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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司马相如传上

作者:班固| Ctrl+D 收藏本站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也。少时好读书,学击剑,名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也,更名相如。以訾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严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得与诸侯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译文】:司马相如,字长卿,是蜀郡成都人。他少年时喜欢读书,也学习击剑,父母给他取的小名叫“犬子”。司马相如完成学业后,因为仰慕战国时期蔺相如的为人,就把自己的名字改为相如。他凭借家中的资财被选为郎官,侍奉汉景帝,担任武骑常侍的职务,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所在。恰好景帝不喜好辞赋,这时梁孝王来京城朝见,跟随他来的有善于游说的士人齐国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地人严忌夫子(即庄忌)等人,司马相如见到他们很喜欢,于是借口生病辞去了官职,客居梁国,得以与梁孝王手下的这些诸侯门客游士相处,几年后,写下了《子虚赋》。

会梁孝王薨,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索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困,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

【译文】:正逢梁孝王去世,司马相如返回家乡,但家境贫寒,没有可以自立谋生的职业。他素来与临邛县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你长期在外宦游,不顺心而困顿,可以来拜访我。”于是司马相如前往临邛,住在城里的都亭中。临邛县令王吉故意做出恭敬的样子,每天去拜见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起初还接见他,后来就假称有病,派随从谢绝王吉的拜访,王吉却更加谨慎恭敬。

临邛多富人,卓王孙僮客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请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临。临邛令不敢尝食,身自迎相如,相如为不得已而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时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心说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令侍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与驰归成都。家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不材,我不忍杀,一钱不分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谓长卿曰:“弟俱如临邛,比昆弟假貣,犹足以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车骑,买酒舍,乃令文君当卢。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既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与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译文】:临邛县富人很多,卓王孙家中有奴仆八百人,程郑家也有数百人,他们互相商量说:“县令有位贵客,我们置办酒席请他。同时也请县令。”县令到来后,卓家的宾客已有上百人。到了中午,去请司马长卿,长卿推说有病不能前来。临邛县令王吉不敢先动筷子吃一点东西,亲自去迎接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装作不得已的样子,勉强前来,满座的客人都被他倾倒了。酒兴正浓时,临邛县令捧着琴上前说:“我私下听说长卿喜欢弹琴,希望能弹奏一曲自娱。”司马相如推辞了一番,然后弹奏了一两支曲子。这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文君,刚守寡不久,喜爱音乐,所以司马相如假装与县令互相敬重,而用琴声暗自传达心意来挑动她。司马相如当时有车马随从,仪态雍容闲雅,非常俊美。等到在卓家饮酒弹琴时,卓文君偷偷从门缝里看他,心里很喜欢,又怕自己配不上他。宴会结束后,司马相如就派人重重赏赐文君的侍者,向她传达恳切深厚的情意。卓文君连夜私奔到司马相如那里,司马相如便和她一起骑马赶回成都。他家里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壁立着。卓王孙得知后大怒,说:“女儿不成材到了极点,我不忍心杀她,但一分钱也不会给她!”有人劝卓王孙,他始终不听。卓文君过了很久都不快乐,对长卿说:“我们只管一起去临邛,即使向兄弟借贷,也足以维持生活,何至于让自己苦成这样呢!”司马相如就和她一起到了临邛,卖掉了所有的车马,买下一间酒铺,让卓文君在酒垆前卖酒。司马相如自己身穿犊鼻裤,和雇工们一起干活,在街市上洗涤酒器。卓王孙对此感到羞耻,于是闭门不出。他的兄弟和长辈们轮流劝他说:“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少的并不是钱财。如今文君已经委身于司马长卿,长卿虽然因为厌倦宦游而贫困,但他的人才是值得依靠的。况且他又是县令的客人,何必这样羞辱他呢!”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奴仆一百人,钱一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服被褥和财物。卓文君就和司马相如回到成都,购买田地房屋,成了富人。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上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义。故虚借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译文】:过了很久,蜀郡人物得意担任狗监,侍奉皇上(汉武帝)。皇上读到了《子虚赋》,非常喜欢,说:“我偏偏不能与这个人生在同一时代啊!”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自称这篇赋是他写的。”皇上很惊讶,于是召见司马相如来询问。司马相如说:“确实有这回事。但这篇赋写的是诸侯的事,不值得看,请允许我写一篇天子游猎的赋。”皇上命令尚书提供笔和木简。司马相如用“子虚”这个人物,是虚构的言辞,来称说楚国;用“乌有先生”,意思是“没有这事”,来诘难齐国;用“亡是公”,意思是“没有这个人”,来阐明天子的道理。所以假借这三个人来对话,用以铺陈天子、诸侯苑囿的盛况。赋的结尾归结到节俭上去,借此来进行讽谏。赋文呈献给天子,天子大为高兴。赋的正文如下: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姹乌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译文】:楚国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调遣了全部的车马随从与使者一起外出打猎。打猎结束后,子虚去拜访乌有先生,亡是公也在那里。大家坐定后,乌有先生问道:“今天打猎快乐吗?”子虚说:“快乐。”“收获多吗?”子虚说:“不多。”“那为什么快乐呢?”子虚回答说:“我高兴的是齐王想向我夸耀他车马随从的众多,而我却用楚王在云梦泽游猎的情景来回答他。”乌有先生说:“能说给我听听吗?”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掩菟辚鹿,射麋格麟,鹜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乌足以言其外泽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言之。’

