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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董仲舒传

作者:班固| Ctrl+D 收藏本站

董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

【译文】:董仲舒是广川人。年轻时研究《春秋》,汉景帝时担任博士。他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讲诵经典,弟子们根据入学时间长短先后转相传授学业,有的学生甚至没见过他的面。他大概三年不曾观赏过园圃,专心致志到如此程度。他的举止行动,不合乎礼的事不做,学士们都把他当作老师来尊敬。

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以贤良对策焉。

【译文】:汉武帝即位后,荐举贤良文学士前后一百多位,而董仲舒以贤良的身份参加策问。

制曰:“朕获承至尊休德,传之亡穷,而施之罔极,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永惟万事之统,犹惧有阙。故广延四方之豪俊,郡国诸侯公选贤良修洁博习之士,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今子大夫褎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

【译文】:皇帝下制书说:“我继承了先帝最尊贵的地位和最美好的德行,要传之无穷而施行于无极,责任重大而职守艰巨,因此日夜不得安宁,长久思考万事万物的道理,唯恐有所遗漏。所以广泛邀请四方的豪杰俊才,郡国诸侯公推选拔那些贤良、修身洁行、博学多识的士人,想听听治国大道的要领,至高无上的议论。现在大夫您德高望重,被推举为第一名,我非常赞赏。大夫您要精心思考,我将虚心听取您的高见并询问问题。

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之乐莫盛于《韶》,于周莫盛于《勺》。圣王已没,钟鼓管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纣之行,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誖缪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查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乌乎!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

【译文】:我听说五帝三王治理天下之道,是改变制度、创制雅乐而使天下融洽和睦,历代帝王都是相同的。虞舜时的音乐没有比《韶》更美妙的了,周朝没有比《勺》更盛大的了。圣王去世后,钟鼓管弦的声音并未衰微,但治国大道却逐渐缺损,衰败到夏桀、商纣那样的行为,王道就完全崩坏了。五百年之间,遵守先王成法的君主,当权的士人,想效法先王的法令制度来辅助当世的很多,然而还是不能返回正道,反而日益衰亡,直到后世君主才停止,难道是他们所持守的或许悖谬而失去了统绪吗?还是上天降下的命令不可复返,一定要推演到大衰败然后才停止呢?唉!凡我所做的这些琐碎事情,早起晚睡,致力于效法上古,又将无济于事吗?夏、商、周三代承受天命,它们的符瑞在哪里?灾祸怪异的变故,缘何而起?性命的实情,有的夭折有的长寿,有的仁厚有的鄙陋,常常听到这些名目,但未能洞察其中的道理。我想使教化流行而政令畅行,刑罚减轻而奸邪改正,百姓和睦安乐,政事宣明昭著,如何整治如何修饰才能使甘露普降,百谷丰登,德泽润及四海,恩惠达到草木,日月星三光齐全,寒暑季节平顺,承受上天的福佑,享有鬼神的灵应,德泽洋溢,施及境外,延及众生?

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科别其条,勿猥勿并,取之于术,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译文】:大夫您通晓先圣的业绩,熟悉习俗教化的变化,事物终始的顺序,研讨听闻高深道理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请明白地告诉我。请分门别类地条列,不要琐碎也不要合并,采取适当的方法,谨慎地表达出来。如果有不正不直,不忠不极,冤枉了办事官员的,写下它不要泄露,由我亲自来处理,不要害怕后患。大夫您要尽心,不要有所隐瞒,我将亲自阅览。

仲舒对曰:

【译文】:董仲舒回答说:

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强勉而已矣。强勉学习,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有效者也。《诗》曰“夙夜匪解”,《书》云“茂哉茂哉!”皆强勉之谓也。

【译文】:陛下发出仁德的诏令,下达英明的指示,探求天命和情性,都不是愚臣所能达到的。臣谨慎地依据《春秋》中的记载,考察前代已经做过的事情,来观察天和人之间相互感应的关系,是非常可敬畏的。国家将要发生违背道义的败亡,上天就先出现灾害来谴责告诫它,如果不知道自我反省,又出现怪异的现象来警告恐吓它,还不知道改变,那么伤害和败亡就会到来。由此可见上天是仁爱君主而想制止祸乱的。只要不是非常无道的时代,上天都想扶助并保全安定它,事情只在于君主努力自强罢了。努力自强地学习,那么见闻就会广博而智慧更加明达;努力自强地实行道义,那么德行就会日益兴起而大有功效:这些都是可以很快得到并有效验的。《诗经》说“从早到晚不懈怠”,《尚书》说“努力啊努力啊!”都是说要努力自强的意思。

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五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教化于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臧于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管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弊,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诗人美之而作,上天晁之,为生贤佐,后世称通,至今不绝。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得可反,其所操持誖谬失其统也。

