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词典网】-优秀的文字文化查询网站。
当前位置:首页>古籍>汉书 > 传·张耳陈馀传
详情
章节

章节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640px
800px
900px
1200px
-
18px
+
楷体
宋体
微软雅黑
收起

传·张耳陈馀传

作者:班固| Ctrl+D 收藏本站

张耳,大梁人也,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尝亡命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庸奴其夫,亡邸父客。父客谓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为请决,嫁之。女家厚奉给耳,耳以故致千里客,宦为外黄令。

【译文】:张耳,是大梁人,年轻时做过魏公子信陵君的门客。曾经逃亡在外黄游历,外黄有一个富人家的女儿非常美丽,却看不起她的丈夫,逃亡到她父亲的门客那里。她父亲的门客对她说:“一定要找个贤能的丈夫,就嫁给张耳吧。”这女子听从了,于是请求与原来的丈夫决裂,嫁给了张耳。女方家给了张耳丰厚的资助,张耳因此能够招纳远方的宾客,后来做了外黄县令。

陈馀,亦大梁人,好儒术。游赵苦陉,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馀年少,父事耳,相与为刎颈交。

【译文】:陈馀,也是大梁人,爱好儒家学说。曾游历赵国苦陉县,富人公乘氏把女儿嫁给了他。陈馀年纪轻,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张耳,两人结为生死之交。

高祖为布衣时,尝从耳游。秦灭魏,购求耳千金,馀五百金。两人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吏尝以过笞馀,馀欲起,耳摄使受笞。吏去,耳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馀谢罪。

【译文】:汉高祖还是平民时,曾经跟从张耳交游。秦朝灭亡魏国后,悬赏千金捉拿张耳,五百金捉拿陈馀。两人改名换姓,一起逃到陈县,充当里门的看守。小吏曾经因过错鞭打陈馀,陈馀想起来反抗,张耳用脚踩住他,让他接受鞭打。小吏离开后,张耳责备陈馀说:“当初我怎么对你说的?现在受了一点小侮辱就想跟一个小吏拼命吗?”陈馀认错。

陈涉起蕲至陈,耳、馀上谒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耳、馀贤,见,大喜。陈豪桀说涉曰:“将军被坚执锐,帅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功德宜为王。”陈涉问两人,两人对曰:“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之计,为天下除残。今始至陈而王之,视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如此,野无交兵,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涉不听,遂立为王。

【译文】:陈胜从蕲县起兵到达陈县,张耳、陈馀前去拜见陈胜。陈胜和他的亲信们早就多次听说张耳、陈馀贤能,见到他们,非常高兴。陈县的豪杰劝说陈胜道:“将军您披甲执锐,率领士卒诛灭暴秦,重建楚国社稷,这样的功德应该称王。”陈胜询问张耳、陈馀的意见,两人回答说:“将军您怒目张胆,拿出不顾生死的计谋,为天下铲除残暴。如今刚到陈县就称王,是向天下显示您的私心。希望将军不要称王,赶紧率兵西进,派人扶立六国的后代,为自己树立党羽。这样,野外就没有交战,诛灭暴秦,占据咸阳来号令诸侯,那么帝王大业就能成功。现在只在陈县称王,恐怕天下人心就离散了。”陈胜不听,于是自立为王。

耳、馀复说陈王曰:“大王兴梁、楚,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愿请奇兵略赵地。”于是陈王许之,以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耳、馀为左右校尉,与卒三千人,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残灭天下,北为长城之役,南有五领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重以苛法,使天下父子不相聊。今陈王奋臂赤天下倡始,莫不向应,家自为怒,各报其怨,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以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夫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之业,此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信君。下赵十余城,余皆城守莫肯下。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其令徐公降武信君,又说武信君以侯印封范阳令。语在《通传》。赵地闻之,不战下者三十余城。

