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窦田灌韩传
窦婴字王孙,孝文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也。喜宾客。孝文时为吴相,病免。孝景即位,为詹事。
【译文】:窦婴字王孙,是孝文皇后的堂兄之子。他的父亲世代是观津人。窦婴喜欢结交宾客。孝文帝时担任吴国相,因病免官。孝景帝即位后,担任詹事。
帝弟梁孝王,母窦太后爱之。孝王朝,因燕昆弟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上从容曰:“千秋万岁后传王。”太后欢。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由此憎婴。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婴门籍,不得朝请。
【译文】:景帝的弟弟梁孝王,母亲窦太后很疼爱他。梁孝王入朝,举行兄弟间的宴饮。这时,皇上还没有立太子,酒兴正浓时,皇上随意地说:“我百年之后把皇位传给梁王。”太后很高兴。窦婴举起一杯酒献给皇上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规矩,皇上怎么能擅自传给梁王呢!”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也嫌自己官职小,借口生病免官。太后注销了窦婴出入宫门的名籍,不许他进宫朝见。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无如婴贤,召入见,固让谢,称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言爰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破,封为魏其侯。游士宾客争归之。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列侯莫敢与亢礼。
【译文】:孝景帝三年,吴、楚等国反叛,皇上考察宗室和外戚窦家诸人没有比窦婴更贤能的,召他入见,窦婴坚决推辞,称病说不能胜任。太后也感到惭愧。于是皇上说:“天下正有危难,王孙难道可以推让吗?”于是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黄金千斤。窦婴推荐了闲居在家的爰盎、栾布等名将贤士。皇上赏赐的黄金,都摆放在廊屋下,有军吏经过,就让他们根据需要取用,黄金没有拿回家里的。窦婴驻守荥阳,监督齐国、赵国的军队。七国叛乱平定后,被封为魏其侯。游士宾客都争相归附他。每次朝廷议论大事,条侯周亚夫、魏其侯窦婴,列侯没有谁敢和他们分庭抗礼。
四年,立栗太子,以婴为傅。七年,栗太子废,婴争弗能得,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下数月,诸窦宾客辩士说,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婴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争不能拔,又不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只加怼自明,扬主之过。有如两宫奭将军,则妻子无类矣。”婴然之,乃起,朝请如故。
【译文】:景帝四年,立栗太子,任命窦婴为太傅。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废,窦婴力争没有成功,就推说有病,隐居在蓝田南山下好几个月,许多窦家宾客和辩士去劝说,没有人能让他回来。梁地人高遂于是劝窦婴说:“能使将军富贵的是皇上,能使将军成为亲戚的是太后。现在将军担任太子的师傅,太子被废不能争得,又不能以死相争,自己称病引退,抱着赵地女子隐居闲处而不入朝,这只会增加您的怨恨,显露皇上的过失。假如太后和皇上都对您不满而加害于您,那您的妻子儿女将无一幸免了。”窦婴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出山,像以前一样入朝觐见。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景帝曰:“太后岂以臣有爱相魏其者?魏其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译文】:桃侯刘舍被免去丞相职务,窦太后多次提到魏其侯窦婴。景帝说:“太后难道以为我有所吝惜,不让魏其侯当丞相吗?魏其侯这个人,沾沾自喜,处事多轻率,难以担任丞相,担当重任。”最终没有任用他,而任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田蚡,孝景王皇后同母弟也,生长陵。窦婴已为大将军,方盛,蚡为诸曹郎,未贵,往来侍酒婴所,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中大夫。辩有口,学《盘盂》诸书,王皇后贤之。
【译文】:田蚡,是孝景帝王皇后的同母弟弟,生长在长陵。窦婴已当了大将军,正显赫的时候,田蚡担任诸曹郎,还不显贵,往来窦婴家中,陪侍宴饮,跪拜起立像儿孙辈一样。到了景帝晚年,田蚡日益显贵得宠,担任中大夫。他口才很好,学习过《盘盂》等书,王皇后认为他贤能。
孝景崩,武帝初即位,蚡以舅封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蚡新用事,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诸将相。上所填抚,多蚡宾客计策。会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藉福说蚡曰:“魏其侯贵久矣,素天下士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即上以将军为相,必让魏其。魏其为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相尊等耳,有让贤名。”蚡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婴为丞相,蚡为太尉。藉福贺婴,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婴不听。
【译文】:孝景帝去世,武帝刚即位,田蚡凭借舅父的身份被封为武安侯,弟弟田胜被封为周阳侯。田蚡刚掌权,对宾客态度谦卑,推荐闲居在家的名士,使他们显贵,想以此来压倒那些将相。皇上用来安抚臣下的措施,大多出自田蚡宾客的计谋。恰逢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商议任命丞相、太尉的事。藉福劝说田蚡道:“魏其侯显贵很久了,天下的士人一向归附他。现在将军刚刚发迹,比不上他,即使皇上任命将军为丞相,也一定要让给魏其侯。魏其侯担任丞相,将军一定会担任太尉。太尉和丞相尊贵的程度相等,还有让贤的好名声。”田蚡于是委婉地让太后暗示皇上,于是任命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藉福向窦婴道贺,顺便劝诫说:“君侯天性喜欢好人憎恶坏人,当今好人称誉君侯,所以您官至丞相;然而坏人也很多,他们也会毁谤君侯。君侯如果能够兼容并包,那么相位可以幸运地长久保持;如果不能,马上就会因为毁谤而离职。”窦婴没有听从。