【译文】:道,是实现天下大治的途径,仁义礼乐都是道的具体表现。所以圣王去世后,他的子孙能长久安宁几百年,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效。君王在没有创作新乐的时候,就采用前代君王遗留的、适合于当代的雅乐,用来深入教化百姓。教化的效果没有达到,雅颂之乐就不能完成,所以君王功业成就后才创作音乐,用音乐来颂扬他的德行。音乐,是用来改变民风、感化民俗的;它改变民风容易,感化人心显著。所以声音产生于和谐而源于情感,接触到肌肤,深藏于骨髓。因此王道即使稍有缺失,而管弦之声并未衰微。虞舜执政的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然而歌颂他的音乐遗风还有保存下来的,所以孔子在齐国还能听到《韶》乐。君主没有不想国家安定存在而厌恶危亡的,然而政治混乱国家危亡的却很多,这是因为所任用的人不得当,而所遵循的不是正道,因此政治日益衰败。周朝的道统在幽王、厉王时衰微,并不是道统丧失了,而是幽王、厉王不遵循它。到了周宣王,思念往昔先王的德行,复兴停滞的事业,补救弊政,彰显文王、武王的功业,周朝的道统灿烂复兴,诗人赞美他而作诗,上天眷顾他,为他降生贤能的辅佐,后世称颂他的通达,至今不绝。这是日夜不懈行善所导致的结果。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不是道能弘扬人”。所以国家的治乱兴衰在于自己,并不是上天降下的命令不可复返,而是君主所持守的悖谬而失去了统绪。

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复哉复哉”,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皆积善累德之效也。及至后世,淫佚衰微,不能统理群生,诸侯背畔,残贱良民以争壤土,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盭而娇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

【译文】:臣听说上天所特别拥立让他成为君王的人,必定有不是人力所能招致而自己到来的东西,这就是承受天命的符瑞。天下的人同心归附他,就像归附父母一样,所以上天降下的祥瑞应和诚心而到来。《尚书》说“白鱼跳入武王的船中,有火球返回到武王的屋顶,变成乌鸦”,这大概就是承受天命的符瑞。周公说“重复啊重复啊”,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不会孤单,必定有邻人”,这都是积累善行和德政的效验。到了后世,君主放纵享乐,国势衰微,不能统领治理百姓,诸侯背叛,残害良民来争夺土地,废弃德政教化而专用刑罚。刑罚不适当,就会产生邪气;邪气积聚在下,怨恨厌恶积蓄在上。上下不和,就会导致阴阳错乱而灾祸怪异就产生了。这就是灾祸怪异缘起的原因。

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寿,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乱之所在,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故尧、舜行德则民仁寿,桀、纣行暴则民鄙夭。未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熔,唯冶者之所铸。“绥之斯俫,动之斯和”,此之谓也。

【译文】:臣听说天命是上天的命令,本性是生来的资质,情欲是人的欲望。有的人夭折有的人长寿,有的人仁厚有的人鄙陋,是陶冶而成的,不能纯粹完美,因为存在治世和乱世的不同,所以不齐一。孔子说:“君子的品德像风,小人的品德像草,草被风吹必定倒伏。”所以尧、舜施行德政那么百姓就仁厚长寿,桀、纣施行暴政那么百姓就鄙陋夭折。在上位的人教化在下位的人,在下位的人服从在上位的人,就像泥土放在转轮上,完全由陶工来制作;又像金属在熔炉里,完全由冶工来铸造。“安抚他们,他们就会归附;动员他们,他们就会和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终阳以成岁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

【译文】:臣谨慎地考察《春秋》的文字,探求王道的开端,从“正”字得到了启示。“正”字在“王”字后面,“王”字在“春”字后面。春,是上天所为;正,是君王所为。它的意思是说,君王上承上天所为,而下用以端正自己的行为,这就是端正王道的开端吧。既然如此,那么君王想要有所作为,就应该向天寻求开端。天道最大的体现在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刑主杀戮而德主生长。因此阳常处于盛夏,而以生育长养为职责;阴常处于严冬,而积聚在空虚不用的地方。由此看来上天是任用德教而不任用刑罚的。上天让阳出现布施于上而主持一年的收成,让阴隐伏于下而适时出现辅助阳;阳得不到阴的帮助,也不能单独完成一年的时序。但最终以阳来命名年岁,这就是上天的意旨。君王秉承上天的意旨来行事,所以任用德教而不任用刑罚。刑罚不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就像阴不可以用来完成年岁一样。治理政事而任用刑罚,是不顺从天意,所以先王没有肯这样做的。现在废弃了先王设置德教官职的制度,而只任用执法的官吏来治理百姓,这岂不是任用刑罚的意思吗!孔子说:“不进行教育就加以诛杀叫做残虐。”残虐的政治施行于下,却想使德教覆盖四海,所以难以成功。

臣谨案《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孰而草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译文】:臣谨慎地考察《春秋》所讲的“一元”的含义,“一”是万物的开始,“元”是言辞中所说的大。称“一”为“元”,是重视开端而想要端正根本。《春秋》深入探究其根本,而反过来从尊贵者开始。所以作为君主,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来端正朝廷,端正了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了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了万民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了,远近就没有敢不统一于正道,而没有邪气在其中作乱了。因此阴阳调和而风雨及时,万物和谐而百姓繁衍,五谷丰熟而草木茂盛,天地之间受到润泽而非常丰美,四海之内听到盛德而都来称臣,各种有福的事物,可以招致的祥瑞,无不全部到来,这样王道就实现了。

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痒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

