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食货志上
《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食谓农殖嘉谷可食之物,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鱼、贝,所以分财布利通有无者也。二者,生民之本,兴自神农之世。“斫木为耜煣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而食足;“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而货通。食足货通,然后国实民富,而教化成。黄帝以下“通其变,使民不倦”。尧命四子以“敬授民时”,舜命后稷以“黎民祖饥”,是为政首。禹平洪水,定九州,制土田,各因所生远近,赋入贡■,茂迁有无,万国作B376。殷周之盛,《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故《易》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财者,帝王所以聚人守位,养成群生,奉顺天德,治国安民之本也。故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亡贫,和亡寡,安亡倾。”是以圣王域民,筑城郭以居之;制庐井以均之;开市肆以通之;设庠序以教之;士、农、工、商,四人有业。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圣王量能授事,四民陈力受职,故朝亡废官,邑亡敖民,地亡旷土。
【译文】:《洪范》八项政事,第一是食,第二是货。食是指农业生产出美好的谷物等可以食用的东西,货是指布匹丝帛可以做衣服穿,以及金、刀(钱币)、鱼、贝等货币,是用来分配财物、布散利益、互通有无的东西。这两项,是养育百姓的根本,起源于神农氏的时代。“砍削木头做成耜,弯曲木头做成耒,将耒耜耕种的便利教导天下人”,从而食物充足;“中午设立集市,招致天下的百姓,聚集天下的货物,交易完毕就回去,各自得到他们需要的东西”,从而财货流通。食物充足财货流通,然后国家殷实百姓富裕,而教化成功。黄帝以后“通晓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厌倦”。尧命令四位大臣“恭敬地教导百姓天时”,舜命令后稷“因为百姓遭受饥饿”,这是施政的首要之事。大禹平定洪水,划定九州疆域,制定土地田亩制度,各自根据所产地的远近,缴纳赋税和进贡方物,互通有无,万国因此安定有序。商朝周朝的兴盛,《诗经》、《尚书》所记述的,关键在于安定百姓,使他们富足然后加以教化。所以《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性是生育万物,圣人最宝贵的东西是地位;用什么来守住地位叫做仁德,用什么来聚集人民叫做财富。”财富,是帝王用来聚集人民、守住地位,养育成全众生,奉行顺应上天德性,治理国家安定百姓的根本。所以说:“不担心财富少而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贫穷而担心不安定;因为分配均匀就无所谓贫穷,和睦相处就无所谓人少,社会安定就没有倾覆的危险。”因此圣王管理百姓,修筑内城外城让他们居住;制定住宅和井田制度来均衡土地;开设市场店铺来流通货物;设立学校来教育他们;士、农、工、商,四种人各有职业。学习经典而获得官职叫做士,开垦土地种植谷物叫做农,制作精巧器物叫做工,流通财物贩卖货物叫做商。圣王衡量才能授予职事,四种百姓贡献力量接受职务,所以朝廷没有不称职的官员,城邑没有游手好闲的百姓,土地没有荒废的田亩。
理民之道,地著为本。故必建步立亩,正其经界。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方一里,是为九夫。八家共之,各受私田百亩,公田十亩,是为八百八十亩,余二十亩以为庐舍。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救,民是以和睦,而教化齐同,力役生产可得而平也。
【译文】:治理百姓的方法,以附着于土地为根本。所以必须建立步、亩的单位,校正田地的疆界。六尺为一步,一百步为一亩,一百亩为一夫(一个成年男子受田单位),三夫为一屋,三屋为一井,一井一里见方,这就是九夫。八家共同耕种一井之地,每家接受私田一百亩,公田十亩,这样一共是八百八十亩,剩下的二十亩用来建造房屋。进出互相结伴,守卫瞭望互相帮助,疾病互相救护,百姓因此和睦相处,而教化整齐划一,劳役和生产可以得到均衡。
民受田:上田夫百亩,中田夫二百亩,下田夫三百亩。岁耕种者为不易上田;休一岁者为一易中田;休二岁者为再易下田,三岁更耕之,自爰其处。农民户人己受田,其家众男为余夫,亦以口受田如比。士、工、商家受田,五口乃当农夫一人。此谓平土可以为法者也。若山林、薮泽、原陵、淳卤之地,各以肥硗多少为差。有赋有税。税谓公田什一及工、商、衡虞之人也。赋共车马、兵甲、士徒之役,充实府库、赐予之用。税给郊、社、宗庙、百神之祀,天子奉养、百官禄食庶事之费。民年二十受田,六十归田。七十以上,上所养也;十岁以下,上所长也;十一以上,上所强也。种谷必杂五种,以备灾害。田中不得有树,用妨五谷。力耕数耘,收获如寇盗之至。还庐树桑,菜茹有畦,瓜瓠、果D733殖于疆易。鸡、豚、狗、彘毋失其时,女修蚕织,则五十可以衣帛,七十可以食肉。
【译文】:百姓接受田地:上等田每个成年男子一百亩,中等田每个成年男子二百亩,下等田每个成年男子三百亩。每年都耕种的是不需休耕的上等田;休耕一年的是一易的中等田;休耕两年的是再易的下等田,三年轮换耕种,自行更换田块。农户家长已经接受田地,他家中其他成年男子作为余夫,也按人口比例接受田地。士人、工匠、商人家庭接受田地,五口人才相当于一个农夫。这是说在平坦土地上可以实行的法则。至于山林、沼泽、高原、盐碱地,各自根据土地的肥沃贫瘠程度有多少差别。有赋有税。税是指公田十分之一的收成以及工匠、商人、山林川泽管理者的收入。赋用来供应车马、兵器甲胄、士兵徒役的征调,充实国库、赏赐的用途。税用来供给郊祀、社祭、宗庙、各种神灵的祭祀,天子供养、百官俸禄粮食和各种事务的费用。百姓年龄二十岁接受田地,六十岁归还田地。七十岁以上的人,由官府供养;十岁以下的人,由官府抚养;十一岁以上的人,由官府督促(参加劳动)。种植谷物必须混杂五种(黍、稷、菽、麦、稻),以防备灾害。田地中不能有树木,以免妨碍五谷生长。努力耕作多次除草,收获时要像防备盗贼来袭一样迅速。回到住宅旁种植桑树,蔬菜有菜畦,瓜、葫芦、果树种在田界上。鸡、小猪、狗、猪不要错过它们繁殖的时节,女子从事养蚕纺织,那么五十岁可以穿丝帛,七十岁可以吃肉。
