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食货志下
凡货,金、钱、布、帛之用,夏、殷以前其详靡记云。太公为周立九府圜法:黄金方寸而重一斤;钱圜函方,轻重以铢;布、帛广二尺二寸为幅,长四丈为匹。故货宝于金,利于刀,流于泉,布于布,束于帛。
【译文】:凡是货币,金、钱、布、帛的使用,夏朝、商朝以前的具体情况没有记载。姜太公为周朝设立九府管理货币的制度:黄金一寸见方重一斤;钱币圆形内孔方形,轻重以铢为单位;布、帛宽二尺二寸为一幅,长四丈为一匹。所以货币以金为贵重,以刀(刀币)为便利,像泉水一样流通(钱称泉),像布一样散布(布币),像帛一样束卷。
太公退,又行之于齐。至管仲相桓公,通轻重之权,曰:“岁有凶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人君不理,则畜贾游于市,乘民之不给,百倍其本矣。故万乘之国必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必有千金之贾者,利有所并也。计本量委则足矣,然而民有饥饿者,谷有所臧也。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凡轻重敛散之以时,即准平。守准平,使万室之邑必有万钟之臧,臧繦千万;千室之邑必有千钟之臧,臧繦百万。春以奉耕,夏以奉耘,耒耜器械,种饷粮食,必取澹焉。故大贾畜家不得豪夺吾民矣。”桓公遂用区区之齐合诸侯,显伯名。
【译文】:太公告老后,又在齐国实行。到管仲辅佐齐桓公,精通轻重(指调节商品、货币流通和控制物价)的权变之术,说:“年成有歉收丰收,所以谷物有贵贱;政令有缓急,所以货物有轻重。君主不加以治理,那么囤积居奇的商人就会在市场上活动,趁百姓供给不足,获取百倍的利润。所以拥有万乘兵车的国家必然有积累万金财富的商人,拥有千乘兵车的国家必然有积累千金财富的商人,这是因为利润被兼并集中了。计算生产估量储备就足够了,然而百姓有饥饿的,是因为谷物被储藏起来了。百姓有余粮就会看轻它,所以君主在他们轻视时收购;百姓粮食不足就会看重它,所以君主在他们看重时抛售。凡是轻重(指物价高低)的收购抛售能抓住时机,就能达到平准。守住平准,使得万户人家的城邑必定有万钟粮食的储藏,藏钱千万;千户人家的城邑必定有千钟粮食的储藏,藏钱百万。春天用来供应耕作,夏天用来供应除草,农具器械,种子口粮,一定从这里取给。所以大商人囤积之家不能强夺我们的百姓了。”桓公于是凭借小小的齐国联合诸侯,显扬了霸主的名声。
其后百余年,周景王时患钱轻,将更铸大钱,单穆公曰:“不可。古者天降灾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救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于是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民若匮,王用将有所乏,乏将厚取于民,民不给,将有远志,是离民也。且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为潢洿也,竭亡日矣。王其图之。”弗听,卒铸大钱,文曰“宝货”,肉好皆有周郭,以劝农澹不足,百姓蒙利焉。
【译文】:这以后一百多年,周景王时忧虑钱币分量轻,将要改铸大钱,单穆公说:“不行。古时候上天降下灾祸,于是衡量资财和货币,权衡轻重,来救助百姓。百姓忧虑钱轻(购买力低),就为他们铸造重币来流通,于是有重币(母)权轻币(子)而流通,百姓都得到便利。如果不能承受重币,就多铸造轻币来流通,也不废除重币,于是有轻币(子)权重币(母)而流通,大小钱币都便利。现在大王废除轻币而铸造重币,百姓失去了他们的资财,能不匮乏吗?百姓如果匮乏,王室的用度将会有所缺乏,缺乏就会向百姓加重征收,百姓供给不上,将会产生远走他乡的想法,这是离散百姓啊。而且断绝百姓的财用来充实王府,就像堵塞河流的源头来做成积水池,枯竭没有多久了。大王考虑一下吧。”景王不听,最终铸造了大钱,钱文叫“宝货”,钱身和孔洞都有凸起的边缘,用来鼓励农业补充不足,百姓从中得到了利益。
秦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为名,上币;铜钱质如周钱,文曰“半两”,重如其文。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臧,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
【译文】:秦朝兼并天下,货币分为二等:黄金以溢(镒)为单位,是上等货币;铜钱的形质像周朝的钱,钱文是“半两”,重量和钱文相符。而珠、玉、龟、贝、银、锡之类作为器物装饰和宝藏,不作为货币,然而各自随着时势而价值轻重没有定规。
汉兴,以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黄金一斤。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余赢以稽市,物痛腾跃,米至石万钱,马至匹百金。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税租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子孙亦不得为官吏。孝文五年,为钱益多而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除盗铸钱令,使民放铸。贾谊谏曰:
【译文】:汉朝兴起,认为秦朝的钱重难以使用,改令百姓铸造荚钱(像榆荚一样轻小的钱)。黄金一斤。而不守法规追逐利润的百姓囤积多余的赢利来操纵市场,物价猛烈飞涨,米价涨到每石一万钱,马价涨到每匹一百金。天下已经平定,高祖于是命令商人不准穿丝绸衣服、乘坐马车,加重租税来使他们困窘受辱。孝惠帝、高后时期,因为天下刚刚安定,又放松了对商人的法律,然而市井商人的子孙也不能担任官吏。孝文帝五年,因为钱越来越多而且轻,就改铸四铢钱,钱文是“半两”。废除盗铸钱币的禁令,允许百姓自由铸造。贾谊劝谏说:
法使天下公得顾租铸铜锡为钱,敢杂以铅铁为它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CA36杂为巧,则不可得赢;而CA36之甚微,为利甚厚。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及吏之所疑,榜笞奔走者甚众。夫县法以诱民,使入陷井,孰积如此!曩禁铸钱,死罪积下;今公铸钱,黥罪积下。为法若此,上何赖焉?
【译文】:法律允许天下人公开用铜锡雇佣劳力铸钱,胆敢掺杂铅铁弄虚作假的,处以黥刑。然而铸钱的实情,不掺杂铅铁作假,就不能获得利润;而掺杂的量很微小,获得的利润却很丰厚。事情有招致祸患的而法律有引发奸邪的,现在让普通百姓人人掌握铸造货币的权力,各自隐蔽地铸造,因此想禁止他们谋取厚利的微小奸诈行为,即使每天报告黥刑的罪案,那种趋势也不会停止。近来,百姓犯罪,多的一个县有上百人,以及官吏怀疑的人,被拷打奔走的人很多。颁布法令来引诱百姓,使他们陷入陷阱,谁积累了这样的(罪案)!从前禁止私铸钱,死罪案件积累下来;现在允许公开铸钱,黥罪案件积累下来。制定法律像这样,皇上依靠什么呢?
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或用重钱,平称不受。法钱不立,吏急而壹之虖,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纵而弗呵虖,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苟非其术,何乡而可哉!
