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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翟方进传

作者:班固| Ctrl+D 收藏本站

翟方进字子威,汝南上蔡人也。家世微贱,至方进父翟公,好学,为郡文学。方进年十二三,失父孤学,给事太守府为小史,号迟顿不及事,数为掾史所詈辱。方进自伤,乃从汝南蔡父相问己能所宜。蔡父大奇其形貌,谓曰:“小史有封侯骨,当以经术进,努力为诸生学问。”方进既厌为小史,闻蔡父言,心喜,因病归家,辞其后母,欲西至京师受经。母怜其幼,随之长安,织屦以给。方进读经博士,受《春秋》。积十余年,经学明习,徒众日广,诸儒称之。以射策甲科为郎。二三岁,举明经,迁议郎。

【译文】:翟方进,字子威,是汝南郡上蔡县人。他家世代微贱,到了翟方进的父亲翟公,爱好学问,担任郡文学。翟方进十二三岁时,父亲去世,成了孤儿,学习中断,在太守府当差做小史,号称迟钝不能办事,多次被掾史责骂侮辱。翟方进自己很感伤,于是去找汝南郡的蔡父看相,询问自己适合做什么。蔡父对他的形貌大为惊奇,对他说:“小史你有封侯的骨相,应当通过经术进取,努力去做儒生学问。”翟方进已经厌倦做小史,听了蔡父的话,心里高兴,就借口生病回家,辞别他的后母,想要西去京城学习经学。母亲怜惜他年幼,跟随他到了长安,靠编织草鞋来供养他。翟方进跟着博士学习经书,攻读《春秋》。积累了十多年,经学精通熟习,门徒日益增多,儒生们都称赞他。因参加射策考试得甲科而被任命为郎官。过了两三年,因通晓经术被推举,升为议郎。

是时,宿儒有清河胡常,与方进同经。常为先进,名誉出方进下,心害其能,论议不右方进。方进知之,候伺常大都授时,遣门下诸生至常所问大义疑难,因记其说。如是者久之,常知方进之宗让己,内不自得,其后居士大夫之间未尝不称述方进,遂相亲友。

【译文】:当时,有一位老儒清河人胡常,和翟方进研究同一部经书。胡常是先辈,但名声在翟方进之下,心里嫉妒他的才能,议论时总不帮助翟方进。翟方进知道后,等到胡常聚集学生大规模讲授时,派自己门下的学生到胡常那里询问经书大义和疑难问题,并记下他的解说。像这样过了很久,胡常知道翟方进是在推崇尊重自己,内心感到不安,之后他在士大夫中间没有不称赞翟方进的,两人于是互相亲近成为朋友。

河平中,方进转为博士。数年,迁朔方刺史,居官不烦苛,所察应条辄举,甚有威名。再三奏事,迁为丞相司直。从上甘泉,行驰道中,司隶校尉陈庆劾奏方进,没入车马。既至甘泉宫,会殿中,庆与廷尉范延寿语,时庆有章劾,自道:“行事以赎论,今尚书持我事来,当于此决。前我为尚书时,尝有所奏事,忽忘之,留月余。”方进于是举劾庆曰:“案庆奉使刺举大臣,故为尚书,知机事周密一统,明主躬亲不解。庆有罪未伏诛,无恐惧心,豫自设不坐之比。又暴扬尚书事,言迟疾无所在,亏损圣德之聪明,奉诏不谨,皆不敬,臣谨以劾。”庆坐免官。

【译文】:河平年间,翟方进转任博士。几年后,升任朔方刺史,任职不烦琐苛刻,所监察的事情符合条令就举报,很有威望名声。多次奏事,升任丞相司直。跟随皇帝去甘泉宫,在驰道中行走,司隶校尉陈庆弹劾翟方进,没收了他的车马。到达甘泉宫后,在殿中集会,陈庆和廷尉范延寿说话,当时陈庆有奏章弹劾别人,自己说:“按我的行为应该按赎罪论处,现在尚书拿着我的事来,要在这里判决。以前我担任尚书时,曾经有要奏报的事,忽然忘记了,滞留了一个多月。”翟方进于是举报弹劾陈庆说:“查陈庆奉命监察举报大臣,以前担任尚书,知道机密事务要周密统一,圣明的君主亲自处理从不懈怠。陈庆有罪未被处死,却没有恐惧之心,预先为自己设定不被治罪的先例。又公开宣扬尚书的事情,说话快慢没有分寸,损害了圣上德政的明察,奉行诏令不谨慎,这都是不敬之罪,臣谨以此弹劾。”陈庆因此被免官。

会北地浩商为义渠长所捕,亡,长取其母,与豭猪连系都亭下。商兄弟会宾客,自称司隶掾、长安县尉,杀义渠长妻子六人,亡。丞相、御史请遣掾史与司隶校尉、部刺史并力逐捕,察无状者,奏可。司隶校尉涓勋奏言:“《春秋》之义,王人微者序乎诸侯之上,尊王命也。臣幸得奉使,以督察公卿以下为职,今丞相宣请遣掾史,以宰士督察天子奉使命大夫,甚悖逆顺之理。宣本不师受经术,因事以立奸威,案浩商所犯,一家之祸耳,而宣欲专权作威,乃害于国,不可之大者。愿下中朝特进列侯、将军以下,正国法度。”议者以为,丞相掾不宜移书皆趣司隶。会浩商捕得伏诛,家属徙合浦。

【译文】:恰逢北地郡人浩商被义渠县长逮捕,逃亡,县长抓了他的母亲,和公猪拴在一起绑在都亭下。浩商的兄弟聚集宾客,自称是司隶校尉的属官、长安县尉,杀了义渠县长的妻子儿女六人,然后逃亡。丞相薛宣、御史大夫请求派遣掾史和司隶校尉、部刺史合力追捕,并审查失职的官员,奏请得到批准。司隶校尉涓勋上奏说:“《春秋》的大义,王室使者即使地位卑微也排列在诸侯之上,是为了尊重王命。臣有幸奉命出使,以督察公卿以下官员为职责,如今丞相薛宣请求派遣掾史,用丞相府的属官(宰士)来督察天子任命的奉使大夫(指司隶校尉),非常违背尊卑顺逆的道理。薛宣本来没有从师学习经术,借此事来树立奸邪的权威,查浩商所犯的,不过是一家之祸罢了,而薛宣想要专权作威,就会危害国家,这是最不可以的。希望将此事下达给中朝的侍中、常侍、列侯、将军以下官员讨论,以端正国家的法度。”议论的人认为,丞相府的掾史不应该发文书都催促司隶校尉。恰逢浩商被捕获处死,家属流放到合浦郡。

故事,司隶校尉位在司直下,初除,谒两府,其有所会,居中二千石前,与司直并迎丞相、御史。初,方进新视事,而涓勋亦初拜为司隶,不肯谒丞相、御史大夫,后朝会相见,礼节又倨。方进阴察之,勋私过光禄勋辛庆忌,又出逢帝舅成都侯商道路,下车立,■过,乃就车。于是方进举奏其状,因曰:“臣闻国家之兴,尊尊而敬长,爵位上下之礼,王道纲纪。《春秋》之义,尊上公谓之宰,海内无不统焉。丞相进见圣主,御坐为起,在舆为下。群臣宜皆承顺圣化,以视四方。勋吏二千石,幸得奉使,不遵礼仪,轻谩宰相,贱易上卿,而又诎节失度,邪谄无常,色厉内荏。堕国体,乱朝廷之序,不宜处位。臣请下丞相免勋。”