在野曰庐,在邑曰里。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族,五族为常,五常为州,五州为乡。乡,万二千五百户也。邻长位下士,自此以上,稍登一级,至乡而为卿也。于是里有序而乡有庠。序以明教,庠则行礼而视化焉。春令民毕出在野,冬则毕入于邑。其《诗》曰:“四之日举止,同我妇子,馌彼南亩。”又曰:“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嗟我妇子,聿为改岁,入此室处。”所以顺阴阳,备寇贼,习礼文也。春将出民,里胥平旦坐于右塾,邻长坐于左塾,毕出然后归,夕亦如之。入者必持薪樵,轻重相分,班白不提挈。冬,民既入,妇人同巷,相从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必相从者,所以省费燎火,同巧拙而合习俗也。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因相与歌咏,各言其伤。
【译文】:在田野的住所叫做庐,在城邑的住所叫做里。五家为一邻,五邻为一里,四里为一族,五族为一常,五常为一州,五州为一乡。一乡,是一万二千五百户。邻长的职位是下士,从这里以上,逐渐提升一级,到乡的长官就是卿了。于是里有学校“序”而乡有学校“庠”。序用来彰明教育,庠则举行礼仪而观察教化成效。春天命令百姓全部出来到田野,冬天则全部进入城邑。那《诗经》说:“四月开始举足下田,带着我的老婆孩子,送饭到那南边的田亩。”又说:“十月蟋蟀,进入我的床下”,“唉,我的老婆孩子,为了过年,进入这屋里居住。”这是为了顺应阴阳(时令),防备盗贼,演习礼仪文教。春天将要让百姓出门,里胥清晨坐在里门右边的房屋,邻长坐在左边的房屋,(监督百姓)全部出门然后回去,傍晚也是这样。回来的人必须带着柴火,根据体力分担轻重,头发花白的人不提重物。冬天,百姓已经进入城邑,妇女同住一条巷子,互相结伴夜间纺织,女工一个月相当于做了四十五天的工作。必须互相结伴,是为了节省照明的灯火费用,使手艺巧拙互相学习而符合习俗。男女有不能得到合适配偶的,就互相一起歌唱吟咏,各自诉说他们的忧伤。
是月,余子亦在于序室。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始知室家长幼之节。十五入大学,学先圣礼乐,而知朝廷君臣之礼。其有秀异者,移乡学于庠序。庠序之异者,移国学于少学。诸侯岁贡小学之异者于天子,学于大学,命曰造士。行同能偶,则别之以射,然后爵命焉。
【译文】:这个月(冬季农闲),未成年的子弟也在学校的屋子里(学习)。八岁进入小学,学习六甲(干支纪年)、五方(方位)、书写计算等事情,开始懂得家庭中长幼的礼节。十五岁进入大学,学习先代圣王的礼乐,从而知道朝廷君臣的礼仪。其中有优秀特异的,从乡学升入庠序。庠序中特异的,升入国都的少学。诸侯每年向天子进贡小学中的特异人才,在大学学习,命名为造士。品行相同能力相当的,就用射箭来区别,然后授予爵位官职。
孟春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鐸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故曰王者不窥牖户而知天下。此先王制土处民,富而教之之大略也。故孔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故民皆劝功乐业,先公而后私。其《诗》曰:“有CA56凄凄,兴云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民三年耕,则余一年之畜。衣食足而知荣辱,廉让生而争讼息,故三载考绩。孔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成此功也。三考黜陟,余三年食,进业曰登;再故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繇此道也。
【译文】:孟春正月,群居(冬季聚居)的百姓将要分散(到田间),采诗官摇动木铎在路上巡行采集诗歌,献给乐官太师,排比它们的音律,上报给天子知道。所以说王者不用看窗外就能知道天下的事情。这是先王划分土地安置百姓,使他们富足然后加以教化的大概情况。所以孔子说:“治理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严肃认真地对待工作,信实无欺,节约费用,爱护人民,役使百姓要在农闲时节。”所以百姓都勉励功业乐于本行,先公家后私人。那《诗经》说:“阴云凄凄地起来,兴起浓云徐徐而行,雨水落在我们的公田,于是也落到我的私田。”百姓耕种三年,就有一年的积蓄。衣食充足就知道荣辱,廉洁谦让产生而争夺诉讼止息,所以三年考核政绩。孔子说:“如果有人用我治理国家,一年就可以粗具规模,三年就会很有成效”,成就的就是这种功业。经过三次考核决定升降,(国家)有三年的存粮,生产进步叫做“登”;再(耕种三年)……所以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政大行”,遵循的就是这个道理。
周室既衰,暴君污吏慢其经界,徭役横作,政令不信,上下相诈,公田不治。故鲁宣公“初税亩”,《春秋》讥焉。于是上贪民怨,灾害生而祸乱作。
【译文】:周王室已经衰微,暴虐的君主和贪赃的官吏轻慢田地的疆界,徭役横征暴敛,政令不讲信用,上下互相欺诈,公田得不到治理。所以鲁宣公“开始按亩征税”,《春秋》讥讽这件事。于是在上者贪婪百姓怨恨,灾害产生而祸乱兴起。
陵夷至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谊,先富有而后礼让。是时,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以为地方百里,提封九百顷,除山泽、邑居参分去一,为田六百万亩,治田勤谨则亩益三升,不勤则损亦如之。地方百里之增减,辄为粟百八十万石矣。又曰: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民毋伤而农益劝。今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亩一石半,为粟百五十石,除十一之税十五石,余百三十五石。食,人月一石半,五人终岁为粟九十石,余有四十五石。石三十,为钱千三百五十,除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三百,余千五十。衣,人率用钱三百,五人终岁用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不幸疾病死丧之费,及上赋敛,又未与此。此农夫所以常困,有不劝耕之心,而令籴至于甚贵者也。是故善平籴者,必谨观岁有上、中、下孰。上孰其收自四,余四百石;中孰自三,余三百石;下孰自倍,余百石。小饥则收百石,中饥七十石,大饥三十石,故大孰则上籴三而舍一,中孰则籴二,下孰则籴一,使民适足,贾平则止。小饥则发小孰之所敛、中饥则发中孰之所敛、大饥则发大孰之所敛而粜之。故虽遇饥馑、水旱,籴不贵而民不散,取有余以补不足也。行之魏国,国以富强。
