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外戚传上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过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用末喜;殷之兴也以有娀及有{新女},而纣之灭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嫄及太任、太姒,而幽王之禽也淫褒姒。故《易》基《乾》、《坤》,《诗》首《关睢》,《书》美釐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昏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末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臣,父不能得之子,况卑下乎!既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成子姓矣,而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言命,盖难言之。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
【译文】: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的帝王以及继承先王政体、遵守成法的君主,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内在的品德美好,大概也因为有外戚的帮助。夏朝的兴起是因为涂山氏(禹娶涂山氏女),而夏桀的被流放是因为宠幸末喜;殷朝的兴起是因为有娀氏及有莘氏(简狄、伊尹),而商纣的灭亡是因为宠爱妲己;周朝的兴起是因为姜嫄及太任、太姒(后稷、文王、武王之母),而周幽王的被擒是因为淫乱于褒姒。所以《易经》的根基在《乾》、《坤》两卦,《诗经》以《关雎》开篇,《尚书》赞美尧嫁二女(釐降),《春秋》讥刺不亲自迎娶。夫妇之间的关系,是人伦中最重要的。礼的运用,唯独在婚姻上要特别谨慎。音乐和谐则四季调和,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的纲纪,能不慎重吗!人能够弘扬道,但对命运却无可奈何。夫妇之间的爱是多么重要啊,君主不能从臣子那里得到,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何况地位低下的人呢!即使欢好结合了,有的也不能生育子嗣;生育了子嗣,却不能得到好的结局,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孔子很少谈论命运,大概是因为难以说清。不通晓阴阳幽明的变化,怎么能懂得性命的道理呢!
汉兴,因秦之称号,帝母称皇太后,祖母称太皇太后,適称皇后,妾皆称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之号焉。至武帝制婕妤、濩娥、傛华、充依,各有爵位,而元帝加昭仪之号,凡十四等云。昭仪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婕妤视上卿,比列侯。濩娥视中二千石,比关内侯。傛华视真二千石,比大上造。美人视二千石,比少上造。八子视千石,比中更。充依视千石,比左更。七子视八百石,比右庶长。良人视八百石,比左庶长。长使视六百石,比五大夫。少使视四百石,比公乘。五官视三百石。顺常视二百石。无涓、共和、娱灵、保林、良使、夜者皆视百石。上家人子、中家人子视有秩斗食云。五官以下,葬司马门外。
【译文】:汉朝兴起,沿袭秦朝的称号,皇帝的母亲称皇太后,祖母称太皇太后,正妻称皇后,妾都称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名号。到了汉武帝时,设置了婕妤、濩娥、傛华、充依,各有爵位,而汉元帝增加了昭仪的名号,共十四等。昭仪的地位相当于丞相,爵位比同诸侯王。婕妤相当于上卿,比同列侯。濩娥相当于中二千石,比同关内侯。傛华相当于真二千石,比同大上造。美人相当于二千石,比同少上造。八子相当于千石,比同中更。充依相当于千石,比同左更。七子相当于八百石,比同右庶长。良人相当于八百石,比同左庶长。长使相当于六百石,比同五大夫。少使相当于四百石,比同公乘。五官相当于三百石。顺常相当于二百石。无涓、共和、娱灵、保林、良使、夜者都相当于百石。上家人子、中家人子相当于有秩斗食(低级官吏)。五官以下的女官,死后葬在司马门外。
高祖吕皇后,父吕公,单父人也,好相人。高祖微时,吕公见而异之,乃以女妻高祖,生惠帝、鲁元公主。高祖为汉王,元年封吕公为临泗侯,二年立孝惠为太子。
【译文】:汉高祖的吕皇后,父亲吕公,是单父人,喜欢给人看相。汉高祖贫贱时,吕公见到他觉得他不同寻常,就把女儿嫁给了他,生了汉惠帝和鲁元公主。汉高祖做了汉王,元年封吕公为临泗侯,二年立孝惠帝为太子。
后汉王得定陶戚姬,爱幸,生赵隐王如意。太子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己,常欲废之而立如意,“如意类我”。戚姬常从上之关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益疏。如意且立为赵王,留长安,几代太子者数。赖公卿大臣争之,及叔孙通谏,用留侯之策,得无易。
【译文】:后来汉王得到定陶的戚姬,宠爱她,生了赵隐王如意。太子为人仁慈软弱,高祖认为不像自己,常常想废掉太子而立如意,说“如意像我”。戚姬常常跟随高祖去关东,日夜哭泣,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吕后年纪大,常常留守京城,很少见到高祖,关系更加疏远。如意将立为赵王,留在长安,好几次几乎取代太子。依赖公卿大臣们力争,以及叔孙通的劝谏,采用了留侯张良的计策,才得以没有更换太子。
吕后为人刚毅,佐高帝定天下,兄二人皆为列将,从征伐。长兄泽为周吕侯,次兄释之为建成侯,逮高祖而侯者三人。高祖四年,临泗侯吕公薨。
【译文】:吕后为人刚强果断,辅佐高帝平定天下,两个哥哥都是将领,跟随征战。长兄吕泽封周吕侯,次兄吕释之封建成侯,到高祖时吕家封侯的有三人。高祖四年,临泗侯吕公去世。
高祖崩,惠帝立,吕后为皇太后,乃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钳衣赭衣,令舂。戚夫人舂且歌曰:“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幕,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太后闻之大怒,曰:“乃欲倚女子邪?”乃召赵王诛之。使者三反,赵相周昌不遣。太后召赵相,相征至长安。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入宫,挟与起居饮食。数月,帝晨出射,赵王不能蚤起,太后伺其独居,使人持鸩饮之。迟帝还,赵王死。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熏耳,饮瘖药,使居鞠域中,名曰“人彘”。居数月,乃召惠帝视“人彘”。帝视而问,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复治天下!”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七年而崩。
【译文】:高祖去世,惠帝即位,吕后成为皇太后,就下令将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剃去头发,用铁圈束颈,穿着囚犯的赭色衣服,让她舂米。戚夫人一边舂米一边唱道:“儿子是王,母亲是俘虏,整天舂米到日暮,常常与死亡为伍!相隔三千里,该让谁去告诉你?”太后听了大怒,说:“难道还想依靠你的儿子吗?”于是召赵王如意来要杀他。使者去了三次,赵相周昌不让赵王去。太后召赵相,赵相被征召到长安。太后又派人去召赵王,赵王来了。惠帝仁慈,知道太后发怒,亲自到霸上迎接赵王,进宫后,带着他同吃同住。几个月后,惠帝早晨出去射猎,赵王不能早起,太后趁他独自一人时,派人拿毒酒给他喝。等到惠帝回来,赵王已经死了。太后于是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去眼睛,用火烧聋耳朵,灌下哑药,让她住在猪圈里,称为“人彘”。过了几个月,就叫惠帝去看“人彘”。惠帝看了问是什么,知道是戚夫人,于是大哭,因此生病,一年多不能起床。派人告诉太后说:“这不是人干的事。我是太后的儿子,终究不能再治理天下了!”从此每天饮酒作乐,不理朝政,七年后去世。
太后发丧,哭而泣不下。留侯子张辟强为侍中,年十五,谓丞相陈平曰:“太后独有帝,今哭而不悲,君知其解未?”陈平曰:“何解?”辟强曰:“帝无壮子,太后畏君等。今请拜吕台、吕产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皆军,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脱祸矣!”丞相如辟强计请之,太后说,其哭乃哀。吕氏权由此起。乃立孝惠后宫子为帝,太后临朝称制。复杀高祖子赵幽王友、共王恢及燕王建子。遂立周吕侯子台为吕王,台弟产为梁王,建城侯释之子禄为赵王,台子通为燕王,又封诸吕凡六人皆为列侯,追尊父吕公为吕宣王,兄周吕侯为悼武王。
【译文】:太后为惠帝发丧,哭泣却没有眼泪。留侯张良的儿子张辟强担任侍中,年纪十五岁,对丞相陈平说:“太后只有惠帝一个儿子,现在哭泣却不悲伤,您知道其中的缘故吗?”陈平说:“什么缘故?”辟强说:“皇帝没有成年的儿子,太后害怕你们这些大臣。现在请求任命吕台、吕产为将军,统领南北军,让所有吕家的人都进入军队,在朝廷中掌权。这样太后心里就安定了,你们也幸免于祸了!”丞相按照辟强的计策请求太后,太后很高兴,她哭泣才真正哀伤起来。吕氏的权势从此兴起。于是立孝惠帝后宫嫔妃所生的儿子为皇帝,太后临朝听政,行使皇帝权力。又杀死高祖的儿子赵幽王刘友、共王刘恢以及燕王刘建的儿子。于是立周吕侯的儿子吕台为吕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梁王,建成侯吕释之的儿子吕禄为赵王,吕台的儿子吕通为燕王,又封吕家总共六人为列侯,追尊父亲吕公为吕宣王,哥哥周吕侯为悼武王。
