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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东方朔传

作者:班固| Ctrl+D 收藏本站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武帝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衒鬻者以千数,其不足采者辄报闻罢。朔初来,上书曰:“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译文】:东方朔字曼倩,是平原郡厌次县人。汉武帝刚即位时,征召天下推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等士人,以不按常规次序的职位来对待,四方士人大多上书谈论政治得失,自我炫耀卖弄的要以千来计算,其中不值得采纳的就答复说知道了,然后作罢。东方朔初到长安,上书说:“臣东方朔从小失去父母,由兄嫂抚养长大。十三岁学习书写,三个冬天所学的文史知识足够使用。十五岁学习击剑。十六岁学习《诗经》、《尚书》,背诵了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习孙武、吴起的兵法,作战布阵的方法,鸣钲击鼓的指挥,也背诵了二十二万字。总计臣东方朔本来已经背诵了四十四万字。又常常信服子路的言论。臣东方朔今年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眼睛像悬着的珍珠,牙齿像编排的贝壳,勇敢像孟贲,敏捷像庆忌,廉洁像鲍叔,守信像尾生。像这样,可以做天子的大臣了。臣东方朔冒死再拜禀告陛下知晓。”

朔文辞不逊,高自称誉,上伟之,令待诏公车,奉禄薄,未得省见。

【译文】:东方朔文辞不谦逊,高度称赞自己,皇上认为他很奇特,命令他在公车署待诏,俸禄微薄,没有得到皇上的省视接见。

久之,朔绐驺朱儒,曰:“上以若曹无益于县官,耕田力作固不及人,临众处官不能治民,从军击虏不任兵事,无益于国用,徒索衣食,今欲尽杀若曹。”朱儒大恐,啼泣。朔教曰:“上即过,叩头请罪。”居有顷,闻上过,朱儒皆号泣顿首。上问:“何为?”对曰:“东方朔言上欲尽诛臣等。”上知朔多端,召问朔:“何恐朱儒为?”对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朱儒长三尺余,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臣朔长九尺余,亦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朱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臣言可用,幸异其礼;不可用,罢之,无令但索长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诏金马门,稍得亲近。

【译文】:过了很久,东方朔欺骗宫中养马的侏儒,说:“皇上认为你们这些人对朝廷没有益处,耕田出力劳作本来就比不上别人,面对大众居官任职不能治理百姓,从军攻打敌虏不能胜任战事,对国家没有用处,只是白白索求衣食,现在想要把你们全部杀掉。”侏儒们非常恐惧,哭了起来。东方朔教他们说:“皇上如果经过,就叩头请罪。”过了一会儿,听说皇上经过,侏儒们都号哭叩头。皇上问:“为什么这样?”侏儒们回答说:“东方朔说皇上想要全部诛杀我们。”皇上知道东方朔诡计多端,召来东方朔问道:“你为什么恐吓侏儒?”东方朔回答说:“臣东方朔活着也要说,死了也要说。侏儒高三尺多,俸禄是一袋粟,二百四十钱。臣东方朔高九尺多,俸禄也是一袋粟,二百四十钱。侏儒饱得要死,臣东方朔饿得要死。臣的话如果可以采用,希望改变礼节待遇;如果不可采用,就罢免我,不要让我只是白吃长安的米。”皇上大笑,于是让他待诏金马门,逐渐得到亲近。

上尝使诸数家射覆,置守宫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赞曰:“臣尝受《易》,请射之。”乃别蓍布卦而对曰:“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有足,跂跂脉脉善缘壁,是非守宫即蜥蜴。”上曰:“善。”赐帛十匹。复使射他物,连中,辄赐帛。

【译文】:皇上曾经让几个术士猜覆盖着的东西,把壁虎放在盂盆下面,让他们猜,都没能猜中。东方朔自我推荐说:“臣曾经学过《易经》,请让我猜猜。”于是分蓍草布卦然后回答说:“臣认为像龙但没有角,说它是蛇却有脚,爬行蜿蜒善于攀缘墙壁,这不是壁虎就是蜥蜴。”皇上说:“好。”赐给他十匹帛。又让他猜其他东西,接连猜中,总是赐给帛。

时,有幸倡郭舍人,滑稽不穷,常侍左右,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数也。臣愿令朔复射,朔中之,臣榜百,不能中,臣赐帛。”乃覆树上寄生,令朔射之。朔曰:“是寠薮也。”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为脍,干肉为脯;著树为寄生,盆下为寠薮。”上令倡监榜舍人,舍人不胜痛,呼謈。朔笑之曰:“咄!口无毛,声謷謷,尻益高。”舍人恚曰:“朔擅诋欺天子从官,当弃市。”上问朔:“何故诋之?”对曰:“臣非敢诋之,乃与为隐耳。”上曰:“隐云何?”朔曰:“夫口无毛者,狗窦也;声謷謷者,鸟哺鷇也;尻益高者,鹤俯啄也。”舍人不服,因曰:“臣愿复问朔隐语,不知,亦当榜。”即妄为谐语曰:“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何谓也?”朔曰:“令者,命也。壶者,所以盛也。龃者,齿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廷也。涂者,渐洳径也。伊优亚者,辞未定也。狋吽牙者,两犬争也。”舍人所问,朔应声辄对,变诈锋出,莫能穷者,左右大惊。上以朔为常侍郎,遂得爱幸。