【译文】:另外,百姓使用钱币,郡县之间不同:有的使用轻钱,一百枚要加上若干枚(才够数);有的使用重钱,按标准重量称量不接受。标准的法钱没有确立,官吏急于统一它吗,就非常烦琐苛刻,而且力量不能胜任;放任而不加呵责吗,那么市场交易使用的钱不同,钱币制度大乱。如果没有好的方法,走向哪里才可以呢!
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耒耨,冶熔炊炭;奸钱日多,五谷不为多;善人怵而为奸邪,愿民陷而之刑戮:将甚不详,奈何而忽!国知患此,吏议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术,其伤必大。令禁铸钱,则钱必重。重则其利深,盗铸如云而起,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铜使之然也。故铜布于天下,其为祸博矣。
【译文】:现在农事被抛弃而采铜的人一天天增多,放下他们的农具,冶炼熔铸烧炭;伪劣的钱币一天天增多,五谷却不增多;善良的人受诱惑而做奸邪的事,淳朴的百姓陷入刑杀:这将非常不祥,怎么能忽视呢!国家知道忧虑此事,官吏议论一定会说禁止它。禁止它如果不得其法,造成的损害一定很大。如果下令禁止铸钱,那么钱的价值必然提高。价值提高那么利润就深,盗铸就会像云一样兴起,弃市的死刑又不足以禁止了!奸邪屡禁不止而法律禁令屡遭破坏,是铜(允许私人铸钱)造成的。所以铜散布在天下,它造成的祸害很广了。
今博祸可除,而七福可致也。何谓七福?上收铜勿令布,则民不铸钱,黥罪不积,一矣。伪钱不蕃,民不相疑,二矣。采铜铸作者反于耕田,三矣。铜毕归于上,上挟铜积以御轻重,钱轻则以术敛之,重则以术散之,货物必平,四矣。以作兵器,以假贵臣,多少有制,用别贵贱,五矣。以临万货,以调盈虚,以收奇羡,则官富实而末民困,六矣。制吾弃财,以与匈奴逐争其民,则敌必怀,七矣。故善为天下者,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今久退七福而行博祸,臣诚伤之。
【译文】:现在广泛的祸害可以消除,而七种福祥可以获得。什么是七福?皇上收拢铜料不让它散布,那么百姓就不铸钱,黥罪案件不会积累,这是第一。伪劣钱币不再增多,百姓不会互相猜疑,这是第二。采铜铸钱的人返回耕种田地,这是第三。铜全部归于朝廷,朝廷掌握铜的积蓄来控制物价高低,钱轻(贬值)就用办法收购,钱重(升值)就用办法散发,货物价格必然平稳,这是第四。用铜来制作兵器,用来赏赐给贵臣,多少有制度,用以区别贵贱,这是第五。用铜来面对各种货物,调节盈虚,收取多余的利润,那么官府富足充实而工商业者困窘,这是第六。控制我们多余的财物,用来与匈奴争夺他们的百姓,那么敌人必然归心,这是第七。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能转祸为福,转败为功。现在长久地放弃七福而实行广泛的祸害,我确实为此感到伤痛。
上不听。是时,吴以诸侯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后卒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钱布天下。
【译文】:皇上不听从。这时,吴王刘濞凭着诸侯的身份就着矿山铸钱,财富与天子相等,后来终于叛乱。邓通,是个大夫,因为铸钱,财富超过诸侯王。所以吴王、邓通的钱流通天下。
武帝因文、景之蓄,忿胡、粤之害,即位数年,严助、朱买臣等招徠东瓯,事两粤,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始开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穿秽貊、朝鲜,置沧海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共其劳。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相奉,百姓抏敝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澹。人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夷,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而始。
【译文】:武帝凭借文帝、景帝的积蓄,愤恨匈奴、南越的危害,即位几年,严助、朱买臣等人招徠东瓯,经营南越、闽越,长江、淮河之间因此萧条烦费了。唐蒙、司马相如开始开通西南夷,开凿山岭修筑道路一千多里,来扩大巴、蜀地区,巴、蜀的百姓疲惫了。彭吴穿过秽貊、朝鲜,设置沧海郡,那么燕地、齐地之间普遍发动了。等到王恢谋划在马邑伏击匈奴,匈奴断绝和亲,侵扰北部边境,战争连续不断,天下共同承受其劳苦。战争一天天增多,出征的人要携带物资,居住的人要输送物资,朝廷内外骚扰互相供奉,百姓疲敝而玩弄巧法逃避,财物损耗而不能满足。献纳奴婢的补授官职,缴纳财货的免除罪过,选拔举荐的制度衰败,廉耻互相冒犯,勇武有力的人得到进用,法令严苛完备。追求财利的臣子从此开始出现。
其后,卫青岁以数万骑出击匈奴,遂取河南地,筑朔方。时又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饷,率十余钟致一石,散币于邛、僰以辑之。数岁而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置沧海郡,人徒之费疑于南夷。又兴十余万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并虚。乃募民能人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译文】:此后,卫青每年率领数万骑兵出击匈奴,于是夺取了河套以南地区,修筑朔方城。当时又开通西南夷的道路,劳作的有几万人,千里迢迢背负肩挑运送粮饷,大概运十多钟才能送到一石,散发钱币给邛、僰等部族来安抚他们。几年后道路还是没有开通,蛮夷因此多次攻打,官吏派兵诛讨他们。用尽巴、蜀的租赋也不足以支付费用,于是招募豪强百姓到南夷种田,缴纳粮食给官府,而在都城国库内付给他们钱。东面设置沧海郡,移民的费用和南夷差不多。又征发十多万人修筑并守卫朔方,水陆转运路程很远,崤山以东地区都承受了这项劳役,花费了数十百万的巨万钱,国库都空虚了。于是招募百姓,能献纳奴婢的可以终身免除徭役,做郎官的提高品级,以及献纳羊做郎官,从这时开始。
此后四年,卫青比岁十余万众击胡,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司农陈臧钱经用赋税既竭,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请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请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值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王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超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秏废。
【译文】:这以后四年,卫青连年率领十多万军队攻打匈奴,斩杀俘获敌人有功的将士受赏赐黄金二十多万斤,而汉军士兵马匹死亡的有十多万,兵器甲胄转运的费用还不算在内。于是大司农库存的钱和常规的赋税已经用尽,不足以供养战士。主管官员请求允许百姓买爵位以及用钱赎免或减轻被禁锢的罪刑;请求设置赏功的官爵,名叫武功爵,每级十七万钱,总共值三十多万金。那些买武功爵到“官首”级别的可以考试补任官吏,优先任用;“千夫”级别等同于五大夫;他们犯罪又减二等;爵位可以买到“乐卿”。用来显扬军功。军功大多破格越级封赏,大的封侯、卿大夫,小的封郎。做官的途径混杂而多头,那么官职就败坏荒废了。
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以峻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坐而死者数万人,吏益惨急而法令察。当是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实相,布被,食不重味,为下先,然而无益于俗,稍务于功利矣。