太后持天下八年,病犬祸而崩,语在《五行志》。病困,以赵王禄为上将军居北军,梁王产为相国居南军,戒产、禄曰:“高祖与大臣约,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大臣不平。我即崩,恐其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太后崩,太尉周勃、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等共诛产、禄、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而迎立代王,是为孝文皇帝。
【译文】:吕太后掌管天下八年,因被狗咬伤的病而去世,事情记载在《五行志》中。病重时,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梁王吕产为相国统领南军,告诫吕产、吕禄说:“高祖与大臣有约定,不是刘氏而封王的,天下共同讨伐他。现在吕家的人封王,大臣们心中不平。我就要死了,恐怕他们会发动变乱,你们一定要掌握军队守卫皇宫,千万不要去送丧,不要被别人控制。”太后去世后,太尉周勃、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等人共同诛杀了吕产、吕禄,将吕家男女全部逮捕,不论老少都斩首。然后迎接代王即位,这就是孝文皇帝。
孝惠张皇后。宣平侯敖尚帝姊鲁元公主,有女。惠帝即位,吕太后欲为重亲,以公主女配帝为皇后。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乃使阳为有身,取后宫美人子名之,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
【译文】:孝惠帝的张皇后。宣平侯张敖娶了惠帝的姐姐鲁元公主,生有女儿。惠帝即位后,吕太后想亲上加亲,就把公主的女儿配给惠帝做皇后。想让她生孩子,想尽办法最终没有儿子,于是假装怀孕,取后宫美人生的儿子说是皇后所生,杀掉孩子的母亲,立这个取名的儿子为太子。
惠帝崩,太子立为帝,四年,乃自知非皇后子,出言曰:“太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壮即为所为。”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作乱,乃幽之永巷,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见。太后下诏废之,语在《高后纪》。遂幽死,更立恒山王弘为皇帝,而以吕禄女为皇后。欲连根固本牢甚,然而无益也。吕太后崩,大臣正之,卒灭吕氏。少帝恒山、淮南、济川王,皆以非孝惠子诛。独置孝惠皇后,废处北宫,孝文后元年薨,葬安陵,不起坟。
【译文】:惠帝去世,太子即位为帝,四年后,才知道自己不是皇后的儿子,说道:“太后怎么能杀我的母亲而把我当作她的儿子!我长大后就要报仇。”太后听说后很担忧,怕他作乱,就把他幽禁在永巷,说皇帝病得很重,左右侍从都不能见。太后下诏废黜他,事情记载在《高后纪》中。于是被幽禁而死,改立恒山王刘弘为皇帝,并且立吕禄的女儿为皇后。想更加牢固地连结根基,然而没有用处。吕太后去世后,大臣们拨乱反正,最终消灭了吕氏。少帝恒山王、淮南王、济川王,都因为不是孝惠帝的儿子而被诛杀。唯独留下孝惠帝的皇后,废黜后安置在北宫,孝文帝后元元年去世,葬在安陵,不起坟堆。
高祖薄姬,文帝母也。父吴人,秦时与故魏王宗女魏媪通,生薄姬。而薄姬父死山阴,因葬焉。及诸侯畔秦,魏豹立为王,而魏媪内其女于魏宫。许负相薄姬,当生天子。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荥阳,天下未有所定。豹初与汉击楚,及闻许负言,心喜,因背汉而中立,与楚连和。汉使曹参等虏魏王豹,以其国为郡,而薄姬输织室。豹已死,汉王入织室,见薄姬,有诏内后宫,岁余不得幸。
【译文】:高祖的薄姬,是汉文帝的母亲。父亲是吴地人,秦朝时与从前魏王宗室的女儿魏媪私通,生了薄姬。薄姬的父亲死在山阴,就葬在那里。等到诸侯反秦,魏豹自立为王,魏媪就把女儿送进魏王宫中。许负给薄姬看相,说她应当生天子。这时,项羽正与汉王在荥阳对峙,天下还未平定。魏豹起初与汉王一起攻打楚国,等到听了许负的话,心中欢喜,于是背叛汉王而中立,与楚国联合。汉王派曹参等人俘虏了魏王豹,把他的封国改为郡,而薄姬被送到织室做苦工。魏豹死后,汉王到织室,见到薄姬,下诏纳入后宫,一年多没有得到宠幸。
始姬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爱,约曰:“先贵毋相忘!”已而管夫人、赵子儿先幸汉王。汉王四年,坐河南成皋灵台,此两美人侍,相与笑薄姬初时约。汉王问其故,两人俱以实告。汉王心凄然怜薄姬,是日召,欲幸之。对曰:“昨暮梦龙据妾胸。”上曰:“是贵征也,吾为汝成之。”遂幸,有身。岁中生文帝,年八岁立为代王。自有子后,希见。高祖崩,诸幸姬戚夫人之属,吕后怒,皆幽之不得出宫。而薄姬以希见故,得出从子之代,为代太后。太后弟薄昭从如代。
【译文】:当初薄姬年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关系友好,约定说:“谁先富贵了不要忘记对方!”后来管夫人、赵子儿先得到汉王宠幸。汉王四年,坐在河南成皋的灵台上,这两位美人在旁侍奉,互相笑谈薄姬当初的约定。汉王问她们笑什么,两人把实情都告诉了汉王。汉王心里凄然怜悯薄姬,当天就召见她,想宠幸她。薄姬回答说:“昨天傍晚我梦见一条龙盘踞在我胸口。”汉王说:“这是显贵的征兆,我帮你成全它。”于是宠幸了她,有了身孕。年内生了汉文帝,八岁时被立为代王。自从有了儿子后,薄姬很少见到高祖。高祖去世后,那些受宠的姬妾如戚夫人等,吕后愤恨,都把她们幽禁起来不准出宫。而薄姬因为很少被宠幸的缘故,得以出宫跟随儿子到代国,成为代国太后。太后的弟弟薄昭跟着到了代国。
代王立十七年,高后崩。大臣议立后,疾外家吕氏强暴,皆称薄氏仁善,故迎立代王为皇帝,尊太后为皇太后,封弟昭为轵侯。太后母亦前死,葬栎阳北,乃追尊太后父为灵文侯,会稽郡致园邑三百家,长丞以下使奉守寝庙,上食祠如法。栎阳亦置灵文夫人园,令如灵文侯园仪。太后蚤失父,其奉太后外家魏氏有力,乃召复魏氏,赏赐各以亲疏受之。薄氏侯者一人。
【译文】:代王在位十七年,吕后去世。大臣们商议立谁为皇帝,痛恨外戚吕氏强横暴虐,都称赞薄氏仁慈善良,所以迎接代王立为皇帝,尊奉太后为皇太后,封太后的弟弟薄昭为轵侯。太后的母亲也早已去世,葬在栎阳北边,于是追尊太后的父亲为灵文侯,在会稽郡设置三百户的园邑,安排长、丞以下的官吏奉命守护陵园宗庙,按照法令进献祭品祭祀。在栎阳也设置灵文夫人陵园,制度同灵文侯园一样。太后早年失去父亲,她侍奉太后的外祖母家魏氏很尽力,于是召回复兴魏氏家族,按亲疏关系给予赏赐。薄氏封侯的有一人。
太后后文帝二岁,孝景前二年崩,葬南陵。用吕后不合葬长陵,故特自起陵,近文帝。
【译文】:薄太后在文帝去世后两年,于孝景帝前元二年去世,葬在南陵。因为吕后没有与高祖合葬在长陵,所以特地单独建造陵墓,靠近文帝的霸陵。
孝文窦皇后,景帝母也,吕太后时以良家子选入宫。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家在清河,愿如赵,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赵之伍中”。宦者忘之,误置籍代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强乃肯行。至代,代王独幸窦姬,生女嫖。孝惠七年,生景帝。
【译文】:孝文帝的窦皇后,是景帝的母亲,吕太后时以良家女子的身份被选入宫中。太后放出宫人赏赐给诸侯王各五人,窦姬在出宫的队伍中。她的家在清河,希望去赵国,离家近,就请求主管遣送的宦官“一定要把我的名字放到去赵国的名簿里”。宦官忘记了,误把她放到了去代国的名簿里。名簿呈奏上去,下诏批准。将要出发时,窦姬哭泣,怨恨那个宦官,不想去,被强迫才肯走。到了代国,代王唯独宠幸窦姬,生了女儿刘嫖。孝惠帝七年,生了景帝。
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乃代王为帝后,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文帝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男最长,立为太子。窦姬为皇后,女为馆陶长公主。明年,封少子武为代王,后徙梁,是为梁孝王。
【译文】:代王的王后生了四个儿子,在代王还没有进京立为皇帝时王后就去世了,等到代王做了皇帝后,王后所生的四个儿子接连病死了。文帝即位几个月后,公卿请求立太子,而窦姬的儿子年纪最大,被立为太子。窦姬成为皇后,女儿被封为馆陶长公主。第二年,封小儿子刘武为代王,后来改封到梁国,就是梁孝王。
窦皇后亲蚤卒,葬观津。于是薄太后乃诏有司追封窦后父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人,令清河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法。
【译文】:窦皇后的父母早逝,葬在观津。于是薄太后就诏令有关官员追封窦皇后的父亲为安成侯,母亲为安成夫人,命令清河郡设置二百户的园邑,安排长、丞奉命守护,比照灵文侯陵园的法令。
窦后兄长君。弟广国字少君,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其家不知处。传十余家至宜阳,为其主人入山作炭。暮卧岸下百余人,岸崩,尽压杀卧者,少君独脱不死。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之长安,闻皇后新立,家在观津,姓窦氏。广国去时虽少,识其县名及姓,又尝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上书自陈。皇后言帝,召见问之,具言其故。果是。复问其所识,曰:“姊去我西时,与我决传舍中,匄沐沐我,已,饭我,乃去。”于是窦皇后持之而泣,侍御左右皆悲。乃厚赐之,家于长安。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此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又复放吕氏大事也。”于是乃选长者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富贵骄人。