【译文】:张耳、陈馀又劝陈王说:“大王您在梁、楚之地起兵,目标在于攻入函谷关,还顾不上收复黄河以北的地区。我们曾经游历赵国,知道那里的豪杰,希望请一支奇兵攻取赵地。”于是陈王答应了他们,任命自己的好友陈县人武臣为将军,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拨给士兵三千人,从白马津渡过黄河。到了各县,游说当地的豪杰说:“秦朝实行乱政酷刑,残害天下,北方有修筑长城的劳役,南方有戍守五岭的兵役,内外动荡不安,百姓疲惫困乏,按人头征收赋税,用簸箕来收敛,用以供给军费,财物耗尽,民力枯竭,再加上严酷的法令,使得天下父子不能互相依存。如今陈王振臂而起,在天下首先倡导反秦,没有不响应的,家家各自愤怒,各自报复他们的怨仇,县里杀死县令县丞,郡里杀死郡守郡尉。现在张大楚国的声威,在陈县称王,派吴广、周文率领百万大军向西攻击秦朝,在这个时候不能成就封侯大业的,就算不上是人中豪杰了。借助天下的力量来攻打无道的君主,为父兄报仇并成就割据封地的大业,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了。”豪杰们都认为他们说得对。于是沿途招兵,得到几万人,号称武信君。攻下赵国十几座城池,其余的城池都坚守不降。于是带兵向东北攻打范阳。范阳人蒯通劝范阳县令徐公投降武信君,又劝武信君用侯印封赏范阳县令。此事记载在《蒯通传》。赵地的人听说后,不战而降的城池有三十多座。

至邯郸,耳、馀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却;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以为将军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非必立六国后。今将军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得脱于祸。愿将军毋失时。”武臣乃听,遂立为赵王。以馀为大将军,耳为丞相。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今又诛武臣等家,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耳子敖为成都君。使使者贺赵,趣兵西入关。耳馀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译文】:到达邯郸后,张耳、陈馀听说周章的军队进入函谷关,打到戏水就败退了;又听说各路将领为陈王攻占土地,大多因为谗言诋毁而获罪被杀。他们怨恨陈王不任命他们为将军而只任命为校尉,于是劝说武臣说:“陈王不一定要扶立六国的后代。现在将军您攻下赵地几十座城池,独自据守在黄河以北,不称王就无法镇守。而且陈王听信谗言,回去报告,恐怕免不了灾祸。希望将军不要错过时机。”武臣于是听从了,就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丞相。派人报告陈王,陈王大怒,想要杀光武臣等人的家族,并发兵攻打赵国。相国房君劝谏说:“秦朝还没有灭亡,现在又诛杀武臣等人的家族,这等于又制造一个秦朝那样的敌人。不如趁机祝贺他,让他赶紧率兵西进攻打秦朝。”陈王听从了他的计策,把武臣等人的家族迁移到宫中软禁起来,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派使者去祝贺赵王,催促赵兵西进入关。张耳、陈馀劝武臣说:“大王您在赵地称王,并非楚王的本意,这只是他的计策来祝贺大王。楚国灭掉秦朝后,一定会对赵国用兵。希望大王不要向西用兵,应向北攻取燕、代之地,向南收取河内来扩大自己的地盘。赵国南面据守黄河,北面拥有燕、代之地,楚国即使战胜了秦朝,也一定不敢压制赵国。”赵王认为很对,因此不向西出兵,而派韩广攻取燕地,李良攻取常山,张黡攻取上党。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耳、馀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为燕军所得。燕囚之,欲与分地。使者往,燕辄杀之,以固求地。耳、馀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曰:“吾为二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人皆笑曰:“使者往十辈皆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王耳。”曰:“君知张耳、除馀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其志何欲?”燕将曰:“欲得其王耳。”赵卒笑曰:“君未知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箠下赵数十城,亦各欲南面而王。夫臣之与主,岂可同日道哉!顾其势初定,且以长少先立武臣,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囚赵王,念此两人名为求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而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灭燕易矣。”燕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译文】:韩广到了燕地,燕地的人就立韩广为燕王。赵王于是和张耳、陈馀向北攻打到燕国边界。赵王空闲时外出,被燕军抓获。燕国囚禁了他,要求赵国分出一半土地来交换。使者前去交涉,燕国就把使者杀了,坚决要求割地。张耳、陈馀为此忧虑。有一个做饭的杂役兵向同宿舍的人告辞说:“我去为两位大人游说燕国,和赵王一起坐车回来。”同宿舍的人都嘲笑他说:“派去的十几批使者都死了,你怎么能救回赵王?”于是这个杂役兵跑到燕军营垒。燕军将领接见了他,他问道:“知道我想干什么吗?”燕将说:“你想得到赵王罢了。”他又问:“您知道张耳、陈馀是什么样的人吗?”燕将说:“是贤能的人。”他又问:“他们的志向是什么?”燕将说:“想得到他们的赵王罢了。”这个赵国的杂役兵笑着说:“您不知道这两个人的真实意图啊。武臣、张耳、陈馀,只是挥动马鞭就攻下了赵地几十座城池,他们也各自想南面称王。臣子和君主,岂可同日而语呢!只是考虑到形势刚刚稳定,暂且按年龄长幼先立武臣为王,以安定赵地的人心。现在赵地已经归服,这两个人也想瓜分赵地各自称王,只是时机还不成熟罢了。现在您囚禁了赵王,想想这两个人名义上要求得到赵王,实际上是想让燕国杀掉他,这样这两个人就可以瓜分赵地各自称王了。以一个赵国尚且轻视燕国,何况两位贤能的君王互相扶持,以追究杀害赵王的罪名来讨伐,灭亡燕国就太容易了。”燕将认为他说得对,就放回了赵王。这个杂役兵驾车载着赵王回来了。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使遗良书,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从百余骑。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良。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叛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良以得秦书,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遂袭邯郸。邯郸不知,意杀武臣。赵人多为耳、馀耳目者,故得脱出,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耳、馀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可独立;立赵后,辅以谊,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

