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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西域传下

作者:班固| Ctrl+D 收藏本站

乌孙国,大昆弥治赤谷城,去长安八千九百里。户十二万,口六十三万,胜兵十八万八千八百人。相,大禄,左右大将二人,侯三人,大将、都尉各一人,大监二人,大吏一人,舍中大吏二人,骑君一人。东至都护治所千七百二十一里,西至康居蕃内地五千里。地莽平。多雨,寒。山多松樠。不田作种树,随畜逐水草,与匈奴同俗。国多马,富人至四五千匹。民刚恶,贪狼无信,多寇盗,最为强国。故服匈奴,后盛大,取羁属,不肯往朝会。东与匈奴、西北与康居、西与大宛、南与城郭诸国相接。本塞地也,大月氏西破走塞王,塞王南越县度。大月氏居其地。后乌孙昆莫击破大月氏,大月氏徙西臣大夏,而乌孙昆莫居之,故乌孙民有塞种、大月氏种云。

【译文】:乌孙国,大昆弥的治所在赤谷城,距离长安八千九百里。有十二万户,六十三万人,能当兵的有十八万八千八百人。设有相,大禄,左右大将二人,侯三人,大将、都尉各一人,大监二人,大吏一人,舍中大吏二人,骑君一人。东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七百二十一里,西到康居的蕃属地五千里。土地广阔平坦。多雨,寒冷。山上有很多松树和樠树。不从事农耕种植,随着牲畜追逐水草,与匈奴风俗相同。国内多马,富人有四五千匹马。百姓刚强凶恶,贪婪像狼一样没有信用,多有寇盗,是最强大的国家。以前臣服于匈奴,后来强盛了,采取羁縻属国的形式,不肯去朝会。东面与匈奴、西北与康居、西面与大宛、南面与城郭诸国接壤。原本是塞人的地方,大月氏向西打败赶走了塞王,塞王向南越过悬度山。大月氏占据了那里。后来乌孙昆莫击破大月氏,大月氏迁徙到西边臣服于大夏,而乌孙昆莫就住在这里,所以乌孙百姓中有塞种、大月氏种。

始张骞言乌孙本与大月氏共在敦煌间,今乌孙虽强大,可厚赂招,令东居故地,妻以公主,与为昆弟,以制匈奴。语在《张骞传》。武帝即位,令骞赍金币住。昆莫见骞如单于礼,骞大惭,谓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其它如故。

【译文】:当初张骞说乌孙本来与大月氏一起在敦煌一带,现在乌孙虽然强大,可以用丰厚的财物招引,让他们东迁回到故地,把公主嫁给他们为妻,和他们结为兄弟,来牵制匈奴。事情记载在《张骞传》中。武帝即位后,命令张骞带着金币前往。昆莫接见张骞用见单于的礼节,张骞非常羞惭,对他说:“天子赐予赏赐,大王不拜谢,就把赏赐收回。”昆莫起身拜谢,其他礼仪照旧。

初,昆莫有十余子,中子大禄强,善将,将众万余骑别居。大禄兄太子,太子有子曰岑陬。太子蚤死,谓昆莫曰:“必以岑陬为太子。”昆莫哀许之。大禄怒,乃收其昆弟,将众畔,谋攻岑陬。昆莫与芩陬万余骑,令别居,昆莫亦自有万余骑以自备。国分为三,大总羁属昆莫。骞既致赐,谕指曰:“乌孙能东居故地,则汉遣公主为夫人,结为昆弟,共距匈奴,不足破也。”乌孙远汉,未知其大小,又近匈奴,服属日久,其大臣皆不欲徙。昆莫年老国分,不能专制,乃发使送骞,因献马数十匹报谢。其使见汉人众富厚,归其国,其国后乃益重汉。

【译文】:当初,昆莫有十几个儿子,中子大禄强悍,善于带兵,率领一万多骑兵另居一处。大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陬。太子早死,临死时对昆莫说:“一定要立岑陬为太子。”昆莫哀伤地答应了。大禄发怒,就聚集他的兄弟们,率领部众反叛,谋划攻打岑陬。昆莫给岑陬一万多骑兵,让他另居一处,昆莫自己也有一万多骑兵来自卫。国家分为三部分,但大体上受昆莫管辖。张骞送达赏赐后,告知汉朝的意图说:“乌孙如果能东迁回到故地,汉朝就派遣公主做夫人,结为兄弟,共同抗击匈奴,匈奴不难攻破。”乌孙离汉朝远,不知道汉朝大小,又靠近匈奴,臣服归属匈奴已久,大臣们都不想迁徙。昆莫年老,国家分裂,不能独自专断,就派使者送张骞回汉,顺便献上几十匹马作为答谢。乌孙使者看到汉朝人口众多,物产富厚,回国后,乌孙国此后才更加重视汉朝。

匈奴闻其与汉通,怒欲击之。又汉使乌孙,乃出其南,抵大宛、月氏,相属不绝。乌孙于是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公主,为昆弟。天子问群臣,议许,曰:“必先内聘,然后遣女。”乌孙以马千匹聘。汉元封中,遣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以妻焉。赐乘舆服御物,为备官属宦官侍御数百人,赠送甚盛。乌孙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

【译文】:匈奴听说乌孙与汉朝交往,发怒想要攻打它。又汉朝出使乌孙的使者,都是从其南边出发,到达大宛、月氏,络绎不绝。乌孙于是害怕,派使者献马,希望娶汉朝公主,结为兄弟。天子询问群臣,商议后同意,说:“一定要先送聘礼,然后送公主。”乌孙用一千匹马作聘礼。汉朝元封年间,派遣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为公主,嫁给昆莫。赐给乘舆、服饰、车马等物,为她配备官属、宦官、侍从几百人,赠送的财物非常丰盛。乌孙昆莫让她做右夫人。匈奴也送女子嫁给昆莫,昆莫让她做左夫人。

公主至其国,自治宫室居,岁时一再与昆莫会,置酒饮食,以币、帛赐王左右贵人。昆莫年老,言语不通,公主悲愁,自为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天子闻而怜之,间岁遣使者持帷帐锦绣给遗焉。

【译文】:公主到了乌孙国,自己修建宫室居住,一年中与昆莫会见一两次,摆设酒宴,用币帛赏赐昆莫左右的贵人。昆莫年老,语言不通,公主悲伤忧愁,自己作歌道:“我家嫁我啊到天一方,远托异国啊嫁与乌孙王。穹庐作屋啊毡作墙,肉当饭食啊酪当浆。住在这里常思故土啊内心伤,愿变作黄鹄啊飞回故乡。”天子听说后怜悯她,每隔一年派使者带着帷帐、锦绣等物送给她。

昆莫年老,欲使其孙岑陬尚公主。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岑陬遂妻公主。昆莫死,岑陬代立。岑陬者,官号也,名军须靡。昆莫,王号也,名猎骄靡。后书“昆弥”云。岑陬尚江都公主,生一女少夫。公主死,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陬。岑陬胡妇子泥靡尚小,岑陬且死,以国与季父大禄子翁归靡,曰:“泥靡大,以国归之。”

【译文】:昆莫年老,想让他孙子岑陬娶公主。公主不听从,上书报告情况,天子答复说:“遵从他们国家的风俗,想和乌孙共同消灭匈奴。”岑陬就娶了公主。昆莫死后,岑陬继位。岑陬,是官号,名字叫军须靡。昆莫,是王号,名字叫猎骄靡。后来写作“昆弥”。岑陬娶了江都公主,生了一个女儿叫少夫。公主死后,汉朝又封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为公主,嫁给岑陬。岑陬和匈奴妻子生的儿子泥靡还小,岑陬临死时,把国家交给叔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说:“等泥靡长大了,把国家还给他。”

翁归靡既立,号肥王,复尚楚主解忧,生三男两女:长男曰元贵靡;次曰万年,为莎车王;次曰大乐,为左大将;长女弟史为龟兹王绛宾妻;小女素光为若呼翕侯妻。

【译文】:翁归靡即位后,号称肥王,又娶了楚公主解忧,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叫元贵靡;次子叫万年,是莎车王;三子叫大乐,是左大将;长女弟史是龟兹王绛宾的妻子;小女素光是若呼翕侯的妻子。