【译文】:窦皇后的哥哥叫窦长君。弟弟叫窦广国,字少君,四五岁时,家里贫穷,被人掠卖,家里不知道他在哪里。转卖了十几家到了宜阳,替他的主人进山烧炭。晚上一百多人睡在山崖下,山崖崩塌,把睡在下面的人全都压死了,只有少君逃脱没死。自己占卜,卦象说几天后应当封侯。他跟着主人到了长安,听说新立了皇后,家在观津,姓窦。广国离开家时虽然年纪小,但记得县名和姓氏,又曾经和姐姐一起采桑,从树上掉下来,用这件事作为凭证,上书说明自己的身世。皇后告诉了皇帝,召见他询问,他详细说明了情况。果然是真的。又问他记得什么,他说:“姐姐离开我西去时,和我在驿站里诀别,讨来洗米水给我洗头,又要来饭给我吃,然后才离开。”于是窦皇后拉着他哭泣,左右侍从都感到悲伤。于是重重赏赐他,把家安在长安。绛侯周勃、灌婴将军等人说:“我们这些人没死,命运就悬在这两个人身上。这两个人出身微贱,不能不为他们选择师傅,不然又会效仿吕氏那样的大事。”于是挑选有节操德行的长者和他们一起居住。窦长君、窦少君从此成为谦让有礼的君子,不敢因为富贵而傲慢待人。
窦皇后疾,失明。文帝幸邯郸慎夫人、尹姬,皆无子。文帝崩,景帝位,皇后为皇太后,乃封广国为章武侯。长君先死,封其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反时,太后从昆弟子窦婴侠,喜士,为大将军,破吴、楚、封魏其侯。窦氏侯者凡三人。
【译文】:窦皇后患病,失明了。文帝宠幸邯郸的慎夫人、尹姬,都没有生儿子。文帝去世,景帝即位,皇后成为皇太后,于是封窦广国为章武侯。窦长君先去世,封他的儿子窦彭祖为南皮侯。吴、楚七国反叛时,太后的堂侄窦婴任侠,喜欢结交士人,担任大将军,打败吴、楚叛军,封为魏其侯。窦氏封侯的总共三人。
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景帝及诸窦不得不读《老子》尊其术。太后后景帝六岁,凡立五十一年,元光六年崩,合葬霸陵。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嫖。至武帝时,魏其侯窦婴为丞相,后诛。
【译文】:窦太后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景帝和所有窦家子弟都不得不读《老子》并尊崇其学说。太后在景帝去世后六年去世,总共在位五十一年,元光六年去世,与文帝合葬在霸陵。遗诏把东宫所有的金钱财物都赐给长公主刘嫖。到汉武帝时,魏其侯窦婴担任丞相,后来被诛杀。
孝景薄皇后,孝文薄太后家女也。景帝为太子时,薄太后取以为太子妃。景帝立,立薄妃为皇后,无子无宠。立六年,薄太后崩,皇后废。废后四年薨,葬长安城东平望亭南。
【译文】:孝景帝的薄皇后,是孝文帝薄太后家的女子。景帝做太子时,薄太后选她做太子妃。景帝即位后,立薄妃为皇后,没有儿子也不受宠。立为皇后六年,薄太后去世,皇后被废黜。废黜后四年去世,葬在长安城东平望亭南边。
孝景王皇后,武帝母也。父王仲,槐里人也。母臧皃,故燕王臧荼孙也,为仲妻,生男信与两女。而仲死,臧皃更嫁为长陵田氏妇,生男蚡、胜。臧皃长女嫁为金王孙妇,生一女矣,而臧皃卜筮曰两女当贵,欲倚两女,夺金氏。金氏怒,不肯与决,乃内太子宫。太子幸爱子,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时,王夫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征也。”未生而文帝崩,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是时,薄皇后无子。后数岁,景帝立齐栗姬男为太子,而王夫人男为胶东王。
【译文】:孝景帝的王皇后,是汉武帝的母亲。父亲王仲,是槐里人。母亲臧儿,是前燕王臧荼的孙女,嫁给王仲为妻,生了儿子王信和两个女儿。后来王仲死了,臧儿改嫁为长陵田家的媳妇,生了儿子田蚡、田胜。臧儿的长女嫁给金王孙为妻,已经生了一个女儿,但臧儿占卜说两个女儿都会富贵,想依靠两个女儿,就从金家夺回了长女。金家愤怒,不肯离婚,臧儿就把女儿送进太子宫中。太子宠幸喜爱她,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还在腹中时,王夫人梦见太阳进入自己怀中,告诉太子,太子说:“这是显贵的征兆。”孩子还没出生文帝就去世了,景帝即位,王夫人生了儿子。这时,薄皇后没有儿子。过了几年,景帝立齐地栗姬的儿子为太子,而王夫人的儿子为胶东王。
长公主嫖有女,欲与太子为妃,栗姬妒,而景帝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得贵幸,栗姬日怨怒,谢长主,不许。长主欲与王夫人,王夫人许之。会薄皇后废,长公主日谮栗姬短。景帝尝属诸姬子,曰:“吾百岁后,善视之。”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心衔之而未发也。
【译文】:长公主刘嫖有个女儿,想嫁给太子做妃子,栗姬嫉妒,而且景帝的各位美人都是通过长公主才得以见到皇帝并获得宠幸,栗姬日益怨恨恼怒,回绝了长公主,不答应亲事。长公主想把女儿嫁给王夫人的儿子,王夫人答应了。正逢薄皇后被废,长公主天天说栗姬的坏话。景帝曾经把诸姬所生的儿子托付给栗姬,说:“我百年之后,你要好好照顾他们。”栗姬愤怒不肯答应,出言不逊,景帝心里记恨但没有发作。
长公主日誉王夫子男之美,帝亦自贤之。又耳曩者所梦日符,计未有所定。王夫人又阴使人趣大臣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文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号宜为皇后。”帝怒曰:“是乃所当言邪!”遂案诛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愈恚,不得见,以忧死。卒立王夫人为皇后,男为太子。封皇后兄信为盖侯。
【译文】:长公主天天称赞王夫人儿子的优点,皇帝自己也认为他贤能。又想起之前王夫人梦日入怀的符兆,但主意还没定。王夫人又暗中派人催促大臣请求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官上奏事情,奏文说:“‘儿子因母亲而尊贵,母亲因儿子而尊贵。’现在太子的母亲应该封为皇后。”景帝发怒说:“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于是查办处死了大行官,并且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更加怨恨,不能见到皇帝,忧闷而死。最终立王夫人为皇后,她的儿子为太子。封皇后的哥哥王信为盖侯。
初,皇后始入太子家,后女弟皃姁亦复入,生四男。皃姁蚤卒,四子皆为王。皇后长女为平阳公主,次南宫公主,次隆虑公主。
【译文】:当初,皇后刚进入太子家时,皇后的妹妹儿姁也随后进入,生了四个儿子。儿姁早逝,四个儿子都封了王。皇后的长女是平阳公主,次女是南宫公主,三女是隆虑公主。
皇后立九年,景帝崩。武帝即位,为皇太后,尊太后母臧皃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王氏、田氏侯者凡三人。盖侯信好酒,田蚡、胜贪,巧于文辞。蚡至丞相,追尊王仲为共侯,槐里起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及平原君薨,从田氏葬长陵,亦置园邑如共侯法。
【译文】:皇后立了九年,景帝去世。武帝即位,尊王皇后为皇太后,尊太后的母亲臧儿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王氏、田氏封侯的总共三人。盖侯王信好酒,田蚡、田胜贪婪,善于文辞。田蚡官至丞相,追尊王仲为共侯,在槐里设置二百户的园邑,安排长、丞奉命守护。等到平原君臧儿去世,跟随田家葬在长陵,也设置园邑比照共侯的法令。
初,皇太后微时所为金王孙生女俗,在民间,盖讳之也。武这始立,韩嫣白之。帝曰:“何为不蚤言?”乃车驾自往迎之。其家在长陵小市,直至其门,使左右入求之。家人惊恐,女逃匿。扶将出拜,帝下车立曰:“大姊,何藏之深也?”载至长乐宫,与俱谒太后,太后垂涕,女亦悲泣。帝奉酒,前为寿。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以赐姊。太后谢曰:“为帝费。”因赐汤沐邑,号修成君。男女各一人,女嫁诸侯,男号修成子仲,以太后故,横于京师。太后凡立二十五年,后景帝十五岁,元朔三年崩,合葬阳陵。
【译文】:当初,皇太后微贱时给金王孙生的女儿叫金俗,在民间生活,大概因为避讳这件事。武帝刚刚即位,韩嫣把这事告诉了武帝。武帝说:“为什么不早点说?”于是亲自乘车去迎接她。她的家在长陵的小集市,直接到她家门口,派左右侍从进去寻找。家里人惊恐,金俗逃跑躲藏起来。被搀扶着出来拜见,武帝下车站着说:“大姐,为什么藏得这么深呢?”用车载她到长乐宫,一同拜见太后,太后流泪,金俗也悲伤哭泣。武帝奉酒,上前为太后祝寿。赏赐钱一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一百顷,上等的宅第,赐给姐姐。太后道谢说:“让皇帝破费了。”于是赐给汤沐邑,封号为修成君。金俗有一儿一女,女儿嫁给诸侯,儿子号修成子仲,因为太后的缘故,在京城横行。太后总共立为皇后、皇太后二十五年,在景帝去世后十五年,元朔三年去世,与景帝合葬在阳陵。
孝武陈皇后,长公主嫖女也。曾祖父陈婴与项羽俱起,后归汉,为堂邑侯。传子至孙午,午尚长公主,生女。
【译文】:孝武帝的陈皇后,是长公主刘嫖的女儿。曾祖父陈婴与项羽一同起兵,后来归附汉朝,封为堂邑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孙子陈午,陈午娶了长公主,生了一个女儿。
初,武帝得立为太子,长主有力,取主女为妃。及帝即位,立为皇后,擅宠骄贵,十余年而无子,闻卫子夫得幸,几死者数焉。上愈怒。后又挟妇人媚道,颇觉。元光五年,上遂穷治之,女子楚服等坐为皇后巫蛊祠祭祝诅,大逆无道,相连及诛者三百余人,楚服枭首于市。使有司赐皇后策曰:“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译文】:当初,武帝能被立为太子,长公主出了力,就娶了长公主的女儿为妃。等到武帝即位,立她为皇后,她专宠骄横,十多年没有儿子,听说卫子夫得到宠幸,好几次差点死掉。皇帝更加恼怒。后来她又挟带妇人媚惑人的邪术,被皇帝察觉。元光五年,皇帝于是彻底查办这件事,女子楚服等人因为替皇后施行巫蛊祠祭诅咒,犯了大逆无道的罪,受牵连被诛杀的有三百多人,楚服在街市被斩首示众。派有关官员赐给皇后策书说:“皇后失去妇道,被巫祝迷惑,不可以承受天命。上交玺印绶带,罢退居住到长门宫。”
明年,堂邑侯午薨,主男须嗣侯。主寡居,私近董偃。十余年,主薨。须坐淫乱,兄弟争财,当死,自杀,国除。后数年,废后乃薨,葬霸陵郎官亭东。
【译文】:第二年,堂邑侯陈午去世,长公主的儿子陈须继承侯爵。长公主寡居,私下亲近董偃。十多年后,长公主去世。陈须因为犯淫乱罪,兄弟争夺财产,应当处死,自杀,封国被废除。几年后,废后陈皇后去世,葬在霸陵郎官亭东边。