【译文】:李良已经平定了常山,回来报告赵王,赵王又派李良攻取太原。到了石邑,秦军堵塞了井陉关,无法前进。秦军将领假称秦二世派使者送信给李良,信没有封口,信上说:“李良曾经侍奉我,得到显贵宠幸,如果能反赵归秦,就赦免李良的罪过,使李良显贵。”李良得到信,怀疑不相信。回邯郸请求增兵。还没到邯郸,在路上遇到赵王的姐姐,后面跟着一百多骑兵。李良远远望见,以为是赵王,伏在路边拜见。赵王的姐姐喝醉了,不知道他是将军,让骑兵去感谢李良。李良一向地位尊贵,起身后,在自己的随从官员面前感到羞惭。随从官员中有一人说:“天下人都背叛秦朝,有能力的人先自立为王。况且赵王一向在将军之下,现在他家的一个女人竟然不给将军下车行礼,请允许追上去杀了她。”李良因为得到了秦国的书信,本来就想反叛赵国,还未决定,因此被激怒,派人追上去杀了赵王的姐姐,于是袭击邯郸。邯郸方面不知道情况,李良竟然杀死了武臣。赵国有很多人是张耳、陈馀的耳目,所以他们得以逃脱出来,收集士兵得到几万人。有门客劝张耳、陈馀说:“两位是外乡人,想要依附赵国,很难独立;扶立赵王的后代,用道义辅助他,就可以成就功业。”于是找到赵歇,立他为赵王,住在信都。

李良进兵击馀,馀败良。良走归章邯。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耳与赵王歇走入臣鹿城,王离围之。馀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巨鹿北。章邯军巨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巨鹿。巨鹿城中食尽,耳数使人召馀,馀自度兵少,不能敌秦,不敢前。数月,耳大怒,怨馀,使张黡、陈释往让馀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胡不赴秦俱死?且什有一二相全。”馀曰:“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俱死,如以肉喂虎,何益?”张黡、陈释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馀曰:“吾顾以无益。”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释先尝秦军,至皆没。

【译文】:李良进兵攻击陈馀,陈馀打败了李良。李良逃跑投靠了章邯。章邯带兵到了邯郸,把当地的百姓都迁到河内,铲平了邯郸的城墙。张耳和赵王歇逃进巨鹿城,王离包围了他们。陈馀向北收集常山的士兵,得到几万人,驻扎在巨鹿北面。章邯驻扎在巨鹿南面的棘原,修筑甬道连接到黄河,给王离运送军粮。王离的军队粮食充足,猛烈进攻巨鹿。巨鹿城内粮食吃光了,张耳多次派人召陈馀来救,陈馀自己估计兵力不足,无法对抗秦军,不敢前进。过了几个月,张耳大怒,怨恨陈馀,派张黡、陈释前去责备陈馀说:“当初我和你结为生死之交,现在赵王和我早晚就要死了,而你拥有几万军队,不肯前来相救,为什么不同赴秦军一起战死呢?或许还有十分之一二保全的希望。”陈馀说:“我之所以不一起去送死,是想为赵王和张君报仇。如果现在一起去死,就像把肉丢给饿虎,有什么好处?”张黡、陈释说:“事情已经紧急,重要的是要以同死来确立信用,哪里还顾得上以后的事呢!”陈馀说:“我认为那样没有益处。”于是派了五千人让张黡、陈先去试探秦军,结果全军覆没。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得万余人来,皆壁馀旁。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破章邯军。诸侯军乃敢击秦军,遂虏王离。于是赵王歇、张耳得出巨鹿,与馀相见,责让馀,问:“张黡、陈释所在?”馀曰:“黡、释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馀。馀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与耳,耳不敢受。馀起如厕,客有说耳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绶,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馀还,亦望耳不让,趋出。耳遂收其兵。馀独与麾下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有隙。