【译文】:子虚说:“可以。齐王驾着千辆兵车,选拔了上万名骑手,在海滨打猎,士卒布满草泽,捕兽的罗网布满山岗。用网捕兔,用车轮碾压鹿,射中麋鹿,抓住麟足,在盐滩上奔驰,切割鲜肉,血染车轮。射中猎物很多,齐王便骄傲地夸耀自己的功劳,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这样富饶多乐、可供游猎的平原广泽吗?楚王的游猎跟我比怎么样?’我下车回答说:‘我是楚国的边鄙之人,有幸在楚王宫中担任守卫十多年,时常跟从楚王出游,在楚国的后苑游猎,看到有的东西,但还没能全部看遍,又哪里足以谈论楚国外部的大泽呢?’齐王说:‘即使这样,还是大致把你所听到、看到的说一说吧。’

“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律崒;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陁,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珉昆吾,瑊玏玄厉,礝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蘪芜,诸柘巴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阤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艹咸}析苞荔,薜莎青薠。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蘠雕胡,莲藉觚卢,奄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夫容{艹陵}华,内隐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毒冒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宛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豻。

【译文】:我回答说:‘是,是。我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泽,我曾经见过其中一个,没见过其他的。我所见到的,大概只是其中最小的一个罢了,名叫云梦。云梦泽方圆九百里,其中间有山。那山盘纡曲折,高耸险峻;山峰参差不齐,日月有时被完全遮蔽有时只能部分显现;山势交错杂乱,直上青云;山坡倾斜,下连江河。那里的土壤有朱砂、石青、赤土、白土、雌黄、石灰、锡、碧玉、黄金、白银,各种色彩光辉夺目,像龙鳞一样灿烂照耀。那里的石头有赤玉、玫瑰石、琳珉石、昆吾石、瑊玏石、玄厉石、礝石、武夫石。它的东面有蕙草园圃,其中有杜衡、兰草、白芷、杜若、芎藭、菖蒲、江离、蘼芜、甘蔗、芭蕉。它的南面有平原广泽,地势高低起伏,宽广平坦,以长江为边缘,以巫山为界限。那高亢干燥的地方生长着马蓝、形似燕麦的草、苞草、荔草、艾蒿、莎草以及青薠。那低洼潮湿的地方生长着狗尾巴草、芦苇、东蔷、菰米、莲藕、葫芦、菴闾、莸草。众多物类在这里生长,不可能全部描绘出来。它的西面有喷涌的泉水和清澈的池塘,激荡的水流在推移,水面上开放着荷花、菱花,水底下隐藏着巨石白沙。水中有神龟、蛟蛇、鼍龙、玳瑁、鳖和鼋。它的北面有茂密的森林和巨大的树木,有黄楩木、楠木、樟木、桂树、花椒、木兰、黄檗、山梨、朱杨、山楂、梨树、黑枣、栗树,橘子、柚子香气芬芳。树林的上面有鹓雏、孔雀、鸾鸟,以及腾猿、射干。树林的下面有白虎、黑豹、蟃蜒、貙豻。