【译文】:按照旧例,司隶校尉的官位在丞相司直之下,刚被任命时,要去谒见丞相、御史两府,如果有集会,位置在秩中二千石的官员之前,与司直一起迎接丞相、御史大夫。起初,翟方进新任职,而涓勋也刚被任命为司隶校尉,不肯去谒见丞相、御史大夫,后来朝会相见时,礼节又傲慢。翟方进暗中观察他,涓勋私下拜访光禄勋辛庆忌,又外出在路上遇到皇帝的舅父成都侯王商,下车站立,等王商车驾过去,才上车。于是翟方进上奏举报他的情状,并说:“臣听说国家的兴盛,在于尊重尊贵者、敬重长者,爵位有上下的礼仪,这是王道的纲纪。《春秋》的大义,尊崇上公称之为宰,天下没有不归他统管的。丞相进见圣明的君主,皇帝的御座要为他起立,乘车时要为他下车。群臣都应该秉承顺从圣上的教化,以做四方表率。涓勋是二千石官员,有幸奉命出使,不遵守礼仪,轻慢宰相,卑视上卿,而且屈节失度,邪僻谄媚无常,外表强硬内心怯懦。败坏国家体制,扰乱朝廷秩序,不适宜处在官位。臣请求将此事下达给丞相,免去涓勋的官职。”

时,太中大夫平当给事中奏言:“方进国之司直,不自敕正以先群下,前亲犯令行驰道中,司隶庆平心举劾,方进不自责悔而内挟私恨,伺记庆之从容语言,以诋欺成罪。后丞相宣以一不道贼,请遣掾督趣司隶校尉,司隶校尉勋自奏暴于朝廷,今方进复举奏勋。议者以为方进不以道德辅正丞相,苟阿助大臣,欲必胜立威,宜抑绝其原。勋素行公直,奸人所恶,可少宽假,使遂其功名。”上以方进所举应科,不得用逆诈废正法,遂贬勋为昌陵令。方进旬岁间免两司隶,朝廷由是惮之。丞相宣甚器重焉,常诫掾史:“谨事司直,翟君必在相位,不久。”

【译文】:当时,太中大夫兼给事中平当上奏说:“翟方进是国家的司直,不自我整饬改正以做下属表率,先前亲自违犯禁令在驰道中行走,司隶校尉陈庆公正地举报弹劾他,翟方进不自我责备悔改而内心怀有私恨,窥探记下陈庆平常的谈话,以诋毁欺诈构成罪名。后来丞相薛宣因为一个不道的贼人,请求派遣掾史督责催促司隶校尉,司隶校尉涓勋自己上奏暴露于朝廷,现在翟方进又举报弹劾涓勋。议论的人认为翟方进不用道德辅助匡正丞相,只是阿谀帮助大臣,想一定要取胜来树立威望,应该抑制杜绝这种根源。涓勋一向行为公正刚直,是奸邪之人所憎恶的,可以稍加宽恕,让他成就功名。”皇上认为翟方进的举报符合法令条文,不能因为预先猜疑别人欺诈而废弃正法,于是将涓勋贬为昌陵县令。翟方进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免掉了两个司隶校尉,朝廷因此畏惧他。丞相薛宣很器重他,常常告诫掾史:“谨慎地侍奉司直,翟君必定会当丞相,时间不会久。”

是时,起昌陵,营作陵邑,贵戚近臣子弟宾客多辜榷为奸利者,方进部掾史复案,发大奸赃数千万。上以为任公卿,欲试以治民,徙方进为京兆尹,搏击豪强,京师畏之。时,胡常为青州刺史,闻之,与方进书曰:“窃闻政令甚明,为京兆能,则恐有所不宜。”方进心知所谓,其后少弛威严。

【译文】:这时,兴建昌陵,营造陵邑,皇亲贵戚、皇帝近臣的子弟宾客有很多垄断买卖、非法牟利的,翟方进部署掾史审查,揭发出重大奸邪赃款数千万。皇上认为他可以担任公卿,想用治理百姓来试试他,调任翟方进为京兆尹,他打击豪强,京城的人都畏惧他。当时,胡常担任青州刺史,听说后,给翟方进写信说:“我私下听说你的政令非常严明,担任京兆尹能干,但恐怕有些不适宜。”翟方进心里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此后稍微放松了威严。

居官三岁,永始二年迁御史大夫。数月,会丞相薛宣坐广汉盗贼群起及太皇太后丧时三辅吏并征发为奸,免为庶人。方进亦坐为京兆尹时奉丧事烦扰百姓,左迁执金吾。二十余日,丞相官缺,群臣多举方进,上亦器其能,遂擢方进为丞相,封高陵侯,食邑千户。身既富贵,而后母尚在,方进内行修饰,供养甚笃。及后母终,既葬三十六日,除服起视事,以为身备汉相,不敢逾国家之制。为相公洁,请托不行郡国。持法刻深,举奏牧守九卿,峻文深诋,中伤者尤多。如陈咸、朱博、萧育、逢信、孙闳之属,皆京师世家,以材能少历牧守列卿,知名当世,而方进特立后起,十余年间至宰相,据法以弹咸等,皆罢退之。

【译文】:任职三年,永始二年(前15年)升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恰逢丞相薛宣因广汉郡盗贼群起以及太皇太后丧事期间三辅官吏都被征调去干坏事而犯罪,被免职为平民。翟方进也因担任京兆尹时办理丧事烦扰百姓而犯罪,降职为执金吾。二十多天后,丞相职位空缺,群臣大多推举翟方进,皇上也器重他的才能,于是提拔翟方进为丞相,封为高陵侯,食邑一千户。他自己富贵以后,后母还在世,翟方进修养品行,奉养后母非常诚厚。等到后母去世,下葬三十六天后,就脱掉丧服起来办公,认为自己是汉朝丞相,不敢逾越国家的制度。担任丞相公正廉洁,嘱托私情的事情不到郡国去办。执行法令苛刻严酷,举报弹劾州牧郡守和九卿,用严厉的文辞深刻诋毁,受到伤害的人特别多。像陈咸、朱博、萧育、逢信、孙闳这些人,都是京城世代做官的人家,因才能年纪轻轻就历任州牧郡守和列卿,闻名于当世,而翟方进特立独行、后来居上,十多年间做到宰相,依据法律弹劾陈咸等人,都将他们罢免斥退。

初,咸最先进,自元帝初为卿史中丞显名朝廷矣。成帝初即位,擢为部刺史,历楚国、北海、东郡太守。阳朔中,京兆尹王章讥切大臣,而荐琅邪太守冯野王可代大将军王凤辅政,东郡太守陈咸可御史大夫。是时,方进甫从博士为刺史云。后方进为京兆尹,咸从南阳太守入为少府,与方进厚善。先是,逢信已从高第郡守历京兆、太仆为卫尉矣,官簿皆在方进之右。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选中,而方进得之。会丞相宣有事与方进相连,上使五二千石杂问丞相、御史,咸诘责方进,冀得其处,方进心恨。初,大将军凤奏除陈汤为中郎,与从事。凤薨后,从弟车骑将军音代凤辅政,亦厚汤。逢信、陈咸皆与汤善,汤数称之于凤、音所。久之,音薨,凤弟成都侯商复为大司卫马将军,辅政。商素憎陈汤,白其罪过,下有司案验,遂免汤,徙敦煌。时,方进新为丞相,陈咸内惧不安,乃令小冠杜子夏往观其意,微自解说。子夏既过方进,揣知其指,不敢发言。居无何,方进奏咸与逢信:“邪枉贪污,营私多欲。皆知陈汤奸佞倾覆,利口不轨,而亲交赂遗,以求荐举。后为少府,数馈遗汤。信、咸幸得备九卿,不思尽忠正身,内自知行辟亡功效,而官媚邪臣,欲以徼幸,苟得亡耻。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咸、信之谓也。过恶暴见,不宜处位,臣请免以示天下。”奏可。

