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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蒯伍江息夫传

作者:班固| Ctrl+D 收藏本站

蒯通,范阳人也,本与武帝同讳。楚汉初起,武臣略定赵地,号武信君。通说范阳令徐公曰:“臣,范阳百姓蒯通也,窃闵公之将死,故吊之。虽然,贺公得通而生也。”徐公再拜曰:“何以吊之?”通曰:“足下为令十余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甚众。慈父孝子所以不敢事刃于公之腹者,畏秦法也。今天下大乱,秦政不施,然则慈父孝子将争接刃于公之腹,以复其怨而成其名。此通之所以吊者也。”曰:“何以贺得子而生也?”曰:“赵武信君不知通不肖,使人候问其死生,通且见武信君而说之,曰:‘必将战胜而后略地,攻得而后下城,臣窃以为殆矣。用臣之计,毋战而略地,不攻而下城,传檄而千里定,可乎?’彼将曰:‘何谓也?’臣因对曰:‘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好富贵,故欲以其城先下君。先下君而君不利之,则边地之城皆将相告曰‘范阳令先降而身死’,必将婴城固守,皆为金城汤池,不可攻也。为君计者,莫若以黄屋朱轮迎范阳令,使驰骛于燕、赵之郊,则边城皆将相告曰‘范阳令先下而身富贵’,必相率而降,犹如阪上走丸也。此臣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徐公再拜,具车马遣通。通遂以此说武臣。武臣以车百乘、骑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赵闻之,降者三十余城。如通策焉。

【译文】:蒯通是范阳人,本名与汉武帝刘彻相同(故避讳称“通”)。楚汉战争刚开始时,武臣攻占平定了赵地,号称武信君。蒯通游说范阳县令徐公说:“我是范阳百姓蒯通,私下怜悯您快要死了,所以来吊唁您。尽管如此,也祝贺您因为遇到了我而能获得生路。”徐公拜了两拜说:“为什么吊唁我?”蒯通说:“您当县令十多年了,杀死别人的父亲,使别人的儿子成为孤儿,砍断别人的脚,在别人脸上刺字,太多了。慈父孝子之所以不敢把刀插进您的肚子,是因为害怕秦朝的法律。如今天下大乱,秦朝政令无法施行,那么慈父孝子就会争着把刀刺进您的肚子,来报仇并成就他们的名声。这就是我吊唁您的原因。”徐公说:“为什么祝贺我遇到您就能获得生路呢?”蒯通说:“赵武信君不知道我无能,派人来问候我的生死,我将要去见武信君并劝说他,说:‘一定要先打胜仗然后夺取土地,先攻破城池然后占领,我私下认为这很危险。采用我的计策,不用打仗就能夺取土地,不用进攻就能占领城池,只要传送檄文就能平定千里之地,可以吗?’他将会说:‘什么意思?’我就回答说:‘范阳县令本该整顿他的士兵来防守作战的,但他胆小怕死,贪图富贵,所以想率先献出他的城池归降您。如果先归降您而您对他不利,那么边境地区的城池都会互相转告说‘范阳令先投降却死了’,一定会据城坚守,都成为金城汤池,无法攻打了。为您考虑,不如用黄盖车、红轮车(高规格车驾)迎接范阳县令,让他在燕、赵地区的郊外奔驰,那么边境城池都会互相转告说‘范阳令先投降却得到了富贵’,一定会相继投降,就像在斜坡上滚弹丸一样容易。这就是我所说的传送檄文就能平定千里之地。’”徐公拜了两拜,准备了车马送蒯通走。蒯通就用这个计策去游说武臣。武臣用一百辆车、二百名骑兵、侯爵的印信去迎接徐公。燕、赵地区听说后,投降的有三十多座城。正像蒯通的计策那样。

后汉将韩信虏魏王,破赵、代,降燕,定三国,引兵将东击齐。未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说下齐,信欲止。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得以得无行!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之众,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度河。齐已听郦生,即留之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以郦生为欺己而亨之,因败走。信遂定齐地,自立为齐假王。汉方困于荥阳,遣张良即立信为齐王,以安固之。项王亦遣武涉说信,欲与连和。

【译文】:后来汉将韩信俘虏了魏王,打败赵、代军队,招降燕国,平定了这三个诸侯国,带领军队准备向东攻打齐国。还没有渡过平原津,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劝降了齐国,韩信想停止进军。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接受诏令攻打齐国,而汉王只不过暗中派了一个使者劝降齐国,难道有诏令让将军停止进军吗?凭什么不进军呢!况且郦食其一个书生,伏在车轼上鼓动三寸之舌,就拿下齐国七十多座城,将军率领几万军队,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当将军好几年,反而不如一个卑贱儒生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了他的计策,就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了郦食其的劝说,就留他开怀畅饮,撤除了防备汉军的守御。韩信趁机袭击历下的齐军,于是到达临淄。齐王认为郦食其欺骗了自己就把他煮死了,于是兵败逃走。韩信就平定了齐地,自立为代理齐王。汉王正被困在荥阳,就派张良前去正式封韩信为齐王,来安抚稳定他。项王也派武涉游说韩信,想和他联合。

蒯通知天下权在信,欲说信令背汉,乃先微感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而不安;相君之背,贵而不可言。”信曰:“何谓也?”通因请间,曰:“天下初作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袭,飘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刘、项分争,使人肝脑涂地,流离中野,不可胜数。汉王将数十万众,距巩、雒、岨山河,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还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荥阳,乘利席胜,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三年于此矣。锐气挫于险塞,粮食尽于内藏,百姓罢极,无所归命。以臣料之,非天下贤圣,其势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之时,两主县命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心腹,堕肝胆,效愚忠,恐足下不能用也。方今为足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以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天下孰敢不听!足下按齐国之故,有淮、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弗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图之。”

【译文】:蒯通知道天下的权柄在韩信手中,想劝韩信让他背叛汉王,就先含蓄地触动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相面术,看您的面相,最多不过封侯,而且危险不安定;看您的背相,则贵不可言。”韩信说:“这是什么意思?”蒯通于是请求屏退旁人,说:“天下刚开始起事的时候,英雄豪杰树起旗号一声呼喊,天下的有志之士像云雾一样聚集,像鱼鳞一样密集,像飘风一样到来。在这个时候,大家忧虑的只是灭亡秦朝而已。如今刘邦、项羽争夺天下,使得天下百姓肝脑涂地,流离失所于荒野,数也数不清。汉王率领几十万军队,在巩县、洛阳一带凭借山河险阻抵抗楚军,一天打几仗,却没有取得一点战功,败退溃散无法自救,在荥阳战败,在成皋受伤,逃跑到宛城、叶县之间,这就是所说的智谋和勇气都陷入困境了。楚军从彭城起兵,辗转战斗追击败军,直到荥阳,乘着胜利的形势席卷而来,威震天下,然而军队在京县、索亭之间被困,迫近西山却不能前进,到现在已经三年了。锐气在险关要塞前受挫,粮食在内府中耗尽,百姓疲惫到极点,无处安身。依我预料,如果不是天下圣贤出现,这种形势本来就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当今这个时候,刘邦、项羽两位君主的命运都悬在您的手上。您帮助汉王,汉王就胜利;帮助楚王,楚王就胜利。我愿意推心置腹,披肝沥胆,献上我的愚忠,只怕您不能采纳。现在为您考虑,不如让刘、项双方都得到好处而让他们并存,您和他们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在这种形势下谁也不敢先动手。以您的贤能圣明,拥有众多军队,占据强大的齐国,迫使燕、赵服从,出兵到刘、项力量空虚的地方来牵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谁敢不听!您占据齐国故土,拥有淮河、泗水流域的土地,用恩德安抚诸侯,恭谨谦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朝拜齐国了。我听说‘上天赐予而不收取,反而会受到祸害;时机到了而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灾殃’。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