于是乎乃使剸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鸟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孅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蹴蛩蛩,辚距虚,轶野马,<车惠>騊駼;乘遗风,射游骐,倏胂倩浰,雷动焱至,星流电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烋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译文】:于是就派专诸一类的勇士,徒手格杀这些猛兽。楚王则驾着驯服的杂色驷马,乘着雕饰玉石的车子,挥动着用鱼须作旒穗的曲柄旗,摇动着缀有明月珠的旗帜,高举着干将铸造的利戟,左手拿着乌号雕花强弓,右手拿着夏后氏箭袋里的劲箭;请伯乐阳子作陪乘,请月神纤阿当御者;马匹按辔缓行还未尽情奔驰,就已经踏倒敏捷的野兽,车轮碾过蛩蛩,撞击距虚,突击野马,轴头冲杀騊駼;乘着千里马遗风,射杀游荡的骐兽,动作迅猛异常,如雷动,如狂飙,似流星,似闪电,箭无虚发,每射必中眼眶,箭矢穿透胸膛直达腋下,断绝了连着心脏的血管,猎获的野兽像下雨一样多,覆盖了草原,遮蔽了大地。于是楚王才按辔徘徊,自由自在地缓行,游览着阴森的林莽,观看壮士的盛怒和猛兽的恐惧,拦截那些疲乏力尽的野兽,尽情地看尽各种动物的不同姿态。

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郁桡溪谷;衯々裶々,扬衪戌削,蜚襳垂髾;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葳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之仿佛。

【译文】:这时,郑国的美女和曼妙的姬妾,身穿细缯和细布制成的衣裳,拖着麻布和白绢做的裙子,穿着各色纤细的罗绮,身上垂着轻薄如雾的绉纱,裙幅褶叠,纹理弯曲,好似溪谷深幽;长长的衣服随风飘动,发出窸窣的声响,扬起了衣裙的下摆,裙带飘飞,燕尾下垂;体态婀娜,行走时衣服摩擦发出声响,下摩兰草蕙草,上拂羽饰车盖;发饰上错杂着翡翠的羽毛,缠绕着玉饰的帽带;隐隐约约,飘忽不定,好像神仙一样。

于是乃群相与獠于蕙圃,媻姗勃窣,上金堤,揜翡翠,射鵕鸃,微矰出,孅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仓鸟>下,扬旌枻,张翠帷,建羽盖。罔毒冒,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琅琅礚々,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外。

【译文】:于是大家就一起到蕙圃去打猎,缓步行走,登上金色的堤岸,用网捕翡翠鸟,用箭射锦鸡,射出系有丝绳的短箭,施放飞缴,用带绳的箭射下白天鹅,击中野鹅,中箭的鸧鸹双双落下,旌旗上的饰羽随风飘扬,张开翠羽装饰的帷帐,树起羽毛装饰的车盖。网捕玳瑁,钓取紫贝,敲打金鼓,吹响排箫,船夫唱歌,歌声时而悠扬时而悲抑,水中的鱼鳖惊骇,波涛大作,泉水涌起,急流汇合,石头互相撞击,发出硠硠磕磕的响声,好像雷霆的声音,在几百里外都能听到。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般乎裔裔。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淡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脟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无以应仆也。”

【译文】:‘将要停止打猎的时候,敲响灵鼓,点燃烽火,车辆按次序行进,骑兵各归队伍,队伍连续不断,流动前行。于是楚王登上阳云之台,泰然自若,恬淡安静,待用芍药调和好的食物备好后,才来享用。不像大王您终日驰骋,不曾下车,只是把鲜肉切成小块,在车轮间烤炙而食,还自以为快乐。我私下看来,齐国恐怕不如楚国吧。’于是齐王无话回答我。”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骄,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章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陼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仿偟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匈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倘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崒,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卨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不复,何为无以应哉!”