【译文】:起初,陈咸是最早进用的,从元帝初年担任御史中丞就在朝廷显名了。成帝刚即位时,提拔为部刺史,历任楚国、北海、东郡太守。阳朔年间,京兆尹王章讥刺指责大臣,并推荐琅邪太守冯野王可以代替大将军王凤辅政,东郡太守陈咸可以担任御史大夫。那时,翟方进刚刚从博士升任刺史。后来翟方进担任京兆尹,陈咸从南阳太守调入朝廷担任少府,和翟方进交情深厚。在此之前,逢信已经从考核优等的郡守历任京兆尹、太仆而做到卫尉了,官位资历都在翟方进之上。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三个人都是有名望的公卿,都在候选之列,但翟方进得到了这个职位。恰逢丞相薛宣有事与翟方进牵连,皇帝派五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问丞相、御史,陈咸责问翟方进,希望他能得到处分,翟方进心里怨恨。起初,大将军王凤上奏任命陈汤为中郎,让他参与办事。王凤去世后,堂弟车骑将军王音代替王凤辅政,也厚待陈汤。逢信、陈咸都和陈汤交好,陈汤多次在王凤、王音那里称赞他们。过了很久,王音去世,王凤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又担任大司马卫将军,辅佐朝政。王商一向憎恨陈汤,禀告他的罪过,交给有关部门审查核实,于是罢免了陈汤,流放到敦煌。当时,翟方进新当丞相,陈咸内心恐惧不安,就让戴着“小冠”的杜子夏(杜邺)去观察翟方进的心意,稍微为自己解释开脱。子夏拜访翟方进后,揣测知道了他的意图,不敢发言。过了没多久,翟方进上奏弹劾陈咸和逢信:“邪恶不正,贪污腐败,营私舞弊,欲望很多。都知道陈汤奸邪谄媚、颠覆国家,巧言令色,图谋不轨,却亲自交往馈赠财物,以求得推荐举用。后来担任少府,又多次赠送财物给陈汤。逢信、陈咸侥幸得以充任九卿,不想着竭尽忠心、端正自身,内心知道自己行为邪僻没有功绩,却公开谄媚奸邪之臣,想要侥幸求得好处,苟且求得,没有廉耻。孔子说:‘鄙陋的人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说的就是陈咸、逢信这样的人。过失罪恶暴露,不适宜处在官位,臣请求罢免他们以昭示天下。”奏请得到批准。

后二岁余,诏举方正直言之士,红阳侯立举咸对策,拜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复奏:“咸前为九卿,坐为贪邪免,自知罪恶暴陈,依托红阳侯立徼幸,有司莫敢举奏。冒浊苟容,不顾耻辱,不当蒙方正举,备内朝臣。”并劾红阳侯立选举故不以实。有诏免咸,勿劾立。

【译文】:两年多后,皇帝下诏举荐品行方正、能直言的人士,红阳侯王立推举陈咸参加对策,被任命为光禄大夫给事中。翟方进又上奏说:“陈咸以前担任九卿,因贪污邪恶被免官,自己知道罪恶已经暴露,依靠红阳侯王立侥幸得官,主管官员没有敢举报奏明的。行为污浊,苟且容身,不顾廉耻,不应当受到方正之举,充任内朝臣子。”并且弹劾红阳侯王立选举故意不按实情。皇帝下诏罢免陈咸,但不弹劾王立。

后数年,皇太后姊子侍中卫尉定陵侯淳于长有罪,上以太后故,免官勿治罪。有司奏请遣长就国,长以金钱与立,立上封事为长求留曰:“陛下既托文以皇太后故,诚不可更有它计。”后长阴事发,遂下狱。方进劾立:“怀奸邪,乱朝政,欲倾误要主上,狡猾不道,请下狱。”上曰:“红阳侯,朕之舅,不忍致法,遣就国。”于是方进复奏立党友曰:“立素行积为不善,众人所共知。邪臣自结,附托为党,庶几立与政事,欲获其利。今立斥还就国,所交结尤著者,不宜备大臣,为郡守。案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故光禄大夫陈咸与立交通厚善,相与为腹心,有背公死党之信,欲相攀援,死而后已;皆内有不仁之性,而外有俊材,过绝人伦,勇猛果敢,处事不疑,所居皆尚残贼酷虐,苛刻惨毒以立威,而无纤介爱利之风。天下所共知,愚者犹惑。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言不仁之人,亡所施用;不仁而多材,国之患也。此三人皆内怀奸猾,国之所患,而深相与结,信于贵戚奸臣,此国家大忧,大臣所宜没身而争也。昔季孙行父有害曰:‘见有善于君者爱之,若孝子之养父母也;见不善者诛之,若鹰鹯之逐鸟爵也。’翅翼虽伤,不避也。贵戚强党之众诚难犯,犯之,众敌并怨,善恶相冒。臣幸得备宰相,不敢不尽死。请免博、闳、咸归故郡,以销奸雄之党,绝群邪之望。”奏可。咸既废锢,复徙故郡,以忧死。

【译文】:几年后,皇太后(王政君)的姐姐的儿子侍中卫尉定陵侯淳于长有罪,皇帝因为太后的缘故,免去他的官职但不治罪。主管官员奏请遣送淳于长回封国,淳于长用金钱贿赂王立,王立呈上密封奏章为淳于长请求留京说:“陛下既然因为皇太后的缘故宽恕了他,实在不应该再有别的打算。”后来淳于长暗中做的坏事被发觉,于是被关进监狱。翟方进弹劾王立:“心怀奸邪,扰乱朝政,想要倾覆误导主上,狡猾不道,请求将他关进监狱。”皇帝说:“红阳侯,是我的舅舅,不忍心用法律制裁,遣送回封国吧。”于是翟方进又上奏弹劾王立的党羽朋友说:“王立一向行为累积不善,是众人所共知的。奸邪之臣自己勾结,依附结成朋党,希望王立参与政事,想要获取利益。如今王立被斥退回国,他所交结尤其显著的,不适宜充任大臣,担任郡守。查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原光禄大夫陈咸与王立交往勾结,关系深厚友好,互相作为心腹,有背弃公义、为朋党效死的信约,想要互相攀附援引,至死方休;他们都内心有不仁的天性,而外表有杰出的才能,超过常人,勇猛果敢,处理事情毫不犹豫,在所任职的地方都崇尚残暴酷虐,苛刻狠毒来树立权威,而没有丝毫爱护百姓、施以恩惠的风尚。这是天下所共知的,愚昧的人尚且感到迷惑。孔子说:‘一个人没有仁德,礼对他有什么用呢!一个人没有仁德,乐对他有什么用呢!’这是说不仁的人,没有什么可用的;不仁而多才,是国家的祸患。这三个人都内心怀有奸猾,是国家所忧患的,却深深地互相勾结,取信于贵戚奸臣,这是国家的大忧患,是大臣所应该拼死争辩的。从前季孙行父有一句善言:‘看到对君主有益的人就爱护他,就像孝子奉养父母一样;看到对君主不好的人就诛杀他,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即使翅膀受伤,也不躲避。贵戚强党的势力确实难以触犯,触犯了,众多敌人会一起怨恨,善恶互相混淆。臣有幸得以充任宰相,不敢不竭尽死力。请求罢免朱博、孙闳、陈咸,让他们回到原籍郡县,以消除奸雄的朋党,断绝众多邪僻之人的希望。”奏请得到批准。陈咸被罢免禁锢后,又迁徙回原籍郡县,因忧愁而死。