信曰:“汉遇我厚,吾岂可见利而背恩乎!”通曰:“始常山王、成安君故相与为刎颈之交,及争张黡、陈释之事,常山王奉头鼠窜,以归汉王。借兵东下,战于鄗北,成安君死于泜水之南,头足异处。此二人相与,天下之至驩也,而卒相灭亡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释之事者,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足下,过矣。大夫种存亡越,伯句践,立功名而身死。语曰:‘野禽殚,走犬亨;敌国破,谋臣亡。’故以交友言之,则不过张王与成安君;以忠臣言之,则不过大夫种。此二者,宜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之,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下井陉,诛成安君之罪,以令于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数十万众,遂斩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略不出出者也。今足下挟不赏之功,戴震主之威,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高天下之名,切为足下危之。”信曰:“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译文】:韩信说:“汉王待我恩情深厚,我怎么可以见利忘义背弃恩德呢!”蒯通说:“当初常山王张耳、成安君陈馀本是生死之交,等到后来因为张黡、陈释的事发生争执,常山王抱着头像老鼠一样逃窜,去归附汉王。借来军队向东进军,在鄗城以北交战,成安君死在泜水南岸,身首异处。这两个人结交时,是天下最要好的朋友,然而最终互相残杀灭亡,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欲望太多而且人心难测啊。如今您用忠诚守信来和汉王交往,关系肯定不能比张耳、陈馀二人的交情更牢固,而你们之间的事情有很多比张黡、陈释的事情更大,所以我认为您认定汉王不会危害您,是错了。大夫文种保住了濒临灭亡的越国,使越王勾践称霸,立下功名却最终被杀。俗话说:‘野鸟打尽了,猎狗就会被烹杀;敌国灭亡了,谋臣就会被杀掉。’所以从朋友交情来说,没有人能超过张耳和陈馀;从忠臣来说,没有人能超过大夫文种。这两个例子,应该足以让您看清了。希望您深入考虑。而且我听说,勇敢谋略震动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攻下井陉口,诛杀成安君,平定赵国,威逼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几十万人,于是斩杀龙且,向西报告汉王,这就是所说的功劳天下无双、谋略世上罕见的啊。如今您拥有无法封赏的功劳,带着震动君主的威势,归附楚王,楚国人不会信任您;归附汉王,汉国人会感到震惊恐惧。您想带着这样的威势功勋归附谁呢?处在臣子的地位,却有高出天下的名声,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韩信说:“先生暂且休息吧,我会考虑这件事的。”

数日,通复说曰:“听者,事之候也;计者,存亡之机也。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计诚知之,而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猛虎之犹与,不如蜂虿之致蠚;孟贲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此言贵能行之也。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值而易失。‘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无疑臣之计。”信犹与不忍背汉,又自以功多,汉不夺我齐,遂谢通。通说不听,惶恐,乃阳狂为巫。

【译文】:过了几天,蒯通又劝说道:“能听取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征兆;能谋划计策,是存亡的关键。安于做奴仆差役的人,就会失去君主的权柄;满足于微薄俸禄的人,就得不到卿相的高位。计策确实知道了,却不敢果断行动,是各种事情的祸根。所以猛虎犹豫不决,不如蜂蝎蜇人一下子;孟贲迟疑不定,不如儿童说到做到。这话是说贵在能够行动。功业,难以建成却容易失败;时机,难以遇到却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不要怀疑我的计策。”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多,汉王终究不会夺去自己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通。蒯通的劝说没被采纳,感到害怕,就假装疯狂做了巫师。

天下既定,后信以罪废为淮阴侯,谋反被诛,临死叹曰:“悔不用蒯通之言,死于女子之手!”高帝曰:“是齐辩士蒯通。”乃诏齐召蒯通。通至,上欲亨之,曰:“昔教韩信反,何也?”通曰:“狗各吠非其主。当彼时,臣独知齐王韩信,非知陛下也。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天下匈匈,争欲为陛下所为,顾力不能,可殚诛邪!”上乃赦之。

【译文】:天下平定以后,后来韩信因罪被贬为淮阴侯,因谋反被杀,临死时叹息说:“后悔没有采纳蒯通的建议,竟死在一个女人手里!”高帝说:“这人就是齐国的辩士蒯通。”于是下诏到齐国召蒯通来。蒯通到了,皇上想煮死他,说:“你过去教唆韩信反叛,为什么?”蒯通说:“狗总是对着不是它主人的人叫。那个时候,我只知道齐王韩信,不知道陛下您。况且秦朝失掉了它的帝位,天下人共同追逐它,才能高的人先得到。天下纷乱,大家都想干您所干的事业,只是能力达不到罢了,难道能把他们都杀光吗!”皇上于是就赦免了他。

至齐悼惠王理,曹参为相,礼下贤人,请通为客。

【译文】:到齐悼惠王刘肥时,曹参担任齐相,礼贤下士,请蒯通做门客。

初,齐王田荣怨项羽,谋举兵畔之,劫齐士,不与者死。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劫中,强从。及田荣败,二人丑之,相与入深山隐居。客谓通曰:“先生之于曹相国,拾遗举过,显贤进能,齐功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东孝先生世俗所不及,何不进之于相国乎?”通曰:“诺。臣之里妇,与里之诸母相善也。里妇夜亡肉,姑以为盗,怒而逐之。妇晨去,过所善诸母,语以事而谢之。里母曰:‘女安行,我今令而家追女矣。’即束缊请火于亡肉家,曰:‘昨暮夜,犬得肉,争斗相杀,请火治之。’亡肉家遽追呼其妇。故里母非谈说之士也,束缊乞火非还妇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适可。臣请乞火于曹相国。”乃见相国曰:“妇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门者,足下即欲求妇,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则求臣亦犹是也,彼东郭先生、梁石君,齐之俊士也,隐居不嫁,未尝卑节下意以求仕也。愿足下使人礼之。”曹相国曰:“敬受命。”皆以为上宾。