【译文】:在这个时候,燕、齐、楚等国听说赵国危急,都来救援。张敖也向北收取代地士兵,得到一万多人赶来,都在陈馀军营旁边驻扎。项羽的军队多次切断章邯的甬道,王离的军队缺乏粮食。项羽率领全部军队渡过黄河,打败了章邯的军队。诸侯军才敢攻击秦军,于是俘虏了王离。这时赵王歇、张耳才得以逃出巨鹿,与陈馀相见,责备陈馀,问道:“张黡、陈释在哪里?”陈馀说:“张黡、陈释以必死的决心责怪我,我派他们率领五千人去试探秦军,结果都战死了。”张耳不相信,以为陈馀杀了他们,多次追问陈馀。陈馀愤怒地说:“没想到你对我的怨恨这么深!难道你以为我舍不得放弃将军的职位吗?”于是解下印绶交给张耳,张耳不敢接受。陈馀起身上厕所,有个门客劝张耳说:“上天给予的不要,反而会遭受灾祸。现在陈将军把印绶交给你,你不接受,违背天意不吉祥。赶快收下它!”张耳于是佩戴上印绶,接收了陈馀的部下。陈馀回来,也怨恨张耳不肯推让,快步走了出去。张耳就接收了陈馀的军队。陈馀只和部下几百人到黄河边的湖泽中捕鱼打猎。从此两人有了嫌隙。

赵王歇复居信都。耳从项羽入关。项羽立诸侯,耳雅游,多为人所称。项羽素亦闻耳贤,乃分赵立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译文】:赵王歇重新回到信都居住。张耳跟随项羽进入函谷关。项羽分封诸侯,张耳一向善于交游,很多人都称赞他。项羽也一向听说张耳贤能,于是分割赵地立张耳为常山王,统治信都。信都改名为襄国。

馀客多说项羽:“陈馀、张耳一体有功于赵。”羽以馀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耳之国,馀愈怒曰:“耳与馀功等也,今耳王,馀独侯!”及齐王田荣叛楚,馀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田荣欲树党,乃遣兵从馀。馀悉三县兵,袭常山王耳。耳败走,曰:“汉王与我有故,而项王强,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地。先至必王。楚虽强,后必属汉。”耳走汉。汉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译文】:陈馀的门客很多人劝说项羽:“陈馀、张耳一样对赵国有功。”项羽因为陈馀没有跟随入关,听说他在南皮,就把南皮旁边的三个县封给他。而把赵王歇迁到代地为王。张耳到自己的封国去,陈馀更加愤怒地说:“张耳和我功劳相等,现在张耳称王,我却只封侯!”等到齐王田荣背叛楚国,陈馀就派夏说去游说田荣道:“项羽主宰天下不公平,把好地方都封给自己的将领称王,把原来的诸侯王迁到差的地方,现在赵王竟然住在代地!希望大王借给我兵力,请允许我以南皮作为您的屏障。”田荣想树立党羽,就派兵跟随陈馀。陈馀发动三个县的全部兵力,袭击常山王张耳。张耳败逃,说:“汉王和我有旧交情,而项王强大,又立我为王,我想去投奔楚国。”甘公说:“汉王进入函谷关时,五大行星聚集在东井宿。东井宿,是秦地的分野。先到的必定称王。楚国虽然强大,以后必定归属汉朝。”张耳于是投奔汉王。汉王这时也已经回军平定了三秦,正围困章邯在废丘。张耳谒见汉王,汉王优厚地对待他。