【译文】:孔子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现图,我这一生恐怕要完了吧!”他是为自己本可以招致这些东西,但身份卑贱无法招致而感到悲哀。现在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于可以招致祥瑞的地位,掌握可以招致祥瑞的权势,又有能够招致祥瑞的资质,行为高尚而恩泽深厚,智慧英明而意旨美好,爱护百姓而喜好贤士,可以说是仁义的君主了。然而天地没有感应而美好的祥瑞没有到来,为什么呢?大概都是因为教化没有建立而万民不正啊。万民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不用教化作为堤防来约束,就不能制止。因此教化建立而奸邪都被制止,是因为它的堤防完好;教化废弃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制止,是因为它的堤防毁坏了。古代的君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面南而坐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作为大事来抓的。在国都设立太学来进行教育,在城邑设立学校来进行教化,用仁来浸润百姓,用义来磨砺百姓,用礼来节制百姓,所以他们的刑罚很轻而禁令无人触犯,是因为教化施行而习俗美好啊。

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圣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扞,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人。”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晁,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

【译文】:圣王继乱世之后,扫除乱世的痕迹而全部去掉它,重新修治教化并推崇兴起它。教化已经昌明,习俗已经形成,子孙遵循它,实行了五六百年还没有败坏。到了周朝末年,大肆推行无道政治,因而失去了天下。秦朝继周朝之后,偏偏不能改正,反而更加严重,严禁学术文化,不准携带书籍,抛弃礼义而厌恶听到它,它的本心是想完全消灭先圣的治国之道,而专搞随心所欲、苟且简化的统治,所以即位为天子十四年国家就破败灭亡了。自古以来,还没有过像秦朝这样用乱政来加剧乱世,大大地败坏天下百姓的。它的遗毒和残余的酷烈影响,至今没有消灭,使得习俗浅薄恶劣,百姓愚顽,抵触冒犯,殊死抗拒,竟然败坏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孔子说:“腐朽的木头无法雕刻,粪土垒的墙壁无法粉刷。”现在汉朝继秦朝之后,就像朽木和粪土垒的墙壁了,虽然想好好地治理它,却没有办法。法令一公布奸邪就产生,命令一下达欺诈就兴起,好像用开水去制止沸腾,抱着柴草去救火,只会更加严重而毫无益处。我私下打个比方,琴瑟的音调不和谐,严重的必须拆下弦重新安装,才能弹奏;处理政事而政令不能推行,严重的必须改变而重新变革,才能治理。应当重新安装而不重新安装,即使有好的乐工也不能调好音;应当变革而不变革,即使有大的贤才也不能治理好。所以汉朝取得天下以来,常常想好好地治理但到现在还不能好好地治理,失误就在于应当变革而没有变革。古人有句话说:“站在深潭边羡慕鱼,不如回去编织渔网。”现在面对朝政而希望治理好已经七十多年了,不如回过头来进行变革;变革就可以好好治理,好好治理那么灾害就会一天天消除,福禄就会一天天到来。《诗经》说:“适合百姓适合众人,从上天那里接受福禄。”治理政事而适合百姓的,本来就应当从上天那里接受福禄。仁、义、礼、智、信这五常之道,是君王应当整治的;这五者整治好了,所以能受到上天的眷顾,而享受鬼神的灵应,恩德施及境外,延及众生。

天子览其对而异焉,乃复册之曰:

【译文】:天子看了董仲舒的对答感到惊奇,于是又下策问说:

制曰:盖闻虞舜之时,游于岩郎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

【译文】:制书说:听说虞舜的时候,在廊檐下漫步,垂衣拱手,无所作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忙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而天下也治理好了。帝王治国之道,难道不是同一个道理吗?为什么安逸和劳苦相差这么大呢?

盖俭者不造玄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乘大路,朱干玉戚,八佾陈于庭,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或曰良玉不瑑,又曰非文亡以辅德,二端异焉。

【译文】:大概俭朴的君主不制作黑色和黄色的旌旗装饰。到了周朝,设立两座宫阙,乘坐大车,手持红色的盾和玉饰的斧,六十四人的舞队在庭中排列,而颂扬之声兴起。帝王之道难道有不同的旨趣吗?有人说好的玉不需要雕琢,又有人说没有文采就无法辅助德行,这两种说法是不同的。

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成、康不式,四十余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秏矣哀哉!

【译文】:殷朝人执行五刑来督察奸邪,损伤肌肤来惩罚罪恶。周成王、康王不采用这些刑罚,四十多年天下没有人犯法,监狱空虚。秦朝使用这些刑罚,死的人很多,受刑的人随处可见,真是可悲啊!