【译文】:乌有先生说:“这话说得何等过分啊!您不远千里,来到齐国赏光,齐王调遣国内所有的士卒,准备了众多的车马,和您一起出外打猎,是想齐心协力获取猎物,来让您快乐,怎么能说是夸耀呢!询问楚国有没有这样的地方,是想听听大国的美好风范和先生的高论。如今您不称颂楚王深厚的德行,反而极力推崇云梦泽来显示骄傲,大谈淫游享乐而显露奢侈,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那本来也不是楚国的美事。如果有这种事而说出来,这是彰显君王的恶行;如果没有这种事而说出来,这是损害您个人的信誉。彰显君王的恶行,损害个人的信义,这两者没有一样是可取的,而您却做了,必将被齐国轻视,也会连累楚国。况且齐国东面濒临大海,南有琅邪山,可以在成山观景,在之罘山射猎,在渤海泛舟,在孟诸泽游猎,斜与肃慎国为邻,右边以汤谷为界。秋天在青丘打猎,自由漫步在海外,像云梦泽这样的地方,齐国内部容纳八九个,胸中也丝毫不会觉得梗塞。至于那些卓越不凡、珍奇雄伟的物产,各地殊异的种类,珍禽怪兽,万物像鱼鳞般聚集,充满其中,不可胜记,就是大禹也叫不出名字,契也不能计算。然而齐王身处诸侯的地位,不敢谈论游猎的欢乐和苑囿的广大;而您又是客人,所以齐王辞让不回复,怎么能说是无言以对呢!”

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蕃,而外私肃慎,捐国隃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

【译文】:亡是公听后笑着说:“楚国固然不对,但齐国也未必正确。天子让诸侯交纳贡品,并非为了财物,而是为了让他们陈述履行职务的情况;划分封疆界定边界,并非为了防守,而是为了制止诸侯的放纵。如今齐国作为东方的藩国,却私下与境外的肃慎交往,离开本国,超越国境,漂洋过海去游猎,这在道义上本来是不可以的。况且你们两位的言论,不致力于阐明君臣之间的道义,端正诸侯的礼仪,只是争辩游猎的欢乐、苑囿的大小,想用奢侈来压倒对方,用荒淫来超越对方,这不能用来显扬名誉提高声誉,恰恰足以贬低君王的声望、损害自己的形象。

“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产,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余委蛇,经营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州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陿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彭湃,滭弗宓汩,逼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氵单胶盭,逾波趋乂,莅莅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队,沈沈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々,氵抬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氵急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佪,翯乎滈滈,东注大湖,衍溢陂池。于是蛟龙赤螭,<鱼恒><鱼瞢>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魼鳎,健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伙。明月珠子,的皪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澔汗,丛积乎其中。<工鸟>鹔鹄鸨,鴽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卢,群浮乎其上。浮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忄者,唼喋菁藻,咀嚼鞭藕。