昭帝时,公主上书,言:“匈奴发骑田车师,车师与匈奴为一,共侵乌孙,唯天子幸救之!”汉养士马,议欲击匈奴。会昭帝崩,宣帝初即位,公主及昆弥皆遣使上书,言:“匈奴复连发大兵侵兵乌孙,取车延、恶师地,收人民去,使使谓乌孙趣持公主来,欲隔绝汉。昆弥愿发国半精兵,自给人马五万骑,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汉兵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并出。语在《匈奴传》。遣校尉常惠使持节护乌孙兵,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骑从西方人,至右谷蠡王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氵于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橐驼七十余万头,乌孙皆自取所虏获。还,封惠为长罗侯。是岁,本始三年也。汉遣惠持金币赐乌孙贵人有功者。

【译文】:汉昭帝时,公主上书,说:“匈奴派骑兵到车师屯田,车师与匈奴联合,共同侵略乌孙,希望天子救援!”汉朝训练士兵马匹,商议准备攻打匈奴。正逢昭帝去世,宣帝刚即位,公主和昆弥都派使者上书,说:“匈奴又接连派出大军侵略乌孙,攻取车延、恶师等地,掳掠人口而去,派使者对乌孙说赶快把公主送来,想隔绝汉朝。昆弥愿意发动全国一半的精兵,自己供给五万骑兵,尽力攻打匈奴。希望天子出兵救援公主、昆弥。”汉朝大规模发兵十五万骑兵,五位将军分路同时出兵。事情记载在《匈奴传》中。派遣校尉常惠为使者持节护卫乌孙兵,昆弥亲自率领翕侯以下五万骑兵从西边进入,到达右谷蠡王的王庭,俘获单于的父辈以及嫂子、公主、名王、犁汙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人,马、牛、羊、驴、骆驼七十多万头,乌孙自己拿走了所俘虏缴获的东西。回来后,封常惠为长罗侯。这一年,是本始三年。汉朝派常惠带着金币赏赐乌孙有功的贵人。

元康二年,乌孙昆弥因惠上书:“愿以汉外孙元贵靡为嗣,得令复尚汉公主,结婚重亲,畔绝匈奴,原聘马、骡各千匹。”诏下公卿议,大鸿胪萧望之以为:“乌孙绝域,变故难保,不可许。”上美乌孙新立大功,又重绝故业,遣使者至乌孙,先迎取聘。昆弥及太子、左右大将、都尉皆遣使,凡三百余人,入汉迎取少主。上乃以乌孙主解忧弟子相夫为公主,置官属侍御百余人,舍上林中,学乌孙言。天子自临平乐观,会匈奴使者、外国君长大角抵,设乐而遣之。使长罗侯光禄大夫惠为副,凡持节者四人,送少主至郭煌。未出塞,闻乌孙昆弥翁归靡死,乌孙贵人共从本约,立岑陬子泥靡代为昆靡,号狂王。惠上书:“愿留少主郭煌,惠驰至乌孙责让不立元贵靡为昆靡,还迎少主。”事下公卿,望之复以为:“乌孙持两端,难约结。前公主在乌孙四十余年,恩爱不亲密,边竟未得安,此已事已验也。令少主以元贵靡不立而还,信无负于夷狄,中国之福也。少主不止,徭役将兴,其原起此。”天子从之,征还少主。

【译文】:元康二年,乌孙昆弥通过常惠上书:“希望立汉朝的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能让他再娶汉朝公主,结为婚姻亲上加亲,与匈奴断绝关系,愿意用马、骡各一千匹作聘礼。”下诏让公卿商议,大鸿胪萧望之认为:“乌孙是极远的地方,变故难测,不能答应。”皇上赞美乌孙新立大功,又重视断绝旧约不好,派使者到乌孙,先迎取聘礼。昆弥以及太子、左右大将、都尉都派使者,共三百多人,到汉朝迎接公主。皇上于是封乌孙公主解忧的侄女相夫为公主,设置官属侍从一百多人,住在上林苑中,学习乌孙语言。天子亲自驾临平乐观,会见匈奴使者、外国君长,举行角抵戏,设置音乐然后送行。派长罗侯光禄大夫常惠为副使,总共持节的使者四人,送公主到敦煌。还没出塞,听说乌孙昆弥翁归靡死了,乌孙贵人们共同遵从原来的约定,立岑陬的儿子泥靡代理昆弥,号称狂王。常惠上书:“希望把公主留在敦煌,我快马赶到乌孙责问他们不立元贵靡为昆弥,然后回来迎接公主。”事情交给公卿商议,萧望之又认为:“乌孙摇摆不定,难以缔结盟约。以前公主在乌孙四十多年,恩爱并不亲密,边境没能安宁,这已是事实验证了的。现在公主因为元贵靡没被立而回来,确实没有对不起夷狄,是中国的福气。公主不留下,徭役将要兴起,祸端就从此开始。”天子听从了他的意见,征召公主回来。

狂王复尚楚主解忧,生一男鸱靡,不与主和,又暴恶失众。汉使卫司马魏和意、副侯任昌送侍子,公主言狂王为乌孙所患苦,易诛也。遂谋置酒会,罢,使士拔剑击之。剑旁下,狂王伤,上马驰去。其子细沈瘦会兵围和意、昌及公主于赤谷城。数月,都护郑吉发诸国兵救之,乃解去。汉遣中郎将张遵持医药治狂王,赐金二十斤,采缯。因收和意、昌系锁,从尉犁槛车至长安,斩之。车骑将军长史张翁留验公主与使者谋杀狂王状,主不服,叩头谢,张翁捽主头骂詈。主上书,翁还,坐死。副使季都别将医养视狂王,狂王从十余骑送之。都还,坐知狂王当诛,见便不发,下蚕室。

【译文】:狂王又娶了楚公主解忧,生了一个儿子叫鸱靡,和公主不和,又残暴凶恶失去民心。汉朝派卫司马魏和意、副侯任昌送侍子(在汉朝为质的王子)回国,公主说狂王被乌孙人痛恨,容易诛杀。于是谋划设酒宴,结束后,派武士拔剑刺杀狂王。剑刺偏了,狂王受伤,上马逃走了。他的儿子细沈瘦集合军队把魏和意、任昌和公主包围在赤谷城。几个月后,西域都护郑吉调发各国军队救援,才解围离去。汉朝派中郎将张遵带着医药给狂王治伤,赐给他黄金二十斤,彩色丝帛。同时逮捕魏和意、任昌戴上枷锁,从尉犁用囚车押送到长安,斩首。车骑将军长史张翁留下来审问公主与使者谋杀狂王的情况,公主不服,叩头谢罪,张翁揪住公主的头辱骂。公主上书,张翁回朝后,被判处死刑。副使季都另外带着医生治疗照顾狂王,狂王带领十多个骑兵送他。季都回来后,因知道狂王该杀,见到机会没有下手,被处以宫刑。

初,肥王翁归靡胡妇子乌就屠,狂五伤时惊,与诸翕侯俱去,居北山中,扬言母家匈奴兵来,故众归之。后遂袭杀狂王,自立为昆弥。汉遣破羌将军辛武贤将兵万五千人至郭煌,遣使者案行表,穿卑鞮侯井以西,欲通渠转谷,积居庐仓以讨之。

【译文】:当初,肥王翁归靡与匈奴妻子生的儿子乌就屠,在狂王受伤时受惊,和各位翕侯一起离开,居住在北山中,扬言母亲家的匈奴兵来了,所以部众归附他。后来就袭击杀死了狂王,自立为昆弥。汉朝派遣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一万五千士兵到敦煌,派使者勘察路线立标记,开凿卑鞮侯井以西,想通渠运粮,积蓄在居庐仓来讨伐他。

初,楚主侍者冯嫽能史书,习事,尝持汉书为公主使,行赏赐于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为乌孙右大将妻,右大将与乌就屠相爱,都护郑吉使冯夫人说乌就屠,以汉兵方出,必见灭,不如降。乌就屠恐,曰:“愿得小号。”宣帝征冯夫人,自问状。遣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为副,送冯夫人。冯夫人锦车持节,诏乌就屠诣长罗侯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皆赐印绶。破羌将军不出塞还。后乌就屠不尽归诸翕侯民众,汉复遣长罗侯惠将三校屯赤谷,因为分别其人民地界,大昆弥户六万余,小昆弥户四万余,然众心皆附小昆弥。