【译文】:当时,有个受宠幸的倡优郭舍人,滑稽无穷,经常侍奉在皇上左右,说:“东方朔狂妄,只是侥幸猜中罢了,并不是术数精妙。臣希望让东方朔再猜,东方朔猜中了,臣愿意挨一百下板子,不能猜中,臣就得到赐帛。”于是把树上的寄生盖起来,让东方朔猜。东方朔说:“是寠薮。”郭舍人说:“果然知道东方朔猜不中。”东方朔说:“生肉叫脍,干肉叫脯;附着在树上叫寄生,盖在盆子下面就叫寠薮。”皇上命令倡监打郭舍人板子,郭舍人疼痛难忍,大声喊叫。东方朔笑话他说:“咄!口上没有毛,声音嗷嗷叫,屁股越翘越高。”郭舍人愤怒地说:“东方朔擅自诋毁欺侮天子的侍从官,应当判弃市死罪。”皇上问东方朔:“你为什么诋毁他?”东方朔回答说:“臣不敢诋毁他,只是和他说隐语罢了。”皇上说:“隐语说的是什么?”东方朔说:“那口上没有毛,是狗洞;声音嗷嗷叫,是鸟在哺育幼雏;屁股越翘越高,是仙鹤低头啄食。”郭舍人不服气,于是说:“臣希望再问东方朔隐语,如果不知道,也应该挨板子。”就胡乱编造谐音语说:“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是什么意思?”东方朔说:“令,就是命令。壶,是用来盛东西的。龃,是牙齿不正。老,是人所尊敬的。柏,是鬼的廷院。涂,是潮湿的小路。伊优亚,是言辞未定。狋吽牙,是两只狗在争斗。”郭舍人问的,东方朔应声就对答,机变狡诈锋芒毕露,没有人能难倒他,左右的人都很吃惊。皇上任命东方朔为常侍郎,于是得到宠爱。

久之,伏日,诏赐从官肉。大官丞日晏下来,朔独拔剑割肉,谓其同官曰:“伏日当蚤归,请受赐。”即怀肉去。大官奏之。朔入,上曰:“昨赐肉,不待诏,以剑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谢。上曰:“先生起,自责也!”朔再拜曰:“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一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

【译文】:过了很久,一个伏日,下诏赏赐侍从官员肉。大官丞天很晚了还不来分肉,东方朔独自拔剑割肉,对他的同僚说:“伏日应当早点回家,请允许我接受赏赐。”就把肉揣在怀里离开了。大官丞将此事上奏。东方朔入宫,皇上说:“昨天赐肉,你不等诏令,用剑割了肉就离开,为什么?”东方朔脱下帽子谢罪。皇上说:“先生站起来,自己责备自己吧!”东方朔再拜说:“东方朔来!东方朔来!接受赏赐不等诏令,多么无礼啊!拔剑割肉,多么雄壮啊!割得不多,又是多么廉洁啊!回家送给妻子,又是多么仁爱啊!”皇上笑着说:“让先生自责,反而自我称赞!”又赐给他一石酒,一百斤肉,回家送给妻子。

初,建元三年,微行始出,北至池阳,西至黄山,南猎长杨,东游宜春。微行常用饮酎已。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故有“期门”之号自此始。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常称平阳侯。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驰骛禾稼稻粳之地。民皆号呼骂詈,相聚会,自言鄠杜令。令往,欲谒平阳侯,诸骑欲击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猎者数骑见留,乃示以乘舆物,久之乃得去。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官,上大欢乐之。是后,南山下乃知微行数出也,然尚迫于太后,未敢远出。丞相御史知指,乃使右辅都尉徼循长杨以东,右内史发小民共待会所。后乃私置更衣,从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宿诸宫,长杨、五柞、倍阳、宣曲尤幸。于是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待诏能用算者二人,举籍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提封顷亩,乃其贾直,欲除以为上林苑,属之南山。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杜之民。吾丘寿王奏事,上大说称善。时朔在傍,进谏曰:

【译文】:当初,建元三年,皇上开始微服出行,向北到达池阳,向西到达黄山,向南在长杨打猎,向东游览宜春。微服出行常常在饮酎祭祖之后。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以及待诏的陇西、北地良家子弟善于骑射的人约定在殿门会合,所以有“期门”的称号从这时开始。微服出行在夜漏下十刻才出发,常常自称是平阳侯。天亮时,进入山下骑马射猎鹿、野猪、狐狸、兔子,徒手搏击熊罴,奔驰在庄稼水稻田地中。百姓都号叫呼喊咒骂,互相聚集,自称是鄠县、杜县的县令。县令前去,想要拜见平阳侯,那些骑士想用鞭子打他。县令大怒。派官吏喝令制止,打猎的几个骑士被留下,于是出示了皇帝车驾的物件,很久才得以离开。当时夜里出去傍晚回来,后来携带五天的粮食,朝会时在长信宫,皇上非常喜欢这样。这以后,南山下才知道皇上多次微服出行,然而还迫于太后的压力,不敢远出。丞相御史知道皇上的旨意,就派右辅都尉在长杨以东巡逻,右内史征发小民一起到会合地点伺候。后来就私自设置了更衣处,从宣曲宫以南十二所,中途休息更衣,投宿在各宫,长杨宫、五柞宫、倍阳宫、宣曲宫尤其受宠幸。于是皇上认为道路遥远劳苦,又被百姓所厌恶,就派太中大夫吾丘寿王和待诏中善于计算的两个人,统计登记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总计田亩数,以及它们的价值,打算划除作为上林苑,连接到南山。又下诏给中尉、左右内史,上报所属各县的草地荒地,打算用来补偿鄠县、杜县的百姓。吾丘寿王奏报事情,皇上非常高兴称赞好。当时东方朔在旁边,进谏说:

臣闻谦逊静悫,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

【译文】:我听说谦逊静诚,上天的表象有感应,会用福祥来应验;骄纵过度奢华,上天的表象有感应,会用灾异来应验。如今陛下累积宫室台观,唯恐它们不高;射猎的地方,唯恐它们不广。如果上天不因此变异,那么三辅地区全都可以作为苑囿,何必限于盩厔、鄠县、杜县呢!奢侈超越制度,上天因此变异,上林苑即使小,臣尚且认为大。

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止霸、产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卬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蛙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虚,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

【译文】:那南山,是天下的险阻,南边有长江、淮河,北边有黄河、渭水,这片土地从汧水、陇山以东,商县、雒县以西,土壤肥沃丰饶。汉朝兴起,离开三河地区,止于霸水、产水以西,建都在泾水、渭水以南,这就是所说的天下陆海之地,是秦朝用来俘虏西戎兼并山东六国的地方。那里的山出产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木、柘木,各种不同的物产,不能穷尽本源,这是各种工匠取材供给,万民赖以生存的。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的丰饶,土地适宜种植姜芋,水中多有蛙鱼,贫穷的人能够人人自给家家富足,没有饥寒的忧虑。所以酆京、镐京之间被称为肥沃之地,它的价格每亩值一斤黄金。现在规划作为苑囿,断绝池塘水泽的利益,而夺取百姓肥沃的土地,对上使国家财用缺乏,对下剥夺农耕桑蚕的产业,放弃成功,趋向败事,损耗五谷,这是它不可行的第一点。而且使荆棘丛林茂盛,来养育麋鹿,扩大狐兔的苑囿,增大虎狼的巢穴,又毁坏人家的坟墓,拆除人家的房屋,让幼弱的人怀念故土而思念,让年老的人流泪而悲伤,这是它不可行的第二点。开拓并营建它,筑起围墙作为苑囿,骑马奔驰东西,驾车驰骋南北,又有深沟大渠,那一日的欢乐不足以危害没有堤防的车驾,这是它不可行的第三点。所以致力于苑囿的广大,不体恤农时,不是用来强国富民的做法。

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以观天变,不可不省。

【译文】:殷纣王建造九市的宫室而诸侯叛离,楚灵王兴建章华台而楚国民众离散,秦朝兴建阿房宫而天下大乱。我这粪土般的愚臣,忘记生命触犯死罪,违背盛大的意愿,冒犯崇高的旨意,罪该万死,但我有最大的愿望,希望陈述《泰阶六符》,来观察天象的变异,陛下不可不明察。

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寿王所奏云。

【译文】:这一天因为奏陈《泰阶六符》的事情,皇上就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给黄金一百斤。然而还是兴建了上林苑,如同吾丘寿王所奏报的那样。

久之,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狱系内宫。以公主子,廷尉上请请论。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属我。”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朔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上乃起,入省中,夕时召让朔,曰:“传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今先生上寿,时乎?”朔免冠顿首曰:“臣闻乐太盛则阳溢,哀太盛则阴损,阴阳变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气及。销忧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寿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当死。”先是,朔尝醉入殿中,小遗殿上,劾不敬。有诏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因此对复为中郎,赐帛百匹。

【译文】:过了很久,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皇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重时,用黄金一千斤、铜钱一千万为昭平君预先赎买死罪,皇上答应了。隆虑公主去世后,昭平君日益骄纵,酒醉杀死了公主的傅母,被关押在内宫的监狱。因为他是公主的儿子,廷尉上奏请示定罪。左右的人个个为他说话:“以前又缴纳过赎金,陛下答应了。”皇上说:“我妹妹老年只有这一个儿子,临死时把他托付给我。”于是为他流泪叹息了很久,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为妹妹的缘故而歪曲先帝的法令,我有什么脸面进入高庙呢!而且在下辜负万民。”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请,哀伤不能自已,左右的人都很悲伤。东方朔上前祝寿,说:“我听说圣王处理政事,奖赏不避开仇敌,诛杀不选择骨肉。《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坦荡宽广。’这两点,是五帝所重视,三王所难做到的。陛下实行了,因此四海之内黎民百姓各得其所,天下幸运极了!臣东方朔举杯,冒死再拜祝陛下万岁寿。”皇上就起身,进入宫中,傍晚时召见责备东方朔,说:“古语说‘在适当的时候说话,别人就不讨厌他的话’。现在先生祝寿,是适当的时候吗?”东方朔脱帽叩头说:“我听说欢乐太过就会阳气过盛,哀伤太过就会阴气亏损,阴阳变化就会心气动摇,心气动摇就会精神涣散,精神涣散邪气就会侵入。消除忧愁没有比酒更好的,臣东方朔之所以祝寿,是为了彰明陛下公正而不阿私,并以此来制止哀伤。愚臣不知道忌讳,该死。”在这之前,东方朔曾经喝醉进入殿中,在殿上小便,被弹劾为大不敬。有诏令免为庶人,在宦者署待诏。因为这次对答又恢复为中郎,赐给帛一百匹。