【译文】:“况且齐国和楚国那点事又哪里值得称道呢!各位没有见过那宏伟壮丽的景象,难道没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上林苑左边是苍梧,右边是西极,丹水流过它的南方,紫渊穿过它的北方。霸水、产水始终流在苑中,泾水、渭水出入其间,酆水、镐水、潦水、潏水,曲折蜿蜒,在苑内周旋。浩浩荡荡的八条大河分流,背向而流形态各异,东西南北,奔腾往来,从椒丘的山阙流出,流经洲淤的水滨,穿过桂树林中,越过广大无边的原野,水流迅疾混同,顺着山势而下,奔赴狭隘的山口,撞击巨大的岩石,激荡沙石形成的曲岸,水势汹涌澎湃,猛烈奔流,水流逼仄,冲击激荡,横流回旋,转折腾跃,水势澎湃,水浪高起如云,弯曲盘旋,后浪越过前浪奔向涌出的支流,沙石上急流潺潺,拍击岩岸,冲击曲堤,奔腾飞扬,水势盛大,临近小丘注入沟壑,发出瀺灂的落水声,水势深沉隐约,发出砰磅訇礚的巨响,水涌出的样子,水波翻腾如鼎沸,奔驰的波浪泛起泡沫,急流漂疾,悠远长流,归于平静。然后水面浩渺,广阔无涯,安详回旋,洁白发光,流向东方,注入太湖,漫溢到附近的池塘。于是蛟龙、赤螭、䱻、䲛、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魼、鳎等鱼,扬起健壮的鳍,摇动尾巴,振起鳞片,奋动双翼,潜藏在深岩之中。鱼鳖欢跃喧哗,万物众多。明月珠、大蚌珠,在江边光彩闪烁,蜀石、黄碝石、水晶石,堆积众多,光彩闪烁,色泽鲜明,丛聚堆积在水中。鸿、鹔鹄、鸨、鴽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鸬鹚,成群地浮游在水面上。它们随风飘浮荡漾,随波摇荡,遮蔽了水边沙洲,啄食菁、藻,咀嚼菱角、莲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九嵕■{山辟},南山峨峨,岩阤甗锜,{山椎}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谷今>呀豁閜,阜陵别隝,崴磈<山畏>廆,丘陵崛礨,隐辚郁<山垒>,登降施靡,陂池貏豸。允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揜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留夷。布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艹咸}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肸蚃布写,晻薆咇茀。

【译文】:“在这里,崇山巍峨耸立,山势高峻,深林巨树,山峰险峻参差不齐。九嵕山、嶻嶭山,终南山巍峨高耸,山崖倾斜,形状如甗似锜,山势陡峭崎岖,溪水振动,山谷相通,曲折的沟渎,空旷深邃,丘陵岛屿,山势高峻不平,起伏不平,连绵不绝,山势渐平,山坡倾斜。广阔的水域流动,散布在平坦的原野,千里平皋,无不筑堤整治。覆盖着绿色的蕙草,铺陈着江离,间杂着蘼芜,混生着留夷。分布着结缕草,丛聚着戾莎草,还有揭车、杜衡、兰草、稿本、射干、紫姜、蘘荷、葴、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布满广阔的水泽,蔓延到广大的平原,连绵不绝,广泛延伸,随风倒伏,吐露芬芳,散发浓烈的香气,香气浓郁,向四方散布,馥郁浓烈。

“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轧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兽则庸旄貘犛,沈牛麝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驒騠驴骡。

【译文】:“于是四处周游广泛观览,景物繁盛,茫茫一片,恍惚不清,望去看不到开端,察寻不见边际。太阳从东面的池沼升起,在西边的山坡落下。苑的南部即使在隆冬也草木生长,水波腾涌;那里的野兽有牦牛、貘、犛牛、水牛、麝、麋鹿,红头圆额的兽,以及穷奇、象、犀。苑的北部即使在盛夏也地冻裂开,可以踏冰过河;那里的野兽有麒麟、角端、騊駼、骆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榼,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累台增成,岩突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青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僤于西清,灵圉燕于闲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磐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山集}嶪,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珉玉旁唐,玢豳文磷,赤瑕驳荦,杂臿其间,晁采琬琰,和氏出焉。