婴、蚡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谪诸窦宗室无行者,除其属籍。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言,而婴、蚡、赵绾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
【译文】:窦婴、田蚡都喜好儒家学说,推荐赵绾担任御史大夫,王臧担任郎中令。把鲁国的申公迎接到京师,想建立明堂,命令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废除关禁,按照古礼规定服制,以此来兴起太平之治。检举谴责窦家宗室和皇族中没有品德的人,开除他们的族籍。那些外戚家被封为列侯的人,列侯大多娶公主为妻,都不想回到封国去,因此毁谤窦婴等人的话每天都传到窦太后那里。窦太后喜好黄老学说,而窦婴、田蚡、赵绾等人极力推崇儒家学说,贬低道家学说,因此窦太后更加不高兴。
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毋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乃罢逐赵绾、王臧,而免丞相婴、太尉蚡,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婴、蚡以侯家居。蚡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士吏趋势利者皆去婴而归蚡。蚡日益横。
【译文】: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求不要把政事禀奏给住在东宫的窦太后。窦太后大怒,说:“这是想再做新垣平(指用奸诈手段欺君)吗!”于是罢免并驱逐了赵绾、王臧,同时免去丞相窦婴、太尉田蚡的职务,任命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窦婴、田蚡以侯爵身份在家闲居。田蚡虽然不担任职务,但因为王太后的缘故,仍然受到亲近宠幸,多次议论政事,大多被采纳,趋炎附势的官吏和士人都离开窦婴而归附田蚡。田蚡一天比一天骄横。
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上以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蚡。
【译文】: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为丧事办理得不周到,被免职。皇上任命田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的士人、郡守和诸侯王更加依附田蚡。
蚡为人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附为相,非痛折节以礼屈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奏珍物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译文】:田蚡相貌丑陋,生来就很尊贵。他又认为诸侯王大多年长,皇上刚刚即位,年纪很轻,自己凭借至亲关系担任丞相,如果不狠狠地用礼法来使他们屈服,天下就不会肃敬。在这个时候,丞相入宫奏事,一谈就是大半天,他所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起家直接做到二千石的高官,权力从皇上那里转移到了他手上。皇上于是说:“你任命的官吏完了没有?我也想任命官吏了。”他曾请求把考工官署的土地划给他扩建住宅,皇上生气地说:“你何不把武库也拿去!”这以后他才稍为收敛。他请客人饮酒,让他的哥哥盖侯王信面朝南坐,自己面朝东坐,认为汉朝丞相尊贵,不能因为哥哥的缘故而私自屈尊。由此更加骄纵,修建的住宅在所有宅第中属第一,田地园林极其肥沃,购买各郡县的器物在大路上络绎不绝。前厅摆设着钟鼓,竖立着曲柄长旗;后房的美女数以百计。诸侯进奉的珍宝、狗马和玩好器物,数也数不清。
而婴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公稍自引而怠骜,唯灌夫独否。故婴墨墨不得意,而厚遇夫也。
【译文】:而窦婴自从窦太后去世后,更加被疏远不受重用,没有权势,那些宾客渐渐自动离去,对他懈怠傲慢,只有灌夫不这样。所以窦婴郁郁不得志,因而对灌夫特别优厚。
灌夫字仲孺,颍阴人也。父张孟,尝为颍阴侯灌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婴为将军,属太尉,请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汉法,父子俱,有死事,得与丧归,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仇!”于是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两人及从奴十余骑驰入吴军,至戏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还走汉壁,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曲折,请复往。”将军壮而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召固止之。吴军破,夫以此名闻天下。
【译文】:灌夫字仲孺,是颍阴人。他的父亲张孟,曾经做过颍阴侯灌婴的舍人,受到宠幸,灌婴于是推荐他,官至二千石,所以冒用灌家的姓叫灌孟。吴、楚反叛时,颍阴侯灌婴担任将军,隶属于太尉周亚夫,请求任命灌孟为校尉。灌夫带领一千人和父亲一同前往。灌孟年纪老了,颍阴侯勉强请求让他去,所以他闷闷不乐,因此作战时常常冲击敌军坚固的阵地,最后战死在吴军军中。按照汉朝的法律,父子一起从军,有战死的,可以随同灵柩回乡,灌夫不肯随同灵柩回去。他激昂地说:“希望斩取吴王或者将军的头,来替父亲报仇!”于是灌夫披上铠甲,手持战戟,召集军中与他友好并愿意跟随的壮士几十人。等到走出营门,没有人敢再前进。只有两个好友和发配到他家服役的十多个奴仆跟随他骑马冲入吴军阵地,一直冲到吴军的将旗下,杀死杀伤敌军几十人。不能再继续前进,又骑马跑回汉军营地,随从的奴仆都战死了,只和一名骑兵回来。灌夫身上受重伤十多处,恰好有贵重的好药,所以才能不死。伤势稍微好转,他又向将军请求说:“我现在更加了解吴军营垒中的布局,请求再次前往。”将军认为他勇敢而有义气,恐怕灌夫战死,便向太尉报告,太尉召见他并坚决阻止了他。吴军被攻破后,灌夫因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言夫,夫为郎中将。数岁,坐法去,家居长安中,诸公莫不称,由是复为代相。
【译文】:颍阴侯向皇上称赞灌夫,灌夫被任命为郎中将。几年后,因犯法丢官,在长安家中闲居,长安城中的贵族没有不称赞他的,因此又担任了代国丞相。
武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郊,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人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上恐太后诛夫,徙夫为燕相。数岁,坐法免,家居长安。
【译文】:武帝即位后,认为淮阳是天下的交通枢纽,必须驻扎强兵,所以调任灌夫为淮阳太守。后来入朝担任太仆。建元二年,灌夫与长乐宫卫尉窦甫一起饮酒,为饮酒的礼数发生争执,灌夫喝醉了,打了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怕太后杀灌夫,调他担任燕国丞相。几年后,因犯法丢官,在长安家中闲居。