【译文】:自从公孙弘用《春秋》的义理约束臣下取得汉朝丞相之位,张汤用严峻的法律条文判案担任廷尉,于是“见知法”(知情不报连坐)产生,而“废格诏令”、“沮诽朝政”被彻底追查的案件兴起了。第二年,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迹象显现,公卿们寻究端由治理,穷究他们的党羽,因此犯罪而死的有几万人,官吏更加惨酷急切而法令苛察。在这个时候,招纳尊崇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有的官至公卿大夫。公孙弘身为丞相,盖布被,吃饭不吃两种以上的肉菜,为下属做表率,然而对改变风气没有益处,逐渐致力于功利了。
其明年,票骑仍再出击胡,大克获。浑邪王率数万众来降,于是汉发车三万两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余巨万。
【译文】:第二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又两次出击匈奴,大获全胜。浑邪王率领几万人来投降,于是汉朝调发三万辆车迎接他们。到达后,接受赏赐,赏赐遍及有功的将士。这一年花费总共一百多万万钱。
先是十余岁,河决,灌梁、楚地,固已数困,而缘河之郡堤塞河,辄坏决,费不可胜计。其后番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郑当时为渭漕回远,凿漕直渠自长安至华阴;而朔方亦穿溉渠。作者各数万人,历二三期而功未就,费亦各以巨万十数。
【译文】:在这之前十几年,黄河决口,淹没梁地、楚地,本来已经多次困窘,而沿黄河的郡县修筑堤坝堵塞黄河,总是毁坏决口,费用无法计算。这以后番系想节省砥柱(三门峡)的漕运,开凿汾河、黄河水渠用来灌溉田地;郑当时因为渭水漕运迂回遥远,开凿漕运直渠从长安到华阴;而朔方也开凿灌溉渠。劳作的人各有几万人,经过两三年工程没有完成,费用也各自用几十万万来计算。
天子为伐胡故,盛养马,马之往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掌者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臧以澹之。
【译文】:天子因为讨伐匈奴的缘故,大量养马,往来长安吃草料的马有几万匹,负责饲养的士兵关中不够,就从邻近郡县调拨。而匈奴投降的几万人都得到丰厚的赏赐,衣食依靠官府供给,官府供给不足,天子就减少膳食,解下御车的马匹,拿出内库禁藏的财物来满足供应。
其明年,山东被水灾,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虚郡国仓廪以振贫。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假贷。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口,衣食皆仰给于县官。数岁贷与产业,使者分部护,冠盖相望,费以亿计,县官大空。而富商贾或滞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氐首仰给焉。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黎民重困。
【译文】:第二年,崤山以东地区遭受水灾,百姓大多饥饿困乏,于是天子派遣使者掏空郡国的粮仓来赈济贫民。还不够,又招募豪强富人互相借贷。还是不能救济,就把贫民迁徙到函谷关以西,以及充实到朔方以南的新秦中地区,有七十多万人,衣食都依靠官府供给。几年内借贷给他们生产物资,使者分地区监护,车盖往来相望,费用以亿计算,官府非常空虚。而富商大贾有的囤积财物役使贫民,运输货物的车子上百辆,囤积居奇坐镇城邑,连封君都低头依靠他们。冶铁煮盐,财富有的累积万金,却不帮助国家的急难,黎民百姓非常困苦。
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造钱币以澹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余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盗铸,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质而取鋊,钱益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缋,为皮币,值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
【译文】:于是天子和公卿商议,重新制造钱币来满足用度,并打击奢侈放纵、兼并土地的人。这时皇家苑囿有白鹿而少府有很多银、锡。自从孝文帝改铸四铢钱,到这一年四十多年,从建元(武帝年号)以来,用度不足,官府往往就着多铜的矿山铸钱,百姓也偷偷铸造,数不胜数。钱越来越多而且轻,货物越来越少而且贵。主管官员说:“古时候有皮币,诸侯用来进行朝觐聘享的礼仪。金属货币有三等,黄金是上等,白银是中等,红铜是下等。现在的半两钱法定重量是四铢,而奸诈之徒有的偷偷磨取钱的铜屑,钱越来越轻薄而货物昂贵,那么远方使用货币烦费不节省。”于是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用彩色丝线装饰边缘,做成皮币,价值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见皇帝、聘问献礼,必须用皮币衬垫玉璧,然后才能通行。
又造银锡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白撰”,值三千;二曰以重养小,方之,其文马,值五百;三曰复小,橢之,其文龟,值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重如其文。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犯者不可胜数。
【译文】:又铸造银锡合金的白金币。认为天上用的没有比得上龙的,地上用的没有比得上马的,人间用的没有比得上龟的,所以白金币分为三等:第一种重八两,圆形,花纹是龙,名叫“白撰”,值三千钱;第二种重量轻些,方形,花纹是马,值五百钱;第三种更小,椭圆形,花纹是龟,值三百钱。命令官府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重量和钱文相符。盗铸各种金、银、铜钱的罪都处死,而官吏百姓犯罪的不可胜数。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而桑弘羊贵幸。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至产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弘羊,洛阳贾人之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译文】: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孔仅做大农丞,掌管盐铁事务,而桑弘羊地位尊贵受宠幸。东郭咸阳是齐国的大盐商;孔仅是南阳的大冶炼主,家产都累积千金,所以郑当时推荐他们。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因为善于心算,十三岁就担任侍中。所以这三个人谈论牟利的事情能分析到秋毫一样细微。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千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译文】:法律已经更加严厉,官吏很多被废黜免职。战争多次发动,百姓很多买“复”(免除徭役的特权)以及五大夫、千夫的爵位,可供征发的人更加稀少。于是任用千夫、五大夫爵位的人做官吏,不愿意的出马匹抵数;原有的官吏都按照命令到上林苑砍伐荆棘,修建昆明池。
