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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韩彭英卢吴传

作者:班固| Ctrl+D 收藏本站

韩信,淮阴人也。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为商贾,常从人寄食。其母死无以葬,乃行营高燥地,令傍可置万家者。信从下乡南昌亭长食,亭长妻苦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自绝去。至城下钓,有一漂母哀之,饭信,意漂数十日。信谓漂母曰:“吾必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少年又侮信曰:“虽长大,好带刀剑,怯耳。”众辱信曰:“能死,刺我;不能,出胯下。”于是信孰视,俯出跨下。一市皆笑信,以为怯。

【译文】:韩信是淮阴人。家里贫穷,没有好的品行,不能被推选为官吏,又不会经营生计做买卖,经常在别人家里蹭饭吃。他的母亲去世后,无钱安葬,他就到处寻找又高又干燥的坟地,让墓地旁边可以安置万户人家。韩信曾经到下乡南昌亭长家蹭饭,亭长的妻子厌恶他,就提前在床铺上把早饭吃了。到正常吃饭的时间韩信去了,不给他准备食物。韩信明白了她的用意,自己断绝关系离开了。他来到城下钓鱼,有一位漂洗丝絮的老妇可怜他,给他饭吃,这样漂洗了几十天。韩信对漂母说:“我将来一定重重地报答您。”老妇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报答吗!”淮阴的年轻子弟又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带刀佩剑,其实很胆小。”当众侮辱他说:“你要是不怕死,就用剑刺我;如果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仔细地打量了那人一番,俯下身子从他胯下爬了过去。满街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

及项梁度淮,信乃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梁败,又属项羽,为郎中。信数以策干项羽,羽弗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畴十三人皆已斩,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而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弗斩。与语,大说之,言于汉王。汉王以为治粟都尉,上未奇之也。

【译文】:等到项梁渡过淮河北上,韩信就持剑追随他,在项梁部下,没有什么名气。项梁失败后,他又归属项羽,担任郎中。韩信多次向项羽献策,项羽不采纳。汉王刘邦进入蜀地时,韩信从楚军逃出归附汉王,也没能出名,担任了接待宾客的小官连敖。后来犯法应当斩首,同案的十三个人都已被斩,轮到韩信,韩信就抬头仰视,正好看见滕公夏侯婴,说:“汉王不是想要得到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呢!”滕公对他的话感到惊奇,又看他相貌威武,就放了他不杀。和他交谈,非常欣赏他,便向汉王报告。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但汉王并没有特别看重他。

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非敢亡,追亡者耳。”上曰:“所追者谁也?”曰:“韩信。”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嫚无礼,今拜大将如召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译文】:韩信多次和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奇才。到达南郑时,将领们半路逃跑的有几十人。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自己,但汉王不重用自己,也就逃跑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跑,来不及向汉王报告,亲自去追赶。有人向汉王报告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逃跑,是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汉王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逃跑的以十计数,您都没追;追韩信,是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天下无双的杰出人才。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那确实用不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能和您图谋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如何决策了。”汉王说:“我当然也想向东发展,怎么能闷闷地长久呆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决计一定要向东发展,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不能重用,韩信终究要逃跑的。”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任命他做将军。”萧何说:“即使让他做将军,韩信也一定不肯留下。”汉王说:“任命他做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就要召见韩信授给他官职。萧何说:“大王一向对人轻慢无礼,如今任命大将就像呼唤小孩子一样,这正是韩信要离开的原因啊。大王如果决心要任命他,应选择吉日,斋戒,设立高坛和广场,举行完备的仪式,那才可以。”汉王答应了。将领们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得到大将的职务。等到任命大将时,竟然是韩信,全军都感到惊讶。

信已拜,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上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弗如也。”信再拜贺曰:“唯信亦以为大王弗如也。然臣尝事项王,请言项王为人也。项王意乌猝嗟,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上特匹夫之勇也。项王见人恭谨,言语姁姁,人有病疾,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又背义帝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逐义帝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自王善地。项王所过亡不残灭,多怨百姓,百姓不附,特劫于威,强服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而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独邯、欣、翳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于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亡所害,除秦苛法,与民约,法三章耳,秦民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户知之。王失职之蜀,民亡不恨者。今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译文】:韩信接受任命后,坐上位子。汉王说:“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拿什么计策来教导我呢?”韩信谦谢,于是问汉王说:“如今向东去争夺天下,对手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计在勇敢、强悍、仁厚、兵力方面与项王相比谁强?”汉王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不如项王。”韩信拜了两拜,赞同地说:“我也认为大王比不上他。然而我曾经侍奉过项王,请让我谈谈项王的为人。项王厉声怒喝时,成百上千人都不敢动弹,但他不能放手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有人生病,他会同情流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病人,等到部下立了功,该加封晋爵时,他却把刻好的印信拿在手里,棱角都磨圆了也舍不得给人家,这就是所谓的妇人的仁慈啊。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他不占据关中却定都彭城;又违背了与义帝的约定,而把自己亲信喜爱的人封为王,诸侯愤愤不平。诸侯看到项王把义帝驱逐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国君,占据好的地方自立为王。项王军队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受摧残毁灭的,天下百姓大多怨恨他,百姓不亲近归附,只不过被他的威势所胁迫,勉强服从罢了。他名义上虽然是霸主,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的民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容易转化为弱小。如果大王果真能够采取与项王相反的做法,任用天下英勇善战的人才,有什么敌人不能被诛灭!把天下的城邑分封给有功之臣,有什么人会不心服!用正义的战争顺从将士东归的心愿,有什么敌人打不垮!况且三位秦王的将领章邯、司马欣、董翳率领秦地子弟作战好几年,被杀死的和逃跑的多得没法计算,又欺骗他们的部下向诸侯投降。到达新安,项王用欺诈手段活埋了已投降的秦军二十多万人,唯独章邯、司马欣和董翳得以留存。秦地的父老兄弟怨恨这三个人,恨入骨髓。如今项羽凭着威势,强行封这三人为王,秦地的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苛酷法令,与秦地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百姓没有不想要大王在秦地做王的。根据诸侯的约定,大王理应在关中做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掉应得的爵位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不遗憾的。如今大王发动军队向东挺进,只要一道文书三秦封地就可以平定。”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就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路将领攻击的目标。

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令齐、赵共击楚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发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间,以故楚不能西。

【译文】:汉王起兵东出陈仓,平定了三秦。汉二年,兵出函谷关,收服了魏地、河南,韩王、殷王都投降了。汉王联合齐国、赵国共同进攻楚国彭城,汉军兵败,溃散而回。韩信又发兵与汉王在荥阳会合,在京县、索亭之间又击败了楚军,因此楚军不能西进。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魏亦皆反,与楚和。汉王使郦生往说魏王豹,豹不听,乃以信为左丞相击魏。信问郦生:“魏得毋用周叔为大将乎?”曰:“栢直也。”信曰:“竖子耳!”遂进兵击魏。魏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缶度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河东,使人请权王:“愿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荥阳。”汉王与兵三万人,遣张耳与俱,进击赵、代。破代,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译文】:汉军在彭城败退之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从汉军逃跑,投降了楚国,齐国、赵国、魏国也都反叛,与楚国讲和。汉王派郦生去游说魏王豹,魏豹不听,汉王就任命韩信为左丞相,率军攻打魏国。韩信问郦生:“魏国不会用周叔作大将吧?”郦生说:“是柏直。”韩信说:“是个无知小子!”于是进兵攻打魏国。魏国在蒲坂布置重兵,封锁了黄河渡口临晋关。韩信就增设疑兵,摆开船只,假装要在临晋渡河,而隐蔽的部队却从夏阳用木制的盆瓮浮水渡河,偷袭安邑。魏王豹惊慌失措,带领军队迎击韩信。韩信就俘虏了魏豹,平定了魏地,改为河东郡。韩信派人向汉王请求说:“希望增派兵力三万人,我请求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打齐国,向南截断楚国的粮道,然后向西与大王在荥阳会师。”汉王拨给他三万人马,派张耳和他一起,进军攻打赵国、代国。击败代国,在阏与擒获了代相夏说。韩信攻下魏国、代国以后,汉王总是派人收编他的精锐部队,开往荥阳去抵御楚军。

信、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以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野无所掠卤,不至十日,两将之头可致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谓曰:“吾闻兵法‘什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能,千里袭我,亦以罢矣。今如此避弗击,后有大者,何以距之?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