初,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士,令中府曰:“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安陵爰叔者,爰盎兄子也,与偃善,谓偃曰:“足下私侍汉主,挟不测之罪,将欲安处乎?”偃惧曰:“忧之久矣,不知所以。”爰叔曰:“顾城庙远无宿宫,又有萩竹籍田,足下何不白主献长门园?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计出于足下也,则安枕而卧,长无惨怛之忧。久之不然,上且请之,于足下何如?”偃顿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书献之。上大说,更名窦大主园为长门宫。主大喜,使偃以黄金百斤为爰叔寿。

【译文】:当初,皇帝的姑姑馆陶公主称为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娶了她。陈午死后,公主寡居,年纪五十多岁了,宠爱近幸董偃。起初董偃和母亲以卖珠为生,董偃十三岁时,跟随母亲出入公主家。左右的人说他容貌美好,公主召见他,说:“我替你母亲抚养你。”于是留在府第中,教他书写、计算、相马、驾车、射箭,还读了不少传记。到十八岁举行冠礼后,出门就执辔驾车,入门就侍奉内室。他为人温柔爱护别人,因为公主的缘故,各位公卿都接待他,在城中闻名,号称董君。公主于是推荐让他散发钱财结交士人,命令中府说:“董君所支取的,一天内黄金满一百斤,钱满一百万,帛满一千匹,才禀告我。”安陵人爰叔,是爰盎哥哥的儿子,与董偃友好,对董偃说:“你私下侍奉汉朝公主,挟带着难以预测的罪过,打算怎么安身呢?”董偃恐惧地说:“我忧虑很久了,不知道怎么办。”爰叔说:“顾城庙遥远没有住宿的宫殿,又有萩竹籍田,你为什么不禀告公主献出长门园?这是皇上想要的。这样,皇上知道计策出于你,就能安枕而卧,长久没有惨痛的忧虑。时间久了不这样,皇上将要索取,对你怎么样呢?”董偃叩头说:“敬听教诲。”进去告诉公主,公主立即上奏书献出长门园。皇上非常高兴,把窦太主的园子改名为长门宫。公主非常高兴,让董偃用黄金一百斤给爰叔祝寿。

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疾,问所欲,主辞谢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仪,列为公主,赏赐邑入,隆天重地,死无以塞责。一日卒有不胜洒扫之职,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庭回舆,枉路临妾山林,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道入登阶就坐。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厢自引董君。董君绿帻傅韝,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君。

【译文】:爰叔于是替董君谋划求见皇上的策略,让公主称病不上朝。皇上前往探病,问想要什么,公主辞谢说:“妾有幸蒙受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行朝请的礼节,具备臣妾的仪态,列为公主,赏赐封邑收入,恩德比天高比地厚,死了也无法抵偿责任。一旦突然不能胜任洒扫的职责,先于狗马死去填埋沟壑,私下有所遗憾,有个最大的愿望,希望陛下时常忘记万事,保养精神优游心神,从掖庭中回车,绕路光临妾的山林居所,得以献酒祝寿,娱乐左右。像这样死去,还有什么遗憾呢!”皇上说:“公主忧虑什么?希望病能痊愈。恐怕群臣侍从官员多,太让公主破费了。”皇上回去后,不久,公主病愈,起身谒见,皇上用钱千万跟公主饮酒。几天后,皇上光临山林居所,公主亲自系着厨师的围裙,引导进入登阶就座。坐还没有安稳,皇上说:“希望见见主人翁。”公主就下殿,去掉簪子耳环,赤脚叩头谢罪说:“妾没有脸面,辜负陛下,自身应当伏法被诛。陛下不把我绳之以法,叩头死罪。”有诏令宽恕。公主插上簪子穿上鞋起身,到东厢房亲自带领董君。董君戴着绿色头巾,套着皮制袖套,跟随公主上前,伏在殿下。公主就赞礼说:“馆陶公主的厨役臣董偃冒死再拜谒见。”于是叩头谢罪,皇上为此起身。有诏令赐给衣帽让他戴上。董偃起身,跑去穿好衣帽。公主亲自奉上食物进献酒觞。在这个时候,董君被尊重不直呼其名,称为“主人翁”,饮酒非常欢乐。公主就请求赏赐将军、列侯、侍从官员金钱杂色丝绸各有多少。于是董君尊贵受宠,天下没有不知道的。郡国的狗马、蹴鞠、剑客都聚集到董氏门下。经常跟从皇上在北宫游戏,在平乐观驰逐,观看斗鸡踢球的聚会,较量狗马赛跑,皇上非常喜欢这些。于是皇上为窦太主在宣室设酒宴,派谒者引领董君进入。

是时,朔陛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留神于王事,驰骛于唐、虞,折节于三代,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偃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诸侯惮,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死而鲁国全,管、蔡诛而周室安。”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始。