【译文】:“于是离宫别馆,布满山陵,跨越溪谷,高高的回廊四周相连,双重的楼房,曲折的阁道,彩绘的屋椽,玉饰的瓦当,皇帝车驾所行的阁道连绵不断,长廊周遍环绕,路途长远,需要中途住宿。削平山头建造殿堂,层层楼台重重叠叠,山岩底下有幽深的洞房。俯视深远而看不见地面,仰攀屋椽可以触摸到天,流星经过宫门,弯曲的长虹跨越栏杆。青龙蜿蜒在东厢房,象舆行走在西厢清静处,众仙在闲馆安息,偓佺那样的仙人在南檐下晒太阳,甘甜的泉水从清净的屋室涌出,流动的河川通过中庭。巨石铺砌的河岸,高峻倾斜,巍峨高耸,陡峭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珉玉纹理斑驳,赤玉色彩斑驳,杂陈其间,晁采、琬琰、和氏璧都出产在这里。

“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楷杷橪柿,亭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答遝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贝也>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扤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欐佹,崔错癹骫,坑稀閜砢,垂条扶疏,落英幡纚,纷溶萷蔘,猗柅从风,藰莅卉歙,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声音。柴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亡穷。

【译文】:“在这里,卢橘在夏天成熟,黄柑、橙子、楱子,枇杷、酸枣、柿子,山梨、厚朴,羊枣、杨梅,樱桃、葡萄,隐夫、郁李,答遝、荔枝,罗列在后宫,排列在北园,蔓延到丘陵,下至平原,扬起翠绿的叶子,摇动紫色的茎干,开放红色的花朵,垂下朱红的花簇,光彩鲜亮,照耀广阔的原野。沙棠、栎树、槠树,华枫、枰树、栌树,留落、胥邪,仁频、棕榈,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高达千仞,粗大连抱,枝条舒展笔直,果实和叶子硕大茂盛,簇聚挺立,丛生相依,盘曲纠结,交错纠结,枝条盘曲,枝条稀疏,枝条下垂纷披,落花飘扬,枝条繁盛茂密,随风摇曳,草木被风吹动发出声响,好似钟磬管籥的声音。树木参差不齐,环绕着后宫,重叠累积,覆盖山陵,沿着溪谷,顺着山坡,下至低湿之地,望去无边无际,探究没有尽头。

“于是乎玄猨素雌,蜼玃飞蠝,蛭蜩玃蝚,獑胡豰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逾绝梁,腾殊榛,捷垂条,掉希间,牢落陆离,烂温远迁。

【译文】:“在这里,黑猿、白雌猿,蜼、大猴、飞鼠,蛭、蜩、猴类、獑胡、豰、蛫,栖息在树林之间。它们长声呼啸,悲哀鸣叫,轻盈地互相往来,在树枝间矫健地跳跃,在树梢上屈曲蹲伏,跨越断桥,腾跃于特殊的树丛,抓住下垂的枝条,在稀疏的枝条间抛掷身躯,零落分散,参差不齐,跳跃着迁徙到远方。

“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疱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译文】:“像这样的地方有数百上千处,天子可以往来娱乐游玩,在离宫住宿,在别馆歇息,厨房不必搬迁,后宫妃嫔不必跟随,文武百官一应俱全。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虯,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江河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斑文,跨野马,陵三嵕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廌,格虾蛤,铤猛氏,羂要褭,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译文】:“于是从秋到冬,天子开始校猎。乘坐着用象牙雕饰的车,驾着六条玉饰的龙马,拖曳着虹霓般的旌旗,挥动着绘有云气的旗帜,前面有皮轩车开道,后面有导游车跟随;由古代善御者孙叔执辔,由卫公做参乘,护卫的将士们四面横行,从护驾部队中出行。敲击鼓鼓,严整扈从的仪仗队,然后放开猎手,以江河作为围猎的栅栏,以泰山作为望楼,车骑奔驰如雷声震动,响声惊天动地,猎手分散,先后追逐,络绎不绝,沿着山陵,顺着水泽,像云一样布开,像雨一样降落。生擒貔豹,搏击豺狼,徒手击杀熊罴,用脚踢倒野羊。头戴鹖尾装饰的帽子,穿着白虎图案的裤子,披着斑斓虎纹的衣服,骑上野马,登上三嵕山的高峰,下到不平的沙石滩,经历险峻,越过沟壑,渡过河水。推倒飞廉,戏弄解廌,格杀虾蛤,用短矛刺杀猛氏,用绳索绊取要褭,用箭射杀大野猪。箭不随意伤害,必射穿颈项,刺入头颅;弓不虚发,猎物应声倒地。