【译文】:当初,楚公主的侍者冯嫽通晓史书,熟悉事务,曾经持汉朝符节作为公主的使者,到城郭诸国行赏,各国尊敬信任她,称她为冯夫人。她做了乌孙右大将的妻子,右大将与乌就屠关系好,都护郑吉派冯夫人劝说乌就屠,说汉兵正要出动,必定被消灭,不如投降。乌就屠害怕,说:“希望能得到小昆弥的名号。”宣帝征召冯夫人,亲自询问情况。派谒者竺次、期门郎甘延寿为副使,护送冯夫人。冯夫人乘坐锦车持节,下诏让乌就屠到长罗侯驻地的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都赐给印绶。破羌将军没有出塞就返回了。后来乌就屠没有完全归还各翕侯的民众,汉朝又派长罗侯常惠率领三校人马驻守赤谷城,趁机为他们划分人民和地界,大昆弥有六万多户,小昆弥有四万多户,但民心都归附小昆弥。

元贵靡、鸱靡皆病死,公主上书言年老土思,愿得归骸骨,葬汉地。天子闵而迎之,公主与乌孙男女三人俱来至京师。是岁,甘露三年也。时年且七十,赐以公主田宅、奴婢,奉养甚厚,朝见仪比公主。后二岁卒,三孙因留守坟墓云。

【译文】:元贵靡、鸱靡都病死了,公主上书说自己年老思念故土,希望归葬汉地。天子怜悯而迎接她回来,公主和乌孙所生的三个子女一起来到京师。这一年,是甘露三年。当时年纪将近七十岁,赐给她公主的田宅、奴婢,供养非常优厚,朝见礼仪比照公主。两年后去世,三个孙子留下来守墓。

元贵靡子星靡代为大昆弥,弱,冯夫人上书,愿使乌孙镇抚星靡。汉遣之,卒百人送焉。都护韩宣奏,乌孙大吏、大禄、大监皆可以赐金印紫绶,以尊辅大昆弥,汉许之。后都护韩宣复奏,星靡怯弱,可免,更以季父左大将乐代为昆弥,汉不许。后段会宗为都护,招还亡畔,安定之。

【译文】:元贵靡的儿子星靡继位为大昆弥,软弱,冯夫人上书,愿意出使乌孙镇抚星靡。汉朝派她去,派了一百名士兵护送。都护韩宣上奏,乌孙的大吏、大禄、大监都可以赐予金印紫绶,来尊崇辅佐大昆弥,汉朝同意了。后来都护韩宣又上奏,星靡怯懦软弱,可以罢免,改由叔父左大将乐代理昆弥,汉朝没有同意。后来段会宗担任都护,招回逃亡反叛的人,安定乌孙。

星靡死,子雌栗靡代。小昆弥乌就屠死。子拊离代立,为弟日贰所杀。汉遣使者立拊离子安日为小昆弥。日贰亡,阻康居。汉徙已校屯姑墨,欲候便讨焉。安日使贵人姑莫匿等三人诈亡从日贰,刺杀之。都护廉褒赐姑莫匿等金人二十斤,缯三百匹。

【译文】:星靡死后,儿子雌栗靡继位。小昆弥乌就屠死了。儿子拊离继位,被弟弟日贰杀害。汉朝派使者立拊离的儿子安日为小昆弥。日贰逃亡,投靠康居。汉朝迁移已校尉屯驻姑墨,想等方便时讨伐他。安日派贵人姑莫匿等三人假装逃亡跟随日贰,刺杀了日贰。都护廉褒赏赐姑莫匿等人金二十斤,丝帛三百匹。

后安日为降民所杀,汉立其弟末振将代。时大昆弥雌栗靡健,翕侯皆畏服之,告民牧马畜无使人牧,国中大安和翁归靡时。小昆弥末振将恐为所并,使贵人乌日领诈降刺杀雌栗靡。汉欲以兵讨之而未能,遣中郎将段会宗持金币与都护图方略,立雌栗靡季父公主孙伊秩靡为大昆弥。汉没入小昆弥侍子在京师者。久之,大昆弥翕侯难栖杀末振将,末振将兄安日子安犁靡代为小昆弥。汉恨不自诛末振将,复使段会宗即斩其太子番丘。还,赐爵关内侯。是岁,元延二年也。

【译文】:后来安日被投降的民众杀死,汉朝立他的弟弟末振将继位。当时大昆弥雌栗靡健壮,各位翕侯都畏惧服从他,他命令百姓放牧马畜不要到别人牧场,国家非常安定和平,像翁归靡时代一样。小昆弥末振将害怕被他吞并,派贵人乌日领假装投降刺杀雌栗靡。汉朝想派兵讨伐但没能做到,派中郎将段会宗带着金币与都护谋划策略,立雌栗靡的叔父、公主的孙子伊秩靡为大昆弥。汉朝没收了在京师做人质的小昆弥侍子。很久以后,大昆弥的翕侯难栖杀死了末振将,末振将的哥哥安日的儿子安犁靡代理小昆弥。汉朝遗憾没有亲自诛杀末振将,又派段会宗前往斩杀了他的太子番丘。回来后,赐爵关内侯。这一年,是元延二年。

会宗以翕侯难栖杀末振将,虽不指为汉,合于讨贼,奏以为坚守都尉。责大禄、大吏、大监以雌栗靡见杀状,夺金印紫绶,更与铜墨云。末振将弟卑爰疐本共谋杀大昆弥,将众八万余口北附康居,谋欲借兵兼并两昆弥。两昆弥畏之,亲倚都护。

【译文】:段会宗认为翕侯难栖杀死末振将,虽然不是为汉朝,但符合讨贼的道义,上奏任命他为坚守都尉。责备大禄、大吏、大监在雌栗靡被杀时的表现,夺回金印紫绶,换给铜印墨绶。末振将的弟弟卑爰疐本来参与谋杀大昆弥,率领部众八万多人向北投靠康居,图谋借兵兼并两位昆弥。两位昆弥都害怕他,亲近依靠都护。

哀帝元寿二年,大昆弥伊秩靡与单于并入朝,汉以为荣。至元始中,卑爰疐杀乌日领以自效,汉封为归义侯。两昆弥皆弱,卑爰疐侵陵,都护孙建袭杀之。自乌孙分立两昆弥后,汉用忧劳,且无宁岁。

【译文】:哀帝元寿二年,大昆弥伊秩靡和匈奴单于一同入朝,汉朝以此为荣。到了元始年间,卑爰疐杀死乌日领以表示效忠,汉朝封他为归义侯。两位昆弥都软弱,卑爰疐侵凌他们,都护孙建袭击杀死了卑爰疐。自从乌孙分立两位昆弥后,汉朝为此忧虑劳累,而且没有安宁的年份。

姑墨国,王治南城,去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户二千二百,口二万四千五百,胜兵四千五百人。姑墨侯、辅国侯、都尉、左右将、左右骑君各一人,译长二人。东至都护治所二千二十一里,南至于阗马行十五日,北与乌孙接。出铜、铁、雌黄。东通龟兹六百七十里。王莽时,姑墨王丞杀温宿王,并其国。

【译文】:姑墨国,国王的治所在南城,距离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有二千二百户,二万四千五百人,能当兵的有四千五百人。设有姑墨侯、辅国侯、都尉、左右将、左右骑君各一人,译长二人。东到西域都护治所二千零二十一里,南到于阗骑马走十五天,北面与乌孙接壤。出产铜、铁、雌黄。向东通往龟兹六百七十里。王莽时,姑墨国王丞杀死温宿王,吞并了他的国家。

温宿国,王治温宿城,去长安八千三百五十里,户二千二百,口八千四百,胜兵千五百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译长各二人。东至都护治所二千三百八十里,西至尉头三百里,北至乌孙赤谷六百一十里。土地物类所有与鄯善诸国同。东通姑墨二百七十里。

【译文】:温宿国,国王的治所在温宿城,距离长安八千三百五十里,有二千二百户,八千四百人,能当兵的一千五百人。设有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译长各二人。东到西域都护治所二千三百八十里,西到尉头国三百里,北到乌孙赤谷城六百一十里。土地物产与鄯善等国相同。向东通往姑墨二百七十里。

龟兹国,王治延城,去长安七千四百八十里。户六千九百七十,口八万一千三百一十七,胜兵二万一千七十六人。大都尉丞、辅国侯、安国侯、击胡侯、却胡都尉、击车师都尉、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左右力辅君各一人,东西南北部千长各二人,却胡君三人,译长四人。南与精绝、东南与且末、西南与杅弥、北与乌孙、西与姑墨接。能铸冶,有铅。东至都护治所乌垒城三百五十里。