方进知能有余,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缘饬法律,号为通明相,天子甚器重之,奏事亡不当意,内求人主微指以固其位。初,定陵侯淳于长虽外戚,然以能谋议为九卿,新用事,方进独与长交,称荐之。及长坐大逆诛,诸所厚善皆坐长免,上以方进大臣,又素重之,为隐讳。方进内惭,上疏谢罪乞骸骨。上报曰:“定陵侯长已伏其辜,君虽交通,传不云乎?‘朝过夕改,君子与之’,君何疑焉?其专心一意毋怠,近医药以自持。”方进乃起视事,条奏长所厚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刺史二千石以上免二十余人,其见任如此。

【译文】:翟方进才智能力有余,兼通晓法律条文和官吏事务,用儒雅来修饰法律,被称为通明宰相,天子非常器重他,他上奏事情没有不合皇帝心意的,内心探求君主的微妙意旨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起初,定陵侯淳于长虽然是外戚,但因为善于谋划议论而担任九卿,刚掌权,翟方进独自与淳于长交往,称赞推荐他。等到淳于长因犯大逆罪被诛杀,所有与他交好的人都因淳于长而被免官,皇上因为翟方进是大臣,又一向看重他,为他隐瞒忌讳。翟方进内心惭愧,上疏谢罪请求退休。皇帝回复说:“定陵侯淳于长已经伏罪,你虽然与他交往,但古书上不是说过吗?‘早晨有过错晚上就改正,君子是赞许的’,你何必疑虑呢?你要专心一意不要懈怠,注意医药调养身体。”翟方进这才起来办公,分条上奏淳于长所交好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刺史二千石以上官员被免职的二十多人,他就是这样被信任。

方进虽受《穀梁》,然好《左氏传》、天文星历,其《左氏》则国师刘歆,星历则长安令田终术师也。厚李寻,以为议曹。为相九岁,绥和二年春荧惑守心,寻奏记言:“应变之权,君侯所自明。往者数白,三光垂象,变动见端,山川水泉,反理视患,民人讹谣,斥事感名。三者既效,可为寒心。今提扬眉,矢贯中,狼奋角,弓且张,金历库,士逆度,辅湛没,火守舍,万岁之期,近慎朝暮。上无恻怛济世之功,下无推让避贤之效,欲当大位,为具臣以全身,难矣!大责日加,安得但保斥逐之戮?阖府三百余人,唯君侯择其中,与尽节转凶。”

【译文】:翟方进虽然学的是《穀梁传》,但喜好《左传》、天文星象历法,他的《左传》老师是国师刘歆,星象历法的老师是长安令田终术。他厚待李寻,让他担任议曹。担任丞相九年,绥和二年(前7年)春天火星停留在心宿区域,李寻上奏记说:“应付事变的权宜之计,君侯您自己清楚。以往多次禀告,日月星三光垂示天象,变动已现端倪,山川水泉,违反常理显示祸患,百姓谣传,指斥事情,感应名声。这三种情况已经应验,令人心寒。如今彗星(提)扬起光芒,像箭矢贯穿中心,天狼星奋起其角,弓矢将要张开,金星经过天库,土星逆行,辅星沉没,火星(荧惑)守舍(心宿),关乎万岁(指皇帝)的期限,早晚就要临近,要谨慎。对上没有悲悯济世的功劳,对下没有推让避贤的成效,想要身居高位,做个充数的大臣来保全自身,难啊!重大的责罚一天天加重,怎能仅仅保证被斥退流放的处罚?相府三百多人,只有君侯您从中选择,与他们一起尽节操来转变凶兆。”

方进忧之,不知所出。会郎贲丽善为星,言大臣宜当之。上乃召见方进。还归,未及引决,上遂赐册曰:“皇帝问丞相:君孔子之虑,孟贲之勇,朕嘉与君同心一意,庶几有成。惟君登位,于今十年,灾害并臻,民被饥饿,加以疾疫溺死,关门牡开,失国守备,盗贼党辈。吏民残贼,殴杀良民,断狱岁岁多前。上书言事,交错道路,怀奸朋党,相为隐蔽,皆亡忠虑,群下凶凶,更相嫉妒,其咎安在?观君之治,无欲辅朕富民便安元元之念。间者郡国谷虽颇熟,百姓不足者尚众,前去城郭,未能尽还,夙夜未尝忘焉。朕惟往时之用,与今一也,百僚用度各有数。君有量多少,一听群下言,用度不足,奏请一切增赋,税城郭堧及园田,过更,算马牛羊,增益盐铁,变更无常。朕既不明,随奏许可,后议者以为不便,制诏下君,君云卖酒醪。后请止,未尽月复奏议令卖酒醪。朕诚怪君,何持容容之计,无忠固意,将何以辅朕帅道群下?而欲久蒙显尊之位,岂不难哉!传曰:‘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欲退君位,尚未忍。君其孰念详计,塞绝奸原,忧国如家,务便百姓以辅朕。朕既已改,君其自思,强食慎职。使尚书令赐君上尊酒十石,养牛一,君审外焉。”

【译文】:翟方进很忧虑,不知该怎么办。恰逢郎官贲丽善于观星,说大臣应当承担(天谴)。皇帝于是召见翟方进。翟方进回家后,还没来得及自杀,皇帝就赐下策书说:“皇帝询问丞相:你有孔子的思虑,孟贲的勇猛,我赞许与你同心一意,希望能有所成就。你担任丞相,到现在十年了,灾害一起降临,百姓遭受饥饿,加上疾病瘟疫溺水而死,城门锁钥自行打开,失去国家的守备,盗贼成群。官吏百姓残暴狠毒,殴打杀害良民,审判案件一年比一年多。上书言事的人,交错于道路,心怀奸诈,结成朋党,互相包庇隐瞒,都没有忠诚的考虑,群臣喧扰不安,互相嫉妒,这个过错在哪里?我看你的治理,没有想要辅助我使百姓富裕、安居乐业的念头。近来郡国谷物虽然略有丰收,百姓不足的还很多,以前离开城郭的,没能全部返回,我日夜不曾忘记。我想过去的用度,和现在是一样的,百官用度各有定数。你心中衡量多少,一概听从下属的话,用度不足,就奏请一律增加赋税,征收城郭空地及园田的税,对‘过更’(代役钱)征税,计算马牛羊的数量征税,增加盐铁税,变更无常。我既然不英明,就随着你的奏请许可了,后来议论的人认为不便利,下诏书给你,你说卖酒税可以增加收入。后来请求停止,没过一个月又上奏建议让卖酒。我确实责怪你,为什么采取随波逐流的计策,没有忠诚坚定的心意,将如何辅助我领导群臣?而你却想长久地蒙受显赫尊贵的地位,难道不难吗!古书上说:‘身居高位而不危险,所以能长久保持尊贵。’想要罢退你的相位,还不忍心。你要深思熟虑,详细谋划,堵塞断绝奸邪的根源,忧国如家,务必使百姓便利来辅助我。我已经改正了,你要自己思考,努力加餐,谨慎任职。派尚书令赐给你上等美酒十石,养牛一头,你要仔细考虑。”

方进即日自杀。上秘之,遣九卿册赠以丞相、高陵侯印绶,赐乘舆秘器,少府供张,柱槛皆衣素。天子亲临吊者数至,礼赐异于它相故事。谥曰恭侯。长子宣嗣。

【译文】:翟方进当天就自杀了。皇帝隐瞒了这件事,派九卿持策书赠予丞相、高陵侯的印绶,赐给御用的棺材,少府布置帷帐,柱子门槛都裹上白布。天子亲自多次前来吊唁,礼遇赏赐不同于其他丞相的旧例。谥号为恭侯。长子翟宣继承爵位。