“于是乘舆弭节徘徊,皋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侵淫促节,倏敻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车惠>白鹿,捷狡菟。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蓺殪仆。

【译文】:“于是天子乘坐的车驾按辔徘徊,自由自在地往来,斜视着部曲的进退,观察将帅的各种姿态。然后逐渐加快节奏,忽然远去,使飞鸟困苦,践踏敏捷的野兽,用车轴头撞击白鹿,迅速捕获狡兔。速度超越赤色闪电,遗弃光耀,追逐奇异的野兽,超出宇宙之外,拉满蕃弱良弓,搭上白羽箭,射杀游荡的枭羊,击打蜚遽。选择肉肥的部位然后发箭,先指明要射中的地方,箭离弦,猎物就被射中倒地。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焱,乘虚亡,与神俱,蔺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鵕鸃,指翳鸟,捎凤凰,捷鹓雏,揜焦明。

【译文】:“然后举旌节而上腾,凌驾疾风,超越狂飙,升上天空,与神仙在一起,践踏玄鹤,扰乱昆鸡,捕捉孔雀、鸾鸟,捉住鵕鸃,指向翳鸟,拂击凤凰,获取鹓雏,掩捕焦明。

“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消■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揜乎反乡,蹶石关,历封峦,过<支隹>鹊,望露寒,下堂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轹,骑之所蹂若,人之所蹈藉,与其穷极倦烋,{敬马}惮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它它藉藉,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译文】:“道路走尽,路途穷尽,才回车返回。逍遥徜徉,降落在上林苑的极北之地,率直前行,忽然返回,踏上石关,经过封峦,路过鳷鹊观,望着露寒观,下到堂梨宫,在宜春宫休息,向西驰往宣曲宫,在牛首池划船,登上龙台观,在细柳观休息,察看士大夫的勤勉和智略,评断猎者所获猎物多少。考察步卒车骑所碾压的,骑兵所践踏的,众人所踩踏的,以及那些因穷尽、疲倦、惊恐、畏惧而匍匐不动,没有受到兵刃创伤而死的野兽,纵横交错,填满坑谷,覆盖平原,弥漫沼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宇,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虡,建翠北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倡,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亲密无间歌,族居递奏,金鼓迭起,铿鎗闛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

【译文】:“于是游戏疲倦之后,在颢天台上设置酒宴,在寥廓的天地间陈设音乐,撞击千石重的钟,树立万石重的钟架,竖起翠羽装饰的旗帜,架起灵鼍皮蒙的大鼓,演奏陶唐氏的舞蹈,聆听葛天氏的歌曲,千人领唱,万人应和,山陵为此震动,川谷为此荡起波涛。巴俞、宋、蔡等地的音乐,淮南的《干遮》曲,文成、颠地的歌曲,各部族轮流演奏,金鼓之声迭起,钟鼓声铿锵响亮,惊心动魄。荆、吴、郑、卫等地的音乐,《韶》、《濩》、《武》、《象》等乐曲,淫靡放纵的乐曲,鄢、郢地区的舞蹈缤纷呈现,《激楚》、《结风》等激昂的楚歌,俳优侏儒,西戎的歌手,所有用来娱乐耳目、愉悦心意的表演,华丽盛大的场面呈现于前,柔美曼妙的女子跟随于后。

“若夫青琴、虙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闲都,靓庄刻饰,便嬛繛约,柔桡■■,妩媚纤弱,曳独茧之褕袣,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嫳屑,与世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予,心愉于侧。

