于是野王惧不自安，遂病，满三月赐告，与妻子归杜陵就医药。大将军凤风御史中丞劾奏野王赐告养病而私自便，持虎符出界归家，奉诏不敬。杜钦时在大将军莫府，钦素高野王父子行能，奏记于凤，为野王言曰：“窃见令曰，吏二千石告，过长安谒，不分别予赐。今有司以为予告得归，赐告不得，是一律两科，失省刑之意。夫三最予告，令也；病满三月赐告，诏恩也。令告则得，诏恩不得，失轻重之差。又二千石病赐告得归有故事，不得去郡亡著令。传曰：‘赏疑从予，所以广恩劝功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阙难知也。’今释令与故事而假不敬之法，甚违阙疑从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马之重，不宜去郡，将以制刑为后法者，则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赏大信，不可不慎。”凤不听，竟免野王。郡国二千石病赐告不得归家，自此始。

【译文】：汉成帝即位，有关部门上奏说冯野王是诸侯王的舅父，不适合担任九卿，按照他的俸禄等级调出京城任上郡太守，加赐黄金一百斤。朔方刺史萧育上密封奏章，推荐说：“冯野王品行才能高妙，对内足以谋划自身，对外足以考虑教化。我私下惋惜冯野王身怀治国之宝，却不能陪侍朝廷与朝臣并列。冯野王以前因为是诸侯王的舅父被调出，因贤能再次调入朝廷，可以表明国家乐于进用贤才。”皇上自从做太子时就听说过冯野王。正逢冯野王因病免官，又以原二千石的身份奉命巡视河堤，于是任命他为琅邪太守。这时，汉成帝的大舅阳平侯王凤担任大司马大将军，辅政八九年了，当时多次发生灾异，京兆尹王章讥讽王凤专权不可任用，推荐冯野王代替王凤。皇上起初采纳了他的话，但后来诛杀了王章，这些事记载在《元后传》里。于是冯野王恐惧不安，于是生病，满三个月后获准赐告（准予带职养病），与妻子儿女回到杜陵就医吃药。大将军王凤暗示御史中丞弹劾冯野王获准赐告养病却私自图方便，持虎符离开郡界回家，奉行诏命不恭敬。杜钦当时在大将军幕府，杜钦一向推崇冯野王父子的品行才能，向王凤上奏记，为冯野王辩解说：“我私下看到法令说，官吏二千石告假，经过长安谒见，不分别予告（有功休假）和赐告（因病赐假）。现在有关部门认为予告可以回家，赐告不可以，这是一条律令两种科条，失去了减省刑罚的本意。三次考绩最优给予予告，是法令；病满三个月给予赐告，是诏书的恩典。按法令告假可以回家，按诏书恩典告假却不能回家，失去了轻重的差别。另外二千石官员病赐告可以回家有先例，不能离开郡城没有明确的法令规定。古书上说：‘奖赏有疑问时给予奖赏，是为了推广恩德鼓励功劳；惩罚有疑问时免除惩罚，是为了慎用刑罚，因为疑难之事难以确知。’现在舍弃法令和先例而借用不敬的罪名，非常违背‘对有疑问的事搁置不罚’的原则。即使认为二千石官员镇守千里之地，肩负兵马重任，不宜离开郡城，将以此制定刑罚作为后世的法规，那么冯野王的罪行，发生在未制定此法令之前。刑罚奖赏的信用至关重要，不可不慎重。”王凤不听，最终罢免了冯野王。郡国二千石官员病赐告不能回家，从此开始。

初，野王嗣父爵为关内侯，免归。数年，年老，终于家。子座嗣爵，至孙坐中山太后事绝。

【译文】：起初，冯野王继承父亲的爵位为关内侯，被免官回家。几年后，年老，在家中去世。儿子冯座继承爵位，到孙子时因中山太后（冯媛）的事情被牵连而爵位断绝。

逡字子产，通《易》，太常察孝廉为郎，补谒者。建昭中，选为复土校尉。光禄勋于永举茂材，为美阳令。功次迁长乐屯卫司马，清河都尉，陇西太守。治行廉平，年四十余卒。为都尉时，言河堤方略，在《沟洫志》。

【译文】：冯逡，字子产，通晓《易经》，由太常考察孝廉为郎官，补任谒者。建昭年间，被选为复土校尉。光禄勋于永推举他为茂才，任美阳县令。按功劳次序升任长乐宫屯卫司马，清河郡都尉，陇西太守。治理行为廉洁公平，四十多岁时去世。担任都尉时，谈论河堤的方略，记载在《沟洫志》里。

立字圣卿，通《春秋》。以父任为郎，稍迁诸曹。竟宁中，以王舅出为五原属国都尉。数年，迁五原太守，徙西河、上郡。立居职公廉，治行略与野王相似，而多知有恩贷，好为条教。吏民嘉美野王、立相代为太守，歌之曰：“大冯君，小冯君，兄弟继踵相因循，聪明贤知惠吏民，政如鲁、卫德化钧，周公、康叔犹二君。”后迁为东海太守，下湿病痹。天子闻之，徙立为太原太守。更历五郡，所居有迹。年老卒官。

【译文】：冯立，字圣卿，通晓《春秋》。因为父亲的关系被任命为郎官，逐渐升迁到诸曹。竟宁年间，因为是诸侯王的舅父被调出京城任五原属国都尉。几年后，升任五原太守，调任西河太守、上郡太守。冯立任职公正廉洁，治理行为大致与冯野王相似，但更懂得施与恩惠宽容，喜欢制定规章教令。官吏百姓赞美冯野王、冯立相继担任太守，歌颂他们说：“大冯君，小冯君，兄弟相继相沿袭，聪明贤能惠及官吏百姓，政绩如同鲁国、卫国德政教化均等，周公、康叔就像是这两位君。”后来冯立升任东海太守，当地低湿，得了痹症。天子听说后，调任冯立为太原太守。总共经历了五个郡，在所任职的地方都留下了政绩。年老在任上去世。