孝武卫皇后字子夫,生微也。其家号曰卫氏,出平阳侯邑。子夫为平阳主讴者,武帝即位,数年无子。平阳主求良家女十余人,饰置家。帝祓霸上,还过平阳主。主见所偫美人,帝不说。既饮,讴者进,帝独说子夫。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还坐欢甚,赐平阳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送入宫。子夫上车,主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愿无相忘!”入宫岁余,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之,子夫得见,涕泣请出。上怜之,复幸。遂有身,尊宠。召其兄卫长君、弟青侍中。而子夫生三女,元朔元年生男据,遂立为皇后。
【译文】:孝武帝的卫皇后字子夫,出身微贱。她家号称卫氏,出自平阳侯的封邑。子夫是平阳公主家的歌女,武帝即位后,多年没有儿子。平阳公主寻求了十多个良家女子,打扮起来安置在家里。武帝在霸上举行祓禊仪式,回来时经过平阳公主家。公主让准备好的美人出来见驾,武帝不喜欢。饮酒之后,歌女进献,武帝唯独喜欢子夫。武帝起身换衣服,子夫在尚衣轩中侍奉,得到宠幸。回来坐下后非常高兴,赐给平阳公主黄金千斤。公主于是奏请将子夫送入宫中。子夫上车时,公主拍着她的背说:“走吧!努力吃饭,勉励自己。如果富贵了,希望不要忘记我!”入宫一年多,没有再得到宠幸。武帝挑选宫人中不中用的遣散出去,子夫得以见到皇帝,流泪请求出宫。皇上怜惜她,再次宠幸。于是怀孕,尊贵受宠。召她的哥哥卫长君、弟弟卫青为侍中。后来子夫生了三个女儿,元朔元年生了儿子刘据,于是被立为皇后。
先是,卫长君死,乃以青为将军,击匈奴有功,封长平侯。青三子在襁褓中,皆为列侯。及皇后姊子霍去病亦以军功为冠军侯,至大司马票骑将军。青为大司马大将军。卫氏支属侯者五人。青还,尚平阳主。
【译文】:在此之前,卫长君死了,于是以卫青为将军,攻打匈奴有功,封为长平侯。卫青的三个儿子还在襁褓中,都封为列侯。以及皇后的姐姐的儿子霍去病也因军功封为冠军侯,官至大司马骠骑将军。卫青任大司马大将军。卫氏旁支亲属封侯的有五人。卫青回来后,娶了平阳公主。
皇后立七年,而男立为太子。后色衰,赵之王夫人、中山李夫人有宠,皆蚤卒。后有尹婕妤、钩弋夫人更幸。卫后立三十八年,遭巫蛊事起,江充为奸,太子惧不能自明,遂与皇后共诛充,发兵,兵败,太子亡走。诏遣宗正刘长乐、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自杀。黄门苏文、姚定汉舆置公车令空舍,盛以小棺,瘗之城南桐柏。卫氏悉灭。宣帝立,乃改葬卫后,追谥曰思后,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周卫奉守焉。
【译文】:皇后立了七年,儿子被立为太子。后来皇后容颜衰老,赵国的王夫人、中山国的李夫人得到宠幸,都早逝。后来又有尹婕妤、钩弋夫人轮番受宠。卫皇后立了三十八年,遭遇巫蛊之祸兴起,江充作乱,太子害怕无法辩白,于是与皇后一起诛杀江充,发兵起事,兵败,太子逃亡。皇帝下诏派宗正刘长乐、执金吾刘敢奉策书收取皇后的玺印绶带,皇后自杀。黄门苏文、姚定汉用车把她的尸体放在公车令的空房子里,用小棺材装殓,埋葬在城南桐柏。卫氏家族全部被灭。汉宣帝即位后,才改葬卫皇后,追谥为思后,设置三百户的园邑,安排长、丞和守卫奉命守护。
孝武李夫人,本以倡进。初,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爱之。每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上叹息曰:“善!世岂有此人乎?”平阳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乃召见之,实妙丽善舞。由是得幸,生一男,是为昌邑哀王。李夫人少而蚤卒,上怜闵焉,图画其形于甘泉宫。及卫思后废后四年,武帝崩,大将军霍光缘上雅意,以李夫人配食,追上尊号曰孝武皇后。
【译文】:孝武帝的李夫人,原本是歌女出身。当初,李夫人的哥哥李延年精通音律,擅长歌舞,武帝很喜欢他。每次创作新的乐曲,听到的人没有不被感动的。李延年陪侍皇上起舞,唱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皇上叹息说:“好啊!世间难道真有这样的人吗?”平阳公主趁机说李延年有个妹妹,皇上于是召见她,果然美丽善舞。因此得到宠幸,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昌邑哀王。李夫人年轻早逝,皇上怜惜她,在甘泉宫画了她的像。等到卫思后被废后四年,武帝去世,大将军霍光根据皇上平素的心意,让李夫人配享祭祀,追上尊号为孝武皇后。
初,李夫人病笃,上自临候之,夫人蒙被谢曰:“妾久寝病,形貌毁坏,不可以见帝。愿以王及兄弟为托。”上曰:“夫人病甚,殆将不起,一见我属托王及兄弟,岂不快哉?”夫人曰:“妇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妾不敢以燕媠见帝。”上曰:“夫人弟一见我,将加赐千金,而予兄弟尊言。”夫人曰:“尊官在帝,不在一见。”上复言欲必见之,夫人遂转乡歔欷而不复言。于是上不说而起。夫人姊妹让之曰:“贵人独不可一见上属托兄弟邪?何为恨上如此?”夫人曰:“所以不欲见帝者,乃欲以深托兄弟也。我以容貌之好,得从微贱爱幸于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上所以挛挛顾念我者,乃以平生容貌也。今见我毁坏,颜色非故,必畏恶吐弃我,意尚肯复追思闵录其兄弟哉!”及夫人卒,上以后礼葬焉。其后,上以夫人兄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封海西侯,延年为协律都尉。
【译文】:当初,李夫人病重,皇上亲自去探望她,夫人用被子蒙住脸辞谢说:“妾长期卧病,容貌毁坏,不可以见皇帝。希望把昌邑王和兄弟们托付给您。”皇上说:“夫人病重,恐怕将一病不起,见我一面向我托付昌邑王和兄弟,难道不高兴吗?”夫人说:“妇人容貌没有修饰,不能见君父。妾不敢以不庄重的样子见皇帝。”皇上说:“夫人只要见我一面,我将加赐千金,并且给你的兄弟尊贵的官职。”夫人说:“封尊官在于皇帝,不在于见一面。”皇上又说一定要见她,夫人就转过脸去叹息哭泣不再说话。于是皇上不高兴地起身走了。夫人的姊妹责备她说:“贵人难道不能见皇上一面嘱托兄弟吗?为什么这样怨恨皇上?”夫人说:“我之所以不想见皇帝,正是想深深地托付兄弟。我凭容貌美丽,得以从微贱中获得皇上宠幸。以美色侍奉人的人,容颜衰老则爱意减退,爱意减退则恩情断绝。皇上之所以恋恋不舍地顾念我,是因为我平生的容貌。现在看到我容貌毁坏,颜色非旧,一定会厌恶抛弃我,哪里还会再追念怜悯而录用我的兄弟呢!”等到夫人去世,皇上用皇后的礼仪安葬她。之后,皇上任命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封为海西侯,李延年为协律都尉。
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张灯烛,设帷帐,陈酒肉,而令上居他帐,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还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视,上愈益相思悲感,为作诗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令乐府诸音家弦歌之。上又自为作赋,以伤悼夫人,其辞曰:
【译文】:皇上思念李夫人不止,方士齐人少翁说能招来她的神魂。于是夜晚张设灯烛,布置帷帐,陈列酒肉,而让皇上待在别的帷帐里,远远望见一个美貌女子像李夫人的样子,回到帷帐里坐下又行走。又不能靠近看,皇上更加思念悲伤,为她作诗道:“是她吗,不是她吗?站着望她,为什么偏偏姗姗来迟!”命令乐府中的音乐家配上弦乐歌唱。皇上又亲自作赋,来哀悼夫人,赋文说:
美连娟以修嫮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官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秋气憯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畺。托沈阴以圹久兮,惜蕃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函菱荴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虖愈庄。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忽迁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飞扬。何灵魂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见。浸淫敞恍,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译文】:(赋文内容描绘哀思,大意如下:)美丽纤秀而修长美好啊,命运短促不能久长,装饰新宫来等待啊,湮灭不归故乡。悲伤忧郁而荒芜啊,隐居幽处心怀忧伤,卸下车马在山巅啊,漫漫长夜不见阳光。秋气凄惨而悲凉啊,桂枝凋落而消亡,神魂孤独地遥思啊,魂魄飘游而出疆。依托阴暗而久远啊,可惜繁花未到盛央,念及终极而不归啊,只有微妙地彷徨。蕴含菱花以待风啊,芳香重迭更显彰,从容安闲而柔美啊,缥缈飘逸更端庄。宴乐过度而抚柱啊,眼波流转眉上扬,既已激动而心随啊,却包藏红颜不明亮。欢爱亲密却离别啊,夜半醒来梦茫茫,忽然逝去而不返啊,魂魄放逸而飞扬。为何灵魂纷乱啊,哀伤徘徊而踌躇,路途日益遥远啊,终于恍惚而离去。超越啊西行,倏忽啊不见。逐渐模糊不清,寂静啊没有声音,思念如流水,悲伤啊在心。
乱曰:“佳侠函光,陨朱荣兮,嫉妒阘茸,将安程兮!方时隆盛,年夭伤兮,弟子增欷,洿沬怅兮。悲愁于邑,喧不可止兮。向不虚应,亦云已兮,嫶妍太息,叹稚子兮,懰栗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岂约亲兮?既往不来,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下新官,不复故庭兮。呜呼哀哉,想魂灵兮!
【译文】:尾声说:“佳人侠骨含光辉,陨落红花啊,嫉妒卑劣之徒,怎能与妳相比啊!正当盛年,却夭折受伤啊,弟子们增加叹息,涕泪怅惘啊。悲伤愁苦于城邑,喧闹不止啊。从前不是空应验,也就算了啊,憔悴叹息,哀叹幼子啊,战栗不语,倚仗所靠啊。仁者不必发誓,难道要约束亲人吗?一去不返,申明以诚信啊。离开那光明,走向幽冥啊,既已下到新宫,不再回旧庭啊。呜呼哀哉,想念魂灵啊!
其后李延年弟季坐奸乱怕宫,广利降匈奴,家族灭矣。