【译文】:“至于像青琴、宓妃那样的神女,绝俗超凡,美丽雅致,妆饰精致,体态轻盈柔美,柔弱苗条,妩媚纤弱,拖着用独茧丝织成的长衣,衣袍修长边缘整齐,步履轻盈,衣服与世俗不同,香气浓郁,芬芳酷烈,牙齿洁白灿烂,笑容明媚,眉毛弯曲细长,眼睛微视含情,美貌令人神魂颠倒,心怡悦于身旁。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览听馀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氓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官馆而勿仞。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始。’”

【译文】:“于是酒饮到一半,音乐正酣畅时,天子怅然深思,好像失去了什么,说:‘唉,这太奢侈了!我因为听政的余暇,闲暇无事,虚度时日,所以顺应天道来举行秋猎,时常在这里休息,但恐怕后世子孙追求奢华,一直这样下去而不回头,这不是用来继承基业、创立传统、留传后世的办法。’于是命令撤去酒宴,停止游猎,并对主管官员下令说:‘苑内的土地可以开垦的,都作为农田,用来供养平民和徒隶,推倒围墙,填平沟壑,使山野泽畔的百姓能够到达这里。放满池塘而不禁止百姓捕鱼,腾空宫馆而不居住。打开粮仓救济贫穷,补助不足,抚恤鳏夫寡妇,存问孤儿老人。发布有德政的号令,减轻刑罚,改革制度,变换车马服饰的颜色,更改历法,与天下百姓一起除旧布新。’”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当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于六艺之囿,驰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戴云罕,揜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欺之时,天下大说,乡风而听,随流而化,芔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皇,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译文】:“于是选择吉日进行斋戒,穿上朝服,乘坐法驾,竖起华丽的旗帜,响起玉銮铃,遨游在六艺的苑囿,奔驰在仁义的大道,观览《春秋》的园林,演奏《貍首》之诗,兼奏《驺虞》之乐,举行射礼,跳起干戚舞,设置云罕网,收罗群雅之士,为《伐檀》篇中不遇明君而悲伤,为《乐胥》篇中得贤才而快乐,在《礼》的园地修饰仪容,在《书》的园圃翱翔,阐述《易》的道理,放掉上林苑中的奇兽,登上明堂,坐在清庙,任由群臣陈述政事得失,四海之内,无不得到恩惠。在这个时候,天下人民大为喜悦,顺从风向而听命,随从潮流而受教化,勃然复兴道德,归向仁义,刑罚废弃不用,德行比三皇还高,功业超过五帝。如果这样,那么游猎才是可喜的事。”

“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菟之获,则仁者不繇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译文】:“至于终日驰骋打猎,劳损精神,辛苦形体,耗尽车马的功用,挫伤士卒的精力,浪费国库的财物,却没有深厚的恩德给百姓,只求自己独乐,不顾广大民众,忘记国家的政事,贪图野鸡野兔的收获,那是仁者不会去做的。由此看来,齐国、楚国的那种游猎之事,难道不可悲吗!国土方圆不过千里,而苑囿就占了九百里,这样草木之地不能开垦,百姓就没有食物可吃。以诸侯的微小地位,却去享受天子那样的奢侈,我恐怕百姓要遭受祸患了。”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

【译文】:于是子虚和乌有先生两人脸色都变了,怅然若失,后退离开座位,说:“我们见识浅陋,不知忌讳,今天才得到教诲,我们恭敬地领教了。”

赋奏,天子以为郎。亡是公言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云梦所有甚众,侈靡多过其实,且非义理所止,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译文】:赋文进奏后,天子任命司马相如为郎官。亡是公所说的上林苑的广大,山谷水泉万物,以及子虚所说的云梦泽所有的众多事物,大多奢侈靡丽超过了实际情况,而且也不是义理所崇尚的,所以删取其要点,归于正道来加以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