【译文】:这时,东方朔持戟站在殿下,放下戟上前说:“董偃有三条该斩首的罪,怎么能进来呢?”皇上说:“什么意思?”东方朔说:“董偃作为人臣私下侍奉公主,这是他的第一条罪状。败坏男女之间的教化,扰乱婚姻的礼节,损害王室的制度,这是他的第二条罪状。陛下正值盛年,正潜心于《六经》,留意于国家大事,追慕唐尧、虞舜的盛世,折节向往夏、商、周三代的圣王,董偃不遵奉经典劝勉学习,反而以奢华靡丽为尚,以奢侈为务,极尽狗马声色之乐,满足耳目之欲,走邪僻枉曲的道路,径直踏上淫乱邪僻的道路,这是国家的大贼,君主的大害。董偃是淫乱的首恶,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从前伯姬遇火焚烧而诸侯警惕,陛下怎么办呢?”皇上沉默不回答很久,说:“我已经设下酒宴,以后自己改正。”东方朔说:“不行。那宣室,是先帝的正室,不是讨论法度政事不得进入。所以淫乱的苗头,会演变成篡逆,因此竖貂淫乱而易牙作乱,庆父死了鲁国才保全,管叔、蔡叔被诛杀周王室才安定。”皇上说:“好。”下诏停止,改在北宫设酒宴,带领董君从东司马门进入。东司马门改名为东交门。赐给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君的宠爱从此日益衰减,到三十岁就去世了。几年后,窦太主去世,与董君合葬在霸陵。这以后,公主贵人大多逾越礼制,是从董偃开始的。

时,天下侈靡趋末,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历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纟弟,足履革舄,以韦带剑,莞蒲为席,兵木无刃,衣缊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左凤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宫人簪玳瑁,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丛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

【译文】:当时,天下奢侈靡费趋向工商末业,百姓大多离开农田。皇上悠闲地问东方朔:“我想教化百姓,难道有办法吗?”东方朔回答说:“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的事情,经历几千年,还难以说清,臣不敢陈述。希望就近说说孝文皇帝的时代,当世的老人都曾听说看见过。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上穿着黑色粗厚的丝织衣服,脚上穿着生皮做的鞋子,用熟牛皮做剑带,用莞草蒲草编席子,兵器像木头没有锋刃,衣服是乱絮没有花纹,收集装奏章的布袋来做宫殿的帷幕;以道德为美好,以仁义为标准。于是天下闻风形成习俗,明显地受到教化。如今陛下认为城中狭小,图谋兴建建章宫,左边是凤阙,右边是神明台,号称千门万户;土木建筑披着锦绣,狗马身上覆盖着彩色的毛织品;宫人头上插着玳瑁,垂挂着珍珠;设置戏车,教习驰逐,装饰文采,聚集珍奇;撞击万石重的大钟,敲击雷霆般的大鼓,表演俳优,跳着郑地的舞蹈。皇上如此淫靡奢侈,却想让百姓唯独不奢侈不放弃农业,这是很难的事情。陛下如果能采用臣东方朔的计策,推开甲乙帐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烧掉,退回骏马表示不再使用,那么尧、舜的隆盛应该可以和陛下的治世相比了。《易经》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开始失误毫厘,结果就会相差千里。’希望陛下留意明察。”

朔虽诙笑,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无所为屈。

【译文】:东方朔虽然诙谐调笑,但时常观察皇上的脸色,直言极力劝谏,皇上常常采用他的意见。从公卿到在位的官员,东方朔都傲然戏弄,没有被他屈服的人。

上以朔口谐辞给,好作问之。尝问朔曰:“先生视朕何如主也?”朔对曰:“自唐、虞之隆,成、康之际,未足以谕当世。臣伏观陛下功德,陈五帝之上,在三王之右。非若此而已,诚得天下贤士,公卿在位咸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为丞相,孔丘为御史大夫,太公为将军,毕公高拾遗于后,弁严子为卫尉,皋陶为大理,后稷为司农,伊尹为少府,子赣使外国,颜、闵为博士,子夏为太常,益为右扶风,季路为执金吾,契为鸿胪,龙逢为宗正,伯夷为京兆,管仲为冯翊,鲁般为将作,仲山甫为光禄,申伯为太仆,延陵季子为水衡,百里奚为典属国,柳下惠为大长秋,史鱼为司直,蘧伯玉为太傅,孔父为詹事,孙叔敖为诸侯相,子产为郡守,王庆忌为期门,夏育为鼎官,羿为旄头,宋万为式道侯。”上乃大笑。

【译文】:皇上因为东方朔口才诙谐言辞敏捷,喜欢故意问他。曾经问东方朔说:“先生看朕是什么样的君主?”东方朔回答说:“从唐尧、虞舜的隆盛,到周成王、康王的时代,都不足以比喻当今之世。臣私下观察陛下的功德,陈列在五帝之上,居于三王之右。不仅仅是这样而已,如果真能得到天下贤士,在位的公卿都得到合适的人选了。譬如用周公、召公做丞相,孔子做御史大夫,姜太公做将军,毕公高在后面拾遗补阙,弁严子做卫尉,皋陶做大理,后稷做司农,伊尹做少府,子贡出使外国,颜回、闵子骞做博士,子夏做太常,伯益做右扶风,子路做执金吾,契做鸿胪,关龙逢做宗正,伯夷做京兆尹,管仲做左冯翊,鲁班做将作大匠,仲山甫做光禄大夫,申伯做太仆,延陵季子做水衡都尉,百里奚做典属国,柳下惠做大长秋,史鱼做司直,蘧伯玉做太傅,孔父嘉做詹事,孙叔敖做诸侯相,子产做郡守,王庆忌做期门郎,夏育做鼎官,后羿做旄头郎,宋万做式道侯。”皇上于是大笑。

是时,朝廷多贤材,上复问朔:“方今公孙丞相,皃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主父偃、朱买臣、严助、汲黯、胶仓、终军、严安、徐乐、司马迁之伦,皆辩知闳达,溢于文辞,先生自视,何与比哉?”朔对曰:“臣观其臿齿牙,树颊胲,吐唇吻,擢项颐,结股脚,连脽尻,遗蛇其迹,行步偊旅,臣朔虽不肖,尚兼此数子者。”朔之进对澹辞,皆此类也。”