【译文】:逐渐衰落到战国时期,重视欺诈和武力而轻视仁义,把富有放在首位而把礼让放在后面。这时,李悝为魏文侯制定充分开发土地生产力的教令,认为方圆百里的土地,总计有九万顷,除去山川沼泽、城镇村落占去三分之一,有田地六百万亩,耕种田地勤劳谨慎则每亩增产三升,不勤劳则减产也一样。方圆百里土地的增减,就是一百八十万石粟米了。他又说:买进粮食价格太高会伤害一般市民(消费者),价格太低会伤害农民。市民受伤害就会离散,农民受伤害国家就会贫穷,所以价格太高和太低,伤害是一样的。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使市民不受伤害而农民更加努力。现在一个成年男子带着五口人,耕种一百亩田,每年每亩收成一石半,是一百五十石粟米,除去十分之一的税十五石,剩余一百三十五石。口粮,每人每月一石半,五个人一年是九十石粟米,剩余四十五石。每石三十钱,是一千三百五十钱,除去里社尝新、春秋祭祀,用钱三百,剩余一千零五十钱。衣服,每人平均用钱三百,五个人一年用一千五百钱,还差四百五十钱。不幸有疾病死丧的费用,以及额外的赋税征收,还没有算在这里面。这就是农夫常常困苦,有不愿努力耕种的念头,而使买进粮食价格变得非常昂贵的原因。所以善于平抑粮价的人,必须谨慎观察年成有上熟、中熟、下熟。上熟年份收成是平时的四倍,余粮四百石;中熟年份收成是平时的三倍,余粮三百石;下熟年份收成是平时的两倍,余粮一百石。小饥荒年份收成一百石,中饥荒收成七十石,大饥荒收成三十石,所以大熟年份官府收购农民余粮的四分之三,留四分之一;中熟年份收购三分之二;下熟年份收购二分之一,使农民刚好够用,价格平稳就停止。小饥荒就发售小熟年份收购的粮食,中饥荒发售中熟年份收购的粮食,大饥荒发售大熟年份收购的粮食。所以即使遇到饥荒、水旱灾害,买粮不贵而百姓不流散,取有余来补不足。在魏国实行,国家因此富强。
及秦孝公用商君,坏井田,开阡陌,急耕战之赏,虽非古道,犹以务本之故,倾邻国而雄诸侯。然王制遂灭,僭差亡度。庶人之富者累巨万,而贫者食糟糠;有国强者兼州域,而弱者丧社稷。至于始皇,遂并天下,内兴功作,外攘夷狄,收泰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政,犹未足以澹其欲也。海内愁怨,遂用溃畔。
【译文】:等到秦孝公任用商鞅,破坏井田制,开垦田间道路(废除疆界),急行耕战政策的奖赏,虽然不合古代之道,还是因为致力于根本的缘故,倾覆邻国而称雄于诸侯。然而先王的制度于是灭亡,僭越等级没有限度。平民中富裕的积累巨万财富,而贫穷的吃酒糟糠皮;有封国的强大者兼并州郡地域,而弱小的丧失国家。到了秦始皇,于是兼并天下,对内大兴工程建设,对外抵御夷狄,收取三分之二的赋税,征发闾左(贫民)去戍边。男子努力耕种不够供应粮饷,女子纺织不够供给衣服。耗尽天下的资财来奉行他的政令,还是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天下忧愁怨恨,于是因此崩溃反叛。
汉兴,接秦之敝,诸侯并起,民失作业而大饥馑。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过半。高祖乃令民得卖子,就食蜀、汉。天下既定,民亡盖臧,自天子不能具醇驷,而将相或乘牛车。上于是约法省禁,轻田租,十五而税一,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肆租税之人,自天子以至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不领于天子之经费。漕转关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孝惠、高后之间,衣食滋殖。文帝即位,躬修俭节,思安百姓。时民近战国,皆背本趋末,贾谊说上曰:
【译文】:汉朝兴起,承接秦朝的弊政,诸侯一同起兵,百姓失去生计而大闹饥荒。当时米价每石五千钱,人吃人,死亡的人超过一半。高祖于是下令允许百姓卖掉子女,到蜀郡、汉中就食。天下平定以后,百姓没有积蓄,连天子都不能配齐四匹毛色一样的马拉车,而将相有的乘坐牛车。皇上于是简化法律减少禁令,减轻田租,十五分之一征税,衡量官吏的俸禄,估量官府的用度,以此向百姓征收赋税。而山川、园池、市场店铺的租税收入,从天子到封君的汤沐邑,都各自作为私人的供养,不归入天子的经费。从关东水运粮食来供给京师官府,每年不过几十万石。孝惠帝、高后时期,衣食渐渐增多。文帝即位,自身奉行节俭,想安定百姓。当时百姓的风气接近战国时代,都背弃农业趋向工商业,贾谊劝告皇上说:
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ED54至悉也,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赋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既闻耳矣,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
【译文】:管子说:“仓库充实然后百姓懂得礼节。”百姓不富足而可以治理好的,从古到今,没有听说过。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种,就有人可能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就有人可能受冻。”生产有季节限制,而消费没有限度,那么物力必定匮乏。古代治理天下,极其细致极其周详,所以他们的积蓄足以依靠。现在背弃农业趋向工商业,吃饭的人很多,这是天下的大害;过度奢侈的风气,一天天增长,这是天下的大祸。危害公然流行,没有谁去制止;国家命运将要覆灭,没有谁去拯救。生产的人很少而消费的人很多,天下的财产怎么能不枯竭!汉朝建立将近四十年了,公家和私人的积蓄还少得令人哀痛。错过农时不下雨,百姓尚且像狼频频回顾一样担忧;年成不好没有收入,百姓就会请求卖掉爵位、子女。(这些情况)已经传到耳朵里了,哪有治理天下到了这样危险的地步而皇上还不震惊的呢!