其明年,大将军、票骑大出击胡,赏赐五十万金,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
【译文】:第二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大举出击匈奴,赏赐五十万金,军马死亡的有十多万匹,转运粮饷、车辆兵甲的费用还不算在内。这时财政匮乏,战士很多得不到军饷了。
有司言三铢钱轻,轻钱易作奸诈,乃更请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质,令不可得摩取鋊。
【译文】:主管官员说三铢钱轻,轻钱容易作伪,于是又请求郡国铸造五铢钱,钱身周围铸有凸起的边缘,使人们不能磨取铜屑。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臧,宜属少府,陛下弗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浮食奇民欲擅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使属在所县。”使仅、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益多贾人矣。
【译文】:大司农上奏盐铁丞孔仅、东郭咸阳的话:“山海,是天地储藏物资的地方,本应属于少府(皇室私库),陛下不私有,把它归属大司农来辅助赋税。希望招募百姓自己出费用,使用官府的器具煮盐,官府供给煮盐的牢盆(煮盐器具)。不务正业的奇民想独占经营山海货物的权利,来致富发财,役使盘剥小民。那些阻挠此事的议论,不可尽听。胆敢私自铸造铁器、煮盐的,用铁钳钳左脚,没收他们的器物。郡县不出产铁的,设置小铁官,隶属于所在县。”派孔仅、东郭咸阳乘传车(驿车)巡视天下推行盐铁官营,设立官府,任用原来盐铁业的富家为官吏。官吏中商人更多了。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灾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宽贷,而民不齐出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之缗钱皆有差小,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贮积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算一。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算一。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及家属,皆无得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货。”
【译文】:商人因为货币制度的变更,大多囤积货物追逐利润。于是公卿们说:“郡国很多遭受灾害,贫民没有产业的,招募他们迁徙到广阔富饶的地方。陛下减少膳食节省用度,拿出内库的钱来救济百姓,宽缓借贷,而百姓不都出来务农,商人越来越多。贫穷的人没有积蓄,都依靠官府。以前对轺车(轻便马车)、商人的缗钱(资产税)征收都有等差和减免,请求按旧例征收。凡是商人、手工业者、放贷买卖,在城市囤积货物,以及经商取利的,即使没有市籍(商人户籍),各自按自己的货物自己申报,大概每二千缗钱征收一算(一百二十钱)的税。各种手工业有租税的以及冶铸业,大概每四千缗钱征收一算。不是官吏的、三老、北部边境的骑士,轺车一辆征收一算;商人轺车一辆征收二算。船身长五丈以上的征收一算。隐藏不自己申报,申报不全面的,罚戍边一年,没收缗钱。有能告发的,把没收钱财的一半给他。商人有市籍的,以及他们的家属,都不能占有田地,以便利农业。胆敢违反法令的,没收田地和货物。”
是时,豪富皆争匿财,唯卜式数求入财以助县官。天子乃超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以风百姓。初,式不愿为官,上强拜之,稍迁至齐相。语自在其《传》。
【译文】:这时,豪富人家都争相隐藏财产,只有卜式多次请求捐献财产来帮助官府。天子于是破格提拔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地十顷,布告天下,来讽劝百姓。起初,卜式不愿意做官,皇上强行任命他,逐渐升迁到齐国相。事迹记载在他的《传》里。
孔仅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至大司农,列于九卿。而桑弘羊为大司农中丞,管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
【译文】:孔仅主持天下铸造铁器,三年内官至大司农,位列九卿。而桑弘羊担任大司农中丞,管理各种会计事务,逐渐设置均输官来流通货物。开始允许官吏缴纳谷物补授官职,郎官级别要缴纳相当于六百石的谷物。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而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氐无虑皆铸金钱矣。犯法者众,吏不能尽诛,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行郡国,举并兼之徒守、相为利者。而御史大夫张汤方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苛刻为九卿,直指夏兰之属始出。而大农颜异诛矣。
【译文】:自从铸造白金币、五铢钱以后五年,赦免官吏百姓因为盗铸金钱罪被判死刑的几十万人。那些没有被发现互相仇杀的,不可胜计。赦免自己出来自首的一百多万人。然而自首的不到一半,天下大概没有不私铸金钱的了。犯法的人多,官吏不能全部诛杀,于是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人分别巡视郡国,检举那些兼并土地、太守国相谋取私利的人。而御史大夫张汤正显贵当权,减宣、杜周等人担任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人因为残酷急切苛刻担任九卿,直指绣衣使者夏兰这类人开始出现。大司农颜异被诛杀了。
初,异为济南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仓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汤又与异有隙,及人有告异以它议,事下汤治。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脣。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非,论死。自是后有腹非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
【译文】:起初,颜异是济南亭长,因为廉洁正直逐渐升迁到九卿。皇上和张汤已经制造了白鹿皮币,询问颜异。颜异说:“现在王侯朝贺用苍璧,价值几千钱,而垫璧的皮币反而值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高兴。张汤又和颜异有嫌隙,等到有人用别的议论告发颜异,事情交给张汤审理。颜异和客人谈话,客人说到刚颁布的法令有不便之处,颜异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张汤上奏判决颜异身为九卿见到法令不便,不进言而内心诽谤,判处死罪。从此以后有了“腹诽”(心中诽谤)的案例,而公卿大夫大多谄媚阿谀来求取容身。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告缗钱纵矣。
【译文】:天子已经颁布了缗钱令(资产税)而尊崇卜式,百姓最终没有人分财产帮助官府,于是告发隐匿缗钱的行为就放纵开了。