宣字少伯,亦明经笃行,君子人也。及方进在,为关都尉、南郡太守。

【译文】:翟宣,字少伯,也通晓经术,品行敦厚,是个君子。在翟方进在世时,他担任过关都尉、南郡太守。

少子曰义。义字文仲,少以父任为郎,稍迁诸曹,年二十出为南阳都尉。宛令刘立与曲阳侯为婚,又素著名州郡,轻义年少。义行太守事,行县至宛,丞相史在传舍。立持酒肴谒丞相史,对饮未讫,会义亦往,外吏白都尉方至,立语言身若。须臾义至,内谒径入,立乃走下。义既还,大怒,阳以他事召立至,以主守盗十金,贼杀不辜,部掾夏恢等收缚立,传送邓狱。恢亦以宛大县,恐见篡夺,白义可因随后行县送邓。义曰:“欲令都尉自送,则如勿收邪?”载环宛市乃送,吏民不敢动,威震南阳。

【译文】:小儿子名叫翟义。翟义,字文仲,年轻时因父亲的关系被任命为郎官,逐渐升迁为诸曹,二十岁就出任南阳都尉。宛县县令刘立和曲阳侯(王根)是姻亲,又一向在州郡闻名,轻视翟义年轻。翟义代理太守事务,巡视属县到宛县,丞相的属官(丞相史)住在驿站。刘立拿着酒菜去拜见丞相史,对饮还没结束,恰逢翟义也去了,外面的官吏报告都尉刚到,刘立说话傲慢。一会儿翟义到了,递上名帖径直进入,刘立才走下堂来。翟义回去后,大怒,假借其他事情召刘立前来,以主守自盗十金、杀害无辜的罪名,派部下掾史夏恢等人逮捕捆绑刘立,押送到邓县监狱。夏恢也因为宛县是大县,怕被人劫夺,报告翟义可以趁随后巡视属县时押送到邓县。翟义说:“想让都尉亲自押送,那还不如不逮捕呢?”(于是)用车载着刘立绕宛县城示众一圈才送去,官吏百姓不敢乱动,威震南阳。

立家轻骑驰从武关入语曲阳侯,曲阳侯白成帝,帝以问丞相。方进遣吏敕义出宛令。宛令已出,吏还白状。方进曰:“小儿未知为吏也,其意以为入狱当辄死矣。”

【译文】:刘立家的人轻装骑马从武关进入京城告诉曲阳侯,曲阳侯报告了汉成帝,皇帝拿这件事问丞相。翟方进派官吏命令翟义放出宛县县令。宛县县令已经被放出,官吏回来报告情况。翟方进说:“小儿不知道如何做官,他的意思以为进了监狱就该立即死了。”

后义坐法免,起家而为弘农太守,迁河内太守、青州牧。所居著名,有父风烈。徙为东郡太守。

【译文】:后来翟义因犯法被免官,又从家里被起用担任弘农太守,升任河内太守、青州牧。在所任职的地方都有名声,有他父亲的风范功业。调任东郡太守。

数岁,平帝崩,王莽居摄,义心恶之,乃谓姊子上蔡陈丰曰:“新都侯摄天子位,号令天下,故择宗室幼稚者以为孺子,依托周公辅成王之义,且以观望,必代汉家,其渐可见。方今宗室衰弱,外无强蕃,天下倾首服从,莫能亢扞国难。吾幸得备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汉厚恩,义当为国讨贼,以安社稷。欲举兵西诛不当摄者,选宗室子孙辅而立之。设令时命不成,死国埋名,犹可以不惭于先帝。今欲发之,乃肯从我乎?”丰年十八,勇壮,许诺。

【译文】:几年后,汉平帝去世,王莽居摄政位,翟义心里憎恶他,就对姐姐的儿子上蔡人陈丰说:“新都侯王莽摄行皇帝之位,号令天下,故意选择宗室里年幼的作为孺子(指刘婴),假托周公辅佐成王的道理,并且以此观察人心,他必定要取代汉家,这趋势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如今宗室衰弱,外面没有强大的藩国,天下都低头服从,没有人能抵抗国难。我有幸得以作为宰相的儿子,自身守卫大郡,父子都受到汉朝厚恩,按道义应当为国家讨伐贼臣,以安定社稷。我想起兵西进诛杀那不该摄政的人,选择宗室的子孙辅佐他立为皇帝。假使时运天命不成,为国而死,埋没名声,还可以不惭愧于先帝。现在我想起事,你肯跟从我吗?”陈丰十八岁,勇猛雄壮,答应了。

义遂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信弟武平侯刘璜结谋。及车郡王孙庆素有勇略,以明兵法,征在京师,义乃诈移书以重罪传逮庆。于是以九月都试日斩观令,因勒其车骑材官士,募郡中勇敢,部署将帅。严乡侯信者,东平王云子也。云诛死,信兄开明嗣为王,薨,无子,而信子匡复立为王,故义举兵并东平,立信为天子。义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以东平王傅苏隆为丞相,中尉皋丹为御史大夫,移檄郡国,言莽鸩杀孝平皇帝,矫摄尊号,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罚。郡国皆震,比至山阳,众十余万。

【译文】:翟义于是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刘信的弟弟武平侯刘璜结谋。还有东郡人王孙庆一向有勇有谋,通晓兵法,被征召在京城,翟义就假造文书以重罪传令逮捕王孙庆。于是在九月都试(阅兵)那天杀了观县县令,趁机统率他的车骑、材官士兵,招募郡中的勇士,部署将帅。严乡侯刘信,是东平王刘云的儿子。刘云被处死,刘信的哥哥刘开明继承王位,去世,没有儿子,而刘信的儿子刘匡又继立为王,所以翟义起兵合并东平国,立刘信为天子。翟义自称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任命东平王的太傅苏隆为丞相,中尉皋丹为御史大夫,传递檄文到各郡国,说王莽毒死了孝平皇帝,假称摄政尊号,如今天子已经立定,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各郡国都震动,等到了山阳郡,部众有十多万人。

莽闻之,大惧,乃拜其党亲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兄为奋威将军,凡七人,自择除关西人为校尉军吏,将关东甲卒,发奔命以击义焉。复以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屯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野将军屯武关,羲和红休侯刘歆为扬武将军屯宛,太保后丞丞阳侯甄邯为大将军屯霸上,常乡侯王惲为车骑将军屯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屯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皆勒兵自奋。

【译文】:王莽听说后,非常恐惧,于是任命他的党羽亲信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名)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兄为奋威将军,共七人,让他们自己挑选任命关西人作为校尉军吏,率领关东的甲士,调发紧急应命的部队去攻击翟义。又任命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驻守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野将军驻守武关,羲和红休侯刘歆为扬武将军驻守宛县,太保后丞丞阳侯甄邯为大将军驻守霸上,常乡侯王惲为车骑将军驻守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驻守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都统率军队各自奋勉。

莽日抱孺子会群臣而称曰:“昔成王幼,周公摄政,而管、蔡挟禄父以畔,今翟义亦挟刘信而作乱。自古大圣犹惧此,况臣莽之斗筲!”群臣皆曰:“不遭此变,不章圣德。”莽于是依《周书》作《大诰》,曰:

【译文】:王莽每天抱着孺子(刘婴)会见群臣并且声称:“从前成王年幼,周公摄政,而管叔、蔡叔挟持禄父(商纣王之子武庚)反叛,如今翟义也挟持刘信作乱。自古以来大圣人还惧怕这种事,何况我王莽这样的才识短浅之人!”群臣都说:“不遭遇这样的变故,就不能彰显圣德。”王莽于是依照《周书》写作《大诰》,说:

惟居摄二年十月甲子,摄皇帝若曰:大诰道诸侯王、三公、列侯于汝卿、大夫、元士御事。不吊,天降丧于赵、傅、丁、董。洪惟我幼冲孺子,当承继嗣无疆大历服事,予未遭其明哲能道民于安,况其能往知天命!熙!我念孺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所济度,奔走以傅近奉承高皇帝所受命,予岂敢自比于前人乎!天降威明,用宁帝室,遗我居摄宝龟。太皇太后以丹石之符,乃绍天明意,诏予即命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