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罢夫赢老易子而咬其骨。政治未毕通也,远方之能疑者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
【译文】:世间有饥荒丰年,是上天的常道,夏禹、商汤都遭受过。假如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大旱,国家拿什么来救济?突然边境有紧急情况,数十万上百万的军队,国家拿什么供应他们?战争和旱灾交加,天下物资极度匮乏,有勇力的人聚集徒众横行劫掠,疲惫病弱的老人交换孩子吃他们的骨头。政治没有完全通达(未能贯彻到各地),远方那些有野心(疑:通“拟”,比拟,指僭越)的人就会一同起兵争夺了,那时才惊慌地想办法对付,难道还来得及吗?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殴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基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窃为陛下惜之!
【译文】:积蓄储备,是国家的命脉。如果粮食多而财富有余,做什么事不能成功?用来进攻就能夺取,用来防守就能坚固,用来作战就能胜利。使敌人归顺使远方依附,招抚谁谁会不来?现在驱使百姓让他们回到农业,都附着于根本,使天下人都靠自己的劳动吃饭,工商业者和游手好闲的人转而走向田间,那么积蓄充足而百姓安居乐业了。本来可以做到使天下富足安定,却竟然造成这种令人危惧的局面,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
于是上感谊言,始开籍田,躬耕以劝百姓。晁错复说上曰:
【译文】:于是皇上被贾谊的话感动,开始设立籍田,亲自耕种来劝勉百姓。晁错又劝告皇上说: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禹,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
【译文】:圣明的君主在上而百姓不挨冻受饿的原因,不是他能亲自耕种来给他们吃,亲自纺织来给他们穿,而是能为他们开辟获取财富的途径。所以尧、禹时代有九年的水灾,商汤时代有七年的旱灾,而国内没有饿死和瘦病的人,是因为积蓄多而准备事先做好了。现在天下统一,土地人民的众多不比商汤、夏禹时代差,加上没有天灾和连续几年的水旱灾害,但积蓄却赶不上那时,为什么呢?是因为土地还有未开发的利益,百姓还有未使用的力气,能生长谷物的土地没有完全开垦,山林湖泽的资源没有完全开发,游手好闲不劳而食的人没有完全回归农业。百姓贫穷,那么奸邪就会产生。贫穷产生于不富足,不富足产生于不从事农业,不从事农业就不能附着于土地,不附着于土地就会离乡背井轻视家庭,百姓就像鸟兽一样,即使有高高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严厉的法律重重的刑罚,还是不能禁止的。
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父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译文】:寒冷的时候对于衣服,不会要求轻暖;饥饿的时候对于食物,不会要求甜美;饥寒交迫到了身上,就会不顾廉耻。人的常情,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饿,一年不做衣服就会冷。肚子饿了得不到食物,皮肤冷了得不到衣服,即使是慈父也不能保全他的孩子,君主怎么能拥有他的百姓呢!英明的君主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使百姓致力于农桑,减轻赋税,增加积蓄,来充实仓库,防备水旱灾害,因此可以拥有百姓。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忘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臧,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译文】:百姓,在于在上位者如何牧养他们,他们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不选择东南西北。珠玉金银,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然而大家珍视它们,是因为在上位者使用它们的缘故。它们作为物品轻便微小容易收藏,放在手里,可以走遍天下而没有饥寒的忧患。这使得臣子轻易背叛他的君主,而百姓轻易离开他们的家乡,盗贼得到鼓励,逃亡的人得到轻便的资财。粟米布帛从土地里生长,需要时间成长,聚集需要人力,不是一天能完成的;几石的重量,中等体力的人不能胜任,(因此)不会被奸邪之人贪图,但一天得不到饥饿寒冷就来了。所以英明的君主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赋,赋敛不时,朝令而暮当具。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梁肉;亡农夫之苦,有仟佰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为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遨,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