【译文】: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人马,想要向东占领井陉关,攻打赵国。赵王赵歇和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将要来袭击赵国,就在井陉口聚集兵力,号称二十万大军。广武君李左车向成安君献计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擒获了夏说,最近又在阏与血战,如今又加上张耳辅佐,商议着要夺取赵国,这是乘胜离开本土远征,其锋芒不可阻挡。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饷,士兵就会挨饿;临时砍柴割草烧火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现在井陉的道路,两辆战车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排成行列,行军队伍拉开数百里,这种形势粮食必然落在后面。希望您临时拨给我奇兵三万人,从小路拦截他们的粮草;您就深挖战壕,高筑营垒,坚守军营,不与他们交战。他们向前不得战斗,向后无法退却,我出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荒野什么东西也抢掠不到,用不了十天,两将的人头就可送到将军帐下。希望您仔细考虑我的计策。否则,一定会被他二人俘虏。”成安君,是信奉儒家学说的书生,经常宣称正义的军队不使用诈谋诡计,他说:“我听兵书上讲‘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可以包围它,超过敌人一倍就可以交战。’如今韩信的军队号称数万,其实不过数千,竟然跋涉千里来袭击我们,也已经极度疲惫了。如今像这样回避不出击,后续有更强大的敌军,又怎么对付呢?诸侯们会认为我们胆怯,就会轻易地来攻打我们。”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策。

信使间人窥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超军,戒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拔赵帜,立汉帜。”令其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呒然,阳应曰:“诺。”信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壁,且彼未见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阻险而还。”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阵。赵兵望见大笑。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弃鼓旗,走水上军,复疾战。赵空壁争汉鼓旗,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者,候赵空壁逐利,即驰入赵壁,皆拔赵旗帜,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能得信、耳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大惊,以汉为皆已破赵王将矣,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弗能禁。于是汉兵夹击,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信乃令军毋斩广武君,有生得之者,购千金。顷之,有缚至戏下者,信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而师事之。

【译文】:韩信派人暗中打探,了解到广武君的计策没被采纳,侦察人员回来报告,韩信大喜,才敢领兵进入井陉狭道。离井陉口还有三十里,停下来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了两千名轻装骑兵,每人拿一面红旗,从小道隐蔽上山,在山上观察赵军的动静,告诫说:“赵军看见我军逃跑,一定会倾巢出动追赶我军,你们就火速冲进赵军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竖起汉军的红旗。”又让副将传达开饭的命令,说:“今天打垮了赵军正式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假装答应说:“好。”韩信对手下军官说:“赵军已先占据了有利地形筑造了营垒,他们看不到我们大将的旗帜、仪仗,就不肯攻击我军的先头部队,怕我们到了险要的地方退回去。”就派一万人为先头部队,出了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战斗队列。赵军远远望见,大笑不止。天刚蒙蒙亮,韩信设置起大将的旗帜和仪仗,大吹大擂地开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攻击汉军,激战了很长时间。这时,韩信、张耳假装抛旗弃鼓,逃回河边的阵地。河边阵地的部队打开营门放他们进去,然后再和赵军激战。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夺汉军的旗鼓,追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进入河边阵地。全军殊死奋战,赵军无法把他们打败。韩信预先派出去的两千轻骑兵,等到赵军倾巢出动去追逐战利品的时候,就火速冲进赵军空虚的营垒,把赵军的旗帜全部拔掉,竖立起汉军的两千面红旗。这时,赵军已不能取胜,又不能俘获韩信等人,想要退回营垒,营垒插满了汉军的红旗,大为震惊,以为汉军已经全部俘获了赵王的将领,于是军队大乱,纷纷逃跑。赵将即使斩杀逃兵,也不能禁止。于是汉兵前后夹击,彻底摧垮了赵军,俘虏了大批人马,在泜水岸边斩杀了成安君,生擒了赵王歇。韩信传令全军,不要杀害广武君,有能活捉他的赏给千金。不久,就有人捆绑着广武君送到军营,韩信亲自给他解开绳索,请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对坐着,像对待老师那样对待他。

诸校效首虏休,皆贺,因问信曰:“兵法有‘右背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阵,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弗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经所谓‘驱市人而战之’也,其势非置死地,人人自为战;今即予生地,皆走,宁尚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非所及也。”

【译文】:将领们献上敌人的首级和俘虏,向韩信祝贺,趁机问韩信说:“兵法上说:‘行军布阵应该右边和背后靠山,前边和左边临水’。这次将军反而令我们背水列阵,还说‘打垮了赵军正式会餐’,我们并不信服,然而竟真取得了胜利,这是什么战术啊?”韩信回答说:“这也在兵法上,只是诸位没留心罢了。兵法上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平素没有得到机会训练诸位将士,这就是所说的‘赶着街市上的百姓去打仗’,在这种形势下非把将士们置之死地,使人人为保全自己而战不可;如果给他们留有生路,就都跑了,怎么还能用他们取胜呢?”将领们都佩服地说:“好。将军的谋略不是我们所能赶得上的呀。”

于是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有功”广武君辞曰:“臣闻‘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若臣者,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伯,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耳。向使成安君听子计,仆亦禽矣。仆委心归计,愿子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足用,愿效愚忠。故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日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水上。今足下虏魏王,禽夏说,不旬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诸侯,众庶莫不辍作怠惰,靡衣偷食,倾耳以待命者。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也。今足下举倦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情见力屈,欲战不拔,旷日持久,粮食单竭。若燕不破,齐必距境而以自强。二国相持,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臣愚,窍以为亦过矣。”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当今之计,不如按甲休兵,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北首燕路,然后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以使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而东临齐,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可图也。兵故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信曰:“善。敬奉教。”于是用广武君策,发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王赵以抚其国。汉王许之。

【译文】: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我要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么办才能成功呢?”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打了败仗的将领,没资格谈论勇敢;亡了国的大夫,没资格谋划国家的生存’。而今我是兵败国亡的俘虏,有什么资格计议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了,在秦国而秦国却能称霸,这并不是因为他在虞国愚蠢,而到了秦国就聪明了,而在于国君任用不任用他,采纳不采纳他的意见。果真让成安君采纳了你的计谋,像我韩信也早被生擒了。因为没采纳您的计谋,所以我才能够侍奉您啊。”韩信坚决请教说:“我倾心听从你的计谋,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所以说‘即使是狂人的话,圣人也可以有选择地采纳’。只恐怕我的计谋不足以采用,但我愿献上我的愚忠。成安君本来有百战百胜的计谋,然而一旦失掉它,军队在鄗城之下战败,自己也死在泜水边上。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魏王,在阏与生擒夏说,一举攻克井陉,不到一早晨的时间就打垮了赵军二十万,诛杀了成安君。名声传扬四海,声威震动天下,农民们预感到兵灾临头,没有不放下农具,停止耕作,穿好的,吃好的,打发日子,专心倾听战争的消息,等待死亡的来临。像这些,都是将军在策略上的长处。然而,眼下百姓劳苦,士卒疲惫,很难用以作战。如果将军发动疲惫的军队,停留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要战恐怕时间过长,力量不足不能攻克,实情暴露,威势就会减弱,旷日持久,粮食耗尽,而弱小的燕国不肯降服,齐国一定会拒守边境,以图自强。燕、齐两国坚持不肯降服,那么,刘项双方的胜负就不能断定。像这样,就是将军战略上的短处。我的见识浅薄,但我私下认为攻燕伐齐是失策啊。所以,善于带兵打仗的人不拿自己的短处攻击敌人的长处,而是拿自己的长处去攻击敌人的短处。”韩信说:“虽然如此,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如今为将军打算,不如按兵不动,安定赵国的社会秩序,抚恤阵亡将士的遗孤,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的牛肉美酒,用以犒劳将士。摆出向北进攻燕国的姿态,而后派出说客,拿着书信,在燕国显示自己战略上的长处,燕国必不敢不听从。燕国顺从之后,再派说客往东劝降齐国,齐国就会闻风而降服。即使有聪明睿智的人,也不知该怎样替齐国谋划了。如果这样,那么,夺取天下的大事都可以谋求了。用兵本来就有先虚张声势,而后采取实际行动的,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韩信说:“好。”听从了他的计策,派遣使者出使燕国,燕国听到消息果然立刻降服。于是派人报告汉王,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用以镇抚赵国。汉王答应了他的请求,就封张耳为赵王。

楚数使奇兵度河击赵,王耳、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卒佐汉。楚方急围汉王荥阳,汉王出,南之宛、叶,得九江王布,入成皋,楚复急围之。四年,汉王出成皋,度河,独与滕公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夺其印符,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独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信为相国,发赵兵未发者击齐。

【译文】:楚国多次派出奇兵渡过黄河攻击赵国,赵王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在行军中安定赵国的城邑,调兵支援汉王。楚军正把汉王紧紧地围困在荥阳,汉王从南面突围,到宛县、叶县一带,收服了九江王英布,进入成皋,楚军又急忙包围了成皋。汉四年,汉王逃出成皋,独自与滕公夏侯婴同乘一辆车从成皋玉门逃出,北渡黄河,跑到张耳军队在修武的驻地。到了那里,住在客馆里。第二天早晨,他自称是汉王的使臣,骑马奔入赵军的营垒。张耳、韩信还没有起床,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夺取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用军旗召集众将,更换了他们的职务。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汉王来了,大为震惊。汉王夺取了他二人统率的军队,命令张耳防守赵地,任命韩信为国相,让他收集赵国还没有发往荥阳的部队,去攻打齐国。