郡国铸钱,民多奸铸,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官赤仄,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仄不得行。白金稍贱,民弗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余终废不行。
【译文】:郡国铸造钱币,百姓很多私下掺假铸造,钱大多很轻,公卿们请求命令京师铸造官方的赤仄(以赤铜为外郭)钱,一枚抵五枚,缴纳赋税官府用度不是赤仄钱不能行用。白金币逐渐贬值,百姓不珍视使用,官府用法令禁止,没有效果,一年多后终于废止不流通了。
是岁,汤死而民不思。
【译文】:这一年,张汤死了而百姓不怀念他。
其后二岁,赤仄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毋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前所铸钱皆废销之,输入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直工大奸乃盗为之。
【译文】:这以后两年,赤仄钱贬值,百姓取巧使用它,不方便,又废止了。于是完全禁止郡国不得铸钱,专门命令上林苑三官(钟官、辨铜、均输)铸造。钱已经很多了,就命令天下不是三官钱不能流通,各郡国以前所铸的钱都废止销毁,把铜输送到三官。而百姓铸钱更加少了,计算他们的成本不能相当,只有技术精良的大奸徒才偷偷铸造。
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氐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氐破,民C84A甘食好衣,不事畜臧之业,而县官以盐、铁、缗钱之故,用少饶矣。益广关,置左右辅。
【译文】:杨可告发隐匿缗钱遍及天下,中等家产以上的大概都被告发。杜周审理这些案件,案子很少有翻案的。于是分别派遣御史、廷尉正监分部门前往,就地审理郡国的缗钱案件,没收百姓的财物以亿计算;奴婢以千万计数;田地,大县几百顷,小县一百多顷;住宅也是这样。于是商人中等家产以上的大多破产,百姓偷安于吃好穿好,不从事积蓄储藏的事业,而官府因为盐铁官营、告缗钱的缘故,用度稍微宽裕了。扩大关中地区,设置左冯翊、右扶风。
初,大农斡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粤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馆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旗织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繇此日丽。
【译文】:起初,大司农掌管盐铁事务官钱多,设置水衡都尉,想让他主管盐铁。等到杨可告缗,上林苑的财物众多,就命令水衡都尉主管上林苑。上林苑已经充满财物,更加扩大。这时南越想和汉朝用船作战角逐,于是大规模修建昆明池,周围建造馆舍环绕。建造楼船,高十多丈,旗帜加在上面,非常壮观。于是天子受到感染,就建造柏梁台,高几十丈。宫殿的修建,从此一天天华丽。
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太仆、大农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官益杂置多,徒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
【译文】:于是分配缗钱给各个官府,而水衡、少府、太仆、大司农各自设置农官,往往就着郡县邻近的没收田地耕种。那些没收的奴婢,分到各个苑囿饲养狗、马、禽兽,以及分配给各个官府。官府增设的越来越多,徒隶奴婢众多,而下河(黄河下游)漕运估计需要四百万石,加上官府自己买粮才够用。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征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名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
【译文】:所忠说:“世家子弟和富人有的斗鸡赛狗跑马,射猎赌博,扰乱平民。”于是征召那些违反法令的人,互相牵引出几千人,名叫“株送徒”。缴纳钱财的人可以补任郎官,郎官的选拔制度衰败了。
是时山东被河灾,乃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二三千里。天子怜之,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欲留,留处。使者冠盖相属于道护之,下巴、蜀粟以赈焉。
【译文】:这时崤山以东地区遭受黄河水灾,于是几年没有收成,人吃人,范围方圆二三千里。天子怜悯他们,命令饥民可以流动到长江、淮河之间就食,想留下的,就留下安置。使者车盖相连于道路护送他们,调拨巴、蜀的粮食来赈济。
明年,天子始出巡郡国。东度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辩,自杀。行西逾陇,卒,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行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入新秦中。
【译文】:第二年,天子开始出巡郡国。向东渡过黄河,河东太守没料到皇帝突然来到,准备不周,自杀。西行越过陇山,随从官员没有饭吃,陇西太守自杀。于是皇上向北出了萧关,率领几万骑兵在新秦中打猎,来检阅边防军队然后返回。新秦中有些地方千里没有亭障,于是诛杀北地太守以下官员,而命令百姓可以在边境县养马,官府借给母马,三年后归还,利息十分之一,用这个办法来代替告缗令,用来充实新秦中的人口。
既得宝鼎,立后土、泰一祠,公卿白议封禅事,而郡国皆豫治道,修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宫储,设共具,而望幸。
【译文】:得到宝鼎后,建立后土祠、泰一祠,公卿建议商议封禅的事情,而郡国都预先修治道路,修缮旧有的宫室,以及位于驰道沿线的县,县里修建宫室储备物资,设置供奉的器具,盼望皇帝临幸。
明年,南粤反,西羌侵边。天子为山东不澹,赦天下囚,因南方楼船士二十余万人击粤,发三河以西骑击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戊田之。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澹之。车骑马乏,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吏以上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字马,岁课息。
【译文】:第二年,南越反叛,西羌侵犯边境。天子因为崤山以东地区供应不足,赦免天下囚犯,调发南方楼船士兵二十多万人攻打南越,征发三河(河东、河内、河南)以西的骑兵攻打羌人,又几万人渡过黄河修筑令居城。开始设置张掖、酒泉郡,而在上郡、朔方、西河、河西设置田官,派遣戍边士兵六十万人屯田耕种。中原地区修路运送粮食,远的三千里,近的一千多里,都依靠大司农供给。边境士兵不足,就调发武库、工官的兵器来供应。战马缺乏,官府钱少,买马困难,就制定法令,命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的官吏按等级向全国各亭缴纳母马,亭有养马的厩舍,每年征收利息。
齐相卜式上书,愿父子死南粤。天子下诏褒扬,赐爵关内侯,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至饮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卜式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不说。