【译文】:现在一个农夫五口人的家庭,服劳役的不少于两人,能耕种的土地不超过一百亩,一百亩的收成不超过一百石。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贮藏,砍伐柴火,修理官府房屋,供应徭役;春天不能躲避风尘,夏天不能躲避暑热,秋天不能躲避阴雨,冬天不能躲避寒冷冰冻,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休息;还有私人的人际往来,吊唁死者探望病人,抚养孤儿养育幼童的费用都在这里面。勤劳辛苦像这样,还要再遭受水旱灾害,紧急的政令和暴虐的赋税,赋税征收不按时节,早上下令晚上就要备齐。有粮食的人半价卖掉,没有粮食的人借取加倍利息的债务,于是有卖掉田地房屋、出卖子孙来偿还债务的了。而那些大商人囤积居奇赚取成倍利润,小商人开设店铺贩卖,操纵着余财和利润,每天在都市游逛,趁着官府紧急需要,卖出的价格必定加倍。所以他们男人不耕田除草,女人不养蚕织布,穿的一定是华丽的衣服,吃的一定是精细的米肉;没有农夫的辛苦,却有千百倍的收入。凭借他们雄厚的财富,与王侯交往勾结,权势超过官吏,利用财富互相倾轧;千里遨游,车盖相望,乘坐坚固的车子驱策肥壮的马匹,脚穿丝鞋身拖缟衣。这就是商人兼并农人,农人流亡的原因。
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亡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译文】:现在法律轻视商人,商人已经富贵了;尊重农夫,农夫已经贫贱了。所以世俗所看重的,正是君主所轻视的;官吏所鄙视的,正是法律所尊重的。上下相反,好恶违背,却想要国家富足法律确立,是不可能的。当今的要务,没有比让百姓致力于农业更重要的了。想要百姓致力于农业,在于重视粮食;重视粮食的方法,在于让百姓用粮食作为获得奖赏和免除惩罚的手段。现在招募天下人向官府缴纳粮食,能够因此授予爵位,能够因此免除罪过。像这样,富人有了爵位,农民有了钱,粮食得到流通分散。那些能够缴纳粮食来接受爵位的,都是有余粮的人;从有余的人那里取得,来供给官府的用度,那么贫民的赋税就可以减少,这就是所谓的取有余补不足,法令一发出百姓就获利。顺应民心,好处有三:一是君主的用度充足,二是百姓的赋税减少,三是鼓励农业生产。现在法令规定百姓有一匹拉战车的马,免除三个人的兵役。战车和骑兵,是天下的军事装备,所以为他们免除兵役。神农的教导说:“有十仞高的石头城墙,百步宽的沸水护城河,百万披甲的士兵,但没有粮食,是不能守住的。”由此看来,粮食,是帝王最重要的物资,是政事的根本要务。让百姓缴纳粮食接受爵位到五大夫以上,才免除一个人的兵役罢了,这与缴纳战马的功劳相差很远了。爵位,是皇上所专有的,只要开口就可以无穷无尽地封赐;粮食,是百姓所种植的,从土地里生长而不会缺乏。得到高的爵位和免除罪过,是人们非常希望的。假使天下人缴纳粮食到边境,来接受爵位免除罪过,不超过三年,边塞的粮食一定很多了。
于是文帝从错之言,令民入粟边,六百石爵上造,稍增至四千石为五大夫,万二千石为大庶长,各以多少级数为差。错复奏言:“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大惠也。窃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边食足以支五岁,可令入粟郡、县矣;足支一岁以上,可时赦,勿收农民租。如此,德泽加于万民,民俞勤农。时有军役,若遭水旱,民不困乏,天下安宁”岁孰且美,则民大富乐矣。”上复从其言,乃下诏赐民十二年租税之半。明年,遂除民田之租税。
【译文】:于是文帝听从了晁错的话,下令百姓缴纳粮食到边境,六百石授予上造爵位,逐渐增加到四千石为五大夫,一万二千石为大庶长,各自根据缴纳粮食的多少按等级差别授予爵位。晁错又上奏说:“陛下有幸让天下人缴纳粮食到边塞来授予爵位,这是非常大的恩惠。我私下担心边塞士兵的粮食不够用而大量散发天下的粮食。边塞的粮食足够支撑五年,可以命令缴纳粮食到郡、县了;足够支撑一年以上,可以适时赦免(罪犯),不收农民的田租。像这样,恩德施加到万民身上,百姓更加努力务农。有时有军事劳役,如果遭遇水旱灾害,百姓不会困乏,天下安宁,年成又好,那么百姓就非常富足安乐了。”皇上又听从了他的话,于是下诏赐给百姓文帝十二年租税的一半。第二年,就免除了百姓田地的租税。
后十三岁,孝景二年,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税一也。其后,上郡以西旱,复修卖爵令,而裁其贾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于县官以除罪。始造苑马以广用,宫室、列馆、车马益增修矣。然娄敕有司以农为务,民遂乐业。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间,国家亡事,非遇水旱,则民人给家足,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乘C03D牝者摈而不得会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谊而黜愧辱焉。于是罔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并兼;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车服僭上亡限。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译文】:过了十三年,孝景帝二年,下令百姓缴纳一半田租,三十税一。