【译文】:后来李延年的弟弟李季因犯奸乱后宫的罪,李广利投降匈奴,李氏家族被灭。
孝武钩弋赵婕妤,昭帝母也,家在河间。武帝巡狩过河间,望气者言此有奇女,天子亟使使召之。既至,女两手皆拳,上自披之,手即时伸。由是得幸,号曰拳夫人。先是,其父坐法宫刑,为中黄门,死长安,葬雍门。
【译文】:孝武帝的钩弋赵婕妤,是汉昭帝的母亲,家在河间。武帝巡狩经过河间,望气的人说这里有奇女子,天子马上派使者召她来。到了之后,女子两手都握着拳,皇上亲自掰开她的手,手立刻伸直了。因此得到宠幸,称为拳夫人。在此之前,她的父亲犯法受宫刑,当了中黄门,死在长安,葬在雍门。
拳夫人进为婕妤,居钩弋宫。大有宠,太始三年生昭帝,号钩弋子。任身十四月乃生,上曰:“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今钩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后卫太子败,而燕王旦、广陵王胥多过失,宠姬王夫人男齐怀王、李夫人男昌邑哀王皆蚤薨,钩弋子年五六岁,壮大多知,上常言“类我”,又感其生与众异,甚奇爱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稚母少,恐女主颛恣乱国家,犹与久之。
【译文】:拳夫人晋升为婕妤,住在钩弋宫。非常受宠,太始三年生了昭帝,称为钩弋子。怀孕十四个月才生,皇上说:“听说从前尧是十四个月出生的,现在钩弋子也是这样。”于是命名她所生的宫门为尧母门。后来卫太子失败,而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有很多过失,宠姬王夫人的儿子齐怀王、李夫人的儿子昌邑哀王都早逝,钩弋子年纪五六岁,身体壮实聪明懂事,皇上常常说“像我”,又感念他出生与众人不同,非常珍爱他,心里想立他为太子,因为他年纪小母亲年轻,恐怕女主专权恣意扰乱国家,犹豫了很久。
钩弋婕妤从幸甘泉,有过见谴,以忧死,因葬云阳。后上疾病,乃立钩弋子为皇太子。拜奉车都尉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辅少主。明日,帝崩。昭帝即位,追尊钩弋婕妤为皇太后,发卒二万人起云陵,邑三千户。追尊外祖赵父为顺成侯,诏右扶风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如法。顺成侯有姊君姁,赐钱二百万,奴婢第宅以充实焉。诸昆弟各以亲疏受赏赐。赵氏无在位者,唯赵父追封。
【译文】:钩弋婕妤跟随皇上到甘泉宫,因有过错被谴责,忧闷而死,于是葬在云阳。后来皇上病重,就立钩弋子为皇太子。任命奉车都尉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辅佐年幼的君主。第二天,皇帝去世。昭帝即位后,追尊钩弋婕妤为皇太后,征发兵卒二万人修建云陵,设置三千户的陵邑。追尊外祖父赵父为顺成侯,诏令右扶风设置二百户的园邑,长、丞按照法令奉命守护。顺成侯有个姐姐叫赵君姁,赏赐钱二百万,奴婢、宅第来充实她的家。各位兄弟按亲疏关系分别受到赏赐。赵氏没有在朝为官的人,只有赵父被追封。
孝昭上官皇后。祖父桀,陇西人邽人也。少时为羽林期门郎,从武帝上甘泉,天大风,车不得行,解盖授桀。桀奉盖,虽风常属车;雨下,盖辄御。上奇其材力,迁未央厩令。上尝体不安,及愈,见马,马多瘦,上大怒:“令以我不复见马邪!”欲下吏,桀顿道曰:“臣闻圣体不安,日夜忧惧,意诚不在马。”言未卒,泣数行下。上以为忠,由是亲近,为侍中,稍迁至太仆。武帝疾病,以霍光为大将军,太仆桀为左将军,皆受遗诏辅少主。以前捕斩反者莽通功,封桀为安阳侯。
【译文】:孝昭帝的上官皇后。祖父上官桀,是陇西上邽人。年轻时担任羽林期门郎,跟随武帝上甘泉宫,天刮大风,车不能前进,解下车盖交给上官桀。上官桀举着车盖,虽然风大总是跟随车队;下雨时,车盖就用来遮雨。皇上惊奇他的材力,升任未央厩令。皇上曾经身体不适,病好后,去看马,马很多都很瘦,皇上大怒:“厩令以为我不能再看到马了吗!”要把他交给法官治罪,上官桀叩头说:“臣听说圣体不安,日夜忧虑害怕,心思确实不在马上。”话没说完,眼泪流下几行。皇上认为他忠诚,从此亲近他,任命为侍中,逐渐升迁到太仆。武帝病重时,任命霍光为大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都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因为以前捕捉斩杀反叛者莽通的功劳,封上官桀为安阳侯。
初,桀子安取霍光女,结婚相亲,光每休沐出,桀常代光入决事。昭帝始立,年八岁,帝长姊鄂邑盖长公主居禁中,共养帝。盖主私近子客河间丁外人。上与大将军闻之,不绝主欢,有诏外人侍长主。长主内周阳氏女,令配耦帝。时上官安有女,即霍光外孙,安因光欲内之。光以为尚幼,不听。安素与丁外人善,说外人曰:“闻长主内女,安子容貌端正,诚因长主时得入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于足下,汉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忧不封侯乎?”外人喜,言于长主。长主以为然,诏召安女入为婕妤,安为骑都尉。月余,遂立为皇后,年甫六岁。
【译文】:当初,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娶了霍光的女儿,结为姻亲关系亲密,霍光每次休假出宫,上官桀常常代替霍光入宫决断事务。昭帝刚即位,年纪八岁,皇帝的大姐鄂邑盖长公主住在宫中,供养皇帝。盖长公主私下亲近儿子的门客河间人丁外人。皇上和大将军听说了,为了不扫长公主的兴,下诏让丁外人侍奉长公主。长公主接纳周阳氏的女儿,让她配给皇帝。当时上官安有个女儿,也就是霍光的外孙女,上官安想通过霍光把女儿送入宫中。霍光认为她还太小,没有同意。上官安一向与丁外人友好,就游说丁外人说:“听说长公主接纳女子入宫,我上官安的女儿容貌端正,如果能趁长公主选女时得以入宫成为皇后,凭我们父子在朝中的地位又有椒房的重任,这事成功就在足下了,汉家旧例常以列侯娶公主,足下还愁不能封侯吗?”丁外人很高兴,告诉了长公主。长公主认为有理,下诏召上官安的女儿入宫为婕妤,上官安为骑都尉。一个多月后,就立为皇后,年纪才六岁。
安以后父封桑乐侯,食邑千五百户,迁车骑将军,日以骄淫。受赐殿中,出对宾客言:“与我婿饮,大乐!”见其服饰,使人归,欲自烧物。安醉则裸行内,与后母及父诸良人、侍御皆乱。子病死,仰而骂天。数守大将军光,为丁外人求侯,及桀欲妄官禄外人,光执正,皆不听。又桀妻父所幸充国为太医监,阑入殿中,下狱当死。冬月且尽,盖主为充国入马二十匹赎罪,乃得减死论。于是桀、安父子深怨光而重德盖主。知燕王旦帝兄,不得立,亦怨望,桀、安即记光过失予燕王,令上书告之,又为丁外人求侯。燕王大喜,上书称:“子路丧姊,期而不除,孔子非之。子路曰:‘由不幸寡兄弟,不忍除之。’故曰‘观过知仁’。今臣与陛下独有长公主为姊,陛下幸使丁外人侍之,外人宜蒙爵号。”书奏,上以问光,光执不许。及告光罪过,上又疑之,愈亲光而疏桀、安。桀安浸恚,遂结党与谋杀光,诱征燕王至而诛之,因废帝而立桀。或曰:“当如皇后何?”安曰:“逐麋之狗,当顾菟邪!且用皇后为尊,一旦人主意有所移,虽欲为家人亦不可得,此百世之一时也。”事发觉,燕王、盖主皆自杀。语在《霍光传》。
【译文】:上官安因为皇后的父亲封为桑乐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升任车骑将军,日益骄横淫乱。在殿中接受赏赐,出来对宾客说:“和我女婿喝酒,真快乐!”看到赏赐的服饰,派人回家,想自己烧掉东西。上官安喝醉后就赤身裸体在室内行走,与后母以及父亲的侍妾、婢女都淫乱。儿子病死了,仰天咒骂。几次拦住大将军霍光,为丁外人求取侯爵,以及上官桀想胡乱给丁外人官职俸禄,霍光坚持原则,都没有同意。又上官桀岳父所宠幸的充国担任太医监,擅自进入殿中,被下狱判处死刑。冬月将尽,盖长公主为充国缴纳二十匹马赎罪,才得以减免死刑。于是上官桀、上官安父子深深怨恨霍光而非常感激盖长公主。知道燕王刘旦是皇帝的哥哥,没能立为皇帝,也心怀怨恨,上官桀、上官安就记录霍光的过失交给燕王,让燕王上书告发霍光,又为丁外人求侯。燕王非常高兴,上书说:“子路为姐姐服丧,到期不除丧服,孔子责备他。子路说:‘我不幸兄弟少,不忍心除服。’所以说‘观察过失可知仁心’。现在臣与陛下只有长公主这个姐姐,陛下有幸让丁外人侍奉她,丁外人应该得到爵号。”奏书呈上,皇上拿这事问霍光,霍光坚持不同意。等到告发霍光的罪过,皇上又怀疑,更加亲近霍光而疏远上官桀、上官安。上官桀、上官安逐渐愤怒,于是结党谋划杀死霍光,引诱征召燕王来京然后诛杀他,趁机废掉皇帝而立上官桀。有人说:“那皇后怎么办?”上官安说:“追逐麋鹿的狗,哪里还顾得上兔子!况且利用皇后是为了尊贵,一旦皇帝的心意改变,即使想当普通百姓也不可能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事情被发觉,燕王、盖长公主都自杀。事情记载在《霍光传》中。
桀、安宗族既灭,皇后以年少不与谋,亦光外孙,故得不废。皇后母前死,葬茂陵郭东,追尊曰敬夫人,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如法。皇后自使私奴婢守桀、安冢。
【译文】:上官桀、上官安的宗族被诛灭后,皇后因为年纪小没有参与阴谋,又是霍光的外孙女,所以没有被废黜。皇后的母亲此前已死,葬在茂陵外城东边,追尊为敬夫人,设置二百户的园邑,长、丞按照法令奉命守护。皇后自己派私人的奴婢看守上官桀、上官安的坟墓。
光欲皇后擅宠有子,帝时体不安,左右及医皆阿意,言宜禁内,虽宫人使令皆为穷裤,多其带,后宫莫有进者。
【译文】:霍光想让皇后专宠生子,皇帝当时身体不好,左右侍从和医生都迎合霍光的意思,说应该禁止房事,即使宫人使女都让她们穿有前后裆的裤子,多加几条带子,后宫没有人能进御。
皇后立十岁而昭帝崩,后年十四五云。昌邑王贺征即位,尊皇后为皇太后。光与太后共废王贺,立孝宣帝。宣帝好位,为太皇太后。凡立四十七年,年五十二,建昭二年崩,合葬平陵。
【译文】:皇后立了十年昭帝就去世了,皇后年纪大约十四五岁。昌邑王刘贺被征召即位,尊皇后为皇太后。霍光与太后一起废黜了昌邑王刘贺,立孝宣帝。宣帝即位后,成为太皇太后。总共在位四十七年,五十二岁时,建昭二年去世,与昭帝合葬在平陵。
卫太子史良娣,宣帝祖母也。太子有妃,有良娣,有孺子,妻、妾凡三等,子皆称皇孙。史良娣家本鲁国,有母贞君,史恭。以元鼎四年人为良娣,生男进,号史皇孙。
【译文】:卫太子刘据的史良娣,是汉宣帝的祖母。太子有妃,有良娣,有孺子,妻、妾共三等,儿子都称皇孙。史良娣家本来是鲁国人,有母亲贞君,哥哥史恭。在元鼎四年入宫为良娣,生了儿子刘进,称为史皇孙。
武帝末,巫蛊事起,卫太子及良娣、史皇孙皆遭害。史皇孙有一男,号皇曾孙,时生数月,犹坐太子系狱,积五岁乃遭赦。治狱使者邴吉怜皇曾孙无所归,载以付史恭。恭母贞君年老,见孙孤,甚哀之,自养视焉。