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势在己之右,欲必陵之;士在己左,愈贫贱,尤益礼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译文】:灌夫为人刚强直爽,好发酒疯,不喜欢当面奉承人。对贵戚中有权有势、地位在他之上的人,他一定要凌辱他们;对地位在自己之下的士人,越是贫贱的,就更加恭敬,和他们平等相待。在大庭广众之中,推荐夸奖晚辈。士人也因此称赞他。
夫不好文学,喜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波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颍川。颍川儿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译文】:灌夫不喜欢文章学术,喜好行侠仗义,答应了的事一定办到。他所交往的人,无不是豪杰或大奸巨猾。家中积累的资产有几千万,每天的食客有几十上百人。为了垄断水利田园,宗族宾客扩张权势,在颍川一带横行霸道。颍川的儿童唱道:“颍水清澈,灌氏安宁;颍水浑浊,灌氏灭族。”
夫家居,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窦婴失势,亦欲倚夫引绳排根生平慕之后弃者。夫亦得婴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欢甚,无厌,恨相知之晚。
【译文】:灌夫闲居在家,卿相、侍中一类宾客日益减少。等到窦婴失势,也想依靠灌夫去纠举谴责那些生平仰慕自己后来又抛弃自己的人。灌夫也想依靠窦婴去结交列侯和宗室以提高自己的名望。两人互相推重,交往如同父子之间一样,彼此投合,非常高兴,没有嫌忌,只恨相知太晚了。
夫尝有服,过丞相蚡。蚡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具,将军旦日蚤临。”蚡许诺。夫以语婴。婴与夫人益市牛酒,夜洒扫张具至旦。平明,令门下侯司。至日中,蚡不来。婴谓夫曰:“丞相岂忘之哉?”夫不怿,曰:“夫以服请,不宜。”乃驾,自往迎蚡。蚡特前戏许夫,殊无意往。夫至门,蚡尚卧也。于是夫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县,至今未敢尝食。”蚡悟,谢曰:“吾醉,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往又徐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蚡,蚡不起。夫徙坐,语侵之。婴乃扶夫去,谢蚡。蚡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译文】:灌夫在服丧期间,去拜访丞相田蚡。田蚡随口说:“我想和你一起去拜访魏其侯,恰值你在服丧期间,不便前往。”灌夫说:“将军竟然肯屈驾光临魏其侯,我灌夫怎敢因为服丧而推辞呢!请让我告诉魏其侯准备宴会,希望将军明日早点光临。”田蚡答应了。灌夫把情况告诉了窦婴。窦婴和他的夫人特地多买了酒肉,连夜打扫房屋,布置器具,准备酒宴,一直忙到天亮。天刚亮,就让府中管事的人在宅前伺候。等到中午,田蚡没有来。窦婴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记了吗?”灌夫不高兴,说:“我灌夫不嫌丧服在身而应他的约,他应该前来。”于是驾车,亲自前去迎接田蚡。田蚡先前只不过开玩笑似地答应了灌夫,根本没有打算去。灌夫到田蚡家门时,田蚡还在睡觉。于是灌夫进去见他,说:“将军昨天幸蒙答应去拜访魏其侯,魏其侯夫妇备办了酒食,从早晨到现在,没敢吃一点东西。”田蚡醒悟,道歉说:“我昨天喝醉了,忘记了跟你说的话。”于是驾车前往,但又走得很慢,灌夫更加生气。等到喝酒喝醉了,灌夫起身跳舞,然后邀请田蚡,田蚡不起身。灌夫回到座位上,用话冒犯田蚡。窦婴便扶着灌夫离去,向田蚡道歉。田蚡一直喝到夜里,尽欢才离去。
后蚡使藉福请婴城南田,婴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相夺乎!”不许。夫闻,怒骂福。福恶两人有隙,乃谩好谢蚡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蚡闻婴、夫实怒不予,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由此大怒。
【译文】:后来田蚡派藉福去向窦婴索取城南的田地,窦婴大为怨恨说:“老夫我虽然被废弃,将军虽然显贵,难道可以仗势强夺吗!”没有答应。灌夫听说后,生气地骂藉福。藉福不愿意窦婴和田蚡有嫌隙,就自己编了一些好话委婉地谢绝田蚡说:“魏其侯年老将死,容易忍耐,姑且等着吧。”不久田蚡听说窦婴、灌夫实际上是愤怒而不肯给田地,也生气地说:“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人,我救了他的命。我服事魏其侯没有不听从他的,为什么他竟舍不得这几顷田地?况且灌夫为什么要干预呢?我不敢再要这块田地了!”从此十分怨恨灌夫和窦婴。
元光四年春,蚡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之。上曰:“此丞相事,何请?”夫亦持蚡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已,俱解。
【译文】:元光四年春天,田蚡说灌夫家在颍川,十分横行,百姓深受其苦。请求查办。皇上说:“这是丞相的职责,何必请示。”灌夫也掌握了田蚡的隐秘之事,即用非法手段谋取利益,收受淮南王的财物并说了不妥当的话。宾客在中间调停劝解,双方才停止互相攻击,彼此和解。
夏,蚡取燕王女为夫人,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婴过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隙。”婴曰:“事已解。”强与俱。酒酣,蚡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婴为寿,独故人避席,余半膝席。夫行酒,至蚡,蚡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毕之!”时蚡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灌贤,贤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贤曰:“平生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曹儿呫嗫耳语!”蚡谓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夫曰:“今曰斩头穴匈,何知程、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婴去,戏夫。夫出,蚡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也。”乃令骑留夫,夫不得出。藉福起为谢,案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顺。蚡乃戏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婴愧,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蚡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仁匿,夫系,遂不得告言蚡阴事。