乌乎!朕夙寤晨兴,惟前帝王之宪,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皆在力本任贤。今朕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德未始云获也。今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庶几乎!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之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与?将所繇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著于篇,毋讳有司。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称朕意。

【译文】:唉!我早起晚睡,一心思考前代帝王的法度,长久思考用来奉行至尊之道、彰明宏伟大业的方法,都在于致力根本、任用贤才。现在我亲自耕种籍田来为农民做表率,鼓励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尊崇有德行的人,派出的使者络绎不绝,慰问勤劳的人,抚恤孤独的人,竭尽思虑和心神,但功业美德还不能说已经获得。现在阴阳错乱,邪气充满,万物很少顺利生长,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廉耻混淆,贤与不肖混杂,不能得到真实情况,所以广泛邀请特出的士人,希望能有收获!现在大夫您等待诏命的一百多人,有的谈论时务而不能解决问题,考察上古又有所不同,用当今的情况来检验又难以实行,难道是被文辞所束缚而不能尽情发挥吗?还是所遵循的方法不同,所听到的途径不一样呢?请各自详尽回答,写在篇籍上,不要忌讳主管官员。阐明要旨大略,切磋研究。以符合我的心意。

仲舒对曰:

【译文】:董仲舒回答说:

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众圣辅德,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在位七十载,乃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矣”,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天下秏乱,万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起海滨而即三公也。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昏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民。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由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之谓也。

【译文】:臣听说尧承受天命后,以天下为忧虑,而不以君位为快乐,所以诛杀驱逐乱臣,致力于寻求贤圣,因此得到了舜、禹、稷、契、皋陶。众多圣贤辅助德政,贤能的人辅佐职事,教化广泛推行,天下和睦融洽,万民都安于仁德乐于道义,各得其所,行动合乎礼,从容符合道。所以孔子说:“如果有圣王出现,一定要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政大行,”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尧在位七十年,于是让位给舜。尧去世后,天下不归附尧的儿子丹朱而归附舜。舜知道无法推辞,就登上了天子之位,任用禹为相,凭借尧的辅佐大臣,继承尧的传统功业,因此垂衣拱手无所作为而天下大治。孔子说“《韶》乐极其美妙,又极其完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到了商纣王,违背天意残害万物,杀戮贤人智者,残害百姓。伯夷、太公都是当时的贤者,隐居而不做臣子。在职的官员都奔走逃亡,隐入河海。天下混乱,万民不安,所以天下人离开殷朝而跟随周朝。周文王顺应天意治理万物,以贤圣为师并任用他们,因此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人也聚集在朝廷。他爱护施恩于万民,天下归附他,所以太公从海滨出来就担任了三公。在这个时候,纣王还在君位上,尊卑秩序混乱,百姓流离失所,所以文王哀痛而想安定他们,因此忙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孔子作《春秋》,首先端正君王的名分然后统系万事,表现了他作为素王的文德。由此看来,帝王的治国纲要是相同的,然而劳苦安逸不同,是因为所遇到的时代不同。孔子说“《武》乐极其美妙,但还不十分完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臣闻制度文采玄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官至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美,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德。

【译文】:臣听说制度、文采、黑色黄色的装饰,是用来表明尊卑,区别贵贱,而勉励有德行的人的。所以《春秋》记载承受天命的君主首先要制定的,是改变历法,变换车马服饰的颜色,用来顺应上天。那么官制和旌旗的制度,是有法度才这样的。所以孔子说:“奢侈就显得不谦逊,俭朴就显得鄙陋。”俭朴不是圣人的适中制度。臣听说好的玉不需要雕琢,是因为它的资质润泽美好,不需要雕刻,这与达巷党人(指项橐)不学习而自知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普通的玉不雕琢,就不能形成花纹;君子不学习,就不能成就他的德行。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非有文德以教训于下也。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憯酷之吏,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群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

【译文】:臣听说圣王治理天下,年幼时就让他们学习,长大后就根据才能授予职位,用爵禄来培养他们的德行,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的罪恶,所以百姓懂得礼义而以冒犯尊上为耻。周武王施行大义,平定残暴的贼人,周公制作礼乐来加以文饰,到了成王、康王的隆盛时期,监狱空虚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逐渐推行和仁义流传的结果,不仅仅是损伤肌肤的刑罚的效果。到了秦朝就不是这样。效法申不害、商鞅的法治,推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帝王之道,以贪婪凶狼为风俗,不是用文德来教育训导臣下。只按罪名诛杀而不考察实情,做好事的不一定能免罪,而作恶的未必受刑。因此百官都粉饰虚言而不顾实际,表面上有侍奉君主的礼节,内心却有背叛君上的念头;制造虚假掩饰欺诈,追逐利益没有羞耻;又喜欢任用残酷的官吏,征收赋税没有限度,耗尽百姓的财力,百姓流离失所,不能从事耕种纺织的本业,盗贼四起。所以受刑的人很多,死的人随处可见,而奸邪不止,是风俗教化造成的。所以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他们,用刑罚来整治他们,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德归谊,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来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它,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

【译文】:现在陛下兼并天下,海内无不归顺服从,广泛观察,全面听取,充分采纳群臣的智慧,尽收天下的美好,崇高的德行昭著,施及境外。夜郎、康居,远在万里之外,都悦服德政归附仁义,这是太平盛世的气象。然而功德没有施加到百姓身上的原因,大概是王心没有放在这上面吧。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到的道理,就会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就会光大。高明光大,不在于别的,就在于放在心上罢了。”希望陛下依据所听到的道理,在心中确立诚意并努力实行它,那么和夏禹、商汤、周文王又有什么不同呢!