信引兵东,未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信欲止,蒯通说信令击齐。语在《通传》。信然其计,遂渡河,袭历下军,至临菑。齐王走高密,使使于楚请救。信已定临菑,东追至高密西。楚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译文】:韩信领兵向东进发,还没渡过平原津,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说服齐王归顺了。韩信打算停止进军,蒯通劝韩信攻打齐国,此事记载在《蒯通传》中。韩信认为他的计策是对的,就领兵渡过黄河,袭击齐国历下的军队,一直打到临淄。齐王田广逃往高密,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救援。韩信平定临淄以后,就向东追赶田广,一直追到高密城西。楚国也派龙且率领兵马,号称二十万,前来救援齐国。

齐王、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寇久战,锋不可当也。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城闻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二千里客居齐,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毋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干跨下,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救齐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半可得,何为而止!”遂战,与信夹濰水阵。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盛沙以壅水上流,引兵半渡,击龙且。阳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遂追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太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追北至城阳,虏文。楚卒皆降,遂平齐。

【译文】:齐王田广和楚将龙且两支部队合兵一起与韩信作战,还没交锋。有人规劝龙且说:“汉军远离国土,拼死作战,其锋芒锐不可挡。齐楚两军在本乡本土作战,士兵容易逃散。不如深沟高垒,坚守不出,让齐王派他亲信大臣,去安抚已经沦陷的城邑,这些城邑的官吏和百姓知道他们的国王还在,楚军又来援救,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客居两千里之外,齐国城邑的人都纷纷起来反叛他们,那势必得不到粮食,这就可以迫使他们不战而降。”龙且说:“我一向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他。而且援救齐国,不战而使韩信投降,我还有什么功劳?如今战胜他,齐国一半土地可以分封给我,为什么不打?”于是决定开战,与韩信隔着潍水摆开阵势。韩信下令连夜赶做一万多口袋,装满沙土,堵住潍水上游,带领一半军队渡过河去,攻击龙且,假装战败,往回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本来我就知道韩信胆小害怕。”于是就渡过潍水追赶韩信。韩信下令挖开堵塞潍水的沙袋,河水汹涌而来,龙且的军队一多半还没渡过河去,韩信立即回师猛烈反击,杀死了龙且。龙且在潍水东岸尚未渡河的部队,见势四散逃跑,齐王田广也逃跑了。韩信追赶败兵直到城阳,把楚军士兵全部俘虏了。齐地全部平定。

使人言汉王曰:“齐夸诈多变,反复之国,南边楚,不为假王以填之,其势不定。今权轻,不足以安之,臣请自立为假王。”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而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伏后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寤,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遣张良立信为齐王,征其兵使击楚。

【译文】:韩信派人向汉王上书说:“齐国狡诈多变,反复无常,南面的边境与楚国交界,不设立一个暂时代理的王来镇抚,局势一定不能稳定。为有利于当前的局势,希望允许我暂时代理齐王。”正当这时,楚军在荥阳紧紧地围困着汉王,韩信的使者到了,汉王打开书信一看,勃然大怒,骂道:“我在这儿被围困,日夜盼着你来帮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暗中踩汉王的脚,凑近汉王的耳朵说:“目前汉军处境不利,怎么能禁止韩信称王呢?不如趁机册立他为王,很好地待他,让他自己镇守齐国。不这样,可能发生变乱。”汉王醒悟,又故意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做真王罢了,何必做个暂时代理的王呢?”就派遣张良前往,册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军。

楚以亡龙且,项王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信曰:“足下何不反汉与楚?楚王与足下有旧故。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然得脱,背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为与汉王为金石交,然终为汉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在。项王即亡,次取足下。何不与楚连和,三分天下而王齐?今释些时,自必于汉王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邪!”信谢曰:“臣得事项王数年,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策不用,故背楚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数万之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吾得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背之不祥。幸为信谢项王。”武涉已去,蒯知道天下权在于信,深说以三分天下,鼎足而王。语在《通传》。信不忍背汉,又自以功大,汉王不夺我齐,遂不听。

【译文】:楚国失去龙且后,项王害怕了,派盱眙人武涉前往规劝齐王韩信说:“天下人对秦朝的统治痛恨已久了,大家才合力攻打它。秦朝破灭后,按照功劳裂土分封,各自为王,以便休兵罢战。如今汉王又兴师东进,侵犯他人的境界,掠夺他人的封地,已经攻破三秦,率领军队开出函谷关,收集各路诸侯的军队向东进击楚国,他的意图是不吞并整个天下,不肯罢休,他贪心不足到这步田地,太过分了。况且汉王不可信任,自身落到项王的掌握之中多次了,是项王的怜悯使他活下来,然而一经脱身,就背弃盟约,再次进攻项王。他是这样地不可亲近,不可信任。如今您即使自认为和汉王交情深厚,替他竭尽全力作战,最终还得被他所擒。您所以能够延续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存在啊。当前刘、项争夺天下的胜败,举足轻重的是您。您向右边站,那么汉王胜,您向左边站,那么项王胜。假若项王今天被消灭,下一个就该消灭您了。您和项王有旧交情,为什么不反汉与楚联和,三分天下自立为王呢?如今,放过这个时机,必然要站到汉王一边攻打项王,一个聪明睿智的人,难道应该这样做吗?”韩信辞谢说:“我侍奉项王,官不过郎中,职位不过是个持戟的卫士,言不听,计不用,所以我背楚归汉。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几万人马,脱下他身上的衣服给我穿,把好食物让给我吃,言听计从,所以我才能够到今天这个样子。人家对我亲近、信赖,我背叛他不吉祥,即使到死也不变心。希望您替我辞谢项王的盛情!”武涉走后,齐国人蒯通知道天下胜负的关键在于韩信,想出奇计打动他,就用看相的身份规劝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看相技艺。”韩信说:“先生给人看相用什么方法?”蒯通回答说:“人的高贵卑贱在于骨骼,忧愁、喜悦在于面色,成功失败在于决断。用这三项验证人相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看看我的相怎么样?”蒯通回答说:“希望随从人员暂时回避一下。”韩信说:“周围的人离开吧。”蒯通说:“看您的面相,只不过封侯,而且还有危险不安全。看您的背相,显贵而不可言。”韩信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蒯通说:“当初,天下举兵起事的时候,英雄豪杰纷纷建立名号,一声呼喊,天下有志之士像云雾那样聚集,像鱼鳞那样杂沓,如同火焰迸飞,狂风骤起。正当这时,关心的只是消灭秦朝罢了。而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辜的百姓肝胆涂地,父子的尸骨暴露在荒郊野外,数不胜数。楚国人从彭城起事,转战四方,追逐败兵,直到荥阳,乘着胜利,像卷席子一样向前挺进,声势震动天下。然后军队被困在京、索之间,被阻于成皋以西的山岳地带不能再前进,已经三年了。汉王统领几十万人马在巩县、洛阳一带抗拒楚军,凭借着山河的险要,虽然一天数战,却无尺寸之功,以至遭受挫折失败,几乎不能自救。在荥阳战败,在成皋受伤,于是逃到宛、叶两县之间,这就是所说的智尽勇乏了。将士的锐气长期困顿于险要关塞而被挫伤,仓库的粮食也消耗殆尽,百姓疲劳困苦,怨声载道,人心动荡,无依无靠。以我估计,这样的局面不是天下的圣贤就不能平息这场天下的祸乱。当今刘、项二王的命运都悬挂在您的手里。您协助汉王,汉王就胜利;协助楚王,楚王就胜利。我愿意披肝沥胆,敬献愚计,只恐怕您不采纳啊。果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楚、汉双方都不受损害,同时存在下去,你和他们三分天下,鼎足而立,那种局面,就没有谁敢轻举妄动。凭借您的贤能圣德,拥有众多的人马装备,占据强大的齐国,迫使燕、赵屈从,出兵到刘、项两军的空虚地带,牵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心愿,向西去制止刘、项分争,为军民百姓请求保全生命,那么,天下就会迅速地群起而响应,有谁敢不听从!而后,割取大国的疆土,削弱强国的威势,用以分封诸侯。诸侯恢复之后,天下就会感恩戴德,归服听命于齐。稳守齐国故有的疆土,据有胶河、泗水流域,用恩德感召诸侯,恭谨谦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前来朝拜齐国。听说:‘苍天赐予的好处不接受反而会受到惩罚;时机到了不采取行动,反而要遭祸殃’。希望您仔细地考虑这件事。”韩信说:“汉王给我的待遇很优厚,他的车子给我坐,他的衣裳给我穿,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坐人家车子的人,要分担人家的祸患,穿人家衣裳的人,心里要想着人家的忧患,吃人家食物的人,要为人家的事业效死,我怎么能够图谋私利而背信弃义呢!”蒯通说:“你自认为和汉王友好,想建立流传万世的功业,我私下认为这种想法错了。当初常山王、成安君还是平民百姓时,结成割掉脑袋也不反悔的交情,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发生争执,使得二人彼此仇恨。常山王背叛项王,捧着项婴的人头逃跑,归降汉王。汉王借给他军队向东进击,在泜水以南杀死了成安君,身首异处,被天下人耻笑。这两个人的交情,可以说是天下最要好的。然而到头来,都想把对方置于死地,这是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贪得无厌而人心又难以猜测。如今您打算用忠诚、信义与汉王结交,一定比不上张耳、陈馀结交更巩固,而你们之间的关连的事情又比张黡、陈泽的事件重要的多,所以我认为您断定汉王不会危害自己,也错了。大夫文种、范蠡使濒临灭亡的越国保存下来,辅佐勾践称霸诸侯,功成名就之后,文种被迫自杀,范蠡被迫逃亡。野兽已经打完了,猎犬被烹杀。以交情友谊而论,您和汉王就比不上张耳与成安君了,以忠诚信义而论也就赶不上大夫文种、范蠡与越王勾践了。从这两个事例看,足够您断定是非了。希望您深思熟虑地考虑。况且我听说,勇敢、谋略使君主感到威胁的人,有危险;而功勋卓著冠盖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请让我说一说大王的功绩和谋略吧:您横渡西河,俘虏赵王,生擒夏说,带领军队夺取井陉,杀死成安君,攻占了赵国,以声威镇服燕国,平定安抚齐国,向南摧毁楚国军队二十万,向东杀死楚将龙且,西面向汉王捷报,这可以说是功劳天下无二。而计谋出众,世上少有。如今您据有威胁君主的威势,持有不能封赏的功绩,归附楚国,楚国人不信任;归附汉国,汉国人震惊恐惧:您带着这样大的功绩和声威,哪里是您可去的地方呢?身处臣子地位而有着使国君感到威胁的震动,名望高于天下所有的人,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韩信说:“先生暂且说到这儿吧!让我考虑考虑。”此后过了数日,蒯通又对韩信说:“能够听取别人的善意,就能预见事情发展变化的征兆,能反复思考,就能把握成功的关键。听取意见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决策失误而能够长治久安的人,实在少有。听取意见很少判断失误的人,就不能用花言巧语去惑乱他;计谋筹划周到不本末倒置的人,就不能用花言巧语去扰乱他。甘愿做劈柴喂马差事的人,就会失掉争取万乘之国权柄的机会;安心微薄俸禄的人,就得不到公卿宰相的高位。所以办事坚决是聪明人果断的表现,犹豫不决是办事情的祸害。专在细小的事情上用心思,就会丢掉天下的大事,有判断是非的智慧,决定后又不敢贸然行动,这是所有事情的祸根。所以俗话说:‘猛虎犹豫不能决断,不如黄蜂、蝎子用毒刺去螫;骏马徘徊不前,不如劣马安然慢步;勇士孟贲狐疑不定,不如凡夫俗子,决心实干,以求达到目的;即使有虞舜、夏禹的智慧,闭上嘴巴不讲话,不如聋哑人借助打手势起作用’。这些俗语都说明付诸行动是最可宝贵的。所有的事业都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时机难以抓住而容易失掉。时机啊时机,丢掉了就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地考虑斟酌。”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勋卓著,汉王终究不会夺去自己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通。蒯通的规劝没有被采纳,就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汉王之败固陵,用张良计,征信将兵会陔下。项羽死,高祖袭夺信军,徙信为楚王,都不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亭长,钱百,曰:“公,小人,为德不竟。”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为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宁不能死?死之无名,故忍而就此。”