【译文】:龟兹国,国王的治所在延城,距离长安七千四百八十里。有六千九百七十户,八万一千三百一十七人,能当兵的二万一千零七十六人。设有大都尉丞、辅国侯、安国侯、击胡侯、却胡都尉、击车师都尉、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左右力辅君各一人,东西南北各部千长各二人,却胡君三人,译长四人。南面与精绝国、东南与且末国、西南与杅弥国、北面与乌孙、西面与姑墨接壤。能铸造冶炼,有铅矿。东到西域都护治所乌垒城三百五十里。

乌垒,户百一十,口千二百,胜兵三百人。城都尉、译长各一人。与都护同治。其南三百三十里至渠犁。

【译文】:乌垒,有一百一十户,一千二百人,能当兵的三百人。设有城都尉、译长各一人。与西域都护同治一处。它的南面三百三十里到渠犁。

渠梨,城都尉一人,户百三十,口千四百八十,胜兵百五十人。东北与尉犁、东南与且末、南与精绝接。西有河,至龟兹五百八十里。

【译文】:渠犁,设有城都尉一人,有一百三十户,一千四百八十人,能当兵的一百五十人。东北与尉犁国、东南与且末国、南面与精绝国接壤。西面有河,到龟兹五百八十里。

自武帝初通西域、置校尉,屯田渠犁。是时,军旅连出,师行三十二年,海内虚耗。征和中,贰师将军李广利以军降匈奴。上既悔远征伐,而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奏言:“故轮台东捷枝、渠犁皆故国,地广,饶水草,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处温和,田美,可益通沟渠,种五谷,与中国同时孰。其旁国少锥刀,贵黄金采缯,可以易谷食,宜给足不乏。臣愚以为可遣屯田卒诣故轮台以东,置校尉三人分护,各举图地形,通利沟渠,务使以时益种五谷,张掖、酒泉遣骑假司马为斥候,属校尉,事有便宜,因骑置以闻。田一岁,有积谷,募民壮健有累重敢徙者诣田所,就畜积为本业,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乌孙,为便。臣谨遣征事臣昌分部行边,严敕太守、都尉明烽火,选士马,谨斥候,蓄茭草。愿陛下遣使使西国,以安其意。臣昧死请。”

【译文】:自从汉武帝开始沟通西域、设置校尉,在渠犁屯田。这时,军队连年出征,战事持续了三十二年,国内空虚耗损。征和年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投降匈奴。皇上已经后悔远征,而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大夫上奏说:“故轮台东边的捷枝、渠犁都是旧有的国家,土地广阔,水草丰饶,有可以灌溉的田地五千顷以上,气候温和,田地肥沃,可以进一步开通沟渠,种植五谷,与中国同时成熟。旁边的国家缺少铁器,看重黄金和彩色丝帛,可以用它们交换粮食,应该供给充足不缺乏。臣愚见认为可以派遣屯田士兵到故轮台以东,设置三位校尉分别管辖,各自负责规划地形,疏通沟渠,务必按时多种五谷,张掖、酒泉派遣骑假司马作为斥候,归属校尉,事情有需要灵活处理的,通过驿马报告。耕作一年,有了积存的粮食,招募百姓中健壮、有家累、敢于迁徙的人到屯田处,就着积蓄作为本业,进一步开垦灌溉田地,逐渐修筑一系列烽火亭,连接城池向西延伸,以威慑西域各国,辅助乌孙,这样比较便利。臣谨派遣征事臣昌分头巡视边境,严令太守、都尉点明烽火,选拔士兵马匹,谨慎侦察,储备草料。希望陛下派遣使者出使西域各国,以安定他们的心意。臣冒死请求。”

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

【译文】:皇上于是下诏,深切陈述对过去事情的悔恨,说:

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余里,前开陵侯击车师时,危须、尉犁、楼兰六国子弟在京师者皆先归,发畜食迎汉军,又自发兵,凡数万人,王各自将,共围车师,降其王。诸国兵便罢,力不能复至道上食汉军。汉军破城,食至多,然士自载不足以竟师,强者尽食畜产,羸者道死数千人。朕发酒泉驴、橐驼负食,出玉门迎军。吏卒起张掖,不甚远,然尚厮留其众。曩者,朕之不明,以军候弘上书言“匈奴缚马前后足,置城下,驰言‘秦人,我匄若马’”,又汉使者久留不还,故兴遣贰师将军,欲以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乃者以缚马书遍视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乃至郡属国都尉成忠、赵破奴等,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或以为“欲以见强,夫不足者视人有余。”《易》之卦得《大过》,爻在九五,匈奴困败。公军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将,于鬴山必克。”卦诸将,贰师最吉。故朕亲发贰师下鬴山,诏之必毋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缪。重合侯得虏候者,言:“闻汉军当来,匈奴使巫埋羊牛所出诸道及水上以诅军。单于遗天子马裘,常使巫祝之。缚马者,诅军事也。”又卜“汉军一将不吉”。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能饥渴,失一狼,走千羊。”

【译文】:先前有关官员上奏,想增加百姓赋税三十钱来补助边防费用,这是加重老弱孤独的困苦。而现在又请求派士兵到轮台屯田。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以前开陵侯攻击车师时,危须、尉犁、楼兰等六国在京师做质子的子弟都先回国,征发牲畜粮食迎接汉军,又各自发兵,共数万人,各国国王各自率领,共同包围车师,使车师王投降。各国军队就撤回了,力量不能再为路上的汉军供给粮食。汉军攻破城池,粮食很多,但士兵自己携带的不足以支持到战争结束,身体强壮的吃光了牲畜产品,体弱的在路上死了几千人。朕征发酒泉的驴、骆驼驮运粮食,出玉门关迎接军队。官兵从张掖出发,不算很远,但还是拖延了很多人。过去,朕不明智,因为军候弘上书说“匈奴把马的前后脚绑起来,放在城下,骑马飞驰说‘秦人(汉人),我给你们马’”,又汉朝使者长期滞留不回来,所以发动派遣贰师将军,想以此使汉朝使者有威严。古时候卿大夫参与谋划,参考蓍草龟甲占卜,不吉利就不行动。不久前把绑马的书信给丞相、御史、二千石、各位大夫、郎官中研习文学的人看,乃至郡、属国都尉成忠、赵破奴等,都认为“敌人自己绑自己的马,很不吉利!”有人认为“想以此显示强大,自己不足的人看别人却有余。”《易经》占得《大过》卦,爻在九五,预示匈奴困顿失败。公车所属的方士、太史观测星象云气,以及太卜用龟甲蓍草占卜,都认为吉利,匈奴必定被击破,时机不可再得。又说:“北伐的将军,在鬴山一定能取胜。”为各位将军占卜,贰师将军最吉利。所以朕亲自派遣贰师将军出兵鬴山,下诏他一定不要深入。如今计谋和卦兆都完全错误。重合侯俘获了匈奴的侦察兵,说:“听说汉军要来,匈奴派巫师在羊牛出来的各条道路和水边埋下东西来诅咒汉军。单于送给天子的马匹皮裘,常常让巫师诅咒它。绑马,是诅咒军事行动。”又占卜“汉军有一位将军不吉利”。匈奴常常说:“汉朝极大,但是不能忍受饥渴,失去一只狼,跑掉一千只羊。”

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今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五伯所弗能为也。且匈奴得汉降者,常提掖搜索,问以所闻。今边塞未正,阑出不禁,障候长吏使卒猎兽,以皮肉为利,卒苦而烽火乏,失亦上集不得,后降者来,若捕生口虏,乃知之。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

【译文】:前不久贰师将军战败,士兵战死、被俘、离散,悲痛常常在朕心中。现在请求到遥远的轮台屯田,想修筑亭障隧道,这是扰劳天下,不是用来优待百姓的做法。现在朕不忍心听。大鸿胪等人又建议,想招募囚徒护送匈奴使者,用封侯的赏赐来表明以报仇雪恨,这是春秋五霸都不肯做的事。况且匈奴得到汉朝投降的人,常常挟持搜身,询问听到的情况。现在边塞制度不严,擅自出关不加禁止,障塞候望的长官让士兵猎取野兽,获取皮肉之利,士兵劳苦而烽火戒备松驰,失职的人上报后也不能得到处理,以后投降的人来了,或者捕到活口俘虏,才知道情况。当前的任务在于禁止苛刻暴虐,停止擅自征收赋税,致力于农业根本,修订‘马复令’(养马可免徭役的法令),来弥补缺漏,不要缺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自上奏进献畜养马匹的策略和补充边防的情况,与上计簿一同呈对。