【译文】:这时,朝廷有很多贤能人才,皇上又问东方朔:“当今公孙弘丞相,皃宽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主父偃、朱买臣、严助、汲黯、胶仓、终军、严安、徐乐、司马迁这类人,都善辩智慧宏大通达,文辞丰沛,先生自己看,和他们相比怎么样?”东方朔回答说:“臣看他们掉牙齿,脸颊上长肉,嘴唇外翻,脖子和下巴伸长,大腿和脚相连,屁股和脊骨相接,走路蜿蜒曲折,步履蹒跚,臣东方朔虽然不才,尚且兼有这几个人的特点。”东方朔进言对答的诙谐言辞,都是这类。

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时方外事胡、越,内兴制度,国家多事,自公孙弘以下至司马迁,皆奉使方外,或为郡国守相至公卿,而朔尝至太中大夫,后常为郎,与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诙啁而已。久之,朔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因自讼独不得大官,欲求试用。其言专商鞅、韩非之语也,指意放荡,颇复诙谐,辞数万言,终不见用。朔因著论,设客难己,用位卑以自慰谕。其辞曰:

【译文】:汉武帝既然招揽了英才俊杰,衡量他们的才能,使用他们唯恐不及。当时正对外经营胡、越事务,对内建立制度,国家多事,从公孙弘以下到司马迁,都奉命出使境外,或者担任郡国守相直到公卿,而东方朔曾经官至太中大夫,后来经常做郎官,和枚皋、郭舍人都在皇上左右,只是诙谐调笑罢了。过了很久,东方朔上书陈述农业和战争强国的计策,趁机自我申诉唯独得不到大官,请求试用。他的言论专门是商鞅、韩非的话,旨意放荡,又很诙谐,文辞几万字,最终没有被采用。东方朔于是著书立说,假设客人责难自己,用职位卑微来自我安慰宽解。他的文辞说:

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译文】:客人责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遇到万乘之国的君主,就身居卿相的高位,恩泽延及后世。现在您大夫研修先王的道术,仰慕圣人的仁义,诵读《诗经》、《尚书》、百家的言论,不可胜数,写在竹简帛书上,嘴唇读烂牙齿读落,衷心信服而不放弃,好学乐道的效果,非常明显了;自认为智慧才能海内无双,就可以说是博闻善辩智慧了。然而竭尽全力尽忠侍奉圣明的皇帝,旷日持久,官职不过侍郎,地位不过执戟,想来还有过失的行为吧?同胞兄弟没有容身之处,这是什么缘故呢?”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谈说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廪仓,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流德,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动犹运之掌,贤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谈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募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故曰时异事异。

【译文】:东方先生长声叹息,仰头回答说:“这本来就不是您能完全了解的。那是一个时代,这是一个时代,岂能相同呢?苏秦、张仪的时代,周王室大大衰败,诸侯不来朝见,以武力争夺权力,用战争互相擒获,合并成十二个国家,不分胜负,得到士人的就强大,失去士人的就灭亡,所以游说盛行。他们身处尊贵的地位,珍宝充满室内,外有粮仓,恩泽延及后世,子孙长久享有。现在却不是这样。圣明的皇帝流布恩德,天下震动畏惧,诸侯归顺臣服,连接四海之外像衣带一样环绕,安稳得像倒扣的盂盆,行动像在手掌上运转,贤能和不贤能用什么来区别呢?遵循上天的规律,顺应大地的道理,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所以安抚他们就安定,扰动他们就劳苦;尊崇他们就成为将领,贬低他们就成为俘虏;抬举他们就在青云之上,压制他们就在深泉之下;任用他们就成为老虎,不任用他们就成为老鼠;即使想尽忠效命,又怎么知道前进还是后退呢?天地如此广大,士民如此众多,竭尽精力游说,一并进献聚集的人不可胜数,尽力求取,被衣食所困,有的失去进身的门路。假使苏秦、张仪和我一起生在当今时代,恐怕连掌故的小官都得不到,怎么敢期望常侍郎呢?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云:‘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敏行而不敢怠也。辟若鹡鸰,飞且鸣矣。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盖圣人教化如此,欲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

【译文】:“即使如此,怎么可以不致力于修身呢!《诗经》说:‘在宫中敲钟,声音传到外面。’‘鹤在九曲沼泽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如果能修身,何必担心不荣耀!姜太公亲身实行仁义,七十二岁才被周文王、周武王任用,得以实践他的学说,封在齐国,七百年没有断绝。这就是士人所以日夜孜孜不倦,努力行动不敢懈怠的原因。好比鹡鸰鸟,一边飞一边鸣叫。古书上说:‘天不因为人讨厌寒冷就停止它的冬天,地不因为人讨厌险阻就停止它的广阔,君子不因为小人的喧哗而改变自己的行为。’‘天有不变的规律,地有不变的形状,君子有不变的行为;君子遵循常道,小人计较功利。’《诗经》说:‘礼义上没有过错,何必担忧别人的言论?’所以说:‘水太清澈就没有鱼,人太明察就没有朋友。冠冕前垂着玉串,是用来遮蔽视线;黄色丝绵塞住耳朵,是用来堵塞听觉。’视力有所不见,听力有所不闻,推崇大德,赦免小过,不求全责备于一个人的道理。弯曲的使它变直,让它自己得到;宽厚柔和地对待,让它自己求取;揣摩衡量,让它自己探索。圣人的教化就是这样,想要让人自己得到;自己得到了,就聪敏而且广博了。