【译文】:居摄二年十月甲子日,摄皇帝这样说:普遍告诫诸侯王、三公、列侯以及你们众卿、大夫、元士和治事官员。不幸啊,上天降下丧亡之祸给赵飞燕、傅太后、丁姬、董贤。我想我这幼小的孺子,应当继承无穷的历数和职事,我没有遇到那明哲的人能够引导百姓达到安定,何况他能知晓天命呢!唉!我顾念孺子,就像要渡过深水,我只想去寻求我所能渡过的方法,奔走忙碌以便接近、奉行高皇帝所受的天命,我哪里敢自比于前人(周公)呢!上天降下威严明命,用来安定帝室,留给我这摄政的宝龟。太皇太后凭借丹石的符瑞,于是承继上天的明意,下诏让我接受命令居摄践祚,如同周公的旧例。

反虏故东郡太守翟义擅兴师动众,曰“有大难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靖。”于是动严乡侯信,诞敢犯祖乱宗之序。天降威遗我宝龟,固知我国有呰灾,使民不安,是天反复右我汉国也。粤其闻日,宗室之俟有四百人,民献仪九万夫,予敬以终于此谋继嗣图功。我有大事,休,予卜并吉,故我出大将告郡太守、诸侯相、令、长曰:“予得吉卜,予惟以汝于伐东郡严乡逋播臣。”尔国君或者无不反曰:“难大,民亦不静,亦惟在帝官诸侯宗室,于小子族父,敬不可征。”帝不违卜,故予为冲人长思厥难曰:“呜呼!义、信所犯,诚动鳏寡,哀哉!”予遭天役遗,大解难于予身,以为孺子,不身自恤。

【译文】:反叛的贼寇原东郡太守翟义擅自兴师动众,说“西方(指长安)有大难,西方的人也不安宁。”于是鼓动严乡侯刘信,竟敢冒犯祖宗扰乱宗室的次序。上天降下威严留给我宝龟,本来就知晓我们国家有灾害,使得百姓不安,这是上天反复佑助我汉国啊。自从听说叛乱那天起,宗室中贤能有四百人,民众中贤者有九万人,我恭敬地和他们一起完成这个谋划继嗣、图谋功业的大事。我有大事,美好啊,我占卜都是吉兆,所以我派出大将告知各郡太守、诸侯国相、县令、县长说:“我得到了吉卜,我要用你们去讨伐东郡严乡的逃亡流散之臣。”你们这些国君或许没有不回复说:“困难很大,百姓也不安宁,而且(叛乱者)也是帝室的官员、诸侯宗室,对于我这小子的同族父辈,要恭敬不可征伐。”但天帝不违背卜兆,所以我为孺子长远地思考这个困难说:“唉!翟义、刘信所犯的罪行,确实惊动了鳏夫寡妇,可悲啊!”我遭遇上天赋予的使命,把巨大的灾祸之难引到我自身,认为孺子幼小,不能亲自顾惜自己。

予义彼国君泉陵侯上书曰:“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乐,班度量,而天下大服。太皇太后承顺天心,成居摄之义。皇太子为孝平皇帝子,年在襁褓,宜且为子,知为人子道,令皇太后得加慈母恩。畜养成就,加元服,然后复子明辟。”

【译文】:在我看来,那位国君泉陵侯(刘庆)上书说:“成王年幼弱小,周公登天子之位来治理天下,六年后,在明堂朝会诸侯,制定礼乐,颁布度量,因而天下完全归服。太皇太后承顺天意,成全了居摄的道理。皇太子是孝平皇帝的儿子,年纪还在襁褓之中,应该暂且作为儿子,让他知道为人子之道,使皇太后能够施加慈母的恩情。抚养他长大成人,加冠之后,然后再还政给他,让他成为明君。”

熙!为我孺子之故,予惟赵、傅、丁、董之乱,遏绝继嗣,变剥適、庶,危乱汉朝,以成三厄,队极厥命。呜呼!害其可不旅力同心戒之哉!予不敢僣上帝命。天休于安帝室,兴我汉国,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况亦惟卜用!

【译文】:唉!为了我这孺子的缘故,我想到赵飞燕、傅太后、丁姬、董贤的祸乱,阻绝继嗣,改变、剥夺嫡子、庶子的名分,危害扰乱汉朝,因而造成了三次厄运,使天命几乎坠落。唉!怎么能不齐心协力共同警戒呢!我不敢超越上帝的命令。上天为了安定帝室而赐福,兴盛我汉国,只有通过占卜才能承受这个使命。如今上天将要帮助民众,何况也只有通过占卜才能行事!

太皇太后肇有元城沙鹿之右,阴精女主圣明之祥,配元生成,以兴我天下之符,遂获西王母之应,神灵之征,以祐我帝室,以安我大宗,以绍我后嗣,以继我汉功。厥害適统不宗元绪者,辟不违亲,辜不避戚。夫岂不爱?亦唯帝室。是以广立王侯,并建曾玄,俾屏我京师,绥抚宇内;博征儒生,讲道于廷,论序乖缪,制礼作乐,同律度量,混一风俗;正天地之位,昭郊宗之礼,定五畤庙祧,咸秩亡文;建灵台,立明堂,设辟雍,张太学,尊中宗、高宗之号。昔我高宗崇德建武,克绥西域,以受白虎威胜之瑞,天地判合,乾、坤序德。太皇太后临政,有龟、龙、麟、凤之应,五德嘉符,相因而备。河图、洛书远自昆仑,出于重野。古谶著言,肆今享实。此乃皇天上帝所以安我帝室,俾我成就洪烈也。呜呼!天明威辅汉始而大大矣。尔有惟旧人泉陵侯之言,尔不克远省,尔岂知太皇太后若此勤哉!

【译文】:太皇太后(王政君)最初有元城沙鹿(地名,传说有祥瑞)的佑助,有阴精女主圣明的祥瑞,配合元气的生成,以此兴起我汉朝天下的符命,于是获得了西王母(神话人物,此处指祥瑞)的应验,神灵的征兆,来保佑我帝室,安定我大宗,延续我的后嗣,继承我汉朝的功业。那些危害正统、不尊奉本宗绪业的人,即使不违背亲情,惩罚也不回避亲戚。难道不爱他们吗?只是为了帝室。因此广泛封立王侯,并且封建曾孙、玄孙,让他们护卫我京师,安抚天下;广泛征召儒生,在朝廷讲论道义,论述排列错谬,制定礼乐,统一音律度量,混同风俗;端正天地的位置,彰明郊祀宗庙的礼仪,确定五畤(祭祀五帝之处)和庙祧(远祖庙),都按次序排列没有缺漏;修建灵台,建立明堂,设置辟雍,兴办太学,尊崇中宗(汉宣帝)、高宗(汉武帝)的庙号。从前我高宗(汉武帝)崇尚道德、建立武功,能够安定西域,因而接受了白虎威胜的祥瑞,天地剖判相合,乾坤序列功德。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有龟、龙、麒麟、凤凰的瑞应,五德(五行之德)的美好符命,相继而完备。河图、洛书远从昆仑而来,出于重野(疑为地名)。古代谶纬之书早有记载,如今果然实现。这就是皇天上帝用来安定我帝室,使我成就伟大功业的原因。唉!上天明白地显示威严辅助汉朝从一开始就非常伟大。你们听了旧臣泉陵侯的话,你们不能长远地反省,你们哪里知道太皇太后如此勤勉啊!