【译文】:汉武帝末年,巫蛊之祸发生,卫太子和史良娣、史皇孙都遇害。史皇孙有一个儿子,称为皇曾孙,当时出生才几个月,也因为太子的案件被关在狱中,关了五年才遇到大赦。审理案件的使者邴吉怜悯皇曾孙无处可去,用车载着他交给史恭。史恭的母亲贞君年老,看到孙子孤苦,很可怜他,亲自抚养照看他。
后曾孙收养于掖庭,遂登至尊位,是为宣帝。而贞君及恭已死,恭三子皆以旧恩封。长子高为乐陵侯,曾为将陵侯,玄为平台侯,及高子丹以功德封武阳侯,侯者凡四人。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丹左将军,自有传。
【译文】:后来皇曾孙被收养在掖庭,最终登上了皇帝之位,这就是汉宣帝。而贞君和史恭已经去世,史恭的三个儿子都因为旧日的恩情受封。长子史高为乐陵侯,次子史曾为将陵侯,三子史玄为平台侯,以及史高的儿子史丹因功德封为武阳侯,封侯的共四人。史高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史丹为左将军,各自有传。
史皇孙王夫人,宣帝母也,名翁须,太始中得幸于史皇孙。皇孙妻、帝无号位,皆称家人子。征和二年,生宣帝。帝生数月,卫太子、皇孙败,家人子皆坐诛,莫有收葬者,唯宣帝得全。即尊位后,追尊母五夫人谥曰悼后,祖母史良娣曰戾后,皆改葬,起园邑,长丞奉守。语在《戾太子传》。地节三年,求得外祖母王媪,媪男无故,无故弟武皆随使者诣阙。时乘黄牛车,故百姓谓之黄牛妪。
【译文】:史皇孙的王夫人,是汉宣帝的母亲,名叫翁须,太始年间得到史皇孙的宠幸。皇孙的妻妾没有封号位次,都称为家人子。征和二年,生了宣帝。宣帝出生几个月后,卫太子、皇孙事败,家人子都受牵连被杀,没有人收葬,只有宣帝得以保全。即位之后,追尊母亲王夫人谥号为悼后,祖母史良娣为戾后,都改葬,修建园邑,安排长、丞奉命守护。事情记载在《戾太子传》中。地节三年,寻找到外祖母王媪,王媪的儿子王无故,王无故的弟弟王武都跟随使者来到宫阙。当时乘坐黄牛车,所以百姓称她为黄牛妪。
初,上即位,数遣使者求外家。久远,多似类而非是。既得王媪,令太中大夫任宣与丞相御史属杂考问乡里识知者,皆曰王妪。妪言名妄人,家本涿郡蠡吾平乡。年十四嫁为同乡王更得妻。更得死,嫁为广望王虒始妇,产子男无故、武,女翁须,翁须年八九岁时,寄居广望节侯子刘仲卿宅,仲卿谓虒始曰:“予我翁须,自养长之。”媪为翁须作缣单衣,送仲卿家。仲卿教翁须歌舞,往来归取冬夏衣。居四五岁,翁须来言:“邯郸贾长皃求歌舞者,仲卿欲以我与之。”媪即与翁须逃走,之平乡。仲卿载虒始共求媪,媪惶急,将翁须归,曰:“儿居君家,非受一钱也,奈何欲予它人?”仲卿诈曰:“不也。”后数日,翁须乘长皃车马过门,呼曰:“我果见行,当之柳宿。”媪与虒即之柳宿,见翁须相对涕泣,谓曰:“我欲为汝自言。”翁须曰:“母置之,何家不可以居?自言无益也。”媪与虒始还求钱用,随逐至中山卢奴,见翁须与歌舞等比五人同处,媪与翁须共宿。明日,虒始留视翁须,媪还求钱,欲随至邯郸。媪归,粜买未具,虒始来归曰:“翁须已去,我无钱用随也。”因绝至今,不闻其问。贾长皃妻贞及从者师遂辞:“往二十岁,太子舍人侯明从长安来求歌舞者,请翁须等五人。长皃使遂送至长安,皆入太子家。”及广望三老更始、刘仲卿妻其等四十五人辞,皆验。宣奏王媪悼后母明白,上皆召见,赐无故、武爵关内侯,旬月间,赏赐以巨万计。顷之,制诏御史赐外祖母号为博平君,以博平、蠡吾两县户万一千为汤沐邑。封舅无故为平昌侯,武为乐昌侯,食邑各六千户。
【译文】:当初,宣帝即位后,多次派使者寻找外祖母家。因为年代久远,很多类似的人但不是。找到王媪后,命令太中大夫任宣与丞相、御史的属官一起交叉询问乡里认识知道的人,都说是王妪。王媪说自己的名字叫妄人,家原本在涿郡蠡吾平乡。十四岁嫁给同乡王更得为妻。王更得死后,改嫁为广望人王虒始的妻子,生了儿子王无故、王武,女儿翁须,翁须八九岁时,寄居在广望节侯的儿子刘仲卿家里,刘仲卿对王虒始说:“把翁须给我,我自己抚养长大。”王媪给翁须做了细绢单衣,送到刘仲卿家。刘仲卿教翁须歌舞,翁须往来回家取冬夏衣服。过了四五年,翁须来说:“邯郸的贾长儿寻求歌舞者,刘仲卿想把我给他。”王媪就和翁须逃走,去了平乡。刘仲卿载着王虒始一起寻找王媪,王媪惊慌着急,带着翁须回来,说:“我女儿住在你家,没有拿过一钱,为什么想把她给别人?”刘仲卿骗她说:“不会的。”几天后,翁须乘坐贾长儿的车马经过家门,喊道:“我果然要被带走了,将去柳宿。”王媪和王虒始立刻赶到柳宿,见到翁须相对哭泣,对她说:“我想为你自己去说情。”翁须说:“母亲算了吧,哪里不可以住呢?自己去说没有用的。”王媪和王虒始回去筹钱,一路跟随到中山国的卢奴,见到翁须和歌舞者等五人住在一起,王媪和翁须一起住了一晚。第二天,王虒始留下照看翁须,王媪回去筹钱,想跟随到邯郸。王媪回家后,卖粮食筹钱还没办妥,王虒始回来说:“翁须已经走了,我没钱跟着去。”于是失去联系到现在,没有她的消息。贾长儿的妻子贞以及随从师遂的供词说:“二十年前,太子舍人侯明从长安来寻求歌舞者,请了翁须等五人。贾长儿派我送到长安,都进了太子家。”以及广望的三老更始、刘仲卿的妻子其等四十五人的供词,都得到了验证。任宣上奏王媪是悼后母亲的身份已经清楚,皇上召见了他们,赐王无故、王武关内侯的爵位,十天一个月之间,赏赐数以万计。不久,下诏给御史赐外祖母号为博平君,以博平、蠡吾两县的一万一千户作为汤沐邑。封舅舅王无故为平昌侯,王武为乐昌侯,食邑各六千户。
初,虒始以本始四年病死,后三岁,家乃富贵,追赐谥曰思成侯。诏涿郡治冢室,置园邑四百家,长丞奉守如法。岁余,博平君薨,谥曰思成夫人,诏徙思成侯合葬奉明顾成庙南,置园邑长丞,罢涿郡思成园。王氏侯者二人,无故子接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武子商至丞相,自有传。
【译文】:当初,王虒始在本始四年病死了,三年后,家里才富贵起来,追赐谥号为思成侯。下诏涿郡修建坟墓,设置四百户的园邑,长、丞按照法令奉命守护。一年多后,博平君去世,谥号为思成夫人,下诏将思成侯迁来合葬在奉明顾成庙南边,设置园邑的长、丞,撤销涿郡的思成园。王氏封侯的有两人,王无故的儿子王接担任大司马车骑将军,而王武的儿子王商官至丞相,各自有传。
孝宣许皇后,元帝母也。父广汉,昌邑人,少时为昌邑王郎。从武帝上甘泉,误取它郎鞍以被其马,发觉,吏劾从行而盗,当死,有诏募下蚕室。后为宦者丞。上官桀谋反时,广汉部索,其殿中庐有索长数尺可以缚入者数千枚,满一箧缄封,广汉索不得,它吏往得之。广汉坐论为鬼薪,输掖庭,后为暴室啬夫。时宣帝养于掖庭,号皇曾孙,与广汉同寺居。时掖庭令张贺,本卫太子家吏,及太子败,贺坐下刑,以旧恩养视皇曾孙甚厚。及曾孙壮大,贺欲以女孙妻之。是时,昭帝始冠,长八尺二寸。贺弟安世为右将军,与霍将军同心辅政,闻贺称誉皇曾孙,欲妻以女,安世怒曰:“曾孙乃卫太子后也,幸得以庶人衣食县官,足矣,勿复言予女事。”于是贺止。时许广汉有女平君,年十四五,当为内者令欧侯氏子妇。临当入,欧侯氏子死。其母将行卜相,言当大贵,母独喜。贺闻许啬夫有女,乃置酒请之,酒酣,为言:“曾孙体近,下人,乃关内侯,可妻也。”广汉许诺。明日,妪闻之,怒。广汉重令为介,遂与曾孙,一岁生元帝。数月,曾孙立为帝,平君为婕妤。是时,霍将军有小女,与皇太后有亲。公卿议更立皇后,皆心仪霍将军女,亦未有言。上乃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指,白立许婕妤为皇后。既立,霍光以后父广汉刑人不宜君国,岁余乃封为昌成君。
【译文】:孝宣帝的许皇后,是汉元帝的母亲。父亲许广汉,昌邑人,年轻时担任昌邑王的郎官。跟随武帝上甘泉宫,误拿了别的郎官的马鞍放在自己的马上,被发觉,官吏弹劾他随从皇帝出行而偷盗,应当处死,有诏令让他选择下蚕室受宫刑。后来担任宦者丞。上官桀谋反时,许广汉负责搜查,殿中的屋子里有几千根几尺长可以用来绑人的绳索,装满一箱封存,许广汉没有搜到,别的官吏去搜到了。许广汉因此被判为鬼薪刑,送到掖庭,后来担任暴室啬夫。当时宣帝被收养在掖庭,称为皇曾孙,和许广汉住在同一个官寺。当时掖庭令张贺,本是卫太子家的官吏,太子事败后,张贺受牵连被处以宫刑,因为旧日的恩情供养照顾皇曾孙非常优厚。等到曾孙长大,张贺想把孙女嫁给他。这时,昭帝刚刚加冠,身高八尺二寸。张贺的弟弟张安世任右将军,与霍光将军同心辅政,听说张贺称赞皇曾孙,想把女儿嫁给他,张安世生气地说:“曾孙是卫太子的后代,有幸能以庶人身份靠官府供给衣食,足够了,不要再提嫁女儿的事。”于是张贺作罢。当时许广汉有个女儿叫平君,年纪十四五岁,将要嫁给内者令欧侯氏的儿子为妻。临到要过门时,欧侯氏的儿子死了。她的母亲带她去占卜看相,说她会大贵,母亲独自高兴。张贺听说许啬夫有个女儿,就摆酒宴请他,酒喝到酣畅时,对他说:“曾孙是皇帝的近亲,即使是地位低下的人,将来也可能封关内侯,可以嫁给他。”许广汉答应了。第二天,许广汉的妻子听说后,发怒。许广汉重新请人做媒,于是把女儿嫁给曾孙,一年后生了元帝。几个月后,曾孙即位为帝,许平君为婕妤。这时,霍光将军有个小女儿,和皇太后是亲戚。公卿商议另立皇后,心里都倾向于霍将军的女儿,但也没有人说出来。皇上于是下诏寻求微贱时的一把旧剑,大臣们明白他的用意,奏请立许婕妤为皇后。立为皇后以后,霍光认为皇后的父亲许广汉是受过刑的人不适合封侯治国,过了一年多才封他为昌成君。
霍光夫人显欲贵其小女,道无从。明年,许皇后当娠,病。女医淳于衍者,霍氏所爱,尝入宫侍皇后疾。衍夫赏为掖庭户卫,谓衍:“可过辞霍夫人行,为我求安池监。”衍如言报显。显因生心,辟左右,字谓衍:“少夫幸报我以事,我亦欲报少夫,可乎?”衍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显曰:“将军素爱小女成君,欲奇贵之,愿以累少夫。”衍曰:“何谓邪?”显曰:“妇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当免身,可因投毒药去也,成君即得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贵与少夫共之。”衍曰:“药杂治,当先尝,安宁?”显曰:“在少夫为之耳,将军领天下,谁敢言者?缓急相护,但恐少夫无意耳!”衍良久曰:“愿尽力。”即捣附子,赍入长定宫。皇后免身后,衍取附子并合大医大丸以饮皇后。有顷曰:“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对曰:“无有。”遂加烦懑,崩。衍出,过见显,相劳问,亦未敢重谢衍。后人有上书告诸医待疾无状者,皆收系诏狱,劾不道。显恐急,即以状具语光,因曰:“既失计为之,无令吏急衍!”光惊鄂,默然不应。其后奏上,署衍勿论。