这以后,上郡以西地区发生旱灾,又修订卖爵令,并降低爵位的价格来招引百姓,以及刑徒和服劳役的人,可以缴纳粮食给官府来免除罪过。开始建立养马的苑囿来增加用途,宫殿、别馆、车马更加增建修饰了。然而多次告诫主管部门以农业为要务,百姓于是安居乐业。到武帝初年的七十年间,国家没有战事,如果不遇到水旱灾害,那么百姓家家富足,都市和边邑的粮仓都装满了,而且国库有剩余的财物。京师的钱积累到数百亿,穿钱的绳子朽烂而无法清点。太仓的粮食陈粮压着陈粮,满溢出来堆积在外面,腐败得不能吃了。平民百姓街巷中有马,田野之间马匹成群,骑乘母马的人被排斥不能参加聚会。看守里巷大门的人吃精米肥肉;做官的人任职长久到子孙都长大了;担任官职的人把官名当作自己的姓氏。人人自爱而重视不触犯法律,以仁义为先而摈斥可耻的行为。于是法网宽疏而百姓富裕,仗着财富骄奢过度,有的甚至进行兼并;豪强结党之徒在乡里横行武断。皇族有封地,公卿大夫以下争相奢侈,住宅车马服饰超越等级没有限制。事物兴盛到极点就会衰败,本来是它的规律。
是后,外事四夷,内兴功利,役费并兴,而民去本。董仲舒说上曰:“《春秋》它谷不书,至于麦禾不成则书之,以此见圣人于五谷最重麦与禾也。今关中俗不好种麦,是岁失《春秋》之所重,而损生民之具也。愿陛下幸诏大司农,使关中民益种宿麦,令毋后时。”又言:“古者税民不过什一,其求易共;使民不过三日,其力易足。民财内足以养老尽孝,外足以事上共税,下足以蓄妻子极爱,故民说从上。至秦则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又颛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岁屯戍,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或耕豪民之田,见税什五。故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转为盗贼,赭衣半道,断狱岁以千万数。汉兴,循而未改。古井田法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澹不足,塞并兼之路。盐铁皆归于民。去奴婢,除专杀之威。薄赋敛,省徭役,以宽民力。然后可善治也。”仲舒死后,功费愈甚,天下虚耗,人复相食。
【译文】:这以后,对外经营四方夷族,对内兴办功利事业,劳役和费用一同兴起,而百姓离开了根本。董仲舒劝告皇上说:“《春秋》其他谷物不记载,至于麦和禾不成熟就记载它,由此可见圣人对于五谷最重视麦和禾。现在关中的风俗不喜欢种麦,这样就每年失去《春秋》所重视的东西,而损害了百姓生存的工具。希望陛下诏令大司农,让关中的百姓增加种植冬麦,命令不要错过农时。”又说:“古代向百姓征税不超过十分之一,他们的需求容易供给;役使百姓不超过三天,他们的劳力容易满足。百姓的财富对内足够供养老人尽孝道,对外足够侍奉君主缴纳赋税,对下足够养活妻子儿女极尽爱心,所以百姓高兴服从君主。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帝王的制度,废除井田,百姓可以买卖土地,富人田地连成片,穷人没有立锥的地方。又垄断河湖的利益,专管山林的富饶资源,荒淫越制,过度奢侈互相攀比;城邑里有像君主一样的尊贵,乡里有像公侯一样的财富,小百姓怎么能不困苦?再加上按月轮流服更卒徭役,完了,又服正卒兵役,一年屯守戍边,一年劳役,比古代多三十倍;田租人口税,盐铁的利润,比古代多二十倍。有的耕种豪强的田地,被收取十分之五的地租。所以贫民常常穿牛马的衣服,吃猪狗的食物。再加上贪婪暴虐的官吏,胡乱施加刑罚杀戮,百姓忧愁没有依靠,逃亡到山林,转变为盗贼,路上穿赭衣的犯人有一半,判决案件每年以千万计。汉朝兴起,沿袭秦制没有改变。古代井田法虽然难以立刻实行,应该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占田,来补足不足的人,堵塞兼并的道路。盐铁都归还给百姓经营。废除奴婢制度,除去主人专擅杀奴婢的威权。减轻赋税,减少徭役,来放宽民力。然后才可以治理好。”董仲舒死后,功业费用更加厉害,天下空虚耗损,人又吃人。
武帝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为富民侯。下诏曰:“方今之务,在于力农。”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能为代田,一亩三B04B。岁代处,故曰代田,古法也。后稷始B04B田,以二耜为耦,广尺、深尺曰B04B,长终亩。一亩三B04B,一夫三百B04B,而播种于B04B中。苗生叶以上,稍耨陇草,因贵阝其土以附苗根。故其《诗》曰:“或芸或B679,黍稷DE3EDE3E。”芸,除草也。B679,附根也。言苗稍壮,每耨辄附根。比盛暑,陇尽而根深,能风与旱,故DE3EDE3EDE3E而盛也。其耕耘下种田器,皆有便巧。率十二夫为田一井一屋,故亩五顷,用耦犁,二牛三人,一岁之收常过缦田亩一斛以上,善者倍之。过使教田太常、三辅,大农置工巧奴与从事,为作田器。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民或苦少牛,亡以趋泽,故平都令光教过以人挽犁。过奏光以为丞,教民相与庸挽犁。率多人者田日三十亩,少者十三亩,以故田多垦辟。过试以离宫卒田其宫E346地,课得谷皆多旁田,亩一斛以上。令命家田三辅公田,又教边郡及居延城。是后边城、河东、弘农、三辅、太常民皆便代田,用力少而得谷多。