【译文】:汉王在固陵兵败之时,采用了张良的计策,征召韩信率兵在垓下与汉王会师。项羽被打败后,高祖用突然袭击的办法夺取了韩信的军权,改封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韩信到了下邳,召见曾经分给他饭吃的那位漂母,赐给她黄金千斤。轮到下乡南昌亭亭长,赐给百钱,说:“您,是小人,做好事有始无终。”召见曾经侮辱过自己、让自己从他胯下爬过去的年轻人,任用他做了中尉,并告诉将相们说:“这是位壮士。当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死他吗?杀掉他没有意义,所以我忍受了一时的侮辱而成就了今天的功业。”

项王亡将钟离<目末>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败,<目末>亡归信。汉怨<目末>,闻在楚,诏楚捕之。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有变告信欲反,书闻,上患之。用陈平谋,伪游于云梦者,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目末>谒上,上必喜,亡患。”信见<目末>计事,<目末>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目末>在。公若欲捕我处媚汉,吾今死,公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于陈。高祖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信。至雒阳,赦以为淮阴侯。

【译文】:项王部下逃亡的将领钟离昧,家住伊庐,一向与韩信友好。项王死后,他逃出来归附韩信。汉王怨恨钟离昧,听说他在楚国,诏令楚国逮捕钟离昧。韩信初到楚国,巡行所属县邑,进进出出都带着武装卫队。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谋反。看到告发信,汉高祖有些担忧。他采用陈平的计谋,假托天子外出巡视会见诸侯,南方有个云梦泽,派使臣通告各诸侯到陈县聚会,说:“我要巡视云梦泽。”其实是要袭击韩信,韩信却不知道。高祖将要到楚国时,韩信曾想发兵反叛,又认为自己没有罪,想朝见高祖,又怕被擒。有人对韩信说:“杀了钟离昧去朝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去见钟离昧商量。钟离昧说:“汉王所以不攻打楚国,是因为我在您这里,你想逮捕我取悦汉王,我今天死,你也会紧跟着死的。”于是骂韩信说:“你不是个忠厚的人!”终于刎颈身死。韩信拿着他的人头,到陈县朝拜高祖。皇上命令武士捆绑了韩信,押在随行的车上。韩信说:“果真像人们说的‘狡兔死了,出色的猎狗就遭到烹杀;高翔的飞禽光了,优良的弓箭收藏起来;敌国破灭,谋臣死亡’。现在天下已经平安,我本来应当遭烹杀!”皇上说:“有人告发你谋反。”就给韩信带上了刑具。到了洛阳,赦免了韩信的罪过,改封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称疾不朝从。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尝过樊将军哙。哙趋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

【译文】:韩信知道汉王畏忌自己的才能,常常托病不参加朝见和侍行。从此,韩信日夜怨恨,在家闷闷不乐,和绛侯、灌婴处于同等地位感到羞耻。韩信曾经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送迎,自称臣子,说:“大王怎么竟肯光临。”韩信出门笑着说:“我这辈子竟然和樊哙这般人为伍了。”

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如公何如?”曰:“如臣,多多益办耳。”上笑曰:“多多益办,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译文】:皇上曾经悠闲地和韩信谈论各位将军才能的高下,认为各有长短。皇上问韩信:“像我的才能能统率多少兵马?”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皇上说:“你怎么样?”回答说:“我是越多越好。”皇上笑着说:“您越多越好,为什么还被我俘虏了?”韩信说:“陛下不能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俘虏的原因。况且陛下是上天赐予的,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后陈豨为代相监边,辞信,信挈其手,与步于庭数匝,仰天而叹曰:“子可与言乎?吾欲与子有言。”豨因曰:“唯将军命。”信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信之,曰:“谨奉教!”

【译文】:后来陈豨被任命为巨鹿郡守,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避开左右侍从在庭院里漫步,仰望苍天叹息说:“您可以听听我的知心话吗?有些心里话想跟您谈谈。”陈豨说:“一切听任将军吩咐!”淮阴侯说:“您管辖的地区,是天下精兵聚集的地方;而您,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如果有人告发说您反叛,陛下一定不会相信;再次告发,陛下就怀疑了;三次告发,陛下必然大怒而亲自率兵前来围剿。我为您在京城做内应,天下就可以取得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雄才大略,深信不疑,说:“我一定听从您的指教!”