【译文】:霍光的夫人显想让自己的小女儿尊贵,没有门路。第二年,许皇后怀孕,生病。女医淳于衍,是霍氏喜爱的人,曾经入宫侍候皇后疾病。淳于衍的丈夫赏担任掖庭户卫,对淳于衍说:“你可以去霍夫人那里辞行,为我求取安池监的官职。”淳于衍照他的话告诉显。显于是产生恶念,屏退左右,称呼淳于衍的字说:“少夫有幸把事告诉我,我也想报答少夫,可以吗?”淳于衍说:“夫人说的话,有什么不可以的!”显说:“霍将军一向喜爱小女成君,想让她特别尊贵,希望把这事托付给少夫。”淳于衍说:“什么意思?”显说:“妇人生孩子是大事故,九死一生。现在皇后将要分娩,可以趁机投毒药除掉她,成君就能当上皇后了。如果承蒙你出力办成此事,富贵和你共享。”淳于衍说:“药是很多味一起配的,而且要先尝,怎么行?”显说:“这就在少夫你了,霍将军统领天下,谁敢说话?紧急时会互相庇护,只怕少夫你没有意思罢了!”淳于衍很久才说:“愿意尽力。”就捣好附子,带进长定宫。皇后分娩后,淳于衍取出附子掺合到太医的大丸药中给皇后喝。过了一会儿皇后说:“我头晕沉沉的,药里该不会有毒吧?”回答说:“没有。”于是更加烦闷,去世了。淳于衍出宫,去见显,互相慰劳,显也不敢重重地酬谢淳于衍。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太医们侍候疾病不尽力,都被收捕关进诏狱,弹劾为大逆不道。显害怕着急,就把情况详细告诉了霍光,趁机说:“既然失策做了这事,别让官吏逼问淳于衍!”霍光惊讶愕然,沉默不语。后来奏章呈上,批示对淳于衍不予追究。
许后立三年而崩,谥曰恭哀皇后,葬杜南,是为杜陵南园。后五年,立皇太子,乃封太子外祖父昌成君广汉为平恩侯,位特进。后四年,复封广汉两弟,舜为博望侯,延寿为乐成侯。许氏侯者凡三人。广汉薨,谥曰戴侯,无子,绝。葬南园旁,置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法。宣帝以延寿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辅政。元帝即位,复封延寿中子嘉为平恩侯,奉戴侯后,亦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译文】:许皇后立了三年去世,谥号为恭哀皇后,葬在杜县南,就是杜陵南园。五年后,立了皇太子,于是封太子外祖父昌成君许广汉为平恩侯,位特进。又过了四年,又封许广汉的两个弟弟,许舜为博望侯,许延寿为乐成侯。许氏封侯的总共三人。许广汉去世,谥号为戴侯,没有儿子,封国断绝。葬在南园旁边,设置三百户的邑,长、丞按照法令奉命守护。宣帝任命许延寿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辅佐朝政。元帝即位后,又封许延寿的二儿子许嘉为平恩侯,作为戴侯的后嗣,也担任大司马、车骑将军。
孝宣霍皇后,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光女也。母显,即使淳于衍阴杀许后,显因为成君衣补,治入宫具,劝光内之,果立为皇后。
【译文】:孝宣帝的霍皇后,是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的女儿。母亲显,就是让淳于衍暗中杀害许皇后的那个人,显于是为霍成君缝制衣服,置办入宫的用具,劝霍光送她入宫,果然被立为皇后。
初,许后起微贱,登至尊日浅,从官车服甚节俭,五日一朝皇太后于长乐宫,亲奉案上食,以妇道共养。及霍后立,亦修许后故事。而皇太后亲霍后之姊子,故常竦体,敬而礼之。皇后轝驾侍从甚盛,赏赐官属以千万计,与许后时县绝矣。上亦宠之,颛房燕。立三岁而光薨。后一岁,上立许后男为太子,昌成君者为平恩侯。显怒恚不食,呕血,曰:“此乃民间时子,安得立?即后有子,反为王邪!”复教皇后令毒太子。皇后数召太子赐食,保阿辄先尝之,后挟毒不得行。后杀许后事颇泄,显遂与诸婿昆弟谋反,发觉,谐诛灭。使有司赐皇后策曰:“皇后荧惑失道,怀不德,挟毒与母博陆宣成侯夫人显谋欲危太子,无人母之恩,不宜奉宗庙衣服,不可以承天命。呜呼伤哉!其退避宫,上玺绶有司。”霍后立五年,废处昭台宫。后十二岁,徙云林馆,乃自杀,葬昆吾亭东。
【译文】:当初,许皇后出身微贱,登上至尊之位时间短,随从官员车马服饰很节俭,每五天一次到长乐宫朝见皇太后,亲自捧着食案进献食物,按妇道侍奉供养。等到霍皇后立,也遵循许皇后的旧例。但皇太后是霍皇后姐姐的女儿,所以常常恭敬畏惧,以礼相待。皇后车驾侍从非常盛大,赏赐官属以千万计,与许皇后时差别极大。皇上也宠爱她,专房宴饮。立了三年霍光去世。一年后,皇上立许皇后的儿子为太子,封昌成君为平恩侯。显愤怒怨恨不吃饭,吐血,说:“这是民间时生的儿子,怎么能立为太子?如果皇后以后生了儿子,反而当王吗!”又教唆皇后让她毒死太子。皇后几次召太子赐给食物,保母总是先尝,皇后下毒不能得逞。后来杀害许皇后的事逐渐泄露,显就和女婿兄弟们谋反,被发觉,全部被诛灭。派有关官员赐给皇后策书说:“皇后迷惑失道,心怀不良,挟带毒药与母亲博陆宣成侯夫人显阴谋危害太子,没有为人母的恩情,不适合奉承宗庙祭祀,不可以承受天命。呜呼哀哉!退避后宫,上交玺印绶带给有关官员。”霍皇后立了五年,被废黜安置在昭台宫。十二年后,迁到云林馆,就自杀了,葬在昆吾亭东边。
初,霍光及兄骠骑将军去病皆自以功伐封侯居位,宣帝以光故,封去病孙山、山弟云,皆为列侯,侯者前后四人。
【译文】:当初,霍光和他的哥哥骠骑将军霍去病都因自己的功劳封侯居高位,宣帝因为霍光的缘故,封霍去病的孙子霍山、霍山的弟弟霍云,都为列侯,封侯的前后四人。
孝宣王皇后。其先高祖时有功赐爵关内侯,自沛徙长陵,传爵至后父奉光。奉光少时好斗鸡,宣帝在民间数与奉光会,相识。奉光有女年十余岁,每当适人,所当适辄死,故久不行。及宣帝即位,召入后宫,稍进为婕妤。是时,馆陶王母华婕妤及淮阳宪王母张婕妤、楚孝王母卫婕妤皆爱幸。
【译文】:孝宣帝的王皇后。她的祖先在高祖时有功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从沛地迁到长陵,爵位传到皇后的父亲王奉光。王奉光年轻时喜欢斗鸡,宣帝在民间时多次与王奉光聚会,互相认识。王奉光有个女儿十多岁,每当要嫁人时,要嫁的人就死了,所以很久没有出嫁。等到宣帝即位,召她入后宫,逐渐晋升为婕妤。这时,馆陶王的母亲华婕妤以及淮阳宪王的母亲张婕妤、楚孝王的母亲卫婕妤都受宠爱。
霍皇后废后,上怜许太子蚤失母,几为霍氏所害,于是乃选后宫素谨慎而无子者,遂立王婕妤为皇后,令母养太子。自为后后,希见,无宠。封父奉光为邛成侯。立十六年,宣帝崩,元帝即位,为皇太后。封太后兄舜为安平侯。后二年,奉光薨,谥曰共侯,葬长门南,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如法。元帝崩,成帝即位,为太皇太后。复爵太皇太后弟骏为关内侯,食邑千户。王氏列侯二人,关内侯一人。舜子章,章从弟咸,皆至左右将军。时成帝母亦姓王氏,故世号太皇太后为邛成太后。
【译文】:霍皇后被废后,皇上怜悯许太子早年丧母,差点被霍氏所害,于是挑选后宫中一向谨慎而没有儿子的,就立王婕妤为皇后,让她作为母亲抚养太子。自从当上皇后后,很少见到皇帝,不受宠。封她的父亲王奉光为邛成侯。立了十六年,宣帝去世,元帝即位,成为皇太后。封太后的哥哥王舜为安平侯。两年后,王奉光去世,谥号为共侯,葬在长门南边,设置二百户的园邑,长、丞按照法令奉命守护。元帝去世,成帝即位,成为太皇太后。又封太皇太后的弟弟王骏为关内侯,食邑一千户。王氏封列侯的有两人,关内侯一人。王舜的儿子王章,王章的堂弟王咸,都官至左、右将军。当时成帝的母亲也姓王氏,所以世人称太皇太后为邛成太后。
邛成太后凡立四十九年,年七十余,永始元年崩,合葬杜陵,称东园。奉光孙勋坐法免。元始中,成帝太后下诏曰:“孝宣王皇后,朕之姑,深念奉质共修之义,恩结于心。惟邛成共侯国废祀绝,朕甚闵焉。其封共侯曾孙坚固为邛成侯。”至王莽乃绝。
【译文】:邛成太后总共在位四十九年,七十多岁时,永始元年去世,与宣帝合葬在杜陵,称为东园。王奉光的孙子王勋因犯法被免职。元始年间,成帝的太后下诏说:“孝宣王皇后,是朕的姑姑,深深感念她奉行质朴共同修养的道义,恩情凝结于心。只是邛成共侯的封国废除祭祀断绝,朕非常怜悯。现封共侯的曾孙王坚固为邛成侯。”到王莽时才断绝。
乌孙国,大昆弥治赤谷城,去长安八千九百里。户十二万,口六十三万,胜兵十八万八千八百人。相,大禄,左右大将二人,侯三人,大将、都尉各一人,大监二人,大吏一人,舍中大吏二人,骑君一人。东至都护治所千七百二十一里,西至康居蕃内地五千里。地莽平。多雨,寒。山多松樠。不田作种树,随畜逐水草,与匈奴同俗。国多马,富人至四五千匹。民刚恶,贪狼无信,多寇盗,最为强国。故服匈奴,后盛大,取羁属,不肯往朝会。东与匈奴、西北与康居、西与大宛、南与城郭诸国相接。本塞地也,大月氏西破走塞王,塞王南越县度。大月氏居其地。后乌孙昆莫击破大月氏,大月氏徙西臣大夏,而乌孙昆莫居之,故乌孙民有塞种、大月氏种云。
【译文】:乌孙国,大昆弥的治所在赤谷城,距离长安八千九百里。有十二万户,六十三万人,能当兵的有十八万八千八百人。设有相,大禄,左右大将二人,侯三人,大将、都尉各一人,大监二人,大吏一人,舍中大吏二人,骑君一人。东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七百二十一里,西到康居的蕃属地五千里。土地广阔平坦。多雨,寒冷。山上有很多松树和樠树。不从事农耕种植,随着牲畜追逐水草,与匈奴风俗相同。国内多马,富人有四五千匹马。百姓刚强凶恶,贪婪像狼一样没有信用,多有寇盗,是最强大的国家。以前臣服于匈奴,后来强盛了,采取羁縻属国的形式,不肯去朝会。东面与匈奴、西北与康居、西面与大宛、南面与城郭诸国接壤。原本是塞人的地方,大月氏向西打败赶走了塞王,塞王向南越过悬度山。大月氏占据了那里。后来乌孙昆莫击破大月氏,大月氏迁徙到西边臣服于大夏,而乌孙昆莫就住在这里,所以乌孙百姓中有塞种、大月氏种。
始张骞言乌孙本与大月氏共在敦煌间,今乌孙虽强大,可厚赂招,令东居故地,妻以公主,与为昆弟,以制匈奴。语在《张骞传》。武帝即位,令骞赍金币住。昆莫见骞如单于礼,骞大惭,谓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其它如故。
【译文】:当初张骞说乌孙本来与大月氏一起在敦煌一带,现在乌孙虽然强大,可以用丰厚的财物招引,让他们东迁回到故地,把公主嫁给他们为妻,和他们结为兄弟,来牵制匈奴。事情记载在《张骞传》中。武帝即位后,命令张骞带着金币前往。昆莫接见张骞用见单于的礼节,张骞非常羞惭,对他说:“天子赐予赏赐,大王不拜谢,就把赏赐收回。”昆莫起身拜谢,其他礼仪照旧。
初,昆莫有十余子,中子大禄强,善将,将众万余骑别居。大禄兄太子,太子有子曰岑陬。太子蚤死,谓昆莫曰:“必以岑陬为太子。”昆莫哀许之。大禄怒,乃收其昆弟,将众畔,谋攻岑陬。昆莫与芩陬万余骑,令别居,昆莫亦自有万余骑以自备。国分为三,大总羁属昆莫。骞既致赐,谕指曰:“乌孙能东居故地,则汉遣公主为夫人,结为昆弟,共距匈奴,不足破也。”乌孙远汉,未知其大小,又近匈奴,服属日久,其大臣皆不欲徙。昆莫年老国分,不能专制,乃发使送骞,因献马数十匹报谢。其使见汉人众富厚,归其国,其国后乃益重汉。