【译文】:齐国相卜式上书,愿意父子一起为攻打南越而死。天子下诏褒扬,赐爵关内侯,黄金四十斤,田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没有人响应。列侯数以百计,都没有要求从军。到了饮酎(祭祀宗庙时助祭的黄金)的时候,少府检查酎金的成色,而列侯因为酎金不合规格失去侯爵的有一百多人。于是任命卜式为御史大夫。卜式在位后,看到郡国大多认为官府经营盐铁不便,器具粗劣,价格昂贵,有的强迫百姓购买。而且船有算赋(税),商人减少,货物昂贵,就通过孔仅进言关于船算的事情。皇上不高兴。
汉连出兵三岁,诛羌,灭两粤,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无赋税。南阳、汉中以往,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又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余人,费皆仰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澹之。然兵所过县,县以为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轻赋法矣。
【译文】:汉朝连续出兵三年,诛灭羌人,消灭南越、闽越,番禺以西到蜀地以南设置十七个新郡,暂且按照他们原来的风俗治理,不征收赋税。南阳、汉中以前的地方,各自按邻近地区供给新郡官吏士兵俸禄粮食和物资,驿车马匹装备。而新郡又时常有小规模反叛,杀死官吏,汉朝调发南方官吏士兵前往诛讨,隔一年就有一万多人,费用都依靠大司农。大司农用均输法调拨盐铁收入辅助赋税,所以能供应。然而军队经过的县,县里只求供给不缺乏罢了,不敢再说减轻赋税的法令了。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斡天下盐铁。弘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争,物以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如异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则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亡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跃。故抑天下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而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封泰山,巡海上,旁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
【译文】:第二年,元封元年,卜式被贬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担任治粟都尉,兼管大司农事务,完全取代孔仅掌管天下盐铁。桑弘羊因为各个官府各自在市场上争购货物,物价因此飞涨,而天下缴纳的赋税实物有时还不够支付运输费用,于是请求设置大农部丞几十人,分别主管郡国,各自在各地设置均输官、盐官、铁官,命令远方各自以当地物产像过去商人转运贩卖的那样作为赋税,互相调拨运输。在京师设置平准机构,统一接受天下的物资。召集工官制造车辆和各种器具,都依靠大司农供给。大司农所属各个官府完全控制天下的货物,物价贵就卖出,物价贱就买进。像这样,富商大贾没有牟取暴利的机会就会返回农业,而各种货物价格不能飞涨。所以平抑天下的物价,名叫“平准”。天子认为对而准许了。于是天子向北到达朔方,向东到泰山封禅,巡视海上,沿着北部边境返回。所过之处赏赐,用掉帛一百多万匹,钱、金以万万计算,都从大司农取用充足。
弘羊又请令民得入粟补吏,及罪以赎。令民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复告缗。它郡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余谷,诸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者再百焉。
【译文】:桑弘羊又请求允许百姓缴纳谷物补授官职,以及犯罪可以用钱赎罪。命令百姓缴纳谷物到甘泉宫各有等差,可以终身免除徭役,不再被告发隐匿财产。其他郡各自运输到急需的地方。而各个农官各自输送谷物,崤山以东地区漕运增加到每年六百万石。一年之中,太仓、甘泉仓都满了。边境有多余的谷物,各种均输的帛有五百万匹。百姓不增加赋税而天下用度丰饶。于是桑弘羊被赐爵左庶长,两次赏赐黄金各百斤。
是岁小旱,上令百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久之,武帝疾病,拜弘羊为御史大夫。
【译文】:这一年有点干旱,皇上命令百官求雨。卜式说:“官府应当靠租税收入吃饭穿衣罢了,现在桑弘羊让官吏坐在市场店铺里,贩卖货物求取利润。烹了桑弘羊,天才会下雨。”过了很久,武帝病重,任命桑弘羊为御史大夫。
昭帝即位六年,诏郡国举贤良文学之士,问以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对愿罢盐、铁、酒榷均输官,毋与天下争利,视以俭节,然后教化可兴。弘羊难,以为此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安边足用之本,不可废也。乃与丞相千秋共奏罢酒酤。弘羊自以为国兴大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怨望大将军霍光,遂与上官桀等谋反,诛灭。
【译文】:昭帝即位六年,下诏郡国推举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疾苦,教化的关键。他们都回答希望废除盐官、铁官、酒类专卖、均输官,不要和天下人争利,示以节俭,然后教化可以兴起。桑弘羊辩驳,认为这些是国家的大业,是用来控制四方夷族,安定边境满足用度的根本,不能废除。于是和丞相田千秋共同上奏废除酒类专卖。桑弘羊自认为为国家兴办了大利益,夸耀自己的功劳,想为子弟谋取官职,怨恨大将军霍光,于是和上官桀等人谋反,被诛灭。
宣、元、成、哀、平五世,无所变改。元帝时尝罢盐、铁官,三年而复之。贡禹言:“铸钱采铜,一岁十万人不耕,民坐盗铸陷刑者多。富人臧钱满室,犹无厌足。民心动摇,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奸邪不可禁,原起于钱。疾其末者绝其本,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毋复以为币,除其贩卖租铢之律,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壹意农桑。”议者以为交易待钱,布、帛不可尺寸分裂。禹议亦寝。
【译文】: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五代,没有什么改变。元帝时曾经废除盐官、铁官,三年后又恢复了。贡禹说:“铸钱采铜,一年有十万人不耕种,百姓因为盗铸钱币陷入刑罚的很多。富人家里藏钱满屋,还是不知满足。民心动摇,放弃农业从事工商业,耕种的人不到一半,奸邪不能禁止,根源在于钱。痛恨末业就要断绝它的根本,应该废除采珠、玉、金、银铸钱的官员,不要再把它们作为货币,废除关于买卖征收钱币的法律,租税、俸禄、赏赐都用布、帛和谷物,使百姓一心从事农桑。”议论的人认为交易需要钱,布、帛不能按尺寸分割。贡禹的建议也被搁置了。
自孝武元狩五年三官初铸五铢钱,至平帝元始中,成钱二百八十亿万余云。
【译文】:自从孝武帝元狩五年上林三官开始铸造五铢钱,到平帝元始年间,铸成的钱有二百八十亿万多。
王莽居摄,变汉制,以周钱有子母相权,于是更造大钱,径寸二分,重十二铢,文曰“大钱五十”。又造契刀、错刀。契刀,其环如大钱,身形如刀,长二寸,文曰“契刀五百”。错刀,以黄金错其文,曰“一刀直五千”。与五铢钱凡四品,并行。
【译文】:王莽居摄,改变汉朝制度,因为周朝钱币有子母相权(轻重并行),于是改铸大钱,直径一寸二分,重十二铢,钱文是“大钱五十”。又铸造契刀、错刀。契刀,它的环像大钱,形状像刀,长二寸,钱文是“契刀五百”。错刀,用黄金镶嵌钱文,叫“一刀直五千”。和五铢钱一共四种,同时流通。
莽即真,以为书“刘”字有“金”、“刀”,乃罢错刀、契刀及五铢钱,而更作金、银、龟、贝、钱、布之品,名曰“宝货”。