陛下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维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弃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

【译文】:陛下亲自耕种籍田来为农民做表率,早起晚睡,为万民忧虑操劳,思考往古的事情,而致力于寻求贤才,这也是尧、舜的用心啊,然而还不能说有所收获,是因为士人一向没有受到激励。平时不培养士人而想求得贤才,就好像不雕琢玉石而要求它有花纹一样。所以培养士人最重要的,没有比太学更重要的了;太学,是贤士成才的关键,是教化的本源。现在以一个郡、一个国的人数,却没有能应对策问的人,这说明王道常常中断了。臣希望陛下兴建太学,设置高明的老师,来培养天下的士人,经常考问他们来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那么英俊的人才应该就可以得到了。现在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师表,是用来继承流传君主的德泽而宣扬教化的;所以师表不贤,那么君主的德泽就不能宣扬,恩惠就不能流传。现在的官吏既然不教育训导百姓,有的又不奉行君主的法令,暴虐百姓,与奸邪之人做交易,贫穷孤弱的人,蒙冤受苦失去常业,很不符合陛下的心意。因此阴阳错乱,邪气充塞,万物很少顺利生长,百姓不能安居乐业,都是因为长官不明智,才导致这样的。

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遍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宽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

【译文】:长官大多出自郎中、中郎,二千石官员的子弟选为郎官,又凭财产多,未必是贤才。况且古代所说的功绩,是根据担任官职是否称职来区分等差,不是说任职时间长久。所以才能小的人即使任职很久,也不会超过小官;贤才即使任职时间不长,也不妨碍成为辅佐大臣。因此主管官员竭尽全力和智慧,致力于治理自己的事务而追求功绩。现在却不是这样。凭任职时间长来取得高位,凭积累资历来获得官职,因此廉耻混淆,贤与不肖混杂,不能得到真实情况。臣愚昧地认为可以让各位列侯、郡守、二千石官员各自选拔他们管辖的官吏百姓中的贤者,每年贡举两人到朝廷担任宿卫,并且以此来观察大臣的才能;所贡举的人贤能的有赏,所贡举的人不贤的受罚。像这样,诸侯、二千石官员都会尽心寻求贤才,天下的贤士就可以得到并任命为官了。遍得天下的贤人,那么三王的盛世就容易做到,而尧、舜的名声也可以赶上了。不要凭任职时间长短论功,实际考察贤能为上,衡量才能授予官职,记录德行确定职位,那么廉耻就会不同路,贤与不肖就会分开了。陛下施加恩惠,宽恕臣的罪过,让我不要被文辞束缚,能够切磋研究,臣怎敢不竭尽愚忠!

于是天子复册之。

【译文】:于是天子又下策问。

制曰: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浸微浸灭浸明浸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阴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乎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朕之不明与?听若眩与?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诗》不云乎,“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

【译文】:制书说:听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能在人事上得到验证,善于谈论古代的人一定能在当今得到检验”。所以我询问天道与人事的感应关系,往上赞美唐尧、虞舜,往下哀悼夏桀、商纣,逐渐衰微逐渐灭亡、逐渐昌明逐渐兴盛的道理,虚心改正。现在大夫您通晓阴阳所以能化育万物的原理,熟悉先圣的道统功业,然而文采还没有充分发挥,难道是对当世的事务感到困惑吗?条理还没有贯通,纲纪还没有终结,想来是我的不明智吧?还是听起来感到迷惑呢?夏、商、周三王的教化所师承的不同,但都有缺失,有人说长久不变的是道,难道旨趣有差异吗?现在大夫您既然已经阐明大道的极致,陈述了治乱的本原了,请详尽地探究它,反复地思考它。《诗经》不是说过吗,“唉呀你们君子啊,不要常常安逸休息,神明听到了,会赐给你们大福。”我将亲自阅览,大夫您要努力阐明它。

仲舒复对曰:

【译文】:董仲舒又回答说:

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虖!”今陛下幸加惠,留听于承学之臣,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

【译文】:臣听《论语》说:“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现在陛下有幸施加恩惠,留心听取我这个继承学业的臣子的意见,又下达英明的策问,来督促我的思想,而要彻底探究圣德,不是愚臣所能详尽陈述的。以前所呈上的对答,条理没有贯通,纲纪没有终结,言辞没有分辨明白,旨意没有表达清楚,这是臣学识浅薄的罪过。

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繇此言之,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欢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乘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之。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