【译文】:当初,齐王田荣怨恨项羽,图谋起兵反叛他,胁迫齐国的士人,不服从的就处死。齐国隐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被胁迫的人当中,勉强服从了。等到田荣失败,两人认为这件事不光彩,就一起到深山里隐居。有个门客对蒯通说:“先生对于曹相国,能指出遗漏,检举过错,显扬贤人,荐举能人,在齐国没有比先生功劳更大的了。先生知道梁石君、东郭先生是世俗之人赶不上的,为什么不把他们推荐给相国呢?”蒯通说:“好的。我同里的一个妇人,和同里的老大娘们关系很好。这个妇人夜里丢了肉,她婆婆认为是她偷的,生气地赶走了她。这个妇人早晨离去,拜访与她关系好的老大娘,把这件事告诉她并向她告别。老大娘说:‘你慢慢走,我现在就让你家里人来追你回去。’立刻捆了一把乱麻到丢肉的那家去借火,说:‘昨天夜里,狗得到一块肉,互相争斗咬死了,借个火回去煮狗肉。’丢肉的那家赶忙追喊那个妇人。所以老大娘不是能言善辩的人,捆麻借火也不是让妇人回去的办法,然而事物有互相感应的,事情有恰巧合宜的。我请求去向曹相国‘借火’。”于是去见相国说:“妇人中有丈夫死了三天就改嫁的,有幽居守寡不出门的,您如果想找妇人,选哪一种?”曹参说:“选不改嫁的。”蒯通说:“那么寻求臣子也像这样,那东郭先生、梁石君,是齐国的杰出人才,像隐居不嫁的妇人一样,不曾卑躬屈节低声下气来求取官职。希望您派人以礼相待他们。”曹相国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指教。”把他们都待为上宾。

通论战国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

【译文】:蒯通论述战国时期游说之士的权变策略,也自序其说,一共八十一篇,书名叫《隽永》。

初,通善齐人安其生,安其生尝干项羽,羽不能用其策。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卒不肯受。

【译文】:当初,蒯通和齐国人安其生关系很好,安其生曾经求见项羽,项羽不能采用他的计策。项羽想封赏这两个人,两人最终不肯接受。

伍被,楚人也。或言其先伍子胥后也。被以材能称,为淮南中郎。是时淮南王安好术学,折节下士,招致英隽以百数,被为冠首。

【译文】:伍被是楚国人。有人说他的祖先就是伍子胥的后代。伍被因才能出众而闻名,担任淮南王的中郎。当时淮南王刘安喜好方术之学,屈身礼待士人,招致的英雄俊杰数以百计,伍被是其中之首。

久之,淮南王阴有邪谋,被数微谏。后王坐东宫,召被欲与计事,呼之曰:“将军上。”被曰:“王安得亡国之言乎?昔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将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于是王怒,系被父母,囚之三月。

【译文】:过了很久,淮南王暗中有了邪恶的阴谋,伍被多次委婉地劝谏。后来淮南王坐在东宫,召见伍被想和他商议事情,称呼他说:“将军上殿。”伍被说:“大王怎么能说这种亡国的话呢?从前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采纳,他就说‘我现在看见麋鹿在姑苏台上游荡了。’现在我也将要看到宫中长出荆棘,露水沾湿衣裳了。”于是淮南王大怒,拘捕了伍被的父母,关押了三个月。

王复召被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臣将为大王画计耳。臣闻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而万全。文王壹动而功显万世,列为三王,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王曰:“方今汉庭治乎?乱乎?”被曰:“天下治。”王不说,曰:“公何言治也?”被对曰:“被窃观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贡献,东瓯入朝,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伤。虽未及古太平时,然犹为治。”王怒,被谢死罪。

【译文】:淮南王又召见伍被说:“将军答应我了吗?”伍被说:“不,我只是要替大王筹划计策罢了。我听说善于辅佐的人能在无声中听出动静,明智的人能在事情未成形时看出征兆,所以圣人每有举动都能万无一失。周文王一次行动而功业显扬万代,位列三王,这就是所说的顺应天意而行动啊。”淮南王说:“当今汉朝朝廷是治理得好呢,还是混乱呢?”伍被说:“天下治理得好。”淮南王不高兴,说:“您为什么说治理得好呢?”伍被回答说:“我私下观察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间的秩序都合乎道理,皇上的举动都遵循古代圣王之道,风俗法纪没有缺失的地方。装载大量货物的富商周游天下,道路没有不通的,贸易流通顺畅。南越归顺臣服,羌、僰进献贡品,东瓯入朝归降,拓展长榆塞,开辟朔方郡,匈奴受到挫败损伤。虽然还赶不上古代的太平盛世,但也可以说是治理得好了。”淮南王发怒,伍被认罪说自己该死。

王又曰:“山东即有变,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臣所善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言大将军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用。骑上下山如飞,材力绝人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常为士卒先;须士卒休,乃舍;穿井得水,乃敢饮;军罢,士卒已逾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钱,尽以赏赐。虽古名将不过也。”王曰:“夫蓼太子知略不世出,非常人也,以为汉廷公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被曰:“独先刺大将军,乃可举事。”

【译文】:淮南王又说:“崤山以东如果发生变故,汉朝一定会派大将军(卫青)率军来控制山东地区,您认为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伍被说:“我交好的黄义,曾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说大将军对待士大夫很有礼节,对士卒有恩德,大家都乐意被他任用。他骑马上下山像飞一样,才能勇力如此超人,又多次领兵熟悉军事,不容易抵挡。还有谒者曹梁从长安出使回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面对敌人勇敢,常常身先士卒;等士兵休息了,自己才休息;挖井得到水,自己才敢喝;军队撤退时,士兵都已经过了河,自己才过河。皇太后赏赐的金钱,全都拿来赏赐给将士。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能超过他。”淮南王说:“那个蓼太子(淮南王太子刘迁)的智谋韬略世上少有,不是一般人,他认为汉朝的公卿列侯都像是沐猴而冠罢了。”伍被说:“只有先刺杀大将军,才能起事。”

王复问被曰:“公以为吴举兵非邪?”被曰:“非也。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受几杖而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采山铜以为钱,煮海水以为盐,伐江陵之木以为船,国富民众,行珍宝,赂诸侯,与七国合从,举兵而西,破大梁,败狐父,奔走而还,为越所禽,死于丹徒,头足异处,身灭祀绝,为天下戮。夫以吴众不能成功者,何也?诚逆天违众而不见时也。”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今我令缓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界者通谷数行。人言‘绝成皋之道,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天下之兵,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

【译文】:淮南王又问伍被说:“您认为吴王起兵是错的吗?”伍被说:“是错的。吴王被赐予刘氏祭酒的名号,接受几杖可以不上朝,统治四个郡的民众,土地方圆几千里,开采铜矿铸钱,煮海水制盐,砍伐江陵的树木造船,国家富足百姓众多,携带珍宝,贿赂诸侯,和七国联合,起兵西进,攻破大梁,在狐父打败汉军,然后奔逃回来,被越国人擒获,死在丹徒,头脚分离,身死国灭,被天下人耻笑。吴王拥有那么多军队却不能成功,为什么呢?确实是违背天意民心而又不识时务啊。”淮南王说:“男子汉大丈夫所看重的,是一句话罢了。况且吴王哪里懂得造反?汉军将领一天之内经过成皋关的有四十多人。现在我命令缓(人名)先占据成皋关口,周被率颍川兵堵塞轘辕关、伊阙关的道路,陈定调发南阳兵守卫武关,河南太守就只剩下洛阳罢了,有什么可忧虑的?然而这北面还有临晋关、河东郡、上党郡以及河内郡、赵国边界上有几条畅通的峡谷。人们说‘断绝成皋的道路,天下就不通了’。占据三川地区的险要,招集天下的军队,您认为怎么样?”伍被说:“我只看到祸患,没看到福运。”