【译文】:这年夏天,田蚡娶燕王的女儿做夫人,太后下诏叫列侯和皇族都去祝贺。窦婴拜访灌夫,想和他一起去。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为酒醉失礼得罪了丞相,丞相如今又和我有嫌隙。”窦婴说:“事情已经和解了。”勉强拉他一起去。酒兴正浓时,田蚡起身敬酒祝寿,在座的宾客都离开席位,伏在地上表示不敢当。后来窦婴起身敬酒祝寿,只有那些旧交离开席位,其余半数的人只是跪在席上(没有伏地)。灌夫不高兴。他起身依次敬酒,敬到田蚡时,田蚡跪在席上说:“不能喝满杯。”灌夫发怒,于是嘻笑着说:“将军是贵人,请喝干杯中酒!”当时田蚡不肯。灌夫依次敬酒到临汝侯灌贤,灌贤正和程不识说悄悄话,又不离开席位。灌夫没有地方发泄怒气,便骂灌贤说:“平时诋毁程不识不值一钱,今天长辈给你敬酒,你却像女孩子一样同程不识咬耳说话!”田蚡对灌夫说:“程不识和李广都是东西宫的卫尉,现在当众侮辱程将军,你仲孺难道不给李将军留余地吗?”灌夫说:“今天砍头穿胸都不怕,还管什么程将军、李将军!”在座的宾客便起身上厕所,渐渐离去。窦婴离去,挥手示意让灌夫出去。灌夫出去后,田蚡于是发怒说:“这是我骄纵灌夫的罪过。”于是命令骑士扣留灌夫。灌夫想出去出不去。藉福起身替灌夫道歉,并按着灌夫的脖子让他道歉。灌夫更加生气,不肯道歉。田蚡便指挥骑士把灌夫绑起来放在驿站客馆里,召来长史说:“今天召请宗室,是奉太后的诏令。”弹劾灌夫在宴会上辱骂宾客,犯“不敬”罪,把他囚禁在居室狱中。同时追查他以前的不法行为,派遣官吏分头追捕灌氏的各支亲属,都判为杀头示众的罪名。窦婴感到惭愧,出钱让宾客向田蚡求情,没能使灌夫获释。田蚡的属吏都是他的耳目,所有灌家的人都逃亡躲藏起来了,灌夫被拘禁,于是无法告发田蚡的隐秘之事。
婴锐为救夫,婴夫人谏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迕,宁可救邪?”婴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人,具告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婴食,曰:“东朝廷辩之。”
【译文】:窦婴挺身而出竭力营救灌夫,他的夫人劝他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和太后家作对,难道可以救吗?”窦婴说:“侯爵是由我挣来的,由我丢掉它,没有什么遗憾的。况且我终究不能让灌仲孺一个人去死,而我独自活着。”于是瞒着家人,偷偷出来上书给皇帝。皇帝立即召他进宫,窦婴把灌夫因为喝醉了酒而失言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认为不足以判处死刑。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赏赐窦婴吃饭,说:“到东宫去公开辩论这件事。”
婴东朝,盛推夫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它事诬罪之。蚡盛毁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婴度无可奈何,因言蚡短。蚡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附,所好音乐、狗马、田宅,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卬视天,俯画地,辟睨两官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它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輘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支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信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坚。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司,具以语太后。太后怒,不食,曰:“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外家,故廷辨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
【译文】:窦婴到了东宫,极力夸赞灌夫的长处,说他酗酒获罪,而丞相却拿别的事来诬陷治他的罪。田蚡则极力诋毁灌夫所作所为骄横放纵,犯了大逆不道的罪。窦婴估计无可奈何,趁机说起田蚡的短处。田蚡说:“天下幸而太平无事,我得以作为皇上的心腹,所爱好的只是音乐、狗马、田宅,所喜爱的只是倡优、巧匠一类人,不像魏其侯、灌夫他们,日夜招集天下豪杰壮士一起议论,对朝廷心怀不满,不是仰观天文,就是俯察地理,窥测于东、西两宫之间,希望天下发生变乱,而想建立大功。我实在比不上魏其侯等人的所作所为。”皇上问朝廷大臣:“两人谁对?”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的父亲为国战死,灌夫手持画戟冲入危险的吴军中,身受几十处伤,名声在全军数第一,这是天下的勇士,如果没有大的罪恶,只是因为喝醉了酒发生争执,是不值得援引其他的过错来判处死刑的。魏其侯的话是对的。丞相也说灌夫勾结大奸巨猾,侵害平民,家产积蓄上亿,在颍川横行霸道,欺凌皇族,侵犯皇亲国戚。这就是所说的‘树枝比树干大,小腿比大腿粗,不折断就一定会裂开’。丞相的话也是对的。希望英明的君主自己裁决这件事。”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侯对。内史郑当时认为魏其侯对,但后来不敢坚持。其余的人都不敢回答。皇上对内史发怒说:“你平时多次议论魏其侯、武安侯的优劣,今天在朝廷上议论,却畏首畏尾像驾在车辕下的马驹,我要把你们这些人一并杀掉。”于是结束朝会,起身入内,侍候太后进餐。太后也已经派人在朝上打探消息,他们把情况详细告诉了太后。太后发怒,不吃饭,说:“现在我还活着,而别人都敢作践我的弟弟,假使我死后,都会像宰割鱼肉那样宰割他了。况且皇帝难道能像石人一样吗!这只是因为皇帝在世,所以大臣们只知随声附和,假设皇帝死了以后,这些人还有可以信赖的吗?”皇上道歉说:“都是皇室的外家,所以在朝廷上辩论这件事。不然的话,只要一个狱吏就可以裁决了。”这时,郎中令石建 separately 向皇上说明了窦婴和田蚡两个人的情况。
蚡已罢朝,出止车门,召御史大夫安国载,怒曰:“与长孺共一秃翁,何为首鼠两端?”安国良久谓蚡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附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愧,杜门齿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要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蚡谢曰:“争时争,不知出此。”