【译文】:策问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能在人事上得到验证,善于谈论古代的人一定能在当今得到检验。”臣听说天是万物的始祖。所以普遍覆盖包容而没有区别,设立日月风雨来调和万物,经历阴阳寒暑来完成万物。所以圣人效法天而建立道,也是普遍爱护而没有偏私,广布德泽施行仁政来厚待万物,设立道义制定礼仪来引导百姓。春季是上天用来生育万物的季节,仁爱是君主用来爱护百姓的品德;夏季是上天用来长养万物的季节,德政是君主用来养育百姓的;霜冻是上天用来肃杀万物的,刑罚是君主用来惩罚罪恶的。由此说来,天道与人事的应验,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孔子作《春秋》,向上揣度天道,向下验证人情,参照古代,考察当今。所以《春秋》所讥讽的,就是灾害所施加的对象;《春秋》所憎恶的,就是怪异现象所施加的对象。记载国家的过错,兼及灾祸怪异的变故;由此看出人的所作所为,其好坏到了极点,就与天地相通而互相感应,这也是谈论天道的一个方面。古代设立掌管教化的官员,致力于用德政善行来感化百姓,百姓已经普遍受到教化之后,天下常常没有一个人的诉讼了。当今之世废弃了这种做法而不加修治,没有办法教化百姓,百姓因此抛弃道义而死于追求财利,所以犯法而罪过多,一年的案件数以万千计。由此看出古代的做法不可不用,所以《春秋》对改变古制的就加以讥讽。上天的命令叫做命,命不是圣人不能推行;天生的质朴叫做性,性不经过教化不能完善;人的欲望叫做情,情没有制度就不能节制。因此君王对上谨慎地秉承天意,来顺应天命;对下致力于彰明教化百姓,来成就人的本性;端正法度的适宜,区分上下的次序,来防止欲望;做好这三方面,那么治国的根本就树立了。人从天那里接受生命,本来就超然不同于众生,在家有父子兄弟的亲情,在外有君臣上下的道义,聚会相见,则有尊敬老人、爱护幼小的礼节,鲜明地有礼仪来互相交往,欢欣地有恩情来互相爱护,这是人尊贵的地方。种植五谷来作为食物,种桑麻来作为衣服,饲养六畜来作为供养,驯服牛马,圈养豹虎,这是人得到了上天的灵气,比万物尊贵。所以孔子说:“天地之间的生命人是最尊贵的。”明白天性,就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然后就知道仁义;知道仁义,然后就会重视礼节;重视礼节,然后就能安处于善道;安处于善道,然后就会乐于遵循道理;乐于遵循道理,然后就可以称为君子了。所以孔子说“不懂得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浸微浸灭浸明浸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臣,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已,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胡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以其浸明浸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乡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谩,谗贼并进,贤知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坏。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余年,此其浸微浸灭之道也。

【译文】:策问说:“往上赞美唐尧、虞舜,往下哀悼夏桀、商纣,逐渐衰微逐渐灭亡、逐渐昌明逐渐兴盛的道理,虚心改正。”臣听说由少积成多,由小积成大,所以圣人没有不从昏暗达到光明,从微贱达到显赫的。因此尧从诸侯中兴起,舜从深山中兴起,不是一天就显赫的,大概是有逐渐的过程才达到的。言语从自己口中说出,不可堵塞;行为从自己身上发出,不可掩盖。言行,是治国的大事,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所以能做好小事的人才能成大事,能谨慎对待细微的人才能显赫。《诗经》说:“就是这个文王,小心翼翼。”所以尧兢兢业业每天实行他的道,舜勤勤恳恳每天尽他的孝道,善行积累而名声显扬,德行彰明而自身尊贵,因为他们实行的是逐渐昌明兴盛的道理。积累善行在身上,就像白昼逐渐加长,而人们不易察觉;积累恶行在身上,就像火在销熔油脂,而人们不易看见。不是明白性情、洞察流俗的人,谁能知道呢?这就是唐尧、虞舜之所以得到美名,而夏桀、商纣之所以令人哀悼恐惧的原因。善与恶的相随,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所以桀、纣暴虐傲慢,谗佞贼人并进,贤人智者隐伏,恶行日益显著,国家日益混乱,他们却安然自以为像太阳在天上,最终衰败而彻底崩溃。暴虐无道的人,不是一天就灭亡的,也是逐渐达到的,所以桀、纣虽然无道,但还能享有国家十几年,这就是他们逐渐衰微灭亡的道理。

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之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救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救,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译文】:策问说:“夏、商、周三王的教化所师承的不同,但都有缺失,有人说长久不变的是道,难道旨趣有差异吗?”臣听说快乐而不迷乱、反复实行而不厌倦的叫做道;道是万世没有弊病的,有弊病是因为失去了道。先王之道必定有偏颇而不能通行的地方,所以政治有昏暗而不能推行的时候,纠正那些偏颇之处来补救弊病而已。三王之道师承不同,并不是它们互相反对,而是为了补救过度、扶助衰微,是所遭遇的时势变化造成的。所以孔子说:“无为而治的人,大概就是舜吧!”改变历法,变换车马服饰的颜色,来顺应天命而已;其余都遵循尧的道,还改变什么呢!所以君王有改变制度的名义,没有改变道的实质。然而夏朝崇尚忠,殷朝崇尚敬,周朝崇尚文,是因为它们所继承的需要补救的时弊,应当用这些。孔子说:“殷朝沿袭夏朝的礼制,所增减的可以知道;周朝沿袭殷朝的礼制,所增减的可以知道;如果有人继承周朝,即使经过一百代也是可以知道的。”这是说历代君王治国的方法,不外乎忠、敬、文三者。夏朝沿袭虞舜,却偏偏不说增减什么,是因为他们的道完全一样而崇尚的相同。道的根本来源出于天,天不变,道也不变,所以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王互相传授而持守同一个道,没有需要补救弊病的政令,所以不说他们增减了什么。由此看来,继承太平之世的君王他们的道相同,继承动乱之世的君王他们的道就要改变。现在汉朝继承大乱之后,似乎应该稍微减少周朝的文饰,采用夏朝的忠厚。

陛下有明德嘉道,愍世欲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议考问,将欲兴仁谊之林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廑能勿失耳。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以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凤皇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试迹之于古,返之于天,党可得见乎。