由是不复出军。而封丞相车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

【译文】:从此不再出兵。而封丞相车千秋为富民侯,以表明休养生息,想要让百姓富足。

初,贰师将军李广利击大宛,还过杅弥,杅弥遣太子赖丹为质于龟兹。广利责电兹曰:“外国皆臣属于汉,龟兹何以得受杅弥质?”即将赖丹入至京师。昭帝乃用桑弘羊前议,以杅弥太子赖丹为校尉,将军田轮台,轮台与渠犁地皆相连也。龟兹贵人姑翼谓其王曰:“赖丹本臣属吾国,今佩汉印绶来,迫吾国而田,必为害。”王即杀赖丹,而上书谢汉,汉未能征。

【译文】:当初,贰师将军李广利攻打大宛,回来时经过杅弥,杅弥派太子赖丹到龟兹做人质。李广利责备龟兹说:“外国都臣属于汉朝,龟兹怎么能接受杅弥的人质?”就带着赖丹回到京师。昭帝于是采用桑弘羊从前的建议,任命杅弥太子赖丹为校尉,率领军队在轮台屯田,轮台和渠犁的土地是相连的。龟兹的贵人姑翼对龟兹王说:“赖丹本来是臣属我国的人,现在佩带汉朝印绶来,逼近我国领土屯田,必定成为祸害。”龟兹王就杀了赖丹,然后上书向汉朝谢罪,汉朝没能征讨。

宣帝时,长罗侯常惠使乌孙还,便宜发诸国兵,合五万人攻龟兹,责以前杀校尉赖丹。龟兹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所误,我无罪。”执姑翼诣惠,惠斩之。时乌孙公主遣女来至京师学鼓琴,汉遣侍郎乐奉送主女,过龟兹。龟兹前遣人至乌孙求公主女,未还。会女过龟兹,龟兹王留不遣,复使使报公主,主许之。后公主上书,愿令女比宗室入朝,而龟兹王绛宾亦受其夫人,上书言得尚汉外孙为昆弟,愿与公主女俱入朝。元康元年,遂来朝贺。王及夫人皆赐印绶。夫人号称公主,赐以车骑旗鼓,歌吹数十人,绮绣杂缯琦珍凡数千万。留且一年,厚赠送之。后数来朝贺,乐汉衣服制度,归其国,治宫室,作檄道周卫,出入传呼,撞钟鼓,如汉家仪。外国胡人皆曰:“驴非驴,马非马,若龟兹王,所谓骡也。”绛宾死,其子丞德自谓汉外孙,成、哀帝时往来尤数,汉遇之亦甚亲密。

【译文】:宣帝时,长罗侯常惠出使乌孙回来,以便宜行事调动各国军队,集合五万人攻打龟兹,责问以前杀死校尉赖丹的事。龟兹王谢罪说:“那是我的先王时被贵人姑翼所误导,我没有罪。”抓住姑翼送到常惠处,常惠斩了他。当时乌孙公主派女儿来京师学弹琴,汉朝派侍郎乐奉送公主的女儿回去,经过龟兹。龟兹以前曾派人到乌孙求娶公主的女儿,还没回复。正逢公主的女儿经过龟兹,龟兹王留下她不让她走,又派使者报告公主,公主答应了。后来公主上书,希望让女儿比照宗室女子入朝,而龟兹王绛宾也喜爱他的夫人,上书说得娶汉朝外孙女为妻,与汉朝结为兄弟,希望和公主的女儿一同入朝。元康元年,就来朝贺。龟兹王和夫人都被赐予印绶。夫人号称公主,赐给车骑、旗鼓、歌舞吹奏者几十人,各种锦绣丝帛珍宝共数千万。留住将近一年,赠送丰厚的礼物让他们回去。后来多次来朝贺,喜欢汉朝的衣服制度,回到自己国家后,修建宫室,设置警卫道路,出入传呼,敲钟击鼓,完全按照汉家的礼仪。外国的胡人都说:“驴不是驴,马不是马,像龟兹王,就是所谓的骡子。”绛宾死后,他的儿子丞德自认为是汉朝的外孙,成帝、哀帝时期往来尤其频繁,汉朝对待他也非常亲密。

东通尉犁六百五十里。

【译文】:向东通往尉犁六百五十里。

尉犁国,王治尉犁城,去长安六千七百五十里。户千二百,口九千六百,胜兵二千人。尉犁侯、安世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击胡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至都护治所三百里,南与鄯善、且未接。

【译文】:尉犁国,国王的治所在尉犁城,距离长安六千七百五十里。有一千二百户,九千六百人,能当兵的二千人。设有尉犁侯、安世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击胡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到西域都护治所三百里,南面与鄯善、且末接壤。

危须国,王治危须城,去长安七千二百九十里。户七百,口四千九百,胜兵二千人。击胡侯、击胡都尉、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击胡君、译长各一人。西至都护治所五百里,至焉耆百里。

【译文】:危须国,国王的治所在危须城,距离长安七千二百九十里。有七百户,四千九百人,能当兵的二千人。设有击胡侯、击胡都尉、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击胡君、译长各一人。西到西域都护治所五百里,到焉耆一百里。

焉耆国,王治员渠城,去长安七千三百里。户四千,口三万二千一百,胜兵六千人。击胡侯、却胡侯、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击胡左右君、击车师君、归义车师君各一人,击胡都尉、击胡君各二人,译长三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四百里南至尉犁百里,北与乌孙接。近海水多鱼。

【译文】:焉耆国,国王的治所在员渠城,距离长安七千三百里。有四千户,三万二千一百人,能当兵的六千人。设有击胡侯、却胡侯、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击胡左右君、击车师君、归义车师君各一人,击胡都尉、击胡君各二人,译长三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四百里,南到尉犁一百里,北面与乌孙接壤。靠近海水,鱼很多。

乌贪訾离国,王治于娄谷,去长安万三百三十里。户四十一,口二百三十一,胜兵五十七人。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东与单桓、南与且弥、西与乌孙接。

【译文】:乌贪訾离国,国王的治所在于娄谷,距离长安一万零三百三十里。有四十一户,二百三十一人,能当兵的五十七人。设有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东面与单桓国、南面与且弥国、西面与乌孙接壤。

卑陆国,王治天山东乾当国,去长安八千六百八十里。户二百二十七,口千三百八十七,胜兵四百二十二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译长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二百八十七里。

【译文】:卑陆国,国王的治所在天山东的乾当国,距离长安八千六百八十里。有二百二十七户,一千三百八十七人,能当兵的四百二十二人。设有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译长各一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二百八十七里。

卑陆后国,王治番渠类谷,去长安八千七百一十里。户四百六十二,口千一百三十七,胜兵三百五十人。辅国侯、都尉、译长各一人,将二人。东与郁立师、北与匈奴、西与劫国、南与车师接。

【译文】:卑陆后国,国王的治所在番渠类谷,距离长安八千七百一十里。有四百六十二户,一千一百三十七人,能当兵的三百五十人。设有辅国侯、都尉、译长各一人,将二人。东面与郁立师国、北面与匈奴、西面与劫国、南面与车师接壤。

郁立师国,王治内咄谷,去长安八千八百三十里。户百九十,口千四百四十五,胜兵三百三十一人。辅国侯、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东与车师后城长、西与卑陆、北与匈奴接。

【译文】:郁立师国,国王的治所在内咄谷,距离长安八千八百三十里。有一百九十户,一千四百四十五人,能当兵的三百三十一人。设有辅国侯、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东面与车师后城长国、西面与卑陆国、北面与匈奴接壤。

单桓国,王治单桓城,去长安八千八百七十里。户二十七,口百九十四,胜兵四十五人。辅国侯、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

【译文】:单桓国,国王的治所在单桓城,距离长安八千八百七十里。有二十七户,一百九十四人,能当兵的四十五人。设有辅国侯、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

蒲类国,王治天山西疏榆谷,去长安八千三百六十里。户三百二十五,口二千三十二,胜兵七百九十九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三百八十七里。

【译文】:蒲类国,国王的治所在天山西的疏榆谷,距离长安八千三百六十里。有三百二十五户,二千零三十二人,能当兵的七百九十九人。设有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三百八十七里。

蒲类后国,王去长安八千六百三十国。户百,口千七十,胜兵三百三十四人,辅国侯、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

【译文】:蒲类后国,国王距离长安八千六百三十里。有一百户,一千零七十人,能当兵的三百三十四人,设有辅国侯、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