【译文】:田蚡退朝后,走出止车门,召韩安国同坐一车,生气地说:“和你共同对付一个秃翁(指窦婴),为什么这样模棱两可,迟疑不定?”韩安国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田蚡说:“您为什么不爱重自己?魏其侯诋毁您,您应当摘下官帽,解下印绶,归还给皇上,说:‘我凭借是皇帝的心腹,侥幸得以担任丞相,本来是不能胜任的,魏其侯的话都是对的。’像这样,皇上一定会赞赏您有谦让的美德,不会罢免您。魏其侯一定会内心惭愧,关紧门咬断舌头自杀。现在别人诋毁您,您也诋毁别人,就像商人、女人吵嘴一样,多么不识大体啊!”田蚡谢罪说:“争辩时太着急了,没有想到应该这样做。”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婴所言灌夫颇不雠,劾系都司空。孝景时,婴尝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婴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召见。书奏,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臧婴家,婴家丞封。乃劾婴矫先帝诏害,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支属。婴良久乃闻有劾,即阳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婴,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飞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译文】:于是皇上派御史按照文簿记载的灌夫的罪状责问窦婴,窦婴所说的和实际情况有很多不相符,窦婴受到弹劾,被拘禁在都司空衙门的监狱里。景帝时,窦婴曾接受过遗诏,诏书上说“遇到有不利的事情,可以随机应变,把自己的意见报告皇帝”。等到自己被拘禁,灌夫定罪要灭族,事态一天比一天紧急,大臣们没有人敢再向皇上说明这件事。窦婴便让侄子上书说明受过遗诏的事,希望再次得到皇上的召见。奏书呈上后,皇上查对尚书保管的档案,没有景帝临终的这份遗诏。诏书只藏在窦婴家中,由窦婴的家臣盖印加封。于是弹劾窦婴伪造先帝遗诏,论罪应当斩首示众。元光五年十月,灌夫和他的家属全部被处决。窦婴过了很久才听说自己被弹劾,便假装患了中风病,不吃饭想死。有人听说皇上没有杀窦婴的意思,窦婴又开始吃饭,医治疾病,讨论决定不处死刑了。于是有流言蜚语制造许多诽谤窦婴的话让皇上听到,因此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将窦婴在渭城处决示众。
春,蚡疾,一身尽痛,若有击者,呼服谢罪。上使视鬼者瞻之,曰:“魏其侯与灌夫共守,笞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中有罪免。
【译文】:这年春天,田蚡生病,全身疼痛,好像有人打他,他大声呼喊着谢罪。皇上让能看见鬼的巫师去诊视他的病,巫师说:“魏其侯和灌夫共同守着田蚡,要鞭笞杀死他。”田蚡最终死了。他的儿子田恬继承爵位,元朔年间因犯罪被废除爵位。
后淮南王安谋反,觉。始安入朝时,蚡为太尉,迎安霸上,谓安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尚谁立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钱财物。上自婴、夫事时不直蚡,特为太后故。及闻淮南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译文】:后来淮南王刘安谋反,被发觉。当初刘安入京朝见时,田蚡担任太尉,到霸上迎接淮南王,对刘安说:“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最贤能,又是高祖的孙子,一旦皇上去世,不是大王继承皇位,还应该是谁呢?”淮南王十分高兴,送给田蚡许多金银财物。皇上从窦婴、灌夫的事件发生时起就不认为田蚡是对的,只是碍着太后的缘故罢了。等到听说淮南王与田蚡的交往情况,皇上说:“假使武安侯还活着的话,该灭族了。”
韩安国字长孺,梁成安人也,后徒睢阳。尝受《韩子》、杂说邹田生所。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梁。
【译文】:韩安国字长孺,是梁国成安人,后来移居睢阳。曾经在邹县田生那里学习《韩非子》和杂家学说。侍奉梁孝王,担任中大夫。吴、楚七国反叛时,梁孝王派韩安国和张羽担任将军,在东线抵御吴军。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稳固防守,因此吴军不能越过梁国的防线。吴、楚叛乱被平定后,韩安国、张羽的名声从此在梁国显扬。
梁王以至亲故,得自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僣于天子。天子闻之,心不善。太后知帝弗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而太后曾不省也?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自关以东皆合从而西向,唯梁最亲,为限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壹言泣数行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苛礼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而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即以嫮鄙小县,驱驰国中,欲夸诸侯,令天下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滋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忠孝而太后不恤也?”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帝言之。”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欢。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直千余金。由此显,结于汉。
【译文】:梁孝王因为是最亲的诸侯王的缘故,可以自己任命国相和二千石级官员,出入游戏,排场比拟天子。天子听说后,心里不高兴。太后知道皇上不高兴,就迁怒于梁国使者,不接见他们,并查究责问梁王的所作所为。韩安国作为梁国使者,去拜见大长公主,哭着说:“为什么梁王作为人子的孝心,作为人臣的忠心,太后竟然不察呢?从前吴、楚、齐、赵等七国反叛时,从函谷关以东的诸侯都联合起来向西进军,只有梁国与皇上最亲,成为叛军的阻碍。梁王想到太后和皇上在京师,诸侯作乱,一谈起这件事就眼泪一行行流下,跪着送我们六人带兵击退吴、楚叛军,吴、楚叛军因此不敢向西进兵,最终败亡,这是梁王出的力啊。现在太后因为一些细小的礼节责备埋怨梁王。梁王的父兄都是皇帝,所见到的都是大场面,因此出入要清道戒严,车旗都是皇帝所赏赐的,他就是想在小县里炫耀,在国中驱车奔驰,来向诸侯夸耀,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后、皇帝宠爱他。现在梁国使者到来,就查问责备,梁王恐惧,日夜流泪思念,不知怎么办好。为什么梁王这样忠孝而太后不怜惜呢?”大长公主把这些话全都告诉了太后,太后高兴地说:“我要替他向皇帝解释。”太后向皇帝说了,皇帝心中的疙瘩才解开,而且摘下帽子向太后谢罪说:“兄弟间不能互相教导,竟给太后带来忧虑。”接见了所有梁国使者,重重地赏赐了他们。这以后梁王更加亲近欢悦。太后、大长公主又赏赐韩安国价值一千多金的财物。韩安国从此名声显扬,和朝廷建立了联系。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狱吏田申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甲曰:“然即溺之。”居无几,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肉袒谢,安国笑曰:“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