汉十年,豨果反,高帝自将而往,信称病不从。阴使人之豨所,而与家臣谋,夜诈赦诸官徒奴,欲发兵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书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帝所来,称豨已破,群臣皆贺。相国给信曰:“虽病,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不用蒯通计,反为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译文】: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皇上亲自率领兵马前往,韩信托病没有随从。暗中派人到陈豨处说:“只管起兵,我在这里协助您。”韩信就和家臣商量,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服役的罪犯和奴隶,打算发动他们去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完毕,等待着陈豨的消息。他的一位家臣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打算杀掉他。他的弟弟上书告变,向吕后告发了韩信准备反叛的情况。吕后打算把韩信召来,又怕他不肯就范,就和萧相国谋划,令人假说从皇上那儿来,说陈豨已被俘获处死,列侯群臣都来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即使有病,也要强打精神进宫祝贺吧。”韩信进宫,吕后命令武士把韩信捆起来,在长乐宫的钟室杀掉了。韩信临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纳蒯通的计谋,以至被妇女小子所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杀了韩信三族。

高祖已破豨归,至,闻信死,且喜且哀之,问曰:“信死亦何言?”吕后道其语。高祖曰:“此齐辩士蒯通也。”召欲亨之。通至自说,释弗诛。语在《通传》。

【译文】:高祖从平叛陈豨的军中回到京城,见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悯他,问:“韩信临死时说过什么话?”吕后说:“韩信说悔恨没有采纳蒯通的计谋。”高祖说:“那人是齐国的说客。”就诏令齐国捕捉蒯通。蒯通被带到,皇上说:“你唆使淮阴侯反叛吗?”回答说:“是。我的确教过他,那小子不采纳我的计策,所以有自取灭亡的下场。假如那小子采纳我的计策,陛下怎能够灭掉他呢?”皇上生气地说:“煮了他。”蒯通说:“哎呀,煮死我,冤枉啊!”皇上说:“你唆使韩信造反,有什么冤枉?”蒯通说:“秦朝法度败坏,政权瓦解的时候,山东六国大乱,各路诸侯纷纷起事,一时天下英雄豪杰像乌鸦一样聚集。秦朝失去了他的帝位,天下英杰都来抢夺它,于是才智高超,行动敏捷的人率先得到它。跖的狗对着尧狂叫,尧并不是不仁德,只因为他不是狗的主人。正当这时,我只知道有个韩信,并不知道有陛下。况且天下磨快武器、手执利刃想干陛下所干的事业的人太多了,只是力不从心罢了。您怎么能够把他们都煮死呢?”高祖说:“放掉他。”就赦免了蒯通的罪过。此事记载在《蒯通传》中。

彭越字仲,昌邑人也。常渔巨野泽中,为盗。陈胜起,或谓越曰:“豪桀相立畔秦,仲可效之。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译文】:彭越,字仲,昌邑人。他常在巨野泽中捕鱼,结伙做强盗。陈胜起义时,有人对彭越说:“很多豪杰都争相树起旗号,背叛秦朝,你可以站出来效仿他们。”彭越说:“两条龙刚刚相斗,姑且等等看吧。”

居岁余,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越,“请仲为长”,越谢不愿也。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时,后会者斩。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令徒属。徒属皆惊,畏越,不敢仰视。乃行略也,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

【译文】:过了一年多,泽中的年轻人聚集了一百多人,前去追随彭越,说:“请您做我们的首领。”彭越推辞不愿意。年轻人们执意请求,才答应了。跟他们约好第二天太阳出来时集合,迟到的人杀头。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有十多个人迟到,最后一个人直到正午才来。于是彭越抱歉地说:“我年纪大了,各位执意要我当首领。现在约好了时间而有很多人迟到,不能都杀头,只杀最后来的一个人。”命令校长杀掉那个人。大家都笑着说:“何必到这种地步!请饶恕我们,以后不敢。”于是彭越就拉出最后到的那个人杀了,设立土坛,用人头祭奠,号令所属众人。众人都大为震惊,害怕彭越,不敢抬头看他。于是就带领大家出发夺取土地,收集诸侯逃散的士兵,得到一千多人。

沛公之从砀北击昌邑,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越亦将其众居巨野泽中,收魏败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越众万余人无所属。齐王田荣叛项王,汉乃使人赐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令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二年春,与魏豹及诸侯东击楚,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魏咎从弟,真魏也。”乃拜越为魏相国,擅将兵,略定梁地。

【译文】:沛公刘邦从砀县北上攻打昌邑,彭越援助他。昌邑没有攻下,沛公带领军队向西进发。彭越也带领他的部队驻扎在巨野泽中,收编魏国逃散的士兵。项籍进入关中,分封诸侯为王,然后自己东归,彭越的部队一万多人没有归属。齐王田荣背叛项王,汉王就派人赐给彭越将军印信,让他南下济阴攻打楚军。楚国命令萧公角率兵迎击彭越,彭越大败楚军。汉二年春天,彭越与魏王豹以及诸侯向东攻打楚国,彭越率领他的部队三万多人在外黄归附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魏地,得到十多座城池,想赶快拥立魏王的后代。如今西魏王魏豹,是魏咎的堂弟,是真正的魏王后代。”就任命彭越做魏国相国,专掌兵权,平定梁地。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越皆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汉三年,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粮于梁地。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成皋,自东收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越将其兵北走穀城。项王南走阳夏,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粟十余万斛,以给汉食。

【译文】:汉王在彭城战败,向西溃退,彭越也丢掉了他攻下的所有城池,独自带领他的军队向北驻守在黄河沿岸。汉三年,彭越经常往来作为汉军的游击部队袭击楚军,在梁地断绝楚军的粮道。项王与汉王在荥阳对峙时,彭越攻下了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邑。项王听到这个消息,就派曹咎守卫成皋,自己带领军队向东收复彭越攻克的城邑,这些城邑又都回归楚国所有。彭越带领他的军队北上穀城。项王向南进军到阳夏,彭越又攻克昌邑附近的二十多座城池,获得谷物十多万斛,用来供给汉军粮食。

汉王败,使使召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固陵。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奈何?”留侯曰:“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今豹死亡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今取睢阳以北至穀城,皆许以王彭越。”又言所以许韩信。语在《高纪》。于是汉王发使使越,如留侯策。使者至,越乃引兵会垓下。项籍死,立越为梁王,都定陶。

【译文】:汉王打了败仗,派使者召彭越合力攻打楚军。彭越说:“魏地刚刚平定,还畏惧楚军,不能离开。”汉王追击楚军,在固陵被项籍打败。汉王便对留侯张良说:“诸侯的军队不听从调动,怎么办?”留侯说:“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功劳很大,当初君王因为魏豹的缘故,任命彭越做魏国相国。如今魏豹死了,而且彭越也想称王,而君王却不早些决定。现在如果能把睢阳以北到穀城的地区,全都许诺给彭越,封他为王,也许他能前来。”又把类似的理由说给韩信。此事记载在《高帝纪》中。于是汉王派出使者到彭越那里,按照留侯的计策行事。使者一到,彭越就率领全部兵马在垓下与汉王会师。项籍死后,汉王封彭越为梁王,建都定陶。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之。至邯郸,征兵梁。梁王称病,使使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即为禽,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太仆有罪,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已具,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徙蜀青衣。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东,欲之雒阳,道见越。越为吕后泣涕,自言亡罪,愿处故昌邑。吕后许诺,诏与俱东。至雒阳,吕后言上曰:“彭越壮士也,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令其舍人告越复谋反。廷尉奏请,遂夷越宗族。

【译文】:汉六年,彭越到陈县朝见汉高祖。九年、十年,都来长安朝见。陈豨在代地造反,高帝亲自前往平叛。到了邯郸,向梁王征兵。梁王推说有病,派将领带着军队到邯郸。高帝发怒,派人去责备梁王。梁王害怕了,打算亲自前往谢罪。他的部将扈辄说:“大王当初不去,被责备了才去,去了就会被捕,不如就此发兵造反。”梁王不听从,还是称病。梁王的太仆犯了罪,逃到汉高祖那里,告发梁王和扈辄阴谋反叛。于是皇上派使臣出其不意地袭击逮捕了梁王,把他囚禁在洛阳。主管官员审理后认为他谋反的罪证具备,请求皇上依法判处。皇上赦免了他,废为平民百姓,流放到蜀郡青衣县。向西走到郑县,正赶上吕后从长安来,打算到洛阳去,在路上遇见彭越。彭越对着吕后哭泣,亲自分辩没有罪行,希望回到故乡昌邑。吕后答应下来,和他一块向东去洛阳。吕后向皇上陈述说:“彭王是豪壮而勇敢的人,如今把他流放蜀地,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杀掉他。所以,我带着他一起回来了。”于是,吕后就让彭越的门客告他再次阴谋造反。廷尉王恬开奏请判处彭越灭族,皇上就批准,于是诛杀了彭越,灭其家族。

黥布,六人也,姓英氏。少时客相之,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人有闻者,共戏笑之。布以论输骊山,骊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耦,亡之江中为群盗。