参字叔平，学通《尚书》。少为黄门郎给事中，宿卫十余年，参为人矜严，好修容仪，进退恂恂，甚可观也。参，昭仪少弟，行又敕备，以严见惮，终不得亲近侍帷幄。竟宁中，以王舅出补渭陵食官令。以数病徙为寝中郎，有诏勿事。阳朔中，中山王来朝，参擢为上河农都尉。病免官，复为渭陵寝中郎。永始中，超迁代郡太守。以边郡道远，徙为安定太守。数岁，病免，复为谏大夫，使领护左冯翊都水。绥和中，立定陶王为皇太子，以中山王见废，故封王舅参为宜乡侯，以慰王意。参之国，上书愿至中山见王、太后。行未到而王薨。王病时，上奏愿贬参爵以关内侯食邑留长安。上怜之，下诏曰：“中山孝王短命早薨，愿以舅宜乡侯参为关内侯，归家，朕甚愍之。其还参京师，以列侯奉朝请。”五侯皆敬惮之。丞相翟方进亦甚重焉，数谓参：“物禁太甚。君侯以王舅见废，不得在公卿位，今五侯至尊贵也，与之并列，宜少诎节卑体，视有所宗。而君侯盛修容貌以威严加之，此非所以下五侯而自益者也。”参性好礼仪，终不改其恒操。

【译文】：冯参，字叔平，学问通晓《尚书》。年轻时担任黄门郎给事中，宿卫宫廷十多年，冯参为人矜持严肃，喜欢修饰容貌仪表，进退恭敬谨慎，很值得一看。冯参是冯昭仪的小弟弟，行为又恭谨周密，因为严肃让人畏惧，始终不能亲近侍奉在皇帝左右。竟宁年间，因为是诸侯王的舅父被调出京城补任渭陵食官令。因为多次生病调任为寝中郎，有诏命他不必管事。阳朔年间，中山王来朝见，冯参被提拔为上河农都尉。因病免官，又担任渭陵寝中郎。永始年间，越级升迁为代郡太守。因为边郡道路遥远，调任为安定太守。几年后，因病免官，又担任谏大夫，奉命掌管左冯翊的都水事务。绥和年间，立定陶王为皇太子，因为中山王被废黜，所以封中山王的舅父冯参为宜乡侯，来安慰中山王的心意。冯参前往封国，上书希望到中山国见中山王和太后。还未到达中山国，中山王就去世了。中山王病重时，曾上奏希望贬降冯参的爵位以关内侯的食邑留在长安。皇上怜悯他，下诏说：“中山孝王短命早逝，希望他的舅父宜乡侯冯参为关内侯，回家，我非常怜悯他。现让冯参返回京城，以列侯身份奉朝请。”五侯（指汉成帝同日封其五个舅舅为侯）都敬畏他。丞相翟方进也很看重他，多次对冯参说：“事物禁忌太过分。君侯因为是诸侯王的舅父被废黜，不能在公卿之位，如今五侯最为尊贵，与他们并列，应该稍微屈节卑身，视他们有所尊崇。而君侯极力修饰容貌仪表并加上威严，这不是谦让五侯而对自己有益的做法。”冯参生性喜好礼仪，始终不改变他恒常的操守。

顷之，哀帝即位，帝祖母傅太后用事，追怨参姊中山太后，陷以祝诅大逆之罪，语在《外戚传》。参以同产当相坐，谒者承制召参诣廷尉，参自杀。且死，仰天叹曰：“参父子兄弟皆备大位，身至封侯，今被恶名而死，姊弟不敢自惜，伤无以见先人于地下！”死者十七人，众莫不怜之。宗族徙归故郡。

【译文】：不久，汉哀帝即位，皇帝的祖母傅太后掌权，追怨冯参的姐姐中山太后，诬陷她犯有祝诅皇帝的大逆之罪，这些事记载在《外戚传》里。冯参因为是同胞兄弟应当连坐，谒者奉皇帝命令召冯参到廷尉那里，冯参自杀。临死前，仰天叹息说：“我们冯参父子兄弟都曾身居高位，自身官至封侯，如今蒙受恶名而死，姐姐弟弟不敢自惜，伤心的是无颜在地下见先人！”被处死的有十七人，众人无不怜悯他们。冯氏宗族被迁徙回原籍郡县。

赞曰：《诗》称“抑抑威仪，惟德之隅。”宜乡侯参鞠躬履方，择地而行，可谓淑人君子，然卒死于非罪，不能自免，哀哉！谗邪交乱，贞良被害，自古而然。故伯奇放流，孟子宫刑，申生雉经，屈原赴湘，《小弁》之诗作，《离骚》之辞兴。经曰：“心之忧矣，涕既陨之。”冯参姊弟，亦云悲矣！

【译文】：赞曰：《诗经》说“缜密端庄的威仪，是德行的依托。”宜乡侯冯参恭敬谨慎，履行正道，选择合适的地方行事，可以说是贤人君子，然而最终死于无罪，不能自我免祸，可悲啊！谗言邪说交相作乱，忠贞善良的人被害，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所以伯奇被放逐，孟子受宫刑，申生自缢，屈原投江，《小弁》的诗篇创作出来，《离骚》的辞赋兴起。经书上说：“心中忧伤啊，眼泪已经落下。”冯参姐弟，也可说是悲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