西且弥国,王治天山东于大谷,去长安八千六百七十里。户三百三十二,口千九百二十六,胜兵七百三十八人。西且弥侯、左右将、左右骑君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四百八十七里。

【译文】:西且弥国,国王的治所在天山东的于大谷,距离长安八千六百七十里。有三百三十二户,一千九百二十六人,能当兵的七百三十八人。设有西且弥侯、左右将、左右骑君各一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四百八十七里。

东且弥国,王治天山东兑虚谷,去长安八千二百五十里。户百九十一,口千九百四十八,胜兵五百七十二人。东且弥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五百八十七里。

【译文】:东且弥国,国王的治所在天山东的兑虚谷,距离长安八千二百五十里。有一百九十一户,一千九百四十八人,能当兵的五百七十二人。设有东且弥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五百八十七里。

劫国,王治天山东丹渠谷,去长安八千五百七十里。户九十九,口五百,胜兵百一十五人。辅国侯、都尉、译长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四百八十七里。

【译文】:劫国,国王的治所在天山东的丹渠谷,距离长安八千五百七十里。有九十九户,五百人,能当兵的一百一十五人。设有辅国侯、都尉、译长各一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四百八十七里。

狐胡国,王治车师柳谷,去长安八千二百里。户五十五,口二百六十四,胜兵四十五人。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至都护治所千一百四十七里,至焉耆七百七十里。

【译文】:狐胡国,国王的治所在车师柳谷,距离长安八千二百里。有五十五户,二百六十四人,能当兵的四十五人。设有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一百四十七里,到焉耆七百七十里。

山国,王去长安七千一百七十里。户四百五十,口五千,胜兵千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西至尉犁二百四十里,西北至焉耆百六十里,西至危须二百六十里,东南与鄯善、且末接。山出铁,民出居,寄田籴谷于焉耆、危须。

【译文】:山国,国王距离长安七千一百七十里。有四百五十户,五千人,能当兵的一千人。设有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西到尉犁二百四十里,西北到焉耆一百六十里,西到危须二百六十里,东南与鄯善、且末接壤。山里出产铁,百姓出山居住,在焉耆、危须租种田地或买粮食。

车师前国,王治交河城。河水分流绕城下,故号交河。去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户七百,口六千五十,胜兵千八百六十五人。辅国侯、安国侯、左右将、都尉、归汉都尉、车师君、通善君、乡善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八百七里,至焉耆八百三十五里。

【译文】:车师前国,国王的治所在交河城。河水分流绕城下,所以叫交河。距离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有七百户,六千零五十人,能当兵的一千八百六十五人。设有辅国侯、安国侯、左右将、都尉、归汉都尉、车师君、通善君、乡善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八百零七里,到焉耆八百三十五里。

车师后国,王治务涂谷,去长安八千九百五十里。户五百九十五,口四千七百七十四,胜兵千八百九十人。击胡侯、左右将、左右都尉、道民君、译长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二百三十七里。

【译文】:车师后国,国王的治所在务涂谷,距离长安八千九百五十里。有五百九十五户,四千七百七十四人,能当兵的一千八百九十人。设有击胡侯、左右将、左右都尉、道民君、译长各一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二百三十七里。

车师都尉国,户四十,口三百三十三,胜兵八十四人。

【译文】:车师都尉国,有四十户,三百三十三人,能当兵的八十四人。

车师后城长国,户百五十四,口九百六十,胜兵二百六十人。

【译文】:车师后城长国,有一百五十四户,九百六十人,能当兵的二百六十人。

武帝天汉二年,以匈奴降者介和王为开陵侯,将楼兰国兵始击车师,匈奴遣右贤王将数万骑救之,汉兵不利,引去。征和四年,遣重合侯马通将四万骑击匈奴,道过车师北,复遣开陵侯将楼兰、尉犁、危须凡六国兵别击车师,勿令得遮重合侯。诸国兵共围车师,车师王降服,臣属汉。

【译文】:汉武帝天汉二年,任命匈奴降者介和王为开陵侯,率领楼兰国军队开始攻击车师,匈奴派遣右贤王率领数万骑兵救援,汉军失利,撤退。征和四年,派遣重合侯马通率领四万骑兵攻击匈奴,路经车师以北,又派开陵侯率领楼兰、尉犁、危须等六国军队另路攻击车师,不让车师有机会拦截重合侯。各国军队共同包围车师,车师王投降,臣属于汉朝。

昭帝时,匈奴复使四千骑田车师。宣帝即位,遣五将将兵击匈奴,车师田者惊去,车师复通于汉。匈奴怒,召其太子军宿,欲以为质。军宿,焉耆外孙,不欲质匈奴,亡走焉耆。车师王更立子乌贵为太子。及乌贵立为王,与匈奴结婚姻,教匈奴遮汉道通乌孙者。

【译文】:昭帝时,匈奴又派四千骑兵到车师屯田。宣帝即位后,派遣五位将军率领军队攻击匈奴,在车师屯田的匈奴骑兵惊慌逃走,车师重新与汉朝通好。匈奴发怒,召车师的太子军宿,想让他做人质。军宿是焉耆王的外孙,不想给匈奴做人质,逃亡到焉耆。车师王改立儿子乌贵为太子。等到乌贵继位为王,与匈奴结为婚姻,教匈奴拦截汉朝通往乌孙的道路。

地节二年,汉遣侍郎郑吉、校尉司马憙将免刑罪人田渠犁,积谷,欲以攻车师。至秋收谷,吉、憙发城郭诸国兵万余人,自与所将田士千五百人共击车师,攻交河城,破之。王尚在其北石城中,未得,会军食尽,吉等且罢兵,归渠犁田。收秋毕,复发兵攻车师王于石城。王闻汉兵且至,北走匈奴求救,匈奴未为发兵。王来还,与贵人苏犹议欲降汉,恐不见信。苏犹教王击匈奴边国小蒲类,斩首,略其人民,以降吉。车师旁小金附国随汉军后盗车师,车师王复自请击破金附。

【译文】:地节二年,汉朝派遣侍郎郑吉、校尉司马憙率领免刑的罪人到渠犁屯田,积蓄粮食,准备用来攻打车师。到秋天收获粮食后,郑吉、司马憙征发城郭诸国军队一万多人,自己与所率领的屯田士兵一千五百人共同攻击车师,攻打交河城,攻破了它。车师王还在北边的石城中,没有抓到,正逢军粮吃完了,郑吉等人暂时退兵,回渠犁屯田。秋收完毕后,再次发兵到石城攻打车师王。车师王听说汉军将要到来,向北逃往匈奴求救,匈奴没有为他发兵。车师王回来,与贵人苏犹商议想投降汉朝,又怕不被信任。苏犹教车师王攻击匈奴的边属小国小蒲类,斩了首级,掳掠其人民,然后投降郑吉。车师旁边的小国金附国跟随汉军后面偷盗车师的财物,车师王又自己请求攻打并击败了金附国。

匈奴闻车师降汉,发兵攻车师,吉、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即留一候与卒二十人留守王,吉等引兵归渠犁。车师王恐匈奴兵复至而见杀也,乃轻骑奔乌孙,吉即迎其妻子置渠犁。东奏事,至酒泉,有诏还田渠犁及车师,益积谷以安西国,侵匈奴。吉还,传送车师王妻子诣长安,赏赐甚厚,每朝会四夷,常尊显以示之。于是吉始使吏卒三百人别田车师。得降者,言单于大臣皆曰:“车师地肥美,近匈奴,使汉得之,多田积谷,必害人国,不可不争也。”果遣骑来击田者,吉乃与校尉尽将渠犁田士千五百人往田,匈奴复益遣骑来,汉田卒少不能当,保车师城中。匈奴将即其城下谓吉曰:“单于必争此地,不可田也。”围城数日乃解。后常数千骑往来守车师,吉上书言:“车师去渠犁千余里,间以河山,北近匈奴,汉兵在渠犁者势不能相救,愿益田卒。”公卿议以为道远烦费,可且罢车师田者。诏遣长罗侯将张掖、酒泉骑出车师北千余里,扬威武车师旁。胡骑引去,吉乃得出,归渠犁,凡三校尉屯田。