【译文】:陛下有光明的德行和美好的道术,怜悯世俗风气的浮薄,哀伤王道的不显明,所以选拔贤良方正的士人,议论考问,将要兴起仁义的盛德,彰明帝王的法制,建立太平的世道。臣愚钝不才,陈述所听到的,诵说所学到的,转述老师的言论,仅仅能做到不遗忘罢了。至于讨论政事的得失,考察天下的兴盛衰耗,这是大臣辅佐的职责,三公九卿的责任,不是臣董仲舒所能达到的,然而臣私下感到奇怪的是。古代的天下也就是现在的天下,现在的天下也就是古代的天下,同样是这个天下,古代达到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好昌盛,不用命令就能实行,不用禁止就能停止,官吏没有奸邪,百姓没有盗贼,监狱空虚,德泽润及草木,恩惠遍及四海,凤凰来集,麒麟来游,用古代来衡量现在,为什么相差这么远呢!什么地方错乱而衰败到这样?想来是在古道上有所失误吧?还是有违背天理的地方呢?试着从古代寻找踪迹,返回到天道,或许可以找到原因吧。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浸,浸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不上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远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着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

【译文】:上天也有所分配给予,给予牙齿的就去掉角,给予翅膀的就只给两只脚,这是得到大的就不能再取小的。古代给予俸禄的人,不靠劳力吃饭,不从事工商业,这也是得到大的不能再取小的,与上天的旨意相同。已经得到大的,又要取小的,上天也不能满足,何况人呢!这就是百姓之所以喧闹叫苦、生活困苦不足的原因。自身受宠而处于高位,家庭温饱而享有厚禄,凭借富贵的财力和势力,在下面与百姓争利,百姓怎么能比得过他们呢!所以他们增多奴婢,增多牛羊,扩大田宅,广置产业,积蓄物资,致力于这些而没有止境,以此压迫百姓,百姓一天天、一月月地被侵削,渐渐陷入极端穷困。富人奢侈过度,穷人穷困愁苦;穷人穷困愁苦而上面不救助,那么百姓就不以生活为乐;百姓不以生活为乐,连死都不逃避,怎么能避免犯罪呢!这就是刑罚繁多而奸邪不能制止的原因。所以享受俸禄的人家,靠俸禄吃饭就够了,不要与百姓争夺产业,然后利益就可以均匀分布,而百姓就可以家家富足。这是上天的道理,也是远古的法则,天子应该效法它作为制度,大夫应该遵循它作为行为准则。所以公仪休做鲁国宰相时,回到家里看到妻子在织帛,生气地休了妻子,在家里吃饭吃到葵菜,生气地拔掉葵菜,说:“我已经有俸禄吃了,还要抢夺园丁、织女的利益吗!”古代在位的贤人君子都是这样,所以在下的人推崇他们的品行而服从他们的教化,百姓被他们的廉洁感化而不贪婪鄙陋。等到周朝衰微时,它的卿大夫轻视道义而急于求利,没有推让的风气而有争夺田地的诉讼。所以诗人痛恨而讽刺他们,说:“那高峻的南山,岩石垒垒,显赫的太师尹氏,百姓都在看着你。”你喜欢道义,那么百姓就向往仁德而风俗美好;你喜欢财利,那么百姓就好邪而风俗败坏。由此看来,天子、大夫,是下面百姓所观看效法的对象,是远方之人从四面八方仰望的对象。近处的人看着而仿效,远处的人望着而效法,怎么可以处在贤人的位置上而做平民百姓的行为呢!急急忙忙追求财利常常担心匮乏,是平民百姓的想法;急急忙忙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是士大夫的想法。《易经》说:“背着东西却乘坐车子,会招致盗寇到来。”乘车是君子的位置,背负重物是小人的事情,这是说处在君子的位置却做平民百姓的行为,祸患一定会到来。如果处在君子的位置,就应当做君子的事情,那么除了像公仪休在鲁国为相那样,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译文】:《春秋》所崇尚的大一统,是天地的永恒法则,古今的普遍道理。现在师从不同的道,人们有不同的言论,诸子百家有不同的方略,旨意不同,所以上面无法保持统一;法律制度屡次改变,下面不知道应该遵守什么。臣愚昧地认为凡是不在六艺的科目之内、不属于孔子学说的,都断绝它们的道路,不要让它们同时发展。邪僻的学说消亡停息,然后统纪就可以统一而法度就可以彰明,百姓就知道该遵从什么了。

对既毕,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谊匡正,王敬重焉。久之,王问仲舒曰:“粤王勾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吴,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有三仁。桓公决疑于管仲,寡人决疑于君。”仲舒对曰:“臣愚不足以奉大对。闻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且犹羞之,况设诈以伐吴乎?由此言之,粤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谊也。苟为诈而已,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五伯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犹武夫之与美玉也。”王曰:“善。”