后汉逮淮南王孙建,系治之。王恐阴事泄,谓被曰:“事至,吾欲遂发。天下劳苦有间矣,诸侯颇有失行,皆自疑,我举兵西乡,必有应者;无应,即还略衡山。势不得不发。”被曰:“略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强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保会稽,南通劲越,屈强江、淮间,可以延岁月之寿耳,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什八九成,公独以为无福,何?”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余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百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天下响应,西至于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胜兵可得二十万,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无为吴王之听。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杀术士,燔《诗》、《书》,灭圣迹,弃礼义,任刑法,转海濒之粟,致于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馈,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满野,流血千里。于是百姓力屈,欲为乱者十室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仙药,多赍珍宝,童男女三千人,五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大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愁思,欲为乱者十室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南越。行者不还,往者莫返,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室而七。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安弟,政苛刑惨,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怨上,欲为乱者,十室而八。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岁,陈、吴大呼,刘、项并和,天下响应,所谓蹈瑕衅,因秦之亡时而动,百姓愿之,若枯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阵之中,以成帝王之功。今大王见高祖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泛爱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震;今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千里;下之应上,犹景响也。而大将军材能非直章邯、杨熊也。王以陈胜、吴广论之,被以为过矣。且大王之兵众不能什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又万倍于秦时。愿王用臣之计。臣闻箕子过故国而悲,作《麦秀》之歌,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之言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如匹夫。是纣先自绝久矣,非死之日天去之也。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将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身死于东宫也。”被因流涕而起。

【译文】:后来汉朝逮捕了淮南王的孙子刘建,关押审讯。淮南王害怕隐秘的事情泄露,对伍被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想立即起兵。天下百姓因劳苦而生出隔阂已经很久了,诸侯王多有行为失当的,都心里自疑,我起兵西进,一定会有响应的;如果没有响应的,就回军夺取衡山国。形势所迫不得不发兵了。”伍被说:“夺取衡山国来进攻庐江郡,占有寻阳的战船,守住下雉城,控制九江浦口,断绝豫章湖口,用强弩手沿江防守,来阻止南郡的军队顺江而下,东面守住会稽郡,南面交好强大的南越,在长江、淮河之间顽强固守,这样或许可以延长一些时间,但没看到有福运。”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有十之八九的成功把握,唯独您认为没有福运,为什么?”伍被说:“大王的群臣和亲近宠幸的人中一向能得民心的,先前都已经被抓进诏狱了,剩下的没有可用的人了。”淮南王说:“陈胜、吴广没有立锥之地,聚集了一百人,在大泽乡起事,振臂一呼,天下响应,向西到达戏水时军队已有一百二十万。如今我的封国虽然小,但能打仗的士兵可以征集二十万,您凭什么说有祸无福?”伍被说:“我不敢逃避像伍子胥那样的诛杀,希望大王不要像吴王那样听信谗言。从前秦朝暴虐无道,残害天下,杀死方术之士,焚烧《诗》、《书》,毁灭圣人遗迹,抛弃礼义,专用刑法,把沿海的粮食转运到西河地区。在这个时候,男子加紧耕作却不够供给军粮,女子勤于纺织却不够遮蔽身体。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几千里。军队暴露在野外,经常有几十万人,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尸体遍野,血流千里。于是百姓财力枯竭,想造反的人十家里有五家。又派徐福到海上寻找仙药,携带了很多珍宝,以及童男童女三千人,还有五谷种子和各种工匠前往。徐福找到平原大泽,就在那里称王不回来了。于是百姓悲痛愁苦,想造反的人十家里有六家。又派尉佗翻越五岭,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原百姓疲惫到极点,就在南越称王不回来了。出去的人不回来,前往的人不返回,于是百姓离心离德,想造反的人十家里有七家。动用万乘之尊的车驾,修建阿房宫,收取大半的赋税,征发闾左的贫民去戍边。父亲不能使儿子安宁,哥哥不能让弟弟安心,政令苛刻刑罚残酷,百姓都伸长脖子盼望,侧耳倾听,悲号苍天,捶胸怨恨朝廷,想造反的人,十家里有八家。有人对高皇帝说:‘时机到了。’高皇帝说:‘等等,圣人应当在东南方兴起。’没过一年,陈胜、吴广大声疾呼,刘邦、项羽一齐响应,天下人纷纷跟随,这就是所说的抓住秦朝的破绽,趁着秦朝灭亡的时机行动,百姓盼望他们,就像大旱盼望雨水一样,所以高祖从行伍之中崛起,成就了帝王的功业。如今大王看到高祖取得天下很容易,难道看不到近代的吴、楚七国之乱吗!当今陛下统治天下,统一海内,广泛爱护百姓,布施恩惠。口中虽然没有说话,声音却比雷鸣还快;政令虽然还没有发出,教化却像神明一样迅速传播。心中有所考虑,威势能震动千里;下面响应上面,就像影子随形、回响应声一样。而且大将军的才能绝不是章邯、杨熊之流能比的。大王用陈胜、吴广来比况,我认为是错误的。况且大王的军队还不到吴、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定太平的局面又比秦朝时强过万倍。希望大王采纳我的计策。我听说箕子经过故国时感到悲哀,作了《麦秀》之歌,痛惜商纣王不采纳王子比干的忠言。所以孟子说,商纣贵为天子,死时竟不如一个平民。这是因为商纣早就自绝于天下,不是他死的时候上天抛弃他。如今我也私下悲叹大王将要抛弃千乘之国的君主地位,即将得到赐死的诏书,在群臣之前,死在自己的东宫里。”伍被于是流泪起身。

后王复召问被:“苟如公言,不可以缴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王曰:“奈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土地广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可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及耐罪以上,以赦令除,家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及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士随而说之,党可以徼幸。”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不至若此,专发而已。”后事发觉,被诣吏自告与淮南王谋反踪迹如此。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美,欲勿诛。张汤进曰:“被首为王画反计,罪无赦。”遂诛被。

【译文】:后来淮南王又召见伍被问道:“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难道不可以侥幸成功吗?”伍被说:“如果迫不得已,我有一条愚计。”淮南王说:“怎么办?”伍被说:“当今诸侯没有二心,百姓没有怨气。朔方郡土地广阔肥沃,迁移去的百姓还不足以充实那里。可以伪造丞相、御史的奏请文书,请求迁徙各郡国的豪杰以及判了耐罪(剃去鬓须,服劳役)以上刑罚的人,用赦令免除他们的罪,家产在五十万钱以上的,都把他们的家属迁徙到朔方郡,再多征调士兵,催逼他们按期到达。再伪造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的文书,逮捕诸侯王的太子和宠幸的臣子。这样,百姓就会怨恨,诸侯就会恐惧,随即派辩士去游说他们,或许可以侥幸成功。”淮南王说:“这办法可以。不过,我认为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我只想直接发兵罢了。”后来事情被发觉,伍遭到官吏那里自首,告发了与淮南王谋反的经过如上所述。天子因为伍被的言辞中多有称颂汉朝美政的话,想不杀他。张汤进言说:“伍被首先替淮南王策划造反计谋,罪不可赦。”于是杀了伍被。