【译文】:从这以后,韩安国因犯法被判罪,蒙县的狱吏田甲侮辱韩安国。韩安国说:“死灰难道不会再燃烧吗?”田甲说:“要是再燃烧就撒尿浇灭它。”过了不久,梁国内史的职位空缺,汉朝廷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从囚徒中起家担任二千石官。田甲逃跑了。韩安国说:“田甲不回来就任,我灭掉你的宗族。”田甲于是脱衣露体前去谢罪。韩安国笑着说:“你可以撒尿了!像你们这些人值得我惩办吗?”最后友好地对待他。
内史之缺也,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译文】:内史职位空缺时,梁孝王新近得到了齐人公孙诡,很喜欢他,想请求任命他为内史。窦太后听说后,就诏令梁孝王任命韩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说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爰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划,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余弗得。安国闻诡、胜匿王所,乃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无良臣,故纷纷至此。今胜、诡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帝及皇帝与临江王亲?”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皇、临江亲父子间,然高帝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適长太子,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訹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之。”即日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力也。景帝、太后益重安国。
【译文】:公孙诡、羊胜游说梁孝王,请求让他做皇帝的太子并增加封地,恐怕汉朝廷大臣不肯答应,就暗中派人刺杀朝廷中当权的谋臣。以至杀害了原吴国国相爰盎,景帝于是听到了公孙诡、羊胜等人的阴谋,就派使者抓捕公孙诡、羊胜,命令一定要捉到。汉朝廷使者十批来到梁国,从国相以下全国大搜查,一个多月没有抓到。韩安国听说公孙诡、羊胜藏在梁孝王宫中,就入宫见梁王,哭着说:“主上受辱,臣下该死。大王没有贤良的臣子,所以事情才纷乱到这种地步。现在羊胜、公孙诡抓不到,请让我告辞,赐我自杀。”梁王说:“何至于这样?”韩安国眼泪滚滚而下,说道:“大王自己估计,您和皇上的关系比起太上皇与高皇帝以及皇上与临江王来,哪种关系更亲呢?”梁孝王说:“比不上他们。”韩安国说:“太上皇和高皇帝、皇上和临江王是亲生父子关系,然而高皇帝说‘手提三尺宝剑夺取天下的是我’,所以太上皇最终不能过问政事,住在栎阳宫。临江王是皇上的嫡长太子,因为一句话的过错,被废黜降为临江王;又因修建宫室侵占宫墙的事,终于在中尉府自杀。为什么?治理天下终究不能因私情而扰乱公事。俗话说:‘即使是亲生父亲,怎么知道他不会变成老虎?即使是亲兄弟,怎么知道他不会变成恶狼?’现在大王位列诸侯,听信奸臣的虚妄言论,违犯皇上的禁令,扰乱尊严的法律。皇上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心对大王用法律。太后日夜哭泣,希望大王能自己改过,可是大王始终不觉悟。假若太后突然去世,大王还能依靠谁呢?”话还没有说完,梁孝王痛哭流涕,感谢韩安国说:“我现在就交出羊胜、公孙诡。”当天羊胜、公孙诡就自杀了。汉朝廷使者回去报告了情况,梁国的事都得到了解决,这是韩安国的力量。景帝、太后更加看重韩安国。
孝王薨,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家居。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遗蚡,蚡言安国太后,上素闻安国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东越相攻,遣安国、大行王恢将兵。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其年,田蚡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译文】:梁孝王去世,梁共王即位,韩安国因犯法丢官,闲居在家。武帝即位后,武安侯田蚡担任太尉,受到亲近尊贵,掌握大权。韩安国送给田蚡价值五百金的财物,田蚡在太后面前说韩安国的好话,皇上也向来听说韩安国贤能,就召见他,任命他为北地都尉,后提升为大司农。闽越、东越互相攻打,朝廷派韩安国和大行王恢带兵前往。还没有到达越地,越人就杀了他们的国王投降了,汉军也就收兵了。这一年,田蚡担任丞相,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上下其议。大行王恢,燕人,数为边吏,习故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背约。不如勿许,举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足,怀鸟兽心,迁徙鸟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为广,有其众不足为强,自上古弗属。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势必危殆。臣故以为不如和亲。”群臣议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译文】:匈奴前来请求和亲,皇上交给臣下讨论。大行王恢是燕地人,多次担任边疆官吏,熟悉匈奴的情况,他议论说:“汉朝和匈奴和亲,一般都过不了几年匈奴就背弃盟约。不如不答应,发兵攻打他们。”韩安国说:“行军千里作战,军队得不到好处。现在匈奴依仗军马的充足,怀着禽兽般的心肠,迁移如同群鸟飞翔,很难控制他们。我们得到他们的土地也不算开疆拓土,拥有了他们的百姓也不算强大,从上古以来他们就不属于中国百姓。汉军到几千里以外去争夺利益,那就会人马疲惫,敌人以逸待劳,凭借全面的优势对付我们的弱点,这情势一定很危险。我所以认为不如和亲。”群臣的议论多数附和韩安国,于是皇上同意与匈奴和亲。
明年,雁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乃召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竟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
【译文】:第二年,雁门郡马邑县的豪绅聂壹通过大行王恢向皇上建议说:“匈奴刚和亲,亲近信任边地的人民,可以用财利引诱他们前来,埋伏军队袭击他们,这是必定能打败匈奴的办法。”皇上于是召见询问公卿大臣说:“我打扮好子女配给单于,赠送财物丝绸,给他很多贿赂。单于对待诏命更加傲慢,侵扰抢掠没有停止,边境多次惊扰,我很怜惜边民。现在想发兵攻打他们,怎么样?”