【译文】:王莽正式即位后,认为“刘”字(繁体“劉”)含有“金”、“刀”部分,就废除错刀、契刀和五铢钱,而改作金、银、龟、贝、钱、布等种类,名叫“宝货”。
小钱径六分,重一铢,文曰“小钱直一”。次七分,三铢,曰“幺钱一十”。次八分,五铢,曰“幼钱二十”。次九分,七铢曰“中钱三十”。次一寸,九铢,曰“壮钱四十”。因前“大钱五十”,是为钱货六品,直各如其文。
【译文】:小钱直径六分,重一铢,钱文是“小钱直一”。其次是直径七分,重三铢,叫“幺钱一十”。其次是直径八分,重五铢,叫“幼钱二十”。其次是直径九分,重七铢,叫“中钱三十”。其次是一寸,重九铢,叫“壮钱四十”。加上之前的“大钱五十”,这是钱货六品,价值各如钱文所示。
黄金重一斤,直钱万。朱提银重八两为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它银一流直千。是为银货二品。
【译文】:黄金重一斤,值一万钱。朱提银重八两为一“流”,值一千五百八十钱。其他的银一流值一千钱。这是银货二品。
元龟B77A冉长尺二寸,直二千一百六十,为大贝十朋。公龟九寸,直五百,为壮贝十朋。侯龟七寸以上,直三百,为幺贝十朋。子龟五寸以上,直百,为小贝十朋。是为龟宝四品。
【译文】:元龟甲壳长一尺二寸,值二千一百六十钱,相当于大贝十朋。公龟九寸,值五百钱,相当于壮贝十朋。侯龟七寸以上,值三百钱,相当于幺贝十朋。子龟五寸以上,值一百钱,相当于小贝十朋。这是龟宝四品。
大贝四寸八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二百一十六。壮贝三寸六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五十。幺贝二寸四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三十。小贝寸二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十。不盈寸二分,漏度不得为朋,率枚直钱三。是为贝货五品。
【译文】:大贝四寸八分以上,两枚为一朋,值二百一十六钱。壮贝三寸六分以上,两枚为一朋,值五十钱。幺贝二寸四分以上,两枚为一朋,值三十钱。小贝一寸二分以上,两枚为一朋,值十钱。不够一寸二分,不合标准不能为朋,大概每枚值三钱。这是贝货五品。
大布、次布、弟布、壮布、中布、差布、厚布、幼布、幺布、小布。小布长寸五分,重十五铢,文曰“小布一百”。自小布以上,各相长一分,相重一铢,文各为其布名,直各加一百。上至大布,长二寸四分,重一两,而直千钱矣。是为布货十品。
【译文】:大布、次布、弟布、壮布、中布、差布、厚布、幼布、幺布、小布。小布长一寸五分,重十五铢,钱文是“小布一百”。从小布以上,各比前一种长一分,重一铢,钱文各自是它的布名,价值各增加一百钱。向上到大布,长二寸四分,重一两,而值一千钱了。这是布货十品。
凡宝货三物,六名,二十八品。
【译文】:总共宝货三种材料(金、银、铜),六个名称(钱、金、银、龟、贝、布),二十八个品类。
铸作钱布皆用铜,淆以连锡,文质周郭放汉五铢钱云。其金、银与它物杂,色不纯好,龟不盈五寸,贝不盈六分,皆不得为宝货。元龟为蔡,非四民所得居,有者,入大卜受直。
【译文】:铸造钱和布都用铜,掺杂铅锡,文字质地和边沿仿照汉朝五铢钱。那些金银和别的物品混杂,颜色不纯正,龟甲不够五寸,贝壳不够六分,都不能作为宝货。元龟(大龟)称为蔡,不是士农工商所能占有的,有元龟的人,交到大卜那里接受钱。
百姓愦乱,其货不行。民私以五铢钱市买。莽患之,下诏:“敢非井田、挟五铢钱者为惑众,投诸四裔以御魑魅。”于是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涕泣于市道。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抵罪者,自公卿大夫至庶人,不可称数。莽知民愁,乃但行小钱直一,与大钱五十,二品并行,龟、贝、布属且寝。
【译文】:百姓混乱,那些货币不流通。百姓私下用五铢钱买卖。王莽忧虑此事,下诏:“胆敢非议井田制、挟带五铢钱的人就是迷惑群众,流放到四方边远地区去抵御妖怪。”于是农业、商业的人都失了业,粮食、货币都废置,百姓在市场和道路上哭泣。因为买卖田地、住宅、奴婢、铸钱而犯罪的人,从公卿大夫到平民百姓,不可胜数。王莽知道百姓愁苦,就只流通小钱值一,和大钱五十,两种货币并行,龟、贝、布之类的货币暂且搁置。
莽性躁扰,不能无为,每有所兴造,必欲依古得经文。国师公刘歆言周有泉府之官,收不雠,与欲得,即《易》所谓“理财正辞,禁民为非”者也。莽乃下诏曰:“夫《周礼》有赊、贷,《乐语》有五均,传记各有斡焉。今开赊贷,张五均,设诸斡者,所以齐众庶,抑并兼也。”遂于长安及五都立五均官,更名长安东、西市令及洛阳、邯郸、临菑、宛、成都市长皆为五均同市师、东市称京,西市称畿,洛阳称中,余四都各用东、西、南、北为称,皆置交易丞五人,钱府丞一人,工商能采金、银、铜、连锡,登龟、取贝者,皆自占司市钱府,顺时气而取之。
【译文】:王莽性格急躁多事,不能清静无为,每次有所兴建,一定要依据古制符合经文。国师公刘歆说周朝有泉府之官,收购滞销的货物,供给需要的货物,就是《易经》所说的“管理财政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王莽于是下诏说:“《周礼》有赊贷之法,《乐语》(《乐经》的解说)有五均(管理市场物价)之说,传记各有掌管(斡)。现在开设赊贷,推行五均,设立各种掌管机构,是为了使众人均平,抑制兼并。”于是在长安和五个都城(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设立五均官,改长安东市令、西市令和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的市长都为五均同市师,东市称京,西市称畿,洛阳称中,其余四个都城各用东、西、南、北作为称号,都设置交易丞五人,钱府丞一人,工匠商人能开采金、银、铜、铅锡,捕龟、采贝的,都自己向司市钱府申报,顺应季节气候去采取。
又以《周官》税民:凡田不耕为不殖,出三夫之税;城郭中宅不树艺者为不毛,出三夫之布;民浮游无事,出夫布一匹。其不能出布者,冗作,县官衣食之。诸取众物、鸟、兽、鱼、鳖、百虫于山林、水泽及畜牧者,嫔妇桑蚕、织纴、纺绩、补缝,工匠、医、巫、卜、祝及它方技、商贩、贾人坐肆、列里区、谒舍,皆各自占所为于其所之县官,除其本,计其利,十一分之,而以其一为贡。敢不自占、自占不以实者,尽没入所采取,而作县官一岁。
【译文】:又按照《周官》向百姓征税:凡是田地不耕种就是没有生产,罚出三个成年男子的税;城郭中住宅不种植果木蔬菜的就是不长草木,罚出三个成年男子的布;百姓游荡没有职业,罚出成年男子一匹布。那些不能出布的,罚做劳役,由官府供给衣食。那些在山林、水泽采取各种物品、鸟、兽、鱼、鳖、百虫以及畜牧的人,妇女养蚕、织布、纺线、缝补,工匠、医生、巫师、占卜、祭祀以及其他方技、商贩、商人开设店铺、摆摊、开旅馆的,都各自向所在地的官府申报所从事的职业,扣除成本,计算利润,分为十份,而以其一份作为贡税。胆敢不自己申报、申报不实的,全部没收他们所采取的物品,并罚为官府服劳役一年。
诸司市常以四时中月实定所掌,为物上、中、下之贾,各自用为其市平,毋拘它所。众民卖买五谷、布帛、丝绵之物,周于民用而不雠者,均官有以考检厥实,用其本贾取之,毋令折钱。万物卬贵,过平一钱,则以平贾卖与民。其贾氐贱,减平者,听民自相与市,以防贵庾者。民欲祭祀、丧纪而无用者,钱府以所入工、商之贡但赊之,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毋过三月。民或乏绝,欲贷以治产业者,均授之,除其费,计所得受息。毋过岁什一。
【译文】:各个司市经常在四季的中间那个月根据实际情况确定所掌管货物的上、中、下三种价格,各自用来作为该市场的标准价格,不受其他地方价格限制。众多百姓买卖五谷、布帛、丝绵等物品,适合民用而卖不出去的,均官有权考察核实实际情况,用它的成本价收购,不让卖主亏本。各种货物价格昂贵,超过标准价格一钱,就用标准价格卖给百姓。那些价格低于标准价格的,听任百姓自由买卖,以防止囤积居奇抬高物价的人。百姓想要祭祀、办丧事而没有费用的,钱府用所收的工商业者的贡税无息借给他们,祭祀借款不超过十天,丧事借款不超过三个月。百姓有的穷困,想借贷来经营产业的,均官借贷给他们,扣除费用,根据所得收取利息。年利率不超过十分之一。