【译文】:匈奴听说车师投降汉朝,发兵攻打车师,郑吉、司马憙领兵向北迎击,匈奴不敢前进。郑吉、司马憙就留下一名军候和二十名士兵留守保护车师王,郑吉等人领兵回渠犁。车师王害怕匈奴兵再来而被杀,就带着轻骑兵投奔乌孙,郑吉就迎接车师王的妻子儿女安置在渠犁。郑吉向东奏事,到了酒泉,有诏令让他回渠犁和车师屯田,增加积储粮食来安定西域各国,侵扰匈奴。郑吉回来后,用车送车师王的妻子儿女到长安,赏赐非常丰厚,每次朝会四方夷狄,常常让他们居于尊显位置以示优待。于是郑吉开始派遣官吏士兵三百人到车师另外屯田。抓到投降的人,说单于的大臣都说:“车师土地肥沃,靠近匈奴,如果让汉朝得到它,大量屯田积谷,必定危害我国,不能不争夺。”匈奴果然派骑兵来攻击屯田者,郑吉就和校尉率领全部渠犁屯田士兵一千五百人前往屯田,匈奴又增派骑兵前来,汉朝屯田士兵少不能抵挡,退保车师城中。匈奴将领到城下对郑吉说:“单于一定要争夺这个地方,不能在这里屯田。”围城几天才解围。后来常常有几千骑兵往来守卫车师,郑吉上书说:“车师距离渠犁一千多里,中间隔着河流山脉,北面靠近匈奴,汉兵在渠犁的势必不能救援,希望增加屯田士兵。”公卿商议认为路途遥远耗费大,可以暂时撤回在车师屯田的人。下诏派遣长罗侯率领张掖、酒泉的骑兵出车师以北一千多里,在车师附近扬威耀武。匈奴骑兵退走,郑吉才得以出来,回到渠犁,总共三个校尉屯田。

车师王之走乌孙也,乌孙留不遣,遣使上书,愿留车师王,备国有急,可从西道以击匈奴。汉许之。于是汉召故车师太子军宿在焉耆者,立以为王,尽徙车师国民令居渠犁,遂以车师故地与匈奴。车师王得近汉田官,与匈奴绝,亦安乐亲汉。后汉使侍郎殷广德责乌孙,求车师王乌贵,将诣阙,赐第与其妻子居。是岁,元康四年也。其后置戍己校尉屯田,居车师故地。

【译文】:车师王逃往乌孙时,乌孙把他留下不送还,派使者上书,愿意留下车师王,如果国家有紧急情况,可以从西边攻击匈奴。汉朝同意了。于是汉朝召来从前在焉耆的车师太子军宿,立他为王,把车师国民全部迁徙到渠犁居住,于是把车师故地给了匈奴。车师王得以靠近汉朝的屯田官,与匈奴断绝关系,也安乐亲附汉朝。后来汉朝派侍郎殷广德责备乌孙,索要车师王乌贵,准备送到朝廷,赐给他宅第和他的妻子儿女居住。这一年,是元康四年。之后设置戊己校尉屯田,驻在车师故地。

元始中,车师后王国有新道,出五船北,通玉门关,往来差近,戊己校尉徐普欲开以省道里半,避白龙堆之厄。车师后王姑句以道当为拄置,心不便也。地又颇与匈奴南将军地接,曾欲分明其界然后奏之,召姑句使证之,不肯,系之。姑句数以牛羊赇吏,求出不得。姑句家矛端生火,其妻股紫陬谓姑句曰:“矛端生火,此兵气也,利以用兵。前车师前王为都护司马所杀,今久系必死,不如降匈奴。”即驰突出高昌壁,入匈奴。

【译文】:元始年间,车师后王国有一条新道路,从五船以北出来,通往玉门关,往来比较近,戊己校尉徐普想开通它以节省一半路程,避开白龙堆的险阻。车师后王姑句认为道路经过他的国家需要设置驿站供给,心中觉得不方便。而且他的土地又和匈奴南将军的辖地接壤,徐普想先划清界限然后上奏,召姑句来作证,姑句不肯,就把他关押起来。姑句多次用牛羊贿赂官吏,请求释放不得。姑句家的矛尖冒火,他的妻子股紫陬对姑句说:“矛尖冒火,这是兵气,有利于用兵。以前车师前王被都护司马所杀,现在你被长期关押必定会死,不如投降匈奴。”姑句就骑马冲出高昌壁垒,投奔了匈奴。

又去胡来王唐兜,国比大种赤水羌,数相冠,不胜,告急都护。都护但钦不以时救助,唐兜困急,怨钦,东守玉门关。玉门关不内,即将妻子人民千余人亡降匈奴。匈奴受之,而遣使上书言状。是时,新都侯王莽秉政,遣中郎将王昌等使匈奴,告单于西域内属,不当得受。单于谢属。执二王以付使者。莽使中郎王萌待西域恶都奴界上逢受。单于遣使送,因请其罪。使者以闻,莽不听,诏下会西域诸国王,陈军斩姑句、唐兜以示之。

【译文】:又有一个去胡来王唐兜,他的国家靠近大种族的赤水羌,多次互相侵犯,不能取胜,向都护告急。都护但钦没有及时救助,唐兜困顿危急,怨恨但钦,东行到玉门关据守。玉门关不接纳,他就带领妻子人民一千多人逃亡投降匈奴。匈奴接受了他,然后派使者上书说明情况。这时,新都侯王莽执政,派遣中郎将王昌等人出使匈奴,告诉单于西域各国属于汉朝,匈奴不应当接受他们的投降。单于谢罪服罪。抓住姑句、唐兜两位国王交给使者。王莽派中郎王萌到西域恶都奴边界上等候接收。单于派使者护送,趁机请求赦免他们的罪过。使者报告了,王莽不听,下诏召集西域各国国王,陈列军队斩了姑句、唐兜给他们看。

至莽篡位,建国二年,以广新公甄丰为右伯,当出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闻之,与其右将股鞮、左将尸泥支谋曰:“闻甄公为西域太伯,当出,故事给使者牛、羊、谷、刍茭,导译,前五威将过,所给使尚未能备。今太伯复出,国益贫,恐不能称。”欲亡入匈奴。戊己校尉刀护闻之,召置离验问,辞服,乃械致都护但钦在所埒娄城。置离人民知其不还,皆哭而送之。至,钦则斩置离。置离兄辅国侯狐兰支将置离众二千余人,驱畜产,举国亡降匈奴。

【译文】:到了王莽篡位,建国二年,任命广新公甄丰为右伯,将要出使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听说后,与他的右将股鞮、左将尸泥支谋划说:“听说甄公作为西域太伯,将要出使,按照旧例要供给使者牛、羊、粮食、草料、向导翻译,前次五威将军经过时,供给的使者还没能备齐。现在太伯又出来,国家更加贫穷,恐怕不能符合要求。”想逃亡投奔匈奴。戊己校尉刀护听说了,召须置离来审问,他供认不讳,就给他戴上刑具送到都护但钦所在的埒娄城。须置离的百姓知道他不能回来,都哭着送他。到了以后,但钦就斩了须置离。须置离的哥哥辅国侯狐兰支率领须置离的部众二千多人,驱赶牲畜,全国逃亡投降匈奴。

是时,莽易单于玺,单于恨怒,遂受狐兰支降,遣兵与共冠击车师,杀后城长,伤都护司马,及狐兰兵复还入匈奴。时戊己校尉刀护病,遣史陈良屯桓且谷备匈奴寇。史终带取粮食,司马丞韩玄领诸壁,右曲候任商领诸垒,相与谋曰:“西域诸国颇背叛,匈奴欲大侵。要死。可杀校尉,将人众降匈奴。”即将数千骑至校尉府,胁诸亭令燔积薪,分告诸壁曰:“匈奴十万骑来人,吏士皆持兵,后者斩!”得三四百人,去校尉府数里止,晨火然。校尉开门击鼓收吏士,良等随人,遂杀校尉刀护及子男四人、诸昆弟子男,独遗妇女小儿。止留戊己校尉城,遣人与匈奴南将军相闻,南将军以二千骑迎良等。良等尽胁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余人入匈奴。单于以良、带为乌贲都尉。