江充字次倩,赵国邯郸人也。充本名齐,有女弟善鼓琴歌舞,嫁之赵太子丹。齐得幸于敬肃王,为上客。久之,太子疑齐以己阴私告王,与齐忤,使吏逐捕齐,不得,收系其父兄,按验,皆弃市。齐遂绝迹亡,西人关,更名充。诣阙告太子丹与同产姊及王后宫奸乱,交通郡国豪猾,攻剽为奸,吏不能禁。书奏,天子怒,遣使者诏郡发吏卒围赵王宫,收捕太子丹,移系魏郡诏狱,与廷尉杂治,法至死。

【译文】:江充字次倩,是赵国邯郸人。江充本来名叫江齐,有个妹妹擅长弹琴歌舞,嫁给了赵太子刘丹。江齐得到赵敬肃王的宠幸,是上等门客。过了很久,太子怀疑江齐把自己的隐秘事情告诉了赵王,就和江齐闹翻,派官吏追捕江齐,没有抓到,就逮捕了他的父亲和哥哥,审讯处死,都判了弃市。江齐于是销声匿迹逃亡,西行进入函谷关,改名叫江充。到宫门前告发赵太子刘丹和同母姐姐以及赵王后宫淫乱,勾结郡国豪强恶霸,抢夺劫掠做坏事,官吏不能禁止。奏书呈上后,天子大怒,派使者命令郡守调发官吏士兵包围赵王王宫,逮捕太子刘丹,转移到魏郡诏狱关押,和廷尉一起审理,依法判处死刑。

赵王彭祖,帝异母兄也,上书讼太子罪,言“充逋逃小臣,苟为奸讹,激怒圣朝,欲取必于万乘以复私怨。后虽亨醢,计犹不悔。臣愿选从赵国勇敢士,从军击匈奴,极尽死力,以赎丹罪。”上不许,竟败赵太子。

【译文】:赵王刘彭祖,是皇帝的异母哥哥,上书为太子辩罪,说“江充是个逃亡的小臣,苟且做坏事欺诈,激怒圣朝,想借万乘之君的威势来报私仇。以后即使被烹杀剁成肉酱,估计也不会后悔。我愿意挑选赵国的勇士,让他们从军攻打匈奴,竭尽全力拼死作战,来赎太子刘丹的罪。”皇上不准许,最终使赵太子身败名裂。

初,充召见犬台宫,自请愿以所常被服冠见上。上许之。充衣纱縠禅衣,曲裾后垂交输,冠禅纚步摇冠,飞翮之缨。充为人魁岸,容貌甚壮。帝望见而异之,谓左右曰:“燕、赵固多奇士。”既至前,问以当世政事,上说之。充因自请,愿使匈奴。诏问其状,充对曰:“因变制宜,以敌为师,事不可豫图。”上以充为谒者使匈奴,还,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督三辅盗贼,禁察逾侈。贵戚近臣多奢僣,充皆举劾,奏请没入车马,令身待北军击匈奴。奏可。充即移书光禄勋、中黄门,逮名近臣侍中诸当诣北军者,移劾门卫,禁止无令得出入宫殿。于是贵戚子弟惶恐,皆见上叩头求哀,愿得入钱赎罪。上许之,令各以秩次输钱北军,凡数千万。上以充忠直,奉法不阿,所言中意。

【译文】:当初,江充在犬台宫被召见,自己请求愿意穿着平常的服装帽子拜见皇上。皇上答应了。江充穿着纱縠做的单衣,衣襟弯曲向后垂成交输形,戴着用粗丝和步摇做成的帽子,帽带是鸟羽装饰的。江充身材魁梧,容貌非常健壮。皇帝远远望见就觉得他不一般,对左右侍从说:“燕、赵之地本来就多奇士。”江充来到面前后,皇帝问他当代政事,很欣赏他的回答。江充于是主动请求,愿意出使匈奴。皇帝下诏问他有什么打算,江充回答说:“根据情况变化制定适宜的对策,以敌人为师,事情不能预先谋划。”皇上任命江充为谒者出使匈奴,回来后,被任命为直指绣衣使者,督察三辅地区的盗贼,禁止查办奢侈逾制行为。皇亲贵戚和近臣中有很多奢侈僭越的,江充都检举弹劾,上奏请求没收他们的车马,让他们本人到北军待命去攻打匈奴。奏请得到批准。江充就发文书给光禄勋和中黄门,点名逮捕那些应该到北军去的近臣侍中,并传文弹劾宫门守卫,禁止他们出入宫殿。于是贵戚子弟惊慌恐惧,都去见皇上叩头哀求,希望交纳钱财来赎罪。皇上答应了,命令他们各自按官秩等级向北军交钱,共计数千万。皇上认为江充忠诚正直,执法不阿谀,说的话都合自己的心意。

充出,逢馆陶长公主行驰道中。充呵问之,公主曰:“有太后诏。”充曰:“独公主得行,车骑皆不得。”尽劾没入宫。

【译文】:江充外出,遇到馆陶长公主在驰道中行驶。江充呵斥责问她,公主说:“有太后的诏令。”江充说:“只有公主可以走,车马随从都不行。”全部弹劾并没收车马入官。

后充从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太子闻之,使人谢充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宽之!”充不听,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迁为水衡都尉,宗族、知友多得其力者。久之,坐法免。

【译文】:后来江充跟随皇上到甘泉宫,遇到太子家使乘坐车马在驰道中行驶,江充把他交给官吏治罪。太子听说了,派人向江充道歉说:“我不是舍不得车马,实在是不想让皇上知道这件事,认为我平时没有好好管教手下。希望江君宽恕他!”江充不听从,还是报告了皇上。皇上说:“做臣子的就应该这样。”非常信任重用江充,江充的威势震动京城。升任水衡都尉,他的宗族、知交朋友很多得到他的帮助。过了很久,因犯法被免官。

会阳陵朱安世告丞相公孙贺子太仆敬声为巫蛊事,连及阳石、诸邑公主,贺父子皆坐诛。语在《贺传》。后上幸甘泉,疾病,充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奏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大逆亡道,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译文】:恰逢阳陵人朱安世告发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太仆公孙敬声搞巫蛊害人,牵连到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公孙贺父子都因此被处死。这些事记载在《公孙贺传》中。后来皇上驾临甘泉宫,生了病,江充看到皇上年纪老了,害怕皇上驾崩后自己会被太子诛杀,于是趁机做坏事,上奏说皇上的病是因为有巫蛊作祟。于是皇上任命江充为使者查办巫蛊。江充带着胡人巫师到处挖掘土地寻找木偶人,逮捕搞巫蛊和夜间祭祀的人,让胡巫察看鬼魅,事先污染某处作为标记,就逮捕审讯,用烧红的铁钳烙烫,强迫他们认罪。百姓转而互相诬告对方搞巫蛊,官吏就弹劾他们大逆不道,因此获罪而死的前后有几万人。