【译文】:黥布是六县人,姓英。年轻时,有位客人给他看相说:“在受刑之后称王。”到了壮年,犯了法,被判处黥刑。黥布高兴地笑着说:“有人给我看相,说我受刑后称王,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情形了吧?”听到他这么说的人,都戏笑他。黥布定罪后不久被押送到骊山服劳役,骊山刑徒有几十万人,黥布专和罪犯的头目、英雄豪杰来往,终于带着这伙人逃到长江一带做了强盗。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其众数千人。番君以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会稽,西度淮,布以兵属梁。梁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闻陈涉死,立楚怀王,以布为当阳君。项梁败死,怀王与布及诸侯将皆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怀王使宋义为上将军,项籍与布皆属之,北救赵。及籍杀宋义河上,自立为上将军,使布先涉河,击秦军,数有利。籍乃悉引兵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安,诸侯兵皆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译文】:陈胜起义时,黥布就去见番县令吴芮,并跟他的部下一起反叛秦朝,聚集了几千人的队伍。番县令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章邯消灭了陈胜,打败了吕臣的军队之后,黥布就带兵北上攻打秦军的左右校尉,在青波打败了他们,又带兵向东挺进。听说项梁平定了江东会稽,渡过长江向西进发,陈婴因为项氏世世代代做楚国的将军,就带领着自己的军队归属了项梁,向南渡过淮河,英布、蒲将军也带着军队归属了项梁。项梁率师渡过淮河向西进发,在攻打景驹、秦嘉等人的战斗中,黥布的部队总是最勇敢的。项梁到达薛地,听说陈王的确死了,就拥立了楚怀王。项梁号称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项梁在定陶战败而死,楚怀王迁都到彭城,将领们和英布也都聚集在彭城守卫。正当这时,秦军加紧围攻赵国,赵国屡次派人来请求救援。楚怀王派宋义担任上将军,项籍与英布都隶属于宋义,向北援救赵国。等到项籍在黄河之畔杀死宋义,怀王趁势改任项籍为上将军,各路将领都隶属项籍。项籍派英布率先渡过黄河攻击秦军,英布屡次作战占有优势,项籍就率领着全部人马渡过黄河,跟英布协同作战,于是打败了秦军,迫使章邯等人投降。楚军经常打胜仗,在诸侯中功劳最大。而诸侯军队都能隶属楚军的原因,是因为英布指挥军队作战能以少胜多,使人震服啊!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坑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遂得入。至感阳,布为前锋。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尊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布击之。布使将追杀之郴。

【译文】:项籍带领着军队向西到达新安,又派英布等人领兵趁夜袭击并活埋章邯部下秦军二十多万人。到达函谷关,不得入,又派英布等人,先从隐蔽的小道,打败了守关的军队,才得以进关,一直到达咸阳。英布常常担任军队的前锋。项王分封将领们的时候,封英布为九江王,建都六县。项王尊称怀王为义帝,迁都长沙,又暗中命令九江王英布等人,在半路上偷袭他。这年八月,英布派将领袭击义帝,追到郴县把他杀死。

齐王田荣叛楚,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谯让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布,又多其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译文】:齐王田荣背叛楚国,项王前往攻打齐国,向九江征调军队,英布托辞病重不能前往,只派将领带着几千人应征。汉王在彭城打败楚军,英布又托辞病重不去辅佐楚国。项王因此怨恨英布,屡次派使者前去责备英布,并召他前往,英布越发地恐慌,不敢前往。项王正为北方的齐国、赵国担心,西边又忧患汉王起兵,知交的只有九江王,又推重英布的才能,打算亲近他、任用他,所以没有攻打他。

汉王与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者。”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使之发兵背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万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背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代齐,身负版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扫淮南之众,日夜会战彭城下。今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阴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明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特以战胜自强。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楚兵不足罢也。使楚兵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或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背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杖剑而归汉王,汉王必裂地而分大王,又况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叛楚与汉,未敢泄。

【译文】:汉王在彭城作战失利,逃到梁地,来到虞县,对身边的谒者随何说:“像你们这些人,不值得共商天下大事。”谒者随何上前说:“不明白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汉王说:“谁能为我出使淮南,让他们发动军队,背叛楚国,把项王牵制在齐国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了。”随何说:“我请求出使淮南。”于是随何带着二十个人一起出使淮南。到达后,因为太宰作主,等了三天也没能见到淮南王。随何趁机游说太宰说:“大王不召见我,一定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这正是我出使的原因。如果能让我见到大王,说的要是正确,那正是大王想听的;说的要是不对,就把我们二十人杀死在淮南闹市,以表明大王背弃汉国而同楚国友好。”太宰这才把话转告淮南王,淮南王接见了他。随何说:“汉王派我恭敬地上书大王驾前,我私下奇怪大王与楚国为什么那么亲近。”淮南王说:“我面向北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随何说:“大王和项王都列为诸侯,却向北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项王攻打齐国时,他亲自背负着筑墙的工具,身先士卒。大王应当出动淮南全部人马,亲自率领着他们,做楚军的前锋,如今却只派四千人去帮助楚国。面北而侍奉人家的臣子,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吗?汉王在彭城作战,项王还未离开齐国,大王本应调动淮南所有的人马,渡过淮河,帮助项王与汉王日夜会战于彭城之下。大王拥有万人之众,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这是垂衣拱手地观看他们谁胜谁败。把国家托付给人家的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吗?大王挂着归向楚国的空名,却想扎扎实实地依靠自己,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是不可取的。可是,大王不背弃楚国,是认为汉国弱小。楚国的军队即使强大,却背负着天下不义的名声,因为他背弃盟约而又杀害义帝。可是楚王凭借着战争的胜利自认为强大。汉王收拢诸侯之后,回师驻守城皋、荥阳,从蜀、汉运来粮食,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分兵把守着边境要塞。楚国要想撤回军队,中间有梁国相隔,深入敌人国土八九百里,想打又打不赢,攻城又攻不下,老弱残兵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楚国军队到达荥阳、成皋,汉军坚守不出战,这样,楚军进不能攻取,退不能脱身。所以说楚军是靠不住的。假使楚军战胜了汉军,那么诸侯们自身危惧,必然要相互救援。一旦楚国强大,恰好会招来天下军队的攻击。所以楚国比不上汉国,那形势是显而易见的。如今大王不和万无一失的汉国友好,却自身托付于危亡的楚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疑惑。我不认为淮南的军队足够用来灭亡楚国。只要大王出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被牵制;只要牵制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了。我请求给大王提着宝剑归附汉王,汉王一定会分割土地封赐大王,又何况还有这淮南,淮南必定为大王所有啊。因此,汉王严肃地派出使臣,进献不成熟的计策,希望大王认真地考虑。”淮南王说:“遵从你的意见。”暗中答应背叛楚国亲近汉国,没敢泄露这个秘密。

楚使者在,方急责布发兵,随何直入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独可遂杀楚使,毋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数。”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数月,龙且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项王击之,故间行与随何俱归汉。至,汉王方踞床洗,而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张御食饮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于是乃使人之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

【译文】:楚国使者还在淮南,正迫不及待地催促黥布发兵,随何径直闯进去说:“九江王已经归附汉王,楚国凭什么让他发兵?”黥布大吃一惊。楚国使者站起来要走,随何趁机劝黥布说:“大事已成,可以杀死楚国使者,不能让他回去,我们赶快向汉国靠拢,协同作战。”黥布说:“就按你的指教办。”于是杀死楚国使者,出兵攻打楚国。楚国派项声、龙且进攻淮南,项王留下来进攻下邑。战争持续了几个月,龙且在淮南作战,打败了黥布的军队。黥布想带兵撤退到汉国,又怕楚国的军队拦截他,所以抄小路与随何一起投奔汉国。到了汉国,汉王正坐在床上洗脚,就叫黥布进去见面。黥布见状大怒,后悔来到这儿,想要自杀。退出来之后,来到为他准备的宾馆,见到帐幔、用器、饮食、侍从官员一如汉王那么豪华,黥布又大喜过望。于是就派人进入九江。这时楚王已经派项伯收编了九江的部队,杀尽了黥布的妻子儿女。黥布的使者找到不少黥布的老友和近臣,带着几千人马回到汉国。汉王又给黥布增加了兵力,跟他一道北上,收兵到成皋。

四年秋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布使人之九江,得数县。五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垓下。

【译文】:汉四年七月,汉王封黥布为淮南王,共同攻打项籍。黥布派人进入九江,夺得了好几个县。汉五年,黥布与刘贾进入九江,诱降大司马周殷,周殷反叛楚国,就调动九江的军队和汉军共同攻打楚军,在垓下大败楚军。

项籍死,上置酒对众折随何曰:“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哉!”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数万、骑五千也。然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焉。

【译文】:项籍一死,天下平定,皇上置办酒宴,当着众人的面贬低随何是迂腐保守、不合时宜的读书人,说:“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迂腐的读书人呢!”随何跪着说:“陛下带兵攻打彭城时,项王还未发兵攻齐,陛下调动步兵五万,骑兵五千,能凭这点兵力夺取淮南吗?”皇上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和二十人出使淮南,一到那里就实现了陛下的心愿,这说明我的功劳比步兵五万、骑兵五千还要大。可是陛下说我是迂腐保守不合时宜的读书人,这是为什么呢?”皇上说:“我正考虑您的功劳。”于是就任用随何为护军中尉。黥布正式被封为淮南王,建都六县,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都归属黥布。