天毖劳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安皇帝之所图事。肆予告我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御事:天辅诚辞,天其累我以民,予害敢不于祖宗安人图功所终?天亦惟劳我民,若有疾,予害敢不于祖宗所受休辅?予闻孝子善继人之意,忠臣善成人之事。予思若考作室,厥子堂而构之;厥父菑,厥子播而获之。予害敢不于身抚祖宗之所受大命?若祖宗乃有效汤、武伐厥子,民长其劝弗救。呜呼肆哉!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御事,其勉助国道明!亦惟宗室之俊,民之表仪,迪知上帝命。粤天辅诚,尔不得易定!况今天降定于汉国,惟大艰人翟义、刘信大逆,欲相伐于厥室,岂亦知命之不易乎?予永念曰天惟丧翟义、刘信,若啬夫,予害敢不终予亩?天亦惟休于祖宗,予害其极卜,害敢不于从?率宁人有旨疆土,况今卜并吉!故予大以尔东征,命不僣差,卜陈惟若此。

【译文】:上天告诫我要操劳成功之事,我不敢不竭尽全力完成安皇帝(汉平帝)所图谋的事业。所以我告诫我的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和治事官员:上天辅助真诚的言辞,上天将民众托付给我,我怎敢不为祖宗安定百姓、图谋功业而尽力到底?上天也在为我的人民操劳,好像他们有疾病,我怎敢不为祖宗所受的福佑而努力辅助?我听说孝子善于继承先人的遗志,忠臣善于完成君主的事业。我想就像父亲盖房子,他的儿子要建好堂室;父亲开垦土地,他的儿子要播种并收获。我怎敢不亲身安抚祖宗所受的天命?如果祖宗竟然有效法商汤、周武王讨伐他们子孙的,人民就会长久地劝勉而不去救助。唉,努力吧!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和治事官员,你们要努力辅助国家,使王道昌明!也只有宗室中的俊杰,人民的表率,才能引导大家知晓上帝之命。啊,上天辅助真诚,你们不得改变已定的安排!何况如今天命降定于汉国,只有大奸人翟义、刘信大逆不道,想要在他们的宗室内互相攻伐,难道也知道天命不可改变吗?我常想,上天要灭亡翟义、刘信,就像农夫除草,我怎敢不完成我的田亩之事?上天也为了祖宗而赐福,我怎能不尽力占卜,怎敢不遵从?遵循使人民安宁、土地美好的原则,何况现在占卜都是吉兆!所以我大规模地率领你们东征,天命没有差错,卜兆所显示的就是这样。

乃遣大夫桓谭等班行谕告当反立孺子之意。还,封谭为明告里附城。

【译文】:于是派遣大夫桓谭等人颁布告示,晓谕天下应当还政立孺子(刘婴)的意思。回来后,封桓谭为明告里附城(爵位名)。

诸将东至陈留菑,与义会战,破之,斩刘璜首。莽大喜,复下诏曰:

【译文】:众将领东进到陈留郡的菑县,与翟义会战,打败了他,斩了刘璜的首级。王莽非常高兴,又下诏说:

太皇太后遭家不造,国统三绝,绝辄复续,恩莫厚焉,信莫立焉。孝平皇帝短命蚤崩,幼嗣孺冲,诏予居摄。予承明诏,奉社稷之任,持大宗之重,养六尺之托,受天下之寄,战战兢兢,不敢安息。伏念太皇太后惟经艺分析,王道离散,汉家制作之业独未成就,故博征儒士,大兴典制,备物致用,立功成器,以为天下利。王道粲然,基业既著,千载之废,百世之遗,于今乃成,道德庶几于唐、虞,功烈比齐于殷、周。今翟义、刘信等谋反大逆,流言惑众,欲以篡位,贼害我孺子,罪深于管、蔡,恶甚于禽兽。信父故东平王云,不孝不谨,亲毒杀其父思王,名曰巨鼠,后云竟坐大逆诛死。义父故丞相方进,险波阴贼,兄宣静言令色,外巧内嫉,所杀乡邑汝南者数十人。今积恶二家,迷惑相得,此时命当殄。天所灭也。义始发兵,上书言宇、信等与东平相辅谋反,执捕械系,欲以威民,先自相被以反逆大恶,转相捕械,此其破殄之明证也。已捕斩断信二子穀乡侯章、德广侯鲔,义母练、兄宣、亲属二十四人皆磔暴于长安都市四通之衢。当其斩时,观者重叠,天气和清,可谓当矣。命遣大将军共行皇天之罚,讨诲内之仇,功效著焉,予甚嘉之。《司马法》不云乎?“赏不逾时”。欲民速睹为善之利也。今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皆为列侯,户邑之数别下。遣使者持黄金印、赤绂縌、朱轮车,即军中拜授。

【译文】:太皇太后遭遇家门不幸,国家统绪三次断绝,断绝后总是又得以延续,恩德没有比这更厚的了,信义没有比这更立的了。孝平皇帝短命早逝,年幼的继嗣还在冲龄,下诏让我居摄。我秉承明确的诏令,承担社稷的重任,把持大宗的重要责任,抚养六尺幼童的托付,接受天下的寄托,战战兢兢,不敢安逸休息。我想太皇太后因为经义分析,王道离散,汉家制定制度的功业唯独没有完成,所以广泛征召儒士,大力兴办典章制度,备齐器物以供使用,建立功业,制成礼器,以为天下谋利。王道光明灿烂,基业已经显著,千年的废弛,百代的遗缺,到今天才完成,道德几乎可比唐尧、虞舜,功业可与商、周齐同。如今翟义、刘信等人谋反大逆,散布流言迷惑民众,想要篡夺帝位,贼害我的孺子,罪行比管叔、蔡叔还深,罪恶比禽兽还甚。刘信的父亲原东平王刘云,不孝不谨,亲自毒死他的父亲思王,名叫巨鼠,后来刘云最终因犯大逆罪被诛杀。翟义的父亲原丞相翟方进,阴险狡诈,心地狠毒,他的哥哥翟宣巧言令色,外表乖巧内心嫉妒,所杀的乡里汝南人有几十个。如今累积罪恶的两家人,互相迷惑投合,这是他们的时运天命应当灭绝。是上天要灭亡他们。翟义刚起兵时,上书说刘宇、刘信等人与东平王相辅谋反,逮捕捆绑他们,想要威吓民众,先自己互相加上反逆大恶的罪名,转而互相逮捕捆绑,这就是他们破败灭亡的明证。已经逮捕斩杀刘信的两个儿子穀乡侯刘章、德广侯刘鲔,翟义的母亲练氏、哥哥翟宣、亲属二十四人都在长安都市四通八达的道路上车裂示众。当处斩他们时,观看的人层层叠叠,天气温和晴朗,可以说是恰当了。命令派遣大将军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讨伐朝廷内部的仇敌,功绩显著,我非常赞许他们。《司马法》不是说过吗?“奖赏不要超过时限”。是想让百姓迅速看到做好事的好处。现在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都为列侯,封户食邑的数目另外下达。派遣使者拿着黄金印、赤色的绶带和系印的丝绳、朱轮车,就在军中授予官职。

因大赦天下。于是吏士精锐遂功围义于圉城,破之,义与刘信弃军庸亡。至固始界中捕得义,尸磔陈都市。卒不得信。

【译文】:于是大赦天下。这时官吏士兵精锐于是合力在圉城包围了翟义,攻破城池,翟义和刘信抛弃军队化装逃亡。到固始县地界内捉住了翟义,将他的尸体在陈县都市车裂示众。最终没有抓到刘信。