是时,上春秋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亡,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言宫中有蛊气,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遂掘蛊于太子宫,得桐木人。太子惧,不能自明,收充,自临斩之。骂曰“赵虏!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太子繇是遂败。语在《戾园传》。后武帝知充有诈,夷充三族。

【译文】:这时候,皇上年纪大了,怀疑身边的人都用巫蛊诅咒自己,不管有没有,没有人敢申诉自己的冤屈。江充已经知道皇上的心思,就说宫中有蛊气,先惩治后宫很少被宠幸的夫人,按次序轮到皇后,于是在太子宫中挖掘寻找蛊物,找到桐木人。太子害怕,无法自我辩白,就逮捕了江充,亲自监斩了他。骂道:“你这个赵国的奴才!祸害了你们赵王父子还不够吗!又来祸害我们父子!”太子因此最终败亡。这些事记载在《戾园传》中。后来汉武帝知道江充有诈,诛灭了江充的三族。

息夫躬字子微,河内河阳人也。少为博士弟子,受《春秋》,通览记书。容貌壮丽,为众所异。

【译文】:息夫躬字子微,是河内郡河阳县人。年轻时是博士弟子,学习《春秋》,广泛阅读传记书籍。容貌魁梧英俊,被众人视为奇才。

哀帝初即位,皇后父特进孔乡侯傅晏与躬同郡,相友善,躬繇是以为援,交游日广。先是,长安孙宠亦以游说显名,免汝南太守,与躬相结,俱上书,召待诏。是时哀帝被疾,始即位,而人有告中山孝王太后祝诅上,太后及弟宜乡侯冯参皆自杀,其罪不明。是后无盐危山有石自立,开道。躬与宠谋曰:“上亡继嗣,体久不平,关东诸侯,心争阴谋。今无盐有大石自立,闻邪臣托往事,以为大山石立而先帝龙兴。东平王云以故与其后日夜祠祭祝诅上,欲求非望。而后舅伍宏反因方术以医技得幸,出入禁门。霍显之谋将行于杯杓,荆轲之变必起于帷幄。事势若此,告之必成;发国奸,诛主雠,取封侯之计也。”躬、宠乃与中郎右师谭,共因中常侍宋弘上变事告焉。上恶之,下有司案验,东平王云、云后谒及伍宏等皆坐诛。上擢宠为南阳太守,谭颍川都尉,弘、躬皆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是时,侍中董贤爱幸,上欲侯之,遂下诏云:“躬、宠因贤以闻,封贤为高安侯,宠为方阳侯,躬为宜陵侯,食邑各千户。赐谭爵关内侯,食邑。”丞相王嘉内疑东平狱事,争不欲侯贤等,语在《嘉传》。嘉固言董贤泰盛,宠、躬皆倾覆有佞邪材,恐必挠乱国家,不可任用。嘉以此得罪矣。

【译文】:哀帝刚即位时,皇后的父亲特进孔乡侯傅晏和息夫躬是同郡人,互相友好,息夫躬因此得到援助,交游日益广泛。在此之前,长安人孙宠也以游说显扬名声,被免去汝南太守官职,和息夫躬结交,一起上书,被召为待诏。当时哀帝生病,刚即位,就有人告发中山孝王太后诅咒皇上,太后和弟弟宜乡侯冯参都自杀了,但他们的罪行并不清楚。此后无盐县危山有石头自己立起来,并且开辟了道路。息夫躬和孙宠谋划说:“皇上没有继承人,身体长期不适,关东诸侯王,心里都在争夺皇位图谋不轨。现在无盐县有大石自己立起来,听说奸邪之臣会假托往事,认为大山石立是前代皇帝兴起的征兆。东平王刘云因此和他的王后日夜祭祀诅咒皇上,想求得非分的帝位。而王后的舅舅伍宏反而凭借方术和医术得到宠幸,能够出入宫禁之门。霍显那样的阴谋将会在酒杯中实施,荆轲那样的变故必定在帷帐内发生。事情的形势如此,告发一定能成功;揭发国家的奸贼,诛杀君主的仇人,这是获取封侯的计策啊。”息夫躬、孙宠就和中郎右师谭,一起通过中常侍宋弘上书告发紧急事变。皇上很厌恶这种事,交给有关部门调查审理,东平王刘云、王后谒以及伍宏等人都因此被处死。皇上提拔孙宠为南阳太守,右师谭为颍川都尉,宋弘、息夫躬都任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这时,侍中董贤受宠幸,皇上想封他为侯,于是下诏说:“息夫躬、孙宠通过董贤使朕得知东平王谋反之事,封董贤为高安侯,孙宠为方阳侯,息夫躬为宜陵侯,食邑各一千户。赐右师谭关内侯爵位,有食邑。”丞相王嘉心里怀疑东平王案件的真相,争辩不想封董贤等人为侯,这些话记载在《王嘉传》中。王嘉坚持说董贤权势太大,孙宠、息夫躬都是倾覆国家的佞邪之才,恐怕一定会扰乱国家,不能任用。王嘉因此获罪。

躬既亲近,数进见言事,论议亡所避。众畏其口,见之仄目。躬上疏历诋公卿大臣,曰:“方今丞相王嘉健而蓄缩,不可用。御史大夫贾延堕弱不任职。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皆外有直项之名,内实騃不晓政事。诸曹以下仆脩不足数。卒有强弩围城,长戟指阙,陛下谁与备之?如使狂夫嘄謼于东崖,匈奴饮马于渭水,边竟雷动,四野风起,京师虽有武蜂精兵,未有能窥左足而先应者也。军书交驰而辐凑,羽檄重迹而押至,小夫忄耎臣之徒愦眊不知所为。其有犬马之决者,仰药而伏刃,虽加夷灭之诛,何益祸败之至哉!”

【译文】:息夫躬得到亲近后,多次进见谈论政事,议论时无所回避。众人害怕他的嘴巴,见到他都侧目而视。息夫躬上疏一一诋毁公卿大臣,说:“当今丞相王嘉身体强健却畏缩不前,不可任用。御史大夫贾延软弱不能胜任职务。左将军公孙禄、司隶校尉鲍宣都是外表有刚直的名声,内里其实愚钝不懂政事。各曹以下的官员更是不足挂齿。突然有强弓劲弩围困都城,长戟指向宫阙,陛下和谁一起防备呢?如果让狂妄之人在东方叫嚣,匈奴饮马渭水,边境如雷震动,四方如风兴起,京城即使有勇武如蜂的精兵,也没有能先迈出左脚去应敌的。军书往来奔驰像车辐聚集,插着羽毛的紧急文书重叠押送而来,那些胆小懦弱的臣子们昏乱糊涂不知该怎么办。其中有些有狗马之忠决心死节的,也不过是服毒自杀或伏剑自刎,即使对他们加上诛灭的刑罚,对灾祸败亡的到来又有什么益处呢!”