六年,朝陈。七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

【译文】:汉六年,黥布到陈县朝见皇上。七年,到洛阳朝见。九年,到长安朝见。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盛其醢以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帝郡警急。

【译文】:汉十一年,高后诛杀了淮阴侯,黥布因此心里害怕。这年夏天,汉王诛杀了梁王彭越,把他剁成了肉酱,装好遍赐给诸侯。送到淮南,淮南王正在打猎,看到肉酱,就特别害怕,暗中使人部署,集结军队,守候并侦察邻郡的意外警急。

布有所幸姬病,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赫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女安从知之?”具道,王疑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上变事,乘传诣长字。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以其书语萧相国,萧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

【译文】:黥布宠幸的爱妾病了,请求治疗。医师的家和中大夫贲赫家住对门,爱妾多次去医师家治疗,贲赫认为自己是侍中,就送去了丰厚的礼物,随爱妾在医家饮酒。爱妾侍奉淮南王时,闲聊中,称赞贲赫是忠厚老实的人。淮南王生气地说:“你怎么知道的呢?”爱妾就把相交往的情况全都告诉他。淮南王疑心她和贲赫有淫乱关系。贲赫惊惧,借口生病。淮南王更加愤怒,就要逮捕贲赫。贲赫要告发黥布叛变,就坐着驿车前往长安。黥布派人追赶,没赶上。贲赫到了长安,上书告变,说黥布有造反的迹像,可以在叛乱之前诛杀他。皇上看了他的报告,对萧相国商量,相国说:“黥布不应该有这样的事,恐怕是因结有怨仇诬陷他。请把贲赫关押起来,派人暗中验证淮南王。”黥布见贲赫畏罪潜逃,上书言变,本来已经怀疑他会说出自己暗中布置的情况,汉王的使臣又来了,有了相当的验证,就杀死贲赫的全家,起兵造反。

反书闻,上乃赦赫,以为将军。召诸侯问:“布反,为之奈何?”皆曰:“发兵坑竖子耳,何能为!”汝阴侯滕公以问其客薛公,薛公曰:“是固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薛公曰:“前年杀彭越,往年杀韩信,三人皆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其人有筹策,可问。”上乃见问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负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薛公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字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字出?”薛公曰:“出下计”。上曰:“胡为废上计而出下计?”薛公曰:“布故骊山之徒也,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译文】:造反的消息传到长安,皇上就赦免了贲赫,封他做了将军。皇上召集将领们问道:“黥布造反,对他怎么办?”将领们都说:“出兵打他,活埋了这小子,还能怎么办!”汝阴侯滕公召原楚国令尹薛公问这事。令尹说:“他本来就当造反。”滕公说:“皇上分割土地立他为王,分赐爵位让他显贵,面南听政立为万乘之主,他为什么反呢?”令尹说:“往年杀死彭越,前年杀死韩信,这三个人有同样的功劳,是结为一体的人,自然会怀疑祸患殃及本身,所以造反了。”滕公把这些话告诉皇上说:“我的门客原楚国令尹薛公,这个人很有韬略,可以问他。”皇上就召见了薛公。薛公回答说:“黥布造反不值得奇怪。假使黥布计出上策,山东地区就不归汉王所有了;计出中策,谁胜谁败很难说了;计出下策,陛下就可以安枕无忧了。”皇上说:“什么是上策?”令尹回答说:“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楚国,吞并齐国,占领鲁国,传一纸檄文,叫燕国、赵国固守他的本土,山东地区就不再归汉王所有了。”皇上再问:“什么是中策?”令尹回答说:“向东攻占吴国,向西攻占楚国,吞并韩国占领魏国,占有敖庾的粮食,封锁成皋的要道,谁胜谁败就很难预料了。”皇上又问:“什么是下策?”令尹回答说:“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下蔡,把辎重财宝迁到越国,自身跑到长沙,陛下就可以安枕无虑了。汉朝就没事了。”皇上说:“黥布将会选择哪种计策?”令尹回答说:“选择下策。”皇上说:“他为什么放弃上策、中策而选择下策呢?”令尹说:“黥布本是原先骊山的刑徒,自己奋力做到了万乘之主,这都是为了自身的富贵,而不顾及当今百姓,不为子孙后代考虑,所以说他选用下策。”皇上说:“说得好。”赐封薛公为千户侯。册封皇子刘长为淮南王。皇上就调动军队,亲自率领着向东攻打黥布。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已死,余不足畏。”故遂反。果如薛公揣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尽劫其兵,度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今别为三,彼败吾一,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二军散走。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篏。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隃谓布“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战,破布军。布走度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布旧与番君婚,故长沙哀王使人诱布,伪与俱亡走越,布信而随至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遂灭之。封贲赫为列侯,将率封者六人。

【译文】:黥布最初造反的时候,对他的将领们说:“皇上老了,厌恶打仗了,一定不能够亲自带兵前来。派遣将领,将领们只害怕淮阴侯、彭越,如今他们都死了,其余的将领没什么可怕的。”所以造反了。果真如薛公预料的,向东进攻荆国,荆王刘贾出逃,死在富陵。黥布劫持了他所有的部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国调动军队在徐、僮之间和黥布作战,楚国分兵三路,想采用相互救援的奇策。有人劝告楚将说:“黥布擅长用兵,百姓一向害怕他。况且兵法上说:‘诸侯在自己的领地上作战,士兵容易逃散。’如今兵分三路,他们只要战败我们其中的一路,其余的就都跑了,怎么能互相救援呢!”楚将不听忠告。黥布果然打败其中一路军队,其他两路军队都四散逃跑了。黥布于是引兵西进,在蕲县以西的会甀和皇上的军队相遇。黥布的军队非常精锐,皇上就躲进庸城壁垒,坚守不出,见黥布摆列阵势像项籍的军队,皇上非常厌恶他。和黥布遥相望见,远远地对黥布说:“何苦要造反呢?”黥布说:“我想当皇帝啊!”皇上大怒,骂他,随即两军大战。黥布的军队战败逃走,渡过淮河,几次停下来交战,都不顺利,和一百多人逃到长江以南。黥布原来和番县令通婚,因此,长沙哀王派人诱骗黥布,谎称和黥布一同逃亡,诱骗他逃到南越,所以黥布相信他,就随他到了番阳。番阳人在兹乡百姓的民宅里杀死了黥布,终于灭掉了黥布。皇上封贲赫为列侯,其他将领也有六人受封。

卢绾,丰人也,与高祖同里。绾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高祖、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绾壮,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羊、酒。高祖为布衣时,有吏事避宅,绾常随上下。及高祖初起沛,绾以客从,入汉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食饮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绾者。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

【译文】:卢绾是丰邑人,和高祖是同乡。卢绾的父亲和高祖的父亲非常要好,等到生儿子时,高祖和卢绾又是同日而生。乡亲们抬着羊、酒去两家祝贺。等到高祖、卢绾长大了,在一起读书,又非常要好。乡亲们称赞两家父辈友好,生儿子在同一天,孩子长大又很要好,再次用羊、酒前去祝贺。高祖还是平民的时候,被官吏追拿需要躲藏,卢绾总是跟随左右,东奔西走。到高祖在沛县起兵,卢绾以宾客的身份相随,到汉中后,担任将军,总是陪伴在高祖身边。跟从高祖东击项羽时,以太尉的身份不离左右,可以在高祖的卧室内进进出出,衣被饮食方面的赏赐丰厚无比,群臣没有敢跟他攀比的。即使如萧何、曹参等人,也只是因事功而受到礼遇,至于说到亲近宠幸,没人能赶得上卢绾。卢绾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原来的咸阳啊。

项籍死,使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还,从击燕王臧荼,皆破平。时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上欲王绾,为群臣觖望。及虏觖望。乃下诏,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绾,皆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上乃立绾为燕王。诸侯得幸莫如燕王者。绾立六年,以陈豨事见疑而败。

【译文】:项籍死后,高祖派卢绾另带一支军队,与刘贾一起去攻打临江王共尉,获胜而归。后来跟随高祖攻打燕王臧荼,臧荼投降。高祖平定天下之后,诸侯中不姓刘而被封王的有七个人。高祖想封卢绾为王,但又害怕群臣怨恨不满。等到俘虏臧荼之后,就下诏各位将相列侯,在群臣里面选择有功的人封为燕王。群臣都知道皇帝想封卢绾,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长年跟随皇帝平定天下,功劳最多,可以封为燕王。”皇帝就下诏立卢绾为燕王。诸侯王中受到宠幸的没有谁比得上燕王。卢绾做燕王的第六年,因为陈豨谋反的事被怀疑,最终失败。