“今世之处士,魁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耦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我哉?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任李斯,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繇是观之,譬犹鼱<鼠句>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或于大道也。”

【译文】:“当今的处士,魁伟而没有同伴,孤独地独居,向上看许由,向下看接舆,计谋如同范蠡,忠诚如同伍子胥,天下和平,与道义互相扶持,缺少伴侣和徒弟,本来就是应该的,您为什么怀疑我呢?至于燕国任用乐毅,秦国任用李斯,郦食其说降齐国,游说施行如流水,曲折顺从如圆环,想要的必定得到,功劳像山一样高,海内平定,国家安定,这是遇到他们的时代了,您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俗话说‘用竹管看天,用贝壳量海,用草茎撞钟’,怎么能贯通它的条理,考察它的纹理,发出它的声音呢!由此看来,好比鼱鼩袭击狗,孤单的小猪咬老虎,一到就粉碎了,有什么功劳呢?现在用下愚来非难处士,即使想不困窘,本来也不可得,这恰恰足以表明他们不懂得权变而最终迷惑于大道。”

又设非有先生之论,其辞曰:

【译文】:又假设非有先生的议论,他的文辞说:

非有先生仕于吴,进不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默然无言者三年矣。吴王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举,远集吴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不为先生取之也。盖怀能而不见,是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吴王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览焉。”先生曰:“於戏!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夫谈有悖于目、拂于耳、谬于心而便于身者;或有说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听之?”吴王曰:“何为其然也?‘中人已上可以语上也。’先生试言,寡人将听焉。”

【译文】:非有先生在吴国做官,进言不称引往古来激励君主的心意,退朝不能宣扬君主的美德来显扬他的功绩,沉默不说话已经三年了。吴王感到奇怪而问他,说:“寡人继承先人的功业,寄托在众贤之上,早起晚睡,不曾敢懈怠。现在先生飘然高飞,远来聚集在吴地,将要辅佐治理寡人,我私下确实赞许您,身体在席上不安,吃饭不觉得味美,眼睛不看华美的色彩,耳朵不听钟鼓的音乐,虚心定志想听到高明的议论到现在已经三年了。现在先生进言没有辅佐治理,退朝不宣扬君主的美誉,我私下不认为先生做得对。大概怀有才能而不表现,是不忠;表现了而不实行,是君主不明智。想来寡人大概不明智吧?”非有先生伏地恭敬地应答。吴王说:“可以谈谈了,寡人将恭敬地听取。”先生说:“唉呀!可以吗?可以吗?谈话多么不容易!谈话有看起来不顺眼、听起来不顺耳、心里觉得荒谬而对自身有利的;也有看起来顺眼、听起来顺耳、心里感到愉快而损害行为的。没有英明的君王圣哲的君主,谁能听取呢?”吴王说:“为什么这样呢?‘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先生试着说说,寡人将听取。”

先生对曰:“昔者关龙逢深谏于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闵王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解,而邪谄之人并进,遂及蜚廉、恶来革等,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雕瑑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苟容为度。遂往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弛,国家为虚,放戮圣贤,亲近谗夫。《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说色微辞,愉愉呴呴,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则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严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历于衰世之法。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齐避周,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

【译文】:先生回答说:“从前关龙逢向夏桀深切劝谏,而王子比干对商纣直言进谏,这两位臣子,都竭尽思虑尽忠,忧虑君王的恩泽不能下流,而万民骚动,所以直说他们的过失,恳切劝谏他们的邪恶,将要以此作为君王的荣耀,除去君主的祸患。现在却不是这样,反而认为是诽谤君主的行为,没有臣子的礼节,果然纷纷伤害自身,蒙受无辜的名声,杀戮延及先人,被天下人耻笑,所以说谈话多么不容易!因此辅佐的大臣瓦解,而邪恶谄媚的人一起进用,于是到了蜚廉、恶来革等人,这两个人都奸诈虚伪,花言巧语伶牙俐齿来进用自身,暗中奉献雕刻镂刻的玩好来讨取君主欢心。致力于满足耳目的欲望,以苟且容身作为限度。于是放纵不警戒,身死被杀,宗庙毁坏,国家成为废墟,放逐杀害圣贤,亲近谗佞之人。《诗经》不是说过吗?‘谗人没有准则,搅乱四方国家’,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所以卑躬屈膝,和颜悦色委婉言辞,愉愉快快温和恭顺,终究对君主的治理没有益处,那么志士仁人是不忍心做的。将要严肃地做出庄重严厉的神色,深切地言语直率地劝谏,对上纠正君主的邪僻,对下减少百姓的祸害,就会违背邪恶君主的心意,触犯衰败时代的法令。所以保养寿命的士人没有肯进言的,于是居住在深山之间,堆积泥土做房屋,编织蓬草做门户,在里面弹琴,来歌咏先王的风范,也可以快乐得忘记死亡了。所以伯夷、叔齐躲避周朝,饿死在首阳山下,后代称赞他们的仁德。像这样,邪恶君主的行为本来就足以畏惧,所以说谈话多么不容易!”