【译文】:武帝末年,后悔征伐的事情,于是封丞相为富民侯。下诏说:“当今的要务,在于尽力农耕。”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会做代田,一亩地开三条沟(垄沟)。每年轮换地方,所以叫做代田,是古代的方法。后稷开始做畎田(沟垄相同的田),用两个耜并耕,宽一尺、深一尺叫做畎,长度贯穿整亩。一亩三条畎,一个成年男子三百条畎,而在畎中播种。禾苗长出叶子以上,稍微锄掉垄上的草,顺便把土培到苗根上。所以那《诗经》说:“有的除草有的培土,黍稷长得茂盛。”芸,就是除草。B679,就是培土附根。是说禾苗稍微壮大了,每次除草就培土附根。等到盛夏,垄土培完根也扎深了,能够抗风抗旱,所以长得茂盛。他耕田、除草、下种的农具,都有便利灵巧之处。大概十二个成年男子耕种一井一屋的田地,所以是五顷(一井九百亩,一屋三百亩,共一千二百亩,汉亩小,约合五顷),使用耦犁,两头牛三个人,一年的收成常常超过平作田每亩一斛以上,好的加倍。赵过派人教授太常(主管宗庙礼仪,有土地)、三辅的百姓耕种,大司农设置手艺灵巧的奴隶和他一起工作,制作农具。郡守派遣县令县长、三老、力田以及乡里善于种田的父老接受农具,学习耕种养苗的方法。百姓有的苦于缺少牛,无法赶趁雨后墒情,所以平都县令光教赵过用人力拉犁。赵过上奏任命光为丞,教导百姓互相雇佣拉犁。大概人多的每天能耕三十亩,少的十三亩,因此田地大多开垦。赵过试验让离宫的士兵耕种宫殿周围的空地,考核得到的谷物都比旁边的田多,每亩一斛以上。命令有爵位的人家耕种三辅的公田,又教授边郡以及居延城。此后边城、河东、弘农、三辅、太常管辖的百姓都感到代田便利,用力少而收获谷物多。
至昭帝时,流民稍还,田野益辟,颇有蓄积。宣帝即位,用吏多选贤良,百姓安土,岁数丰穰,谷至石五钱,农人少利。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以善为算能商功利,得幸于上,五凤中奏言:“故事,岁漕关东谷四百万斛以给京师,用卒六万人。宜籴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郡谷,足供京师,可以省关东漕卒过半。”又白增海租三倍,天子皆从其计。御史大夫萧望之奏言:“故御史属徐宫家在东莱,言往年加海租,鱼不出。长老皆言武帝时县官尝自渔,海鱼不出,后复予民,鱼乃出。夫阴阳之感,物类相应,万事尽然。今寿昌欲近籴漕关内之谷,筑仓治船,费值二万万余,有动众之功,恐生旱气,民被其灾。寿昌习于商功分铢之事,其深计远虑,诚未足任,宜且如故。”上不听。漕事果便,寿昌遂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上乃下诏,赐寿昌爵关内侯。而蔡癸以好农使劝郡国,至大官。
【译文】:到昭帝时,流亡的百姓逐渐返回,田野更加开垦,很有一些积蓄。宣帝即位,任用官吏大多选拔贤良,百姓安于乡土,连年丰收,谷价降到每石五钱,农民利润很少。当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因为善于计算能筹划功利,得到皇上宠幸,五凤年间上奏说:“旧例,每年从关东水运粮食四百万斛来供给京师,动用士兵六万人。应该买进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各郡的粮食,足够供应京师,可以节省关东漕运士兵一大半。”又建议增加海租(渔业税)三倍,天子都听从了他的计策。御史大夫萧望之上奏说:“原御史属官徐宫家在东莱,说往年增加海租,鱼就不出来。长老们都说武帝时官府曾经自己捕鱼,海鱼不出现,后来又还给百姓,鱼才出来。阴阳的感应,物类互相应和,万事都是这样。现在耿寿昌想要就近买进漕运关内的粮食,修筑粮仓整治船只,费用要两万多钱,有兴师动众的工程,恐怕会产生旱气,百姓遭受灾害。耿寿昌熟悉商业利润锱铢计较的事情,他的深谋远虑,确实不足以担当,应该暂且照旧。”皇上不听从。漕运的事果然便利,耿寿昌于是建议让边郡都修筑粮仓,在粮食价贱时提高价格买进,来使农民得利,粮食价贵时降低价格卖出,名叫常平仓。百姓感到便利。皇上于是下诏,赐给耿寿昌关内侯的爵位。而蔡癸因为爱好农业被派去劝勉郡国(发展农业),官做到大官。
元帝即位,天下大水,关东郡十一尤甚。二年,齐地饥,谷石三百余,民多饿死,琅邪郡人相食。在位诸儒多言盐、铁官及北假田官、常平仓可罢,毋与民争利。上从其议,皆罢之。又罢建章、甘泉宫卫、角抵、齐三服官,省禁苑以予贫民,减诸侯王庙卫卒半。又减关中卒五百人,转谷赈贷穷乏。其后用度不足,独复盐铁官。
【译文】:元帝即位,天下发大水,关东十一个郡尤其严重。初元二年,齐地饥荒,谷价每石三百多钱,百姓很多饿死,琅邪郡出现人吃人。在位的儒生们大多说盐官、铁官以及北假地区的田官、常平仓可以废除,不要与百姓争利。皇上听从他们的建议,都废除了。又废除建章宫、甘泉宫的守卫、角抵戏、齐地三服官(制作宫廷服装),减少皇家苑囿给与贫民,减少诸侯王宗庙守卫士兵一半。又减少关中戍卒五百人,转运粮食赈济借贷给穷困的人。这以后国家用度不足,只恢复了盐铁官。
成帝时,天下亡兵革之事,号为安乐,然俗奢侈,不以蓄聚为意。永始二年,梁国、平原郡比年伤水灾,人相食,刺史、守、相坐免。
【译文】:成帝时,天下没有战争,号称安乐,然而风俗奢侈,不把积蓄放在心上。永始二年,梁国、平原郡连年遭受水灾,人吃人,刺史、郡守、国相因此获罪被免职。
哀帝即位,师丹辅政,建言:“古之圣王莫不设井田,然后治乃可平。孝文皇帝承亡周乱秦兵革之后,天下空虚,故务劝农桑,帅以节俭。民始充实,未有并兼之害,故不为民田及奴婢为限。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数巨万,而贫弱俞困。盖君子为政,贵因循而重改作,然所以有改者,将以救急也。亦未可详,宜略为限。”天子下其议。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请:“诸侯王、列侯皆得名田国中。列侯在长安,公主名田县道,及关内侯、吏、民名田,皆毋过三十顷。请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期尽三年,犯者没入官。”时田宅奴婢贾为减贱,丁、傅用事,董贤隆贵,皆不便也。诏书:“且须后”,遂寝不行。宫室、苑囿、府库之臧已侈,百姓訾富虽不及文、景,然天下户口最盛矣。