豨者,宛句人也,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豨以郎中封为列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边兵皆属焉。豨少时,常称慕魏公子,及将守边,招致宾客。常告过赵,宾客随之者千余乘,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客,如布衣交,皆出客下。赵相周昌乃求入见上,具言豨宾客盛,擅兵于外,恐有变。上令人复案豨客民代者诸为不法事,多连引豨。豨恐,阴令客通使王黄、曼丘臣所。汉十年秋,太上皇崩,上因是召豨。豨称病,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上闻,乃赦吏民为豨所诖误劫略者。上自击豨,破之。语在《高纪》。

【译文】:陈豨是宛句人,不知道最初是凭借什么跟从高祖的。等到韩王韩信反叛逃入匈奴,高祖从平城撤回,陈豨凭借郎中的身份被封为列侯,以赵国相国的身份统率监督赵国、代国的边防部队,这一带边防部队都归他管辖。陈豨年轻的时候,常常称赞、羡慕魏公子信陵君;等到他防守边塞的时候,广泛招揽宾客。有一次他休假回家路过赵国,跟随他的宾客乘坐的车有一千多辆,邯郸的官府旅馆都住满了。陈豨对待宾客用的是平民百姓之间的交往礼节,总是谦卑恭敬,屈己待人。赵国相国周昌请求进京朝见,见到皇帝后,把陈豨宾客众多、独揽兵权驻守在外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皇帝,皇帝怀疑他心怀不轨。皇帝派人核查陈豨宾客在代国财物等方面的不法行为,很多事牵连到陈豨。陈豨害怕,暗中派宾客到王黄、曼丘臣驻地联络。汉十年秋,太上皇去世,皇帝趁此机会召陈豨进京,陈豨借口生病,就与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了赵、代两地。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就赦免了被陈豨裹挟、挟持的赵、代两地的官吏和百姓。皇帝亲自率军讨伐陈豨,打败了他。此事记载在《高祖本纪》中。

初,上如邯郸击豨,燕王绾亦击其东北。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绾亦使其臣张胜使匈奴,言豨等军破。胜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亡在胡,见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豨,而与胡连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胜以为然,乃私令匈奴兵击燕。绾疑胜与胡反,上书请族胜。胜还报,具道所以为者。绾寤,乃诈论他人,以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间。而阴使范齐之豨所,欲令久连兵毋决。

【译文】:当初,皇帝在邯郸讨伐陈豨,燕王卢绾也率军从东北方向攻打陈豨。陈豨派王黄去向匈奴求救,卢绾也派使臣张胜出使匈奴,说陈豨等人的部队已被击败。张胜到了匈奴,原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正逃亡在匈奴,见到张胜说:“您之所以在燕国受重用,是因为您熟悉匈奴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期存在,是因为诸侯多次反叛,战争连年不断。现在您为了燕国想要赶快消灭陈豨等人,但陈豨等人被消灭之后,接着就要轮到燕国,您这班人也要成为俘虏了。您为什么不让燕国延缓攻打陈豨而与匈奴修好呢?战争延缓了,能使卢绾长期为燕王,如果汉朝有紧急情况,也可以借此安定国家。”张胜认为他的话是对的,就暗中让匈奴帮助陈豨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怀疑张胜和匈奴勾结,一起反叛,就上书皇帝请求族灭张胜。张胜返回,把这样做的原因全部告诉了卢绾。卢绾醒悟了,就找了一些替身治罪处死,把张胜的家属解脱出来,使得张胜成为匈奴的间谍。又暗中派遣范齐到陈豨的处所,想让他长期叛逃在外,使战争连年不断。

汉既斩豨,其裨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豨所。上使使召绾,绾称病。又使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绾,因验问其左右。绾愈恐,閟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者,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汉族淮阴,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使。于是上曰:“绾果反矣!”使樊哙击绾。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高祖崩,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余,死胡中。

【译文】:汉朝斩了陈豨之后,他的副将投降,说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处互通情报,谋划叛乱。皇帝派使臣召卢绾进京,卢绾称病推托不往。皇帝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燕王,并顺便查问燕王左右的人。卢绾更加害怕,闭门躲藏,对他的宠臣说:“不是刘姓而被封为王的,只有我和长沙王吴芮了。去年春天,汉朝族灭了淮阴侯,夏天又杀死了彭越,这都是吕后的计谋。现在皇帝重病在身,把国事全部交给了吕后。而吕后是个妇人,总想找个事由杀掉异姓诸侯王和功高的大臣。”于是卢绾继续推托有病,不肯进京。卢绾左右的人都逃跑躲藏起来,但谈话被泄露,辟阳侯听到了,便回朝详细报告皇帝,皇帝更加生气。又得到一些投降的匈奴人,说张胜逃到匈奴中,是燕王的使者。于是皇帝说:“卢绾真的反了!”就派樊哙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把自己所有的宫人家属以及几千名骑兵安置在长城下,等待机会,希望皇帝病好之后,亲自进京谢罪。四月,高祖逝世,卢绾就带领部下逃入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卢绾受到蛮夷的侵凌掠夺,时常想着重返汉朝。过了一年多,死在匈奴。

高后时,绾妻与其子亡降,会高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高后竟崩,绾妻亦病死。

【译文】:高后时期,卢绾的妻子和儿子逃出匈奴,投降汉朝,正赶上高后生病,不能接见,就安置在燕王的官邸,准备设酒宴接见他们。高后竟去世了,卢绾的妻子也病死了。

孝景帝时,绾孙它人以东胡王降,封为恶谷侯。传至曾孙,有罪,国除。

【译文】:孝景帝时,卢绾的孙子卢它人以东胡王的身份投降,被封为恶谷侯。爵位传到曾孙,因犯罪,封国被废除。

吴芮,秦时番阳令也,甚得江湖间民心,号曰番君。天下之初叛秦也,黥布归芮,芮妻之,因率越人举兵以应诸侯。沛公攻南阳,乃遇芮之将梅鋗,与偕攻析、郦,降之。及项羽相王,以芮率百越佐诸侯,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其将梅鋗功多,封十万户,为列侯。项籍死,上以鋗有功,从入武关,故德芮,徙为长沙王,都临湘,一年薨,谥曰文王,子成王臣嗣。薨,子哀王回嗣。薨,子共王右嗣。薨,子靖王差嗣。孝文后七年薨,无子,国除。初,文王芮,高祖贤之,制诏御史:“长沙王忠,其定著令。”至孝惠、高后时,封芮庶子二人为列侯,传国数世绝。

【译文】:吴芮,是秦朝时的番阳县令,很得江湖一带民心,人们尊称他为番君。天下开始反叛秦朝时,黥布归附吴芮,吴芮把女儿嫁给他,并率领越人起兵响应诸侯。沛公攻打南阳时,遇到吴芮的部将梅鋗,便与他一起攻打析县和郦县,两县都投降了。等到项羽分封诸侯时,因为吴芮率领百越帮助诸侯,又跟随入关,所以立吴芮为衡山王,建都邾县。他的部将梅鋗功劳多,封给十万户,为列侯。项籍死后,皇上因为梅鋗有功劳,跟随进入武关,所以感激吴芮的恩德,改封他为长沙王,建都临湘,一年后去世,谥号文王,儿子成王吴臣继位。去世后,儿子哀王吴回继位。去世后,儿子共王吴右继位。去世后,儿子靖王吴差继位。孝文帝后元七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当初,文王吴芮,高祖认为他贤德,下诏给御史说:“长沙王忠诚,应该写入法令。”到孝惠帝、高后时期,封吴芮庶出的两个儿子为列侯,传国几代后断绝。

赞曰:昔高祖定天下,功臣异姓而王者八国。张耳、吴芮、彭越、黥布、臧荼、卢绾与两韩信,皆徼一时之权变,以诈力成功,咸得裂土,南面称孤。见疑强大,怀不自安,事穷势迫,卒谋叛逆,终于灭亡。张耳以智全,至子亦失国。唯吴芮之起,不失正道,故能传号五世,以无嗣绝,庆流支庶。有以矣夫,著于甲令而称忠也!

【译文】:赞曰:从前高祖平定天下,功臣中异姓而封王的有八个国家。张耳、吴芮、彭越、黥布、臧荼、卢绾和两个韩信,都凭借一时的权变,以欺诈和武力获得成功,都得以分封土地,南面称王。他们因为强大受到猜疑,内心不能自安,事态发展到最后形势紧迫,终于谋反叛逆,最终灭亡。张耳凭借智慧得以保全,到他的儿子也失去了封国。只有吴芮的起家,不偏离正道,所以能传位五世,因为没有后代才断绝,福泽延及旁支庶子。这是有原因的啊,记载在朝廷的法令中并被称为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