躬又言:“秦开郑国渠以富国强兵,今京师土地肥饶,可度地势水泉,广溉灌之利。”天子使躬持节领护三辅都水。躬立表,欲穿长安城,引漕注太仓下以省转输。议不可成,乃止。

【译文】:息夫躬又说:“秦朝开凿郑国渠来富国强兵,如今京城土地肥沃,可以勘察地势水源,扩大灌溉的便利。”天子派息夫躬持符节统领保护三辅地区的水利。息夫躬设立标记,想凿穿长安城,引漕渠水注入太仓下面以节省转运耗费。这个提议没能实现,就停止了。

董贤贵幸日盛,丁、傅害其宠,孔乡侯晏与躬谋,欲求居位辅政。会单于当来朝,遣使言病,愿朝明年。躬因是而上奏,以为“单于当以十一月入塞,后以病为解,疑有他变。乌孙两昆弥弱,卑爰疐强盛,居强煌之地,拥十万之众,东结单于,遣子往侍。如因素强之威,循乌孙就屠之迹,举兵南伐,并乌孙之势也。乌孙并,则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降胡诈为卑爰疐使者来上书曰:‘所以遣子侍单于者,非亲信之也,实畏之耳。唯天子哀,告单于归臣侍子。愿助戊己校尉保恶都奴之界。’因下其章诸将军,今匈奴客闻焉。则是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者也。”

【译文】:董贤尊贵受宠日益隆盛,丁氏、傅氏家族妒忌他的宠幸,孔乡侯傅晏和息夫躬谋划,想谋求职位辅佐朝政。恰逢单于应当来朝见,派使者说生病了,希望明年再来朝见。息夫躬因此上奏,认为“单于应当在十一月进入边塞,后来以生病为借口推辞,怀疑有其他变故。乌孙的两位昆弥势力弱,卑爰疐强盛,居住在强煌地区,拥有十万部众,东面和单于结交,派儿子去侍奉单于。如果趁着素来强大的威势,沿着乌孙就屠(人名)的旧迹,发兵南下,就有吞并乌孙的势头。乌孙被吞并,那么匈奴就会强盛,西域就危险了。可以让投降的胡人假装是卑爰疐的使者来上书说:‘我们之所以派儿子去侍奉单于,不是亲近信任他,实在是害怕他罢了。希望天子哀怜,告诉单于归还我们的侍子。我们愿意帮助戊己校尉保卫恶都奴的边界。’于是把这个奏章下发给各位将军,让匈奴的使者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上等的用兵策略是挫败敌人的谋略,其次是破坏敌人的外交’。”

书奏,上引见躬,召公卿将军大议。左将军公孙禄以为“中国常以威信怀伏夷狄,躬欲逆诈造不信之谋,不可许。且匈奴赖先帝之德,保塞称蕃。今单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贺,遣使自陈,不失臣子之礼。臣禄自保没身不见匈奴为边境忧也。”躬掎禄曰:“臣为国家计几先,谋将然,豫图未形,为万世虑。而左将军公孙禄欲以其犬马齿保目所见。臣与禄异议,未可同日语也。”上曰:“善。”乃罢群臣,独与躬议。

【译文】:奏书呈上后,皇上召见息夫躬,召集公卿将军进行大规模讨论。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原一贯用威信来安抚降伏夷狄,息夫躬想用欺诈手段制造不诚信的计谋,不能允许。况且匈奴依赖先帝的恩德,守卫边塞称臣归附。现在单于因为生病不能来行朝贺之礼,派使者来说明情况,没有失掉臣子的礼节。我公孙禄担保到死也看不到匈奴成为边境的祸患。”息夫躬反驳公孙禄说:“我为国家考虑在事变发生之前,谋划将要发生的事,预先图谋尚未成形的情况,是为万世着想。而左将军公孙禄只想用他犬马般的寿命来担保他眼睛所见到的。我和公孙禄意见不同,不可相提并论。”皇上说:“好。”于是让群臣退下,单独和息夫躬商议。

因建言:“往年荧惑守心,太白高而芒光,又角星茀于河鼓,其法为有兵乱。是后讹言行诏筹,经历郡国,天下骚动,恐必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行边兵,敕武备,斩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厌应变异。”上然之,以问丞相。丞相嘉对曰:“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下民微细,犹不可诈,况于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见异,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觉悟反正,推诚行善。民心说而天意得矣。辩士见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历,虚造匈奴、乌孙、西羌之难,谋动干戈,设为权变,非应天之道也。守相有罪,车驰诣阙,交臂就死,恐惧如此,而谈说者云,动安之危,辩口快耳,其实未可从。夫议政者,苦其谄谀倾险辩慧深刻也。谄谀则主德毁,倾险则下怨恨,辩慧则破正道,深刻则伤恩惠。昔秦缪公不从百里奚、蹇叔之言,以败其师,悔过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发之言,名垂于后世。唯陛下观览古戒,反复参考,无以先人之语为主。”

【译文】:息夫躬趁机建议说:“往年火星停留在心宿,金星升高而且光芒四射,又有角星光芒扫过河鼓星,按照星象法则这预兆有兵乱。这之后有谣言说分发筹策传达诏令,经历各郡国,天下骚动,恐怕一定会有不同寻常的变故。可以派大将军巡视边防军队,整顿武备,斩杀一个郡守,来树立威严,震慑四方夷狄,借此来镇压应验变异。”皇上认为他说得对,拿这件事询问丞相。丞相王嘉回答说:“我听说感动百姓要用行动而不是言辞,顺应天意要用实事而不是文饰。普通百姓虽然微小,尚且不能欺诈,何况对上天神明难道可以欺骗吗!上天显示异常现象,是用来告诫人君,想让他觉悟回头,以诚心推行善政。百姓心里高兴那么天意就实现了。辩士看到一点迹象,就胡乱把自己的意思附会到星象历法上,虚构匈奴、乌孙、西羌的灾难,图谋发动战争,设置权变之计,这不是顺应天意的做法。郡守、国相有罪,可以乘驿车飞速到宫阙下,束手就死,他们恐惧到这种程度,而游说的人却说,要动摇安定制造危险,他们的辩辞听起来痛快,其实不可听从。议论政事的人,最怕他们谄媚阿谀、倾轧险恶、巧言狡黠、苛刻严峻。谄媚阿谀就会毁坏君主的德行,倾轧险恶就会使下面的人怨恨,巧言狡黠就会破坏正道,苛刻严峻就会伤害恩惠。从前秦穆公不听从百里奚、蹇叔的劝告,因而使军队失败,他悔过自责,痛恨贻误大事的臣子,想起老年人的忠言,名声流传后世。希望陛下观览古代的鉴戒,反复参考,不要以先听到的话为主。”

上不听,遂下诏曰:“间者灾变不息,盗贼众多,兵革之征,或颇著见。未闻将军恻然深以为意,简练戎士,缮修干戈。器用盬恶,孰当督之!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将军与中二千石举明习兵法有大虑者各一人,将军二人,诣公车。”就拜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又为大司马票骑将军。