【译文】:对策结束后,天子任命董仲舒为江都国相,侍奉易王。易王是皇帝的哥哥,一向骄横,喜好勇力。董仲舒用礼义来匡正他,易王很敬重他。过了很久,易王问董仲舒说:“越王勾践与大夫泄庸、文种、范蠡谋划讨伐吴国,最终灭了吴国。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我也认为越国有三位仁人。齐桓公有疑难请管仲决断,我有疑难请先生决断。”董仲舒回答说:“臣愚钝不足以回答这样重大的问题。听说从前鲁君问柳下惠:‘我想讨伐齐国,怎么样?’柳下惠说:‘不行。’回家后面有忧色,说:‘我听说讨伐别国不向仁人询问,这话为什么问到我这里来了!’只是被问到了,尚且感到羞耻,何况是设下诈谋来讨伐吴国呢?由此说来,越国本来没有一个仁人。仁人,端正他的道义而不谋取私利,彰明他的道理而不计较功利。因此孔子的门下,五尺高的儿童都羞于称说五霸,因为他们先使用诈术和武力而后才讲仁义的。如果只是用诈术而已,所以不值得在君子的门庭称道。五霸与其他诸侯相比算是贤能的,但和夏禹、商汤、周文王相比,就像石头与美玉相比一样。”易王说:“好。”

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先是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灾,仲舒居家推说其意,草稿未上,主父偃候仲舒,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

【译文】:董仲舒治理江都国,用《春秋》记载的灾祸怪异的变故来推究阴阳错乱运行的道理,所以求雨时,就关闭各种属于阳的事物,放开各种属于阴的事物,他止雨时做法与此相反;这种方法在江都国推行,没有不达到预期效果的。后来被免去江都国相改任中大夫。在此之前,辽东高帝庙、长陵高园便殿发生火灾,董仲舒在家推论阐述其中的含义,草稿还没有呈上,主父偃去探望董仲舒,私自看见了,嫉妒他,偷了他的书稿上奏给皇帝。皇帝召来儒生们看这篇东西,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这是自己老师的书稿,认为非常愚蠢。于是把董仲舒交给法官审讯,判处死刑,皇帝下诏赦免了他,董仲舒从此不敢再谈论灾异。

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以弘为从谀,弘嫉之。胶西王亦上兄也,尤纵恣,数害吏二千石。弘乃言于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闻仲舒大儒,善待之。仲舒恐久获罪,病免。凡相两国,辄事骄王,正身以率下,数上疏谏争,教令国中,所居而治。及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

【译文】: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当时正对外用兵抵御四方夷族,公孙弘研究《春秋》不如董仲舒,但公孙弘迎合世俗处理事务,官位做到公卿。董仲舒认为公孙弘是阿谀奉承,公孙弘嫉妒他。胶西王也是皇帝的哥哥,尤其放纵骄横,多次迫害二千石的官员。公孙弘就对皇帝说:“只有董仲舒可以派去做胶西王的国相。”胶西王听说董仲舒是大儒,很好地对待他。董仲舒担心时间长了会获罪,就称病辞职。他总共做了两个诸侯国的国相,侍奉的都是骄横的诸侯王,他端正自身来给下属做表率,多次上疏劝谏争论,在国内颁布教令,所治理的地方都治理得很好。到他离职回家后,始终不过问家里的产业,以研究学问、著书立说为事业。

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年老,以寿终于家,家徙茂陵,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译文】:董仲舒在家时,朝廷如果有重大决议,就派使者和廷尉张汤到他家去询问,他的对答都有明确的法度。自从汉武帝即位之初,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而推崇儒学。等到董仲舒对策后,推尊阐明孔子的学说,抑制贬黜百家。设立掌管学校的官员,州郡举荐茂才孝廉,都是从董仲舒开始的。他年老后,在家中寿终正寝,全家迁到茂陵,儿子和孙子都因为学问做到大官。

仲舒所著,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说《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复数十篇,十余万言,皆传于后世。掇其切当世施朝廷者著于篇。

【译文】:董仲舒所著的,都是阐明经学儒术的意旨,以及上奏的疏文、条列教令等,共一百二十三篇。而解说《春秋》记事得失的,《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类,又有几十篇,十多万字,都流传到后世。选取其中切合当世、能在朝廷施行的内容记载在传记中。

赞曰:刘向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材,虽伊、吕亡以加,管、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至向子歆以为:“伊、吕乃圣人之耦,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颜渊死,孔子曰‘噫!天丧余。’唯此一人为能当之,自宰我、子赣、子游、子夏不与焉。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壹,为群儒首。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犹未及乎游、夏,而曰管、晏弗及,伊、吕不加,过矣。”至向曾孙龚,笃论君子也,以歆之言为然。

【译文】:赞曰:刘向称赞说:“董仲舒有辅佐帝王的才能,即使是伊尹、吕望也不能超过,管仲、晏婴之类,是霸主的辅佐,大概比不上他。”到了刘向的儿子刘歆则认为:“伊尹、吕望是圣人的匹配,君王得不到他们就不能兴起。所以颜渊死后,孔子说‘唉!上天要亡我。’只有颜渊一个人能担当这种评价,连宰我、子贡、子游、子夏都不在其中。董仲舒遇到汉朝继秦朝焚书之后,《六经》分崩离析,他放下帷幕发愤钻研,潜心于伟大的学术,使后来的学者有所统一,成为群儒的首领。然而考察他师友渊源的传承,还赶不上子游、子夏,却说管仲、晏婴比不上他,伊尹、吕望不能超过他,太过分了。”到了刘向的曾孙刘龚,是个笃实评论的君子,他认为刘歆的话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