馀已败耳,皆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馀,立以为代王。馀为赵王弱,国初定,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译文】:陈馀打败张耳后,全部收复了赵国的土地,从代地迎接赵王歇回来,重新让他做赵王。赵王感激陈馀,立他为代王。陈馀因为赵王势力弱,赵国刚刚平定,就留下来辅佐赵王,而派夏说以相国的身份守卫代地。

汉二年,东击楚,使告赵,欲与俱。馀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求人类耳者,斩其头遗馀,馀乃遣兵助汉。汉败于彭城西,馀亦闻耳诈死,即背汉。汉遣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馀泜水上,追杀赵王歇襄国。

【译文】:汉二年,汉王向东攻击楚国,派人通知赵国,想和赵国一起出兵。陈馀说:“汉王杀了张耳,我就跟从。”于是汉王找到一个长相像张耳的人,斩了他的头送给陈馀,陈馀才派兵援助汉王。汉王在彭城西边战败,陈馀也听说张耳是诈死,就背叛了汉王。汉王派张耳和韩信在井陉击破赵国军队,在泜水边斩杀了陈馀,追到襄国杀了赵王歇。

四年夏,立耳为赵王。五年秋,耳薨,谥曰景王。子敖嗣立为王,尚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王后。

【译文】:汉四年夏天,汉王立张耳为赵王。五年秋天,张耳去世,谥号为景王。他的儿子张敖继位为王,娶了高祖的长女鲁元公主为王后。

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旦暮自上食,体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骂詈,甚慢之。赵相贯高、赵午年六十余,故耳客也,怒曰:“吾王孱王也!”说敖曰:“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皇帝甚恭,皇帝遇王无礼,请为王杀之。”敖啮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王亡国,赖皇帝得复国,德流子孙,秋毫皆帝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等十余人相谓曰:“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背德。且吾等义不辱,今帝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污王为?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译文】:汉七年,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国,赵王早晚亲自送上食物,态度非常谦卑,尽到了女婿的礼节。高祖却伸开两腿坐着责骂,非常傲慢地对待他。赵相贯高、赵午年纪都六十多岁了,是张耳从前的门客,愤怒地说:“我们的王真是懦弱的王啊!”劝说张敖道:“天下豪杰一同起兵,有能力的先称王,现在大王侍奉皇帝非常恭敬,皇帝对待大王却无礼,请允许我们替大王杀了他。”张敖咬破自己的手指流血,说:“你们怎么说得这样错误!况且先王亡国后,全靠皇帝才得以复国,恩德流传给子孙,一丝一毫都是皇帝的力量。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了。”贯高等十多人互相议论说:“是我们的不对。我们的大王是忠厚长者,不肯背弃恩德。况且我们坚守道义不受侮辱,如今皇帝侮辱我们的大王,所以想杀了他,为什么要玷污大王呢?事情成功了归功于大王,事情失败了就我们独自承担罪责罢了。”

八年,上从东垣过。贯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不宿,去。

【译文】:汉八年,皇上从东垣回来经过赵国。贯高等人就把人藏在柏人县的馆舍夹墙中,准备在厕所里截杀他。皇上经过想住宿,心里有所动,问道:“这个县叫什么名字?”回答说:“柏人。”皇上说:“柏人,就是被人迫害啊!”没有住宿,离开了。

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告之。于是上逮捕赵王诸反者。赵午等十余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等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死,谁当白王不反者?”乃槛车与王诣长安。高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不知也。”吏榜笞数千,刺{葑心},身无完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乃女乎!”廷尉以贯高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曰:“臣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卬视泄公,劳苦如平生欢。与语,问:“张王果有谋不?”高曰:“人情岂不各爱其父母妻子哉?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根所以、王不知状。于是泄公具以报上,上乃赦赵王。