【译文】:皇上不听从,于是下诏说:“近来灾异不断,盗贼众多,战争的征兆,有些很明显。没听说将军们忧伤地深深放在心上,选拔训练士兵,修缮整治兵器。武器装备粗劣不坚固,谁来监督这件事!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备必然危险。将军和中二千石官员推举通晓兵法有深谋远虑者各一人,将军二人,到公车署待命。”当即任命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又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是日,日有食之,董贤因此沮躬、晏之策。后数日,收晏卫将军印绶,而丞相御史奏躬罪过。上繇是恶躬等,下诏曰:“南阳太守方阳侯宠,素亡廉声,有酷恶之资,毒流百姓。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躬,虚造许谖之策,欲以诖误朝廷。皆交游贵戚,趋权门,为名。其免躬、宠官,遣就国。”

【译文】:这天,发生了日食,董贤因此阻挠息夫躬、傅晏的策略。几天后,收回了傅晏的卫将军印绶,而丞相御史奏报息夫躬的罪过。皇上从此厌恶息夫躬等人,下诏说:“南阳太守方阳侯孙宠,一向没有廉洁的名声,有残酷凶恶的品性,毒害百姓。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息夫躬,虚构欺诈的计策,想贻误朝廷。他们都交结贵戚,奔走于权贵之门,沽名钓誉。罢免息夫躬、孙宠的官职,遣送他们回到封国。”

躬归国,未有第宅,寄居丘亭。奸人以为侯家富,常夜守之。躬邑人河内掾贾惠往过躬,教以祝盗方,以桑东南指枝为匕,画北斗七星其上,躬夜自被发,立中庭,向北斗,持匕招指祝盗。人有上书言躬怀怨恨,非笑朝廷所进,候星宿,视天子吉凶,与巫同祝诅。上遣侍御史、廷尉监逮躬,系雒阳诏狱。欲掠问,躬仰天大呼,因僵仆。吏就问,云咽已绝,血从鼻耳出。食顷,死。党友谋议相连下狱百余人。躬母圣,坐祠灶祸诅上,大逆不道。圣弃市,妻充汉与家属徙合浦。躬同族亲属素所厚者,皆免废锢。哀帝崩,有司奏:“方阳侯宠及右师谭等,皆造作奸谋,罪及王者骨肉,虽蒙赦令,不宜处爵位,在中土。”皆免宠等,徙合浦郡。

【译文】:息夫躬回到封国,没有府第宅院,寄居在荒丘的亭舍里。奸邪之人以为侯家富有,常在夜间守候想偷盗。息夫躬的同邑人河内郡掾吏贾惠去看望息夫躬,教他诅咒盗贼的方法,用桑树枝指向东南方的枝条做成匕首,在上面画北斗七星,息夫躬夜里自己披散头发,站在庭院中,面向北斗星,手持匕首招引指向并诅咒盗贼。有人上书说息夫躬心怀怨恨,讥笑朝廷任用的大臣,观测星象,窥测天子的吉凶,和巫师一起诅咒。皇上派侍御史、廷尉监逮捕息夫躬,关押在洛阳诏狱。准备拷打审问,息夫仰天大叫,随即倒地。官吏上前察看,说已经咽气,血从鼻子耳朵流出。一顿饭的功夫,死了。他的党羽朋友因参与谋划议论相连入狱的有一百多人。息夫躬的母亲叫圣,因祭祀灶神诅咒皇上,犯了大逆不道罪。圣被处死弃市,妻子充汉和家属流放到合浦。息夫躬同族亲属中一向和他关系亲厚的,都被免官禁锢。哀帝去世后,有关部门上奏:“方阳侯孙宠和右师谭等人,都制造奸谋,罪行牵连到诸侯王的骨肉至亲,虽然蒙受赦令,但不应该保留爵位,留在中原地区。”于是全部罢免孙宠等人,流放到合浦郡。

初,躬待诏,数危言高论,自恐遭害,著绝命辞曰:“玄云泱郁,将安归兮!鹰隼横厉,鸾徘徊兮!矰若浮猋,动则机兮!丛棘扌戋々栈栈,曷可栖兮!发忠忘身,自绕罔兮!冤颈折翼,庸得往兮!涕泣流兮萑兰,心结愲兮伤肝。虹蜺曜兮日微,孽杳冥兮未开。痛人天兮鸣呼,冤际绝兮谁语!仰天光兮自列,招上帝兮我察。秋风为我唫,浮云为我阴。嗟若是兮欲何留,抚神龙兮其须。游旷迥兮反亡期,雄失据兮世我思。”后数年乃死,如其文。

【译文】:当初,息夫躬为待诏时,多次发表惊人的言论和高论,自己害怕遭到迫害,写了绝命辞说:“黑云浓密,我将归向何处啊!鹰隼横行凶猛,鸾鸟只能徘徊啊!短箭像飘风,一动就触动机弩啊!丛生的荆棘密密匝匝,哪里可以栖息啊!尽忠忘身,自己陷入罗网啊!冤屈了脖子折断了翅膀,怎么能够前往啊!眼泪流淌到萑兰上,心中郁结悲伤肝肠。彩虹闪耀啊日光微弱,妖孽幽暗啊尚未显形。痛彻人天啊呜呼哀哉,冤屈到了极点啊向谁诉说!仰望天上的光芒啊自我陈述,召唤上帝啊明察我。秋风为我吟唱,浮云为我遮阴。感叹如此啊还想留什么,抚摸神龙啊拉住它的胡须。游历旷远啊归期无望,英雄失势啊世人思念我。”几年后他才死,正像他文章里写的那样。

赞曰:仲尼“恶利口之覆邦家”,蒯通一说而丧三俊,其得不亨者,幸也。伍被安于危国,身为谋主,忠不终而诈雠,诛夷不亦宜乎!《书》放四罪,《诗》歌《青蝇》,春秋以来,祸败多矣。昔子翚谋桓而鲁隐危,栾书构郤而晋厉弑。竖牛奔仲,叔孙卒;郈伯毁季,昭公逐;费忌纳女,楚建走;宰嚭谗胥,夫差丧;李园进妹,春申毙;上官诉屈,怀王执;赵高败斯,二世缢;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皆自小覆大,繇疏陷亲,可不惧哉!可不惧哉!

【译文】:赞曰:孔子“憎恶能言善辩颠覆国家的人”,蒯通一番游说就使三位俊杰(指韩信、田横、郦食其?或指三位杰出人物)丧命,他能够不被烹杀,是侥幸啊。伍被安身于危险的国家,身为主要谋士,忠诚不能善终反而欺诈告发,被诛杀不也是应该的吗!《尚书》流放了四凶,《诗经》有《青蝇》讽刺谗人,春秋以来,祸乱败亡的事情很多了。从前子翚谋害鲁桓公而使鲁隐公危险,栾书诬陷郤氏而导致晋厉公被杀。竖牛赶走仲壬,叔孙豹死去;郈伯毁谤季氏,鲁昭公被驱逐;费无忌进献女子,楚太子建出逃;伯嚭谗害伍子胥,夫差丧国;李园进献妹妹,春申君毙命;上官大夫诬告屈原,楚怀王被拘执;赵高陷害李斯,秦二世自缢;伊戾伪造盟书,宋国太子痤死去;江充制造巫蛊案,太子被杀;息夫躬作奸谋,东平王被诛;都是从小事颠覆大局,由疏远的人陷害亲近的人,能不让人恐惧吗!能不让人恐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