初,三辅闻翟义起,自茂陵以西至氵幵二十三县盗贼并发,赵明、霍鸿等自称将军,攻烧官寺,杀右辅都尉及斄令,劫略吏民,众十余万,火见未央宫前殿。莽昼夜抱孺子祷宗庙。复拜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与甄邯、王晏西击赵明等。正月,虎牙将军王邑等自关东还,便引兵西。强弩将军王骏以无功免,扬武将军刘歆归故官。复以邑弟侍中王奇为扬武将军,城门将军赵恢为强弩将军,中郎将李棽为厌难将军,复将兵西。二月,明等殄灭,诸县悉平,还师振旅。莽乃置酒白虎殿,劳飨将帅,大封拜。先是,益州蛮夷及金城塞外羌反畔,时州郡击破之。莽乃并隶,以小大为差,封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奋怒,东指西击,羌寇蛮盗,反虏逆贼,不得旋踵,应时殄灭,天下咸服”之功封云。莽于是自谓大得天人之助,至其年十二月,遂即真矣。

【译文】:起初,三辅地区听说翟义起兵,从茂陵以西到汧县共二十三县盗贼同时发作,赵明、霍鸿等人自称将军,攻打焚烧官府,杀了右辅都尉和斄县县令,抢劫官吏百姓,部众十多万人,火光在未央宫前殿都能看见。王莽昼夜抱着孺子在宗庙祈祷。又任命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和甄邯、王晏向西攻击赵明等人。正月,虎牙将军王邑等人从关东回来,便领兵向西。强弩将军王骏因无功被免职,扬武将军刘歆恢复原职。又任命王邑的弟弟侍中王奇为扬武将军,城门将军赵恢为强弩将军,中郎将李棽为厌难将军,又领兵向西。二月,赵明等人被消灭,各县全部平定,军队凯旋整顿。王莽于是在白虎殿设酒宴,犒劳将帅,大肆封爵授官。在此之前,益州的蛮夷和金城塞外的羌人反叛,当时州郡击破了他们。王莽于是合并统计,按功劳大小分等级,封侯、伯、子、男共三百九十五人,说是“都因为奋勇激怒,东指西击,羌寇蛮盗,反虏逆贼,不得转身,应时消灭,天下都归服”的功劳而封赏。王莽于是自称大大得到天和人的帮助,到了那年的十二月,就正式即皇帝位了。

初,义所收宛令刘立闻义举兵,上书愿备军吏为国讨贼,内报私怨。莽擢立为陈留太守,封明德侯。

【译文】:起初,被翟义逮捕过的宛县县令刘立听说翟义起兵,上书愿意充当军吏为国家讨伐贼寇,内心是为了报私怨。王莽提拔刘立为陈留太守,封为明德侯。

始,义兄宣居长安,先义未发,家数有怪,夜闻哭声,听之不知所在。宣教授诸生满堂,有狗从外入,啮其中庭群雁数十,比惊救之,已皆断头。狗走出门,求不知处。宣大恶之,谓后母曰:“东郡太守文仲素俶傥,今数有恶怪,恐有妄为而大祸至也。大夫人可归,为弃去宣家者以避害。”母不肯去,后数月败。

【译文】:起初,翟义的哥哥翟宣住在长安,在翟义起事之前,家里多次出现怪异,晚上听到哭声,听声音不知道在哪里。翟宣教授学生坐满一堂,有狗从外面进来,咬中庭里的几十只鹅,等到惊觉去救,鹅都已经被咬断头。狗跑出门去,寻找不到去处。翟宣非常厌恶,对后母说:“东郡太守文仲(翟义)一向豪爽洒脱,现在多次出现凶恶的怪异,恐怕他要胡作非为而大祸临头了。太夫人可以回老家去,为了避祸而离开我翟宣家。”母亲不肯离去,几个月后翟义事败。

莽尽坏义第宅,污池之。发父方进及先祖冢在汝南者,烧其棺柩,夷灭三族,诛及种嗣,至皆同坑,以棘五毒并葬之。而下诏曰:“盖闻古者伐不敬,取其鲸鲵筑武军,封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乃者反虏刘信、翟义悖逆作乱于东,而芒竹群盗赵明、霍鸿造逆西土,遣武将征讨,咸伏其辜。惟信、义等始发自濮阳,结奸无盐,殄灭于圉。赵明依阻槐里环堤,霍鸿负倚盩厔芒竹,咸用破碎,亡有余类。其取反虏逆贼之鲸鲵,聚之通路之旁,濮阳、无盐、圉、槐里、盩厔凡五所,各方六丈,高六尺,筑为武军,封以为大戮,荐树之棘。建表木,高丈六尺。书曰‘反虏逆贼鲸鲵’,在所长吏常以秋循行,勿令坏败,以惩淫慝焉。”

【译文】:王莽完全毁坏翟义的住宅,挖成污水池。挖开翟义父亲翟方进以及在汝南的祖先坟墓,烧掉他们的棺材,诛灭三族,连幼儿都杀掉,全都埋在同一个坑里,用荆棘和五种毒物(蝎子、蛇等)一起埋葬。并且下诏说:“听说古时候讨伐不敬的人,取他们中的首恶分子筑成武军,封土作为大杀戮,于是有京观(积尸封土为丘)来惩罚邪恶。不久前反虏刘信、翟义在东边悖逆作乱,而芒竹一带的群盗赵明、霍鸿在西方造反,派遣武将征讨,都伏了罪。只是刘信、翟义等人从濮阳开始起事,在无盐纠结奸党,在圉地被消灭。赵明依靠槐里的环堤,霍鸿凭借盩厔的芒竹,都被打得粉碎,没有剩下一个。现取反虏逆贼中的首恶分子,聚集在通路的旁边,濮阳、无盐、圉、槐里、盩厔共五处,每处土堆各方六丈,高六尺,筑成武军,封土作为大杀戮,并栽上荆棘。树立表木,高一丈六尺。上面写着‘反虏逆贼鲸鲵’,所在地的长官要经常在秋天巡视,不要让它毁坏,以此来惩罚邪恶。”

初,汝南旧有鸿隙大陂,郡以为饶,成帝时,关东数水,陂溢为害。方进为相,与御史大夫孔光共遣掾行视,以为决去陂水,其地肥美,省堤防费而无水忧,遂奏罢之。及翟氏灭,乡里归恶,言方进请陂下良田不得而奏罢陂云。王莽时常枯旱,郡中追怨方进,童谣曰:“坏陂谁?翟子威。饭我豆食羹芋魁。反乎覆,陂当复。谁云者?两黄鹄。”

【译文】:起初,汝南郡原来有个鸿隙大陂(水库),郡里靠它获得丰饶,成帝时,关东多次发大水,陂水泛滥造成灾害。翟方进做丞相时,和御史大夫孔光一起派遣掾史巡视,认为决开放掉陂水,那里的土地肥沃,可以节省堤防的费用而没有水患,于是上奏废除了它。等到翟氏被灭族,乡里把过错归到他身上,说翟方进请求得到陂下的良田没有成功而上奏废除了陂塘。王莽时经常大旱,郡中人追根怨恨翟方进,童谣说:“毁坏陂塘的是谁?是翟子威。让我吃豆饭喝芋头羹。反复无常啊,陂塘应当恢复。谁说的?两只黄鹄。”

司徒掾班彪曰:“丞相方进以孤童携老母,羁旅入京师,身为儒宗,致位宰相,盛矣。当莽之起,盖乘天威,虽有贲、育,奚益于敌?义不量力,怀忠愤发,以陨其宗,悲夫!”

【译文】:司徒掾班彪说:“丞相翟方进以孤儿身份带着老母,客居京城,自身成为儒者宗师,官至宰相,真是显盛啊。当王莽兴起时,大概是凭借天威,即使有孟贲、夏育(古勇士)那样的勇力,对敌人又有什么帮助呢?翟义不自量力,怀着忠诚愤然而起,因而毁灭了他的宗族,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