大行恢对曰:“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臣闻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天下同任,又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它,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
【译文】:大行王恢回答说:“陛下虽然没有说起,我本来就希望献上我的愚计。我听说战国时代代国完整的时候,北面有强大的匈奴为敌,对内还要联接中原的军队,然而仍然能够赡养老人抚育幼儿,按时种植树木,仓库的粮食经常充足,匈奴不敢轻易侵犯。现在凭着陛下的威势,四海之内统一,天下人同心协力,又派遣子弟登上边塞守卫城堡,转运粮食,来做好防备,然而匈奴侵扰抢掠不停,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不害怕的缘故罢了。我私下认为攻击匈奴有利。”
御史大夫安国曰:“不然。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者投鞍高如城者数所。平城之饥,七日不食,天下歌之,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乃遣刘敬奉金千斤,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又尝壹拥天下之精兵聚之广武常溪,然终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无不忧者。孝文寤于兵之不可宿,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臣窃以为勿击便。”
【译文】:御史大夫韩安国说:“不对。我听说高皇帝曾经被围在平城,匈奴把马鞍堆得像城墙一样高的有好几处。平城被围的饥饿,七天没有食物,天下人都为他歌唱,等到解围返回帝位,却没有忿怒的心理。圣人是把天下作为度量的人,不因为自己的私怒而伤害天下人的利益,所以派遣刘敬带着千斤黄金,去缔结和亲,到现在已经为五代人带来好处。孝文皇帝又曾一次拥有天下的精兵聚集在广武常溪,然而最终没有尺寸的功劳,而天下的百姓没有不担忧的。孝文皇帝觉悟到用兵不能持久,所以再次缔结和亲的盟约。这二位圣人的事迹,足够作为效法的榜样了。我私下认为不要攻击有利。”
恢曰:“不然。臣闻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也。且高帝身被坚执锐,蒙雾露,沐霜雪,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竟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臣故曰‘击之便’。”
【译文】:王恢说:“不对。我听说五帝的礼制不相沿袭,三王的乐制不相重复,不是故意要相反,而是各自顺应时代的变化。况且高帝亲身披着铠甲,拿着锐利的武器,蒙受雾霭露水,沐浴霜雪,行军近十年,之所以不报复平城的怨仇,不是力量不够,而是为了让天下人休养生息。现在边境多次惊扰,士兵伤亡,中原运载棺木的车子前后相望,这是仁人感到痛心的事。所以我说‘攻击有利’。”
安国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是以古之人君谋事必就祖,发政占古语,重作事也。且自三代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强弗能服也,以为远方绝地不牧之民,不足烦中国也。且匈奴,轻疾悍亟之兵也,至如猋风,去如收电,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以支胡之常事,其势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
【译文】:韩安国说:“不对。我听说利益不增加十倍就不改变行业,功效不增加百倍就不变更措施,因此古代的君主谋划事情一定要请教祖先,发布政令要占卜古语,是慎重做事啊。况且从三代的盛世起,夷狄就不接受中国的历法和服饰颜色,不是威势不能制伏他们,不是武力不能使他们臣服,而是认为远方绝域、不能统治的百姓,不值得烦劳中原。况且匈奴,是轻装疾速、勇猛迅疾的军队,到来如同暴风,离去如同闪电,以畜牧为业,用弓箭射猎,追逐野兽随水草迁移,居住没有固定的地方,很难制伏他们。现在让边境郡县长久废弃耕种纺织,来支持对胡人的战事,这种形势是不相称的。我所以说‘不要攻击有利’。”
恢曰:“不然。臣闻凤鸟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缪公都雍,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并国十四,陇西、北地是也。及后蒙恬为秦侵胡,辟数千里,以河为竟,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烽燧然后敢牧马。夫匈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犹以强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留行矣。若是,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
【译文】:王恢说:“不对。我听说凤凰乘风飞翔,圣人顺应时势。从前秦穆公建都雍地,国土方圆三百里,知道时势适宜的变化,攻取西戎,开辟土地千里,兼并了十四国,陇西、北地就是。到后来蒙恬替秦国侵犯胡人,开辟土地几千里,把黄河作为边境,垒石筑城,种植榆树作为关塞,匈奴不敢到黄河饮马,设置烽火台然后才敢放牧。匈奴只可以用威力制伏,不能用仁义安抚。现在凭着中国的强盛,万倍于以前的资财,派出百分之一的兵力去攻打匈奴,就好像用强弩去射将要溃烂的脓疮一样,一定畅通无阻了。如果这样,那么北方的月氏国也可以使他们臣服了。所以我说‘攻击有利’。”
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且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夫盛之有衰,犹朝之必莫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为功;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绝,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意者有它缪巧可以禽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便’。”
【译文】:韩安国说:“不对。我听说用兵的人要用饱食等待饥饿,用严整的治理等待混乱,用安定的营垒等待疲劳的敌人。所以两军交战能消灭敌军,攻打敌国能摧毁城池,常常是坐等驱使敌国,这是圣人的用兵之道。况且我听说,猛烈的风到了最后,连羽毛也吹不起来;强弩射出的箭到了最后,连鲁地产的薄绢也射不穿。强盛之后必有衰弱,就像早晨过后必定是黄昏。现在要卷起铠甲轻装前进,深入敌境长驱直入,很难取得功效;纵队前进就会受威胁,横队前进就会中间被截断,快速前进则粮食缺乏,缓慢前进则失去有利时机,走不到千里,人马就会缺乏食物。兵法说:‘把军队送给敌人俘虏。’或许有其他巧妙的计谋可以擒获敌人,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看不到深入敌境的好处。我所以说‘不要攻击有利’。”
恢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通方之士,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
【译文】:王恢说:“不对。那草木遭到霜冻,不能再被风吹动;清水明镜,不能使形体逃遁;通晓道术的人,不能用文辞扰乱。现在我说攻击匈奴,本来不是说要发兵深入敌境,而是将顺应单于的贪欲,引诱他到边境,我们挑选勇猛的骑兵和壮士暗中埋伏做好准备,周密地封锁险要地形来警戒他。我们的形势已经安定,有的在他的左边扎营,有的在他的右边扎营,有的阻挡在他的前面,有的断绝他的后路,单于可以擒获,万无一失。”