于是吴王惧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避世,箕子被发阳狂,此二人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清燕之闲,宽和之色,发愤毕诚,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蒙耻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太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义,褒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总远方,一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怀之,故号圣王。臣子之职既加矣,于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逢、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

【译文】:于是吴王恐惧地改变了脸色,撤去坐席和几案,端正地坐着听。先生说:“接舆逃避乱世,箕子披头散发假装疯狂,这两个人,都是躲避污浊的世道来保全自身的人。假使遇到英明的君王圣哲的君主,得到清静安闲的时机,宽厚温和的脸色,奋发竭尽忠诚,谋划安危,衡量得失,对上使君主身体安宁,对下使万民便利,那么五帝、三王的治国之道差不多可以见到了。所以伊尹蒙受耻辱、背着鼎俎、调和五味来求见商汤,姜太公在渭水北岸钓鱼来遇见周文王。心思相合意愿相同,谋划没有不成功,计策没有不听从,确实是遇到了他们的君主。深思远虑,引用道义来端正自身,推广恩德来扩大下属,以仁爱为根本以道义为依归,褒奖有德行的人,俸禄给贤能的人,诛杀邪恶作乱的人,总领远方,统一纲纪,美化风俗,这是帝王所以昌盛的原因。在上不改变天性,在下不剥夺人伦,那么天地和谐融洽,远方的人归附,所以称为圣王。臣子的职责既然增加了,于是分封土地确定封爵,爵位成为公侯,封国传给子孙,名声显扬后世,人民到现在还称颂他们,是因为遇到了商汤和周文王。姜太公、伊尹像这样,关龙逢、比干却像那样,难道不悲哀吗!所以说谈话多么不容易!”

于是吴王穆然,俯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颐,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殆哉,世之不绝也!”于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材,布德惠,施仁义,赏有功;躬节俭,减后宫之费,损车马之用;放郑声,远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填池堑,以予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振贫穷,存耆老,恤孤独;薄赋敛,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洽,阴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民,畜积有余,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牙;远方异俗之人乡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云:“王国克生,惟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译文】:于是吴王肃穆,低头深思,仰头眼泪流到脸颊,说:“唉呀!我的国家没有灭亡,延续不断,危险啊,世系不绝!”于是端正明堂的朝仪,整齐君臣的位次,推举贤能人才,布施恩德仁惠,施行仁义,奖赏有功的人;亲身节俭,减少后宫的经费,减损车马的使用;放逐郑地的音乐,疏远谄佞的人,节省厨房的开支,去除奢侈浪费;降低宫馆的规格,毁坏苑囿,填平池塘沟壑,把它们给予没有产业的贫民;打开内库,赈济贫穷,供养老人,抚恤孤儿独老;减轻赋税,减省刑罚。实行了三年,海内安定,天下大治,阴阳调和,万物都得到适宜的处境;国家没有灾害的变异,百姓没有饥寒的脸色,家家自给人民,积蓄有余,监狱空虚;凤凰飞来聚集,麒麟出现在郊外,甘露降下,朱草萌芽;远方不同风俗的人向往风教仰慕道义,各自奉行职责前来朝贺。所以治乱的方法,存亡的关键,像这样容易看清,但统治人民的君主没有肯做的,臣愚昧私下认为是过错。所以《诗经》说:“王国能够产生,是周朝的栋梁,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朔之文辞,此二篇最善。其余《封泰山》、《责和氏璧》及《皇太子生禖》、《屏风》、《殿上柏柱》、《平乐观赋猎》,八言、七言上下,《从公孙弘借车》,凡刘向所录朔书具是矣。世所传他事皆非也。

【译文】:东方朔的文辞,这两篇最好。其余《封泰山》、《责和氏璧》以及《皇太子生禖》、《屏风》、《殿上柏柱》、《平乐观赋猎》,八言诗、七言诗上下篇,《从公孙弘借车》,凡是刘向所记录的东方朔的著作都在这里了。世间流传的其他事情都不是真的。

赞曰: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于事及朔时者,皆曰朔口谐倡辩,不能持论,喜为庸人诵说,故令后世多传闻者。而杨雄亦以为朔言不纯师,行不纯德,其流风遗书蔑如也。然朔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应谐似优,不穷似智,正谏似直,秽德似隐。非夷、齐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上容:“首阳为拙,柱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易农;依隐玩世,诡及不逢”。其滑稽之雄乎!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童儿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着之朔,故详录焉。

【译文】:赞曰:刘向说他年轻时多次询问长老贤人中通晓世事以及和东方朔同时代的人,都说东方朔口才诙谐善于辩论,不能坚持自己的论点,喜欢给普通人传诵讲说,所以让后世有很多关于他的传闻。而扬雄也认为东方朔言论不纯粹师法古人,行为不纯粹合乎道德,他的流风遗书微不足道。然而东方朔名声超过实际,是因为他诙谐通达多才多艺,不专于一种德行,应对诙谐像俳优,机变无穷像智者,直言劝谏像正直之士,品德有污点像隐者。否定伯夷、叔齐而肯定柳下惠,告诫他的儿子要明哲保身:“首阳山饿死是笨拙,老子做柱下史是工巧;吃饱饭安稳走路,用做官来替代务农;依违隐晦玩世不恭,诡诈处世不遇祸患”。他大概是滑稽人物中的雄杰吧!东方朔的诙谐,逢占猜谜,这些事情浮浅,流行在平民百姓中,儿童牧童无不炫耀。而后世喜欢多事的人就采取奇言怪语附会到东方朔身上,所以详细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