【译文】:汉九年,贯高的仇家知道了他们的阴谋,告发了他们。于是皇上逮捕了赵王和谋反的人。赵午等十多人都争着自杀,只有贯高愤怒地骂道:“谁叫你们这样做的!现在大王确实没有参与谋划,却一起被捕;你们都死了,谁来证明大王没有谋反呢?”于是坐着囚车和赵王一起到长安。贯高受审时说:“只是我们这些人干的,赵王不知道。”狱吏鞭打了几千下,用烧红的铁条刺,身上没有完好的地方,最终也不改口。吕后多次为张王说情,因为鲁元公主的缘故,他不应该这样做。皇上发怒说:“假使张敖占据了天下,难道还会少了你的女儿吗!”廷尉把贯高的供词报告皇上,皇上说:“真是壮士啊!谁和他熟悉,私下里去问问他。”中大夫泄公说:“我平时了解他,这本来就是赵国以名义自立、不受侵辱、信守诺言的人。”皇上派泄公持节到贯高坐的竹车前。贯高抬头看着泄公,像平生那样高兴地问候。泄公和他交谈,问道:“赵王真的参与了谋划吗?”贯高说:“人之常情,难道有不爱自己父母妻子的吗?现在我的三族都将被处死,难道我会用赵王来换我的亲人吗?只是因为赵王确实没有谋反,只是我们这些人干的。”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和赵王不知道的情况。于是泄公详细报告了皇上,皇上就赦免了赵王。

上贤高能自立然诺,使泄公赦之,告曰:“张王已出,上多足下,故赦足下。”高曰:“所以不死,白张王不反耳。今王已出,吾责塞矣。且人臣有篡弑之名,岂有面目复事上哉!”乃仰绝亢而死。

【译文】:皇上认为贯高能自立并信守诺言,派泄公去赦免他,告诉他说:“张王已经释放,皇上很赞赏您,所以赦免您。”贯高说:“我之所以不死,就是为了证明赵王没有谋反。现在赵王已经释放,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况且做臣子的有谋杀皇帝的罪名,还有什么脸面再侍奉皇上呢!”于是仰头割断喉咙而死。

敖已出,尚鲁元公主如故,封为宣平侯。于是上贤张王诸客,皆以为诸侯相、郡守。语在《田叔传》。及孝惠、高后、文、景时,张王客子孙皆为二千石。

【译文】:张敖被释放后,依旧娶鲁元公主为妻,被封为宣平侯。于是皇上认为张王的门客贤能,都任命他们为诸侯的相国、郡守。此事记载在《田叔传》中。到孝惠帝、高后、文帝、景帝时期,张王门客的子孙都做到了二千石级别的官。

初,孝惠时,齐悼惠王献城阳郡,尊鲁元公主为太后。高后元年,鲁元太后薨。后六年,宣平侯敖薨。吕太后立敖子偃为鲁王,以母为太后故也。又怜其年少孤弱,乃封敖前妇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

【译文】:当初,孝惠帝时,齐悼惠王献出城阳郡,尊奉鲁元公主为太后。高后元年,鲁元太后去世。六年后,宣平侯张敖去世。吕太后立张敖的儿子张偃为鲁王,是因为他的母亲是太后的缘故。又怜悯他年幼孤单,就封张敖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

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废鲁王及二侯。孝文即位,复封故鲁王偃为南宫侯。薨,子生嗣。武帝时,生有罪免,国除。元光中,复封偃孙广国为睢陵侯。薨,子昌嗣。太初中,昌坐不敬免,国除。孝平元始二年,继绝世,封敖玄孙庆忌为宣平侯,食千户。

【译文】:高后去世后,大臣诛杀了吕氏家族,废黜了鲁王和两个侯。孝文帝即位后,重新封原来的鲁王张偃为南宫侯。张偃去世,儿子张生继承侯位。武帝时,张生有罪被免,封国被废除。元光年间,又封张偃的孙子张广国为睢陵侯。张广国去世,儿子张昌继承侯位。太初年间,张昌因为犯不敬罪被免,封国被废除。孝平帝元始二年,延续断绝的世系,封张敖的玄孙张庆忌为宣平侯,食邑一千户。

赞曰:张耳、陈馀,世所称贤,其宾客厮役皆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耳、馀始居约时,相然信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慕用之诚,后相背之盭也!势利之交,古人羞之,盖谓是矣。

【译文】:班固评论说:张耳、陈馀,是世人所称道的贤人,他们的门客仆役都是天下的杰出人才,在他们所居住的国家没有不做到卿相高位的。然而张耳、陈馀当初在贫贱时,互相信任,誓同生死,哪里有什么顾虑呢!等到各自占据国家、争夺权力时,终于互相残杀而灭亡,为什么先前仰慕信任的真诚,后来却互相背离得如此乖戾呢!建立在权势利益上的交情,古人都感到羞耻,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