羲和鲁匡言:“名山、大泽,盐、铁、钱、布、帛,五均赊贷,斡在县官,唯酒酤独未斡。酒者,天之美禄,帝王所以颐养天下,享祀祈福,扶衰养疾。百礼之会,非酒不行。故《诗》曰‘无酒酤我’,而《论语》曰‘酤酒不食’,二者非相反也。夫《诗》据承平之世,酒酤在官,和旨便人,可以相御也。《论语》孔子当周衰乱,酒酤在民,薄恶不诚,是以疑而弗食。今绝天下之酒,则无以行礼相养;放而亡限,则费财伤民。请法古,令官作酒,以二千五百石为一均,率开一卢以卖,雠五十酿为准。一酿用粗米二斛,曲一斛,得成酒六斛六斗。各以其市月朔米曲三斛,并计其贾而参分之,以其一为酒一斛之平。除米曲本贾,计其利而什分之,以其七入官,其三及糟CE6D、灰炭给工器、薪樵之费。”
【译文】:羲和(官名,掌天文历法,王莽改大司农为羲和)鲁匡说:“名山、大泽,盐、铁、钱、布、帛,五均赊贷,都由官府掌管,只有酒类买卖还没有官营。酒,是上天赐予的美好俸禄,帝王用来颐养天下,祭祀祈福,扶助衰弱保养疾病。各种礼仪的聚会,没有酒不行。所以《诗经》说‘没有酒就去给我买’,而《论语》说‘买来的酒不喝’,两者并不矛盾。《诗经》是根据太平盛世,酒由官府专卖,酒味醇美便利于人,可以相互进用。《论语》是孔子处在周朝衰乱的时代,酒由民间酿造,酒味淡薄恶劣不纯,因此怀疑而不喝。现在完全禁止天下的酒,就没有办法举行礼仪互相供养;放任而没有限制,就会浪费财物伤害百姓。请求效法古制,命令官府酿造酒,以二千五百石为一均,大概开设一家店铺来卖,以卖出五十酿为标准。一酿用粗米二斛,酒曲一斛,能酿成酒六斛六斗。各自根据该市场每月初一的米和酒曲三斛的价格,合计它们的价格而分成三份,用其中一份作为一斛酒的标准价格。扣除米和酒曲的成本价格,计算利润而分成十份,其中七份归官府,三份和酒糟、灰炭作为工具、柴火的费用。”
羲和置命士督五均、六斡,郡有数人,皆用富贾。落阳薛子仲、张长叔、临菑姓伟等,乘传求利,交错天下,因与郡县通奸,多张空簿,府臧不实,百姓俞病。莽知民苦之,复下诏曰:“夫盐,食肴之将;酒,百药之长,嘉会之好;铁,田农之本;名山、大泽,饶衍之臧;五均、赊贷,百姓所取平,卬以给澹;铁布、铜冶,通行有无,备民用也。此六者,非编户齐民所能家作,必卬于市,虽贵数倍,不得不买。豪民富贾,即要贫弱,先圣知其然也,故斡之。每一斡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奸吏猾民并侵,众庶各不安生。
【译文】:羲和设置命士监督五均、六斡,每郡有几个人,都任用富商。洛阳薛子仲、张长叔、临淄姓伟等人,乘着驿车到处求利,往来天下,趁机与郡县官吏勾结,多立虚假账目,官府库存不实,百姓更加困苦。王莽知道百姓为此受苦,又下诏说:“盐,是食物的统帅;酒,是百药之长,美好聚会中的佳品;铁,是农耕的根本;名山、大泽,是富饶的宝藏;五均、赊贷,是百姓取得公平、赖以供给生活的;钱币、铜冶,是流通有无、预备民用的。这六项,不是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所能家家制作的,必须依靠市场,即使价格贵几倍,也不得不买。豪强富商,就会要挟贫弱,先代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由官府专营。每一项专营都设立法规条令防范禁止,违反者罪至死。”奸猾的官吏和刁民一同侵害,百姓都不能安稳生活。
后五岁,天凤元年,复申下金、银、龟、贝之货,颇增减其贾直。而罢大、小钱,改作货布,长二寸五分,广一寸,首长八分有奇,广八分,其圜好径二分半,足枝长八分,间广二分,其文右曰“货”,左曰“布”,重二十五铢,直货泉二十五。货泉径一寸,重五铢,文右曰“货”,左曰“泉”,枚直一,与货布二品并行。又以大钱行久,罢之,恐民挟不止,乃令民且独行大钱,与新货泉俱枚直一,并行尽六年,毋得复挟大钱矣。每壹易钱,民用破业,而大陷刑。莽以私铸钱死,及非沮宝货投四裔,犯法者多,不可胜行,乃更轻其法;私铸作泉布者,与妻子没入为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举告,与同罪;非沮宝货,民罚作一岁,吏免官。犯者俞众,及五人相坐皆没入,郡国槛车铁锁,传送长安钟官,愁苦死者什六七。
【译文】:五年后,天凤元年,又颁布金、银、龟、贝等货币,稍微增减它们的价值。并且废除大、小钱,改作货布,长二寸五分,宽一寸,头部宽八分多,宽八分,中间的圆孔直径二分半,足枝长八分,间距宽二分,钱文右边是“货”,左边是“布”,重二十五铢,值货泉二十五枚。货泉直径一寸,重五铢,钱文右边是“货”,左边是“泉”,每枚值一,与货布两种货币并行。又因为大钱流通已久,废除它,恐怕百姓挟带不停,就命令百姓暂且只使用大钱,与新货泉都每枚值一,并行满六年,不得再挟带大钱了。每一次更换钱币,百姓都因此破产,并且大量陷入刑罚。王莽因为私铸钱币判处死刑,以及非议诋毁宝货流放边疆,犯法的人太多,不能全部执行,就减轻法律;私自铸造泉布的,与妻子儿女一起没入官府为奴婢;官吏以及邻里,知情不举报的,同罪;非议诋毁宝货的,百姓罚服劳役一年,官吏免官。犯法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五人连坐都没入为奴,郡国用囚车铁锁,押送到长安钟官(掌管铸钱的官署),愁苦而死的占十分之六七。
作货布后六年,匈奴侵寇甚,莽大募天下囚徒、人奴,名曰猪突豨勇,壹切税吏民,訾三十而取一。又令公卿以下至郡县黄绶吏,皆保养军马,吏尽复以与民。民摇手触禁,不得耕桑,徭役烦剧,而枯、旱、蝗虫相因。又用制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奉禄,而私赋敛,货赂上流,狱讼不决。吏用苛暴立威,旁缘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得自保,贫者无以自存,起为盗贼,依阻山泽,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广,于是青、徐、荆楚之地往往万数。战斗死亡,缘边四夷所系虏,陷罪,饥疫,人相食,及莽未诛,而天下户口减半矣。
【译文】:制造货布后六年,匈奴侵犯很厉害,王莽大规模招募天下囚徒、私人奴隶,名叫“猪突豨勇”,一律向官吏百姓征税,资产每三十份取一份。又命令公卿以下到郡县佩黄绶(二百石至四百石官吏)的官吏,都保养军马,官吏又把负担全部转嫁给百姓。百姓动辄触犯禁令,不能耕种桑蚕,徭役繁重,而且干旱、蝗虫灾害接连不断。又因为制度没有确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都得不到俸禄,而私自征收赋税,贿赂向上流通,诉讼案件不能判决。官吏用苛刻暴虐树立威信,借王莽的禁令,侵害剥削小民。富人不能保全自己,穷人无法生存,起来做盗贼,依靠山林湖泽险阻,官吏不能捕捉而隐瞒实情,逐渐蔓延日益扩大,于是青州、徐州、荆楚地区往往以万计。战斗死亡,边境四方夷族被俘虏,犯罪,饥饿瘟疫,人吃人,等到王莽没有被诛杀的时候,天下的户口已经减少了一半。
自发猪突豨勇后四年,而汉兵诛莽。后二年,世祖受命,荡涤烦苛,复五铢钱,与天下更始。
【译文】:从征发猪突豨勇后四年,汉军诛杀了王莽。两年后,世祖(光武帝)接受天命,清除烦琐苛刻的法令,恢复五铢钱,与天下一起重新开始。
赞曰:《易》称“裒多益寡,称物平施”,《书》云“茂迁有无”,周有泉府之官,而《孟子》亦非“狗彘食人之食不知敛,野有饿殍而弗知发”。故管氏之轻重,李悝之平籴,弘羊均输,寿昌常平,亦有从徠。顾古为之有数,吏良而令行,故民赖其利,万国作乂。及孝武时,国用饶给,而民不益赋,其次也。至于王莽,制度失中,奸轨弄权,官民俱竭,亡次矣。
【译文】:赞曰:《易经》说“减少多的补充少的,衡量财物公平施与”,《尚书》说“互通有无”,周朝有泉府之官,而《孟子》也批评“猪狗吃人的食物却不知道征收,野外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所以管仲的轻重之术,李悝的平籴法,桑弘羊的均输法,耿寿昌的常平仓,也都有所由来。考察古代实行这些是有方法的,官吏贤良而政令通行,所以百姓依赖其利益,天下得到治理。到了孝武帝时,国家用度丰饶充足,而百姓不增加赋税,这是次一等的。至于王莽,制度失当,奸邪弄权,官府和百姓都财力耗尽,就没有等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