上曰:“善。”乃从恢议,阴使聂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乃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下,视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
【译文】:皇上说:“好。”就听从了王恢的建议,暗中派聂壹做间谍,逃亡到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斩了马邑县的县令和县丞,献城投降,财物可以全部获得。”单于贪爱并且相信他,认为他说的对就答应了。聂壹就假装斩了死囚犯,把他们的头悬挂在马邑城下,给单于的使者看作为凭信,说:“马邑的长官已经死了,可以赶快来。”于是单于穿过边塞,率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约单于入马邑纵兵。王恢、李息别从代主击辎重。于是单于入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觉之,还去。语在《匈奴传》。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王恢等皆罢兵。
【译文】:在这个时候,汉朝埋伏了战车、骑兵和材官三十多万,隐藏在马邑旁边的山谷中。卫尉李广担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轻车将军,大行王恢担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担任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护军将军,各位将军都隶属于他。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就出动军队。王恢、李息另外从代郡出击匈奴的辎重。于是单于进入边塞,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察觉了汉军的计谋,就退兵离去。事情记载在《匈奴传》中。边塞下传言单于已经离去,汉军追到边塞,估计追不上,王恢等都收兵。
上怒恢不出击单于辎重也,恢曰:“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祗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为马邑事,今不成而朱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犹颇可得,以尉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乃自杀。
【译文】:皇上恼怒王恢没有出击单于的辎重部队,王恢说:“当初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城,军队和单于交战,我攻击他的辎重部队,可以得到好处。现在单于没有到马邑就回去了,我率领三万军队打不过匈奴,只是自取耻辱。我本来知道回来会被斩首,但可以保全陛下的三万士兵。”于是把王恢交给廷尉治罪,廷尉判处王恢逗留观望,应当斩首。王恢送给丞相田蚡千金,田蚡不敢对皇上说,而对太后说:“王恢首先提出马邑诱敌的计策,现在没有成功而杀王恢,这是替匈奴报仇。”皇上朝见太后,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皇上。皇上说:“首先提出马邑计划的人是王恢,所以发动天下军队几十万,听从他的话,这样做了。况且即使捉不到单于,王恢所率领的部队攻击匈奴的辎重,也还是很有收获的,可以安慰士大夫的心。现在不杀王恢,无法向天下人谢罪。”王恢听说后,就自杀了。
安国为人多大略,知足以当世取舍,而出于忠厚。贪耆财利,然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于梁举壶遂、臧固,至它,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五年,丞相蚡薨。安国行丞相事,引堕车,蹇。上欲用安国为丞相,使使视,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愈,复为中尉。岁余,徒为卫尉。而将军卫青等击匈奴,破龙城。明年,匈奴大入边。语在《青传》。
【译文】:韩安国为人有大谋略,才智足够迎合世俗取舍,但都出于忠厚之心。他贪图钱财,但他所推荐的都是比自己贤能的廉洁之士。在梁国推荐了壶遂、臧固,至于其他人,也都是天下的名士,士人因此也称赞仰慕他,就是天子也认为他是治国之才。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五年,丞相田蚡去世。韩安国代理丞相职务,给天子导引车驾时从车上摔下来,跌跛了脚。天子想任用韩安国为丞相,派使者去探望,发现他跛得很厉害,于是改用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几个月后,脚伤痊愈,皇上又任命他为中尉。一年多后,调任为卫尉。这时将军卫青等攻打匈奴,攻破了龙城。第二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事情记载在《卫青传》中。
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渔阳,捕生口虏,言匈奴远去。即上言方佃作时,请且罢屯。罢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出与战,安国伤,入壁。匈奴虏略千余人及畜产去。上怒,使使责让安国。徙益东,屯右北平。是时,虏言当入东方。
【译文】:韩安国担任材官将军,驻守渔阳,抓到俘虏,说匈奴已经远远离去。他随即上书说现在正是农耕时节,请求暂时撤除屯兵。撤除屯兵一个多月后,匈奴大举入侵上谷、渔阳。韩安国的军营中只有七百多人,出兵与匈奴交战,韩安国受伤,退回军营。匈奴掳掠了一千多人以及牲畜财产离去。皇上发怒,派使者责备韩安国。把他调往更东边,驻守右北平。这时,俘虏说匈奴将要入侵东方。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下迁。新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斥疏,将屯又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意忽忽不乐,数月,病呕血死。
【译文】:韩安国起初担任御史大夫和护军将军,后来逐渐被贬谪疏远。新得势的将军卫青等立了战功,更加尊贵。韩安国被疏远后,领兵驻守又损失伤亡很多,内心非常惭愧,希望有幸能够罢职回朝,却被调往更东边驻守,心中闷闷不乐,几个月后,吐血病死。
壶遂与太史迁等定汉律历,官至詹事,其人深中笃行君子。上方倚欲以为相,会其病卒。
【译文】:壶遂和太史令司马迁等人制定了汉朝的律历,官做到詹事,他为人深沉忠厚,是品行纯正的君子。皇上正想倚重他,打算让他做丞相,恰逢他得病去世。
赞曰:“窦婴、田蚡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策,而各名显,并位卿相,大业定矣。然婴不知时变,夫亡术而不逊,蚡负贵而骄溢。凶德参会,待时而发,藉福区区其间,恶能救斯败哉!以韩安国之见器,临其挚而颠坠,陵夷以忧死,遇合有命,悲夫!若王恢为兵首而受其咎,岂命也乎?
【译文】:赞曰:窦婴、田蚡都因为外戚的身份而显贵,灌夫因为一时下定决心为父报仇而闻名,各自名声显扬,一同位列卿相,大事业成就了。然而窦婴不懂得时势的变化,灌夫没有权术而又不谦逊,田蚡依仗地位尊贵而骄傲自满。三人的凶德会合在一起,等待时机爆发,藉福在中间调停,哪里能挽救他们的失败呢!凭韩安国这样的被赏识器重,在仕途顺利时却跌倒,逐渐衰微以至于忧愤而死,人的遇合有命运,可悲啊!像王恢首倡用兵却因此获罪,这难道不是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