【译文】:这时,王莽更换了单于的玺印,单于怨恨愤怒,就接受了狐兰支的投降,派兵与他一起攻打车师,杀死了后城长,打伤了都护司马,然后狐兰支的军队又回到匈奴。当时戊己校尉刀护生病,派属吏陈良驻守桓且谷防备匈奴入侵。属吏终带取粮食,司马丞韩玄统领各个壁垒,右曲候任商统领各个堡垒,互相商议说:“西域各国多有背叛,匈奴要大举入侵。我们反正要死。可以杀死校尉,率领部众投降匈奴。”就率领几千骑兵到校尉府,胁迫各个亭燧命令他们焚烧积存的柴草,分别告诉各个壁垒说:“匈奴十万骑兵要来了,官兵都要拿起武器,落后的斩首!”聚集了三四百人,在离校尉府几里远的地方停下,早上点起烽火。校尉开门击鼓召集官兵,陈良等人跟着进去,就杀了校尉刀护和他的四个儿子、兄弟的儿子,只留下妇女小孩。停留在戊己校尉城,派人与匈奴南将军联系,南将军派二千骑兵迎接陈良等人。陈良等人全部胁迫劫掠戊己校尉的官吏士兵男女二千多人进入匈奴。单于任命陈良、终带为乌贲都尉。

后三岁,单于死,弟乌累单于咸立,复与莽和亲。莽遣使者多赍金币赂单于,购求陈良、终带等。单于尽收四人及手杀刀护者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械槛车付使者。到长安,莽皆烧杀之。其后莽复欺诈单于,和亲遂绝。匈奴大击北边,而西域瓦解。焉耆国近匈奴,先叛,杀都护但钦,莽不能讨。

【译文】:三年后,单于死了,弟弟乌累单于咸即位,又和王莽和亲。王莽派使者带着很多金币贿赂单于,悬赏捉拿陈良、终带等人。单于全部收捕了陈良、终带等四人以及亲手杀死刀护的芝音的妻子儿女以下二十七人,都戴上刑具用囚车交给使者。到了长安,王莽把他们全部烧死。后来王莽又欺诈单于,和亲于是断绝。匈奴大举攻击北部边境,而西域瓦解。焉耆国靠近匈奴,首先反叛,杀死了都护但钦,王莽不能讨伐。

天凤三年,乃遣五威将王骏、西域都护李崇将戊己校尉出西域,诸国皆郊迎,送兵谷,焉耆诈降而聚兵自备。骏等将莎车、龟慈兵七千余人,分为数部入焉耆,焉耆伏兵要遮骏。及姑墨、尉犁、危须国兵为反间,还共袭击骏等,皆杀之。唯戊己校尉郭钦别将兵,后至焉耆。焉耆兵未还,钦击杀其老弱,引兵还。莽封钦为剼胡子。李崇收余士,还保龟兹。数年莽死,崇遂没,西域因绝。

【译文】:天凤三年,王莽就派遣五威将王骏、西域都护李崇率领戊己校尉出兵西域,各国都到郊外迎接,供给士兵粮食,焉耆假装投降却聚集军队自卫。王骏等人率领莎车、龟兹军队七千多人,分几路进入焉耆,焉耆埋伏军队截击王骏。以及姑墨、尉犁、危须国的军队作为内应,反过来共同袭击王骏等人,把他们都杀了。只有戊己校尉郭钦另外率领军队,后到焉耆。焉耆军队还没回来,郭钦杀死他们的老弱,领兵返回。王莽封郭钦为剼胡子。李崇收集残余部队,退回保卫龟兹。几年后王莽死了,李崇于是覆没,西域因此与汉朝断绝。

最凡国五十。自译长、城长、君、监、吏、大禄、百工、千长、都尉、且渠、当户、将、相至侯、王,皆佩汉印绶,凡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宾、乌弋之属,皆以绝远不在数中,其来贡献则相与报,不督录总领也。

【译文】:总共有五十国。从译长、城长、君、监、吏、大禄、百工、千长、都尉、且渠、当户、将、相直到侯、王,都佩带汉朝印绶,总共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宾、乌弋等国,都因为极其遥远不在这个数目中,他们来进贡时就互相酬答,不编录户口加以统领。

赞曰:孝武之世,图制匈奴,患者兼从西国,结党南羌,乃表河西,列四郡,开玉门,通四域,以断匈奴右臂,隔绝南羌、月氏。单于失援,由是远遁,而幕南无王庭。

【译文】:赞曰:孝武皇帝时代,图谋制服匈奴,忧虑他们联合西域各国,勾结南羌,于是开拓河西,设置四郡,打开玉门关,沟通西域,以斩断匈奴的右臂,隔绝南羌、月氏。单于失去援助,从此远逃,因而漠南没有匈奴的王庭。

遭值文、景玄默,养民五世,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强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则建珠崖七郡,感枸酱、竹杖则开牂柯、越巂,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后宫,薄梢、龙文、鱼目、汗血之马充于黄门,巨象、师子、猛犬、大雀之群食于外囿。殊方异物,四面而至。于是广开上林,穿昆明池,营千门万户之宫,立神明通天之台,兴造甲乙之帐,落以随珠和璧,天子负黼依,袭翠被,冯玉几,而处其中。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作《巴俞》都卢、海中《砀极》、漫衍鱼龙、角抵之戏以观视之。及赂遗赠送,万里相奉,师旅之费,不可胜计。至于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管盐铁,铸白金,造皮币,算至车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财力竭,因之以凶年,寇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绣杖斧,断斩于郡国,然后胜之。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且通西域,近有龙堆,远则葱岭,身热、头痛、县度之厄。淮南、杜钦、扬雄之论,皆以为此天地所以界别区域,绝外内也。《书》曰“西戎即序”,禹即就而序之,非上威服致其贡物也。

【译文】:适逢文帝、景帝清静无为,休养百姓五代,天下富足,财力有余,兵马强盛。所以能见到犀角、布匹、玳瑁就设置了珠崖等七郡,有感于枸酱、竹杖就开拓了牂柯、越巂,听说天马、葡萄就沟通了大宛、安息。从此以后,明珠、玳瑁甲、通犀角、翠鸟羽毛等珍宝充满了后宫,薄梢、龙文、鱼目、汗血等骏马充满了黄门,大象、狮子、猛犬、大鸟等成群地饲养在苑囿。远方奇异的物产,从四面八方而来。于是扩大上林苑,开凿昆明池,营建千门万户的宫殿,建立神明通天台,兴造甲乙之帐,装饰随侯珠、和氏璧,天子背靠绣有斧形花纹的屏风,披着翠羽织成的披风,凭靠玉几,身处其中。设置酒池肉林来宴飨四方夷狄的客人,表演巴俞舞、都卢杂技、海中《砀极》乐曲、漫衍鱼龙、角抵等戏乐来观赏。至于馈赠赠送,万里相送,军队的费用,不可胜数。以至于用度不足,就实行酒类专卖,盐铁官营,铸造白金货币,制造皮币,对车船征税,租税算到六畜。民力穷尽,财力枯竭,又加上灾荒之年,盗贼并起,道路不通,身穿绣衣、手持斧钺的直指使者开始出动,在郡国中斩杀,然后才平定了他们。所以武帝末年就放弃了轮台之地,而下达了哀痛的诏书,这难道不是仁圣之君的悔悟吗!况且通往西域,近处有白龙堆,远处有葱岭,有身热、头痛、悬度那样的险阻。淮南王刘安、杜钦、扬雄的议论,都认为这是天地用来分别区域,隔绝内外的。《尚书》说“西戎就序”,大禹只是因势利导使他们有序,不是靠君主的威严压服让他们贡献物品。

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统率与之进退。与汉隔绝,道里又远,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盛德在我,无取于彼。故自建武以来,西域思汉威德,咸乐内属。唯其小邑鄯善、车师,界迫匈奴,尚为所拘。而其大国莎车、于阗之属,数遣使置质于汉,愿请属都护。圣上远览古今,因时之宜,羁縻不绝,辞而未许。虽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让白雉,太宗之却走马,义兼之矣,亦何以尚兹!

【译文】:西域各国,各有自己的君长,军队分散弱小,没有统一的领导,虽然属于匈奴,但并不亲近依附。匈奴能得到他们的马匹牲畜毛毡,但不能统率他们一同进退。西域与汉朝隔绝,道路又远,得到它没有多大好处,放弃它也没有多大损失。崇高的德政在我们这边,不需要从他们那里获取什么。所以自从建武(光武帝年号)以来,西域思念汉朝的威严恩德,都乐意内附。只有那些小国如鄯善、车师,边界靠近匈奴,还被匈奴控制。而那些大国如莎车、于阗之类,多次派遣使者送质子到汉朝,希望请求归属都护管辖。圣上远察古今,根据时势的需要,采取羁縻政策不断绝联系,但推辞而没有答应。即使是大禹使西戎有序,周公交还白雉,汉文帝退回千里马,其意义兼而有之了,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