【译文】:哀帝即位,师丹辅佐政事,建议说:“古代的圣王没有不设立井田制的,然后治理才可以公平。孝文皇帝承接衰亡的周朝和混乱的秦朝战乱之后,天下空虚,所以致力于鼓励农桑,带头节俭。百姓开始充实,没有兼并的祸害,所以不给百姓的田地和奴婢设限制。现在接连几代太平,豪富的官吏百姓资产数万万,而贫弱的人更加困苦。大凡君子治理政事,贵在沿袭旧制而慎重于改变,然而之所以有改变,是为了挽救危急。也不必太详细,应该大致加以限制。”天子将他的建议交给大臣讨论。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请求:“诸侯王、列侯都可以在封国内占田。列侯在长安的,公主在县、道占田,以及关内侯、官吏、百姓占田,都不要超过三十顷。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一百人,关内侯、官吏、百姓三十人。期限定为三年,违反的没收归官府。”当时田地住宅奴婢的价格因此降低,丁氏、傅氏当权,董贤显贵,都感到不便。诏书说:“暂且等待以后”,于是搁置没有实行。宫殿、苑囿、国库的储藏已经很奢侈,百姓的资产财富虽然比不上文帝、景帝时期,然而天下的户口是最多的了。
平帝崩,王莽居摄,遂篡位。王莽因汉承平之业,匈奴称籓,百蛮宾服,舟车所通,尽为臣妾,府库百官之富,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满,狭小汉家制度,以为疏阔。宣帝始赐单于印玺,与天子同,而西南夷钅句町称王。莽乃遣使易单于印,贬钅句町王为侯。二方始怨,侵犯边境。莽遣兴师,发三十万众,欲同时十道并出,一举灭匈奴;募发天下囚徒、丁男、甲卒转委输兵器,自负海江、淮而至北边,使者驰传督趣,海内扰矣。又动欲慕古,不度时宜,分裂州郡,改职作官,下令曰:“汉氏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罢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实十税五也。富者骄而为邪,贫者穷而为奸,俱陷于辜,刑用不错。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满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与九族乡党。”犯令,法至死,。制度又不定,吏缘为奸,天下謷謷然,陷刑者众。
【译文】:平帝驾崩,王莽居摄,于是篡夺皇位。王莽承继汉朝太平的基业,匈奴称臣,四方蛮族归服,车船能通到的地方,都成为臣属,国库和百官的富有,天下安宁。王莽一旦占有了这些,他的心里还不满足,认为汉朝的制度狭小,以为(不够细密)粗疏迂阔。宣帝开始赐给单于印玺,与天子相同,而西南夷句町称王。王莽于是派遣使者更换单于的印,贬句町王为侯。两方开始怨恨,侵犯边境。王莽派遣军队,征发三十万人,想同时从十路出兵,一举消灭匈奴;招募征发天下的囚徒、成年男子、士兵转运运送兵器,从沿海长江、淮河一直到北部边境,使者乘传车急行督促,天下骚乱了。他又动不动想慕古制,不考虑时宜,分割州郡,更改官职名称,下令说:“汉朝减轻田租,三十税一,但常有更赋(代役税),残废的人都要出,而豪强欺凌百姓,分种田地收取高额地租,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上是十分之五的税。富人骄横而做邪恶的事,穷人穷困而做奸诈的事,都陷入罪过,刑罚因此不停止。现在改称天下的田地为王田,奴婢为私属,都不准买卖。那些男丁不满八口,而田地超过一井的,把多余的田地分给九族和乡邻。”违反法令,依法判死罪。制度又不固定,官吏借此作奸,天下怨声载道,触犯刑法的人很多。
后三年,莽知民愁,下诏诸食王田及私属皆得卖买,勿拘以法。然刑罚深刻,它政誖乱。边兵二十余万人仰县官衣食,用度不足,数横赋敛,民俞贫困。常苦枯旱,亡有平岁,谷贾翔贵。
【译文】:三年后,王莽知道百姓愁苦,下诏说那些占有的王田和私属都可以买卖,不要用法令限制。然而刑罚严酷苛刻,其他政事悖谬混乱。边境士兵二十多万人依靠官府供给衣食,用度不足,多次横征暴敛,百姓更加贫困。经常苦于干旱,没有正常的年景,谷价飞涨。
末年,盗贼群起,发军击之,将吏放纵于外。北边及青、徐地人相食,雒阳以东米石二千。莽遣三公将军开东方诸仓赈贷穷乏,又分遣大夫谒者教民煮木为酪;酪不可食,重为烦扰。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置养澹官以廪之,吏盗其廪,饥死者什七八。莽耻为政所至,乃下诏曰:“予遭阳九之厄,百六之会,枯、旱、霜、蝗,饥馑荐臻,蛮夷猾夏,寇贼奸轨,百姓流离。予甚悼之,害气将究矣。”岁为此言,以至于亡。
【译文】:王莽末年,盗贼群起,派军队攻打他们,将帅官吏在外放纵。北部边境以及青州、徐州地区人吃人,洛阳以东米价每石二千钱。王莽派遣三公将军打开东方各地的粮仓赈济借贷给穷困的人,又分别派遣大夫、谒者教百姓煮树木做酪(一种代食品);酪不能吃,反而加重了烦扰。流民进入关中的有几十万人,设置养赡官来供给他们粮食,官吏盗窃那些粮食,饿死的人有十分之七八。王莽对自己施政导致的结果感到羞耻,于是下诏说:“我遭逢阳九的厄运,百六的灾会,干旱、霜冻、蝗虫,饥荒接连到来,蛮夷侵扰华夏,盗贼犯法作乱,百姓流离失所。我非常哀痛,灾害之气将要结束了。”每年说这样的话,一直到灭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