【译文】:当初,昆莫有十几个儿子,中子大禄强悍,善于带兵,率领一万多骑兵另居一处。大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陬。太子早死,临死时对昆莫说:“一定要立岑陬为太子。”昆莫哀伤地答应了。大禄发怒,就聚集他的兄弟们,率领部众反叛,谋划攻打岑陬。昆莫给岑陬一万多骑兵,让他另居一处,昆莫自己也有一万多骑兵来自卫。国家分为三部分,但大体上受昆莫管辖。张骞送达赏赐后,告知汉朝的意图说:“乌孙如果能东迁回到故地,汉朝就派遣公主做夫人,结为兄弟,共同抗击匈奴,匈奴不难攻破。”乌孙离汉朝远,不知道汉朝大小,又靠近匈奴,臣服归属匈奴已久,大臣们都不想迁徙。昆莫年老,国家分裂,不能独自专断,就派使者送张骞回汉,顺便献上几十匹马作为答谢。乌孙使者看到汉朝人口众多,物产富厚,回国后,乌孙国此后才更加重视汉朝。
匈奴闻其与汉通,怒欲击之。又汉使乌孙,乃出其南,抵大宛、月氏,相属不绝。乌孙于是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公主,为昆弟。天子问群臣,议许,曰:“必先内聘,然后遣女。”乌孙以马千匹聘。汉元封中,遣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以妻焉。赐乘舆服御物,为备官属宦官侍御数百人,赠送甚盛。乌孙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
【译文】:匈奴听说乌孙与汉朝交往,发怒想要攻打它。又汉朝出使乌孙的使者,都是从其南边出发,到达大宛、月氏,络绎不绝。乌孙于是害怕,派使者献马,希望娶汉朝公主,结为兄弟。天子询问群臣,商议后同意,说:“一定要先送聘礼,然后送公主。”乌孙用一千匹马作聘礼。汉朝元封年间,派遣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为公主,嫁给昆莫。赐给乘舆、服饰、车马等物,为她配备官属、宦官、侍从几百人,赠送的财物非常丰盛。乌孙昆莫让她做右夫人。匈奴也送女子嫁给昆莫,昆莫让她做左夫人。
公主至其国,自治宫室居,岁时一再与昆莫会,置酒饮食,以币、帛赐王左右贵人。昆莫年老,言语不通,公主悲愁,自为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天子闻而怜之,间岁遣使者持帷帐锦绣给遗焉。
【译文】:公主到了乌孙国,自己修建宫室居住,一年中与昆莫会见一两次,摆设酒宴,用币帛赏赐昆莫左右的贵人。昆莫年老,语言不通,公主悲伤忧愁,自己作歌道:“我家嫁我啊到天一方,远托异国啊嫁与乌孙王。穹庐作屋啊毡作墙,肉当饭食啊酪当浆。住在这里常思故土啊内心伤,愿变作黄鹄啊飞回故乡。”天子听说后怜悯她,每隔一年派使者带着帷帐、锦绣等物送给她。
昆莫年老,欲使其孙岑陬尚公主。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岑陬遂妻公主。昆莫死,岑陬代立。岑陬者,官号也,名军须靡。昆莫,王号也,名猎骄靡。后书“昆弥”云。岑陬尚江都公主,生一女少夫。公主死,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陬。岑陬胡妇子泥靡尚小,岑陬且死,以国与季父大禄子翁归靡,曰:“泥靡大,以国归之。”
【译文】:昆莫年老,想让他孙子岑陬娶公主。公主不听从,上书报告情况,天子答复说:“遵从他们国家的风俗,想和乌孙共同消灭匈奴。”岑陬就娶了公主。昆莫死后,岑陬继位。岑陬,是官号,名字叫军须靡。昆莫,是王号,名字叫猎骄靡。后来写作“昆弥”。岑陬娶了江都公主,生了一个女儿叫少夫。公主死后,汉朝又封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为公主,嫁给岑陬。岑陬和匈奴妻子生的儿子泥靡还小,岑陬临死时,把国家交给叔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说:“等泥靡长大了,把国家还给他。”
翁归靡既立,号肥王,复尚楚主解忧,生三男两女:长男曰元贵靡;次曰万年,为莎车王;次曰大乐,为左大将;长女弟史为龟兹王绛宾妻;小女素光为若呼翕侯妻。
【译文】:翁归靡即位后,号称肥王,又娶了楚公主解忧,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叫元贵靡;次子叫万年,是莎车王;三子叫大乐,是左大将;长女弟史是龟兹王绛宾的妻子;小女素光是若呼翕侯的妻子。
昭帝时,公主上书,言:“匈奴发骑田车师,车师与匈奴为一,共侵乌孙,唯天子幸救之!”汉养士马,议欲击匈奴。会昭帝崩,宣帝初即位,公主及昆弥皆遣使上书,言:“匈奴复连发大兵侵兵乌孙,取车延、恶师地,收人民去,使使谓乌孙趣持公主来,欲隔绝汉。昆弥愿发国半精兵,自给人马五万骑,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汉兵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并出。语在《匈奴传》。遣校尉常惠使持节护乌孙兵,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骑从西方人,至右谷蠡王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氵于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橐驼七十余万头,乌孙皆自取所虏获。还,封惠为长罗侯。是岁,本始三年也。汉遣惠持金币赐乌孙贵人有功者。
【译文】:汉昭帝时,公主上书,说:“匈奴派骑兵到车师屯田,车师与匈奴联合,共同侵略乌孙,希望天子救援!”汉朝训练士兵马匹,商议准备攻打匈奴。正逢昭帝去世,宣帝刚即位,公主和昆弥都派使者上书,说:“匈奴又接连派出大军侵略乌孙,攻取车延、恶师等地,掳掠人口而去,派使者对乌孙说赶快把公主送来,想隔绝汉朝。昆弥愿意发动全国一半的精兵,自己供给五万骑兵,尽力攻打匈奴。希望天子出兵救援公主、昆弥。”汉朝大规模发兵十五万骑兵,五位将军分路同时出兵。事情记载在《匈奴传》中。派遣校尉常惠为使者持节护卫乌孙兵,昆弥亲自率领翕侯以下五万骑兵从西边进入,到达右谷蠡王的王庭,俘获单于的父辈以及嫂子、公主、名王、犁汙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人,马、牛、羊、驴、骆驼七十多万头,乌孙自己拿走了所俘虏缴获的东西。回来后,封常惠为长罗侯。这一年,是本始三年。汉朝派常惠带着金币赏赐乌孙有功的贵人。
元康二年,乌孙昆弥因惠上书:“愿以汉外孙元贵靡为嗣,得令复尚汉公主,结婚重亲,畔绝匈奴,原聘马、骡各千匹。”诏下公卿议,大鸿胪萧望之以为:“乌孙绝域,变故难保,不可许。”上美乌孙新立大功,又重绝故业,遣使者至乌孙,先迎取聘。昆弥及太子、左右大将、都尉皆遣使,凡三百余人,入汉迎取少主。上乃以乌孙主解忧弟子相夫为公主,置官属侍御百余人,舍上林中,学乌孙言。天子自临平乐观,会匈奴使者、外国君长大角抵,设乐而遣之。使长罗侯光禄大夫惠为副,凡持节者四人,送少主至郭煌。未出塞,闻乌孙昆弥翁归靡死,乌孙贵人共从本约,立岑陬子泥靡代为昆靡,号狂王。惠上书:“愿留少主郭煌,惠驰至乌孙责让不立元贵靡为昆靡,还迎少主。”事下公卿,望之复以为:“乌孙持两端,难约结。前公主在乌孙四十余年,恩爱不亲密,边竟未得安,此已事已验也。令少主以元贵靡不立而还,信无负于夷狄,中国之福也。少主不止,徭役将兴,其原起此。”天子从之,征还少主。
【译文】:元康二年,乌孙昆弥通过常惠上书:“希望立汉朝的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能让他再娶汉朝公主,结为婚姻亲上加亲,与匈奴断绝关系,愿意用马、骡各一千匹作聘礼。”下诏让公卿商议,大鸿胪萧望之认为:“乌孙是极远的地方,变故难测,不能答应。”皇上赞美乌孙新立大功,又重视断绝旧约不好,派使者到乌孙,先迎取聘礼。昆弥以及太子、左右大将、都尉都派使者,共三百多人,到汉朝迎接公主。皇上于是封乌孙公主解忧的侄女相夫为公主,设置官属侍从一百多人,住在上林苑中,学习乌孙语言。天子亲自驾临平乐观,会见匈奴使者、外国君长,举行角抵戏,设置音乐然后送行。派长罗侯光禄大夫常惠为副使,总共持节的使者四人,送公主到敦煌。还没出塞,听说乌孙昆弥翁归靡死了,乌孙贵人们共同遵从原来的约定,立岑陬的儿子泥靡代理昆弥,号称狂王。常惠上书:“希望把公主留在敦煌,我快马赶到乌孙责问他们不立元贵靡为昆弥,然后回来迎接公主。”事情交给公卿商议,萧望之又认为:“乌孙摇摆不定,难以缔结盟约。以前公主在乌孙四十多年,恩爱并不亲密,边境没能安宁,这已是事实验证了的。现在公主因为元贵靡没被立而回来,确实没有对不起夷狄,是中国的福气。公主不留下,徭役将要兴起,祸端就从此开始。”天子听从了他的意见,征召公主回来。
狂王复尚楚主解忧,生一男鸱靡,不与主和,又暴恶失众。汉使卫司马魏和意、副侯任昌送侍子,公主言狂王为乌孙所患苦,易诛也。遂谋置酒会,罢,使士拔剑击之。剑旁下,狂王伤,上马驰去。其子细沈瘦会兵围和意、昌及公主于赤谷城。数月,都护郑吉发诸国兵救之,乃解去。汉遣中郎将张遵持医药治狂王,赐金二十斤,采缯。因收和意、昌系锁,从尉犁槛车至长安,斩之。车骑将军长史张翁留验公主与使者谋杀狂王状,主不服,叩头谢,张翁捽主头骂詈。主上书,翁还,坐死。副使季都别将医养视狂王,狂王从十余骑送之。都还,坐知狂王当诛,见便不发,下蚕室。
【译文】:狂王又娶了楚公主解忧,生了一个儿子叫鸱靡,和公主不和,又残暴凶恶失去民心。汉朝派卫司马魏和意、副侯任昌送侍子(在汉朝为质的王子)回国,公主说狂王被乌孙人痛恨,容易诛杀。于是谋划设酒宴,结束后,派武士拔剑刺杀狂王。剑刺偏了,狂王受伤,上马逃走了。他的儿子细沈瘦集合军队把魏和意、任昌和公主包围在赤谷城。几个月后,西域都护郑吉调发各国军队救援,才解围离去。汉朝派中郎将张遵带着医药给狂王治伤,赐给他黄金二十斤,彩色丝帛。同时逮捕魏和意、任昌戴上枷锁,从尉犁用囚车押送到长安,斩首。车骑将军长史张翁留下来审问公主与使者谋杀狂王的情况,公主不服,叩头谢罪,张翁揪住公主的头辱骂。公主上书,张翁回朝后,被判处死刑。副使季都另外带着医生治疗照顾狂王,狂王带领十多个骑兵送他。季都回来后,因知道狂王该杀,见到机会没有下手,被处以宫刑。
初,肥王翁归靡胡妇子乌就屠,狂五伤时惊,与诸翕侯俱去,居北山中,扬言母家匈奴兵来,故众归之。后遂袭杀狂王,自立为昆弥。汉遣破羌将军辛武贤将兵万五千人至郭煌,遣使者案行表,穿卑鞮侯井以西,欲通渠转谷,积居庐仓以讨之。
【译文】:当初,肥王翁归靡与匈奴妻子生的儿子乌就屠,在狂王受伤时受惊,和各位翕侯一起离开,居住在北山中,扬言母亲家的匈奴兵来了,所以部众归附他。后来就袭击杀死了狂王,自立为昆弥。汉朝派遣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一万五千士兵到敦煌,派使者勘察路线立标记,开凿卑鞮侯井以西,想通渠运粮,积蓄在居庐仓来讨伐他。
初,楚主侍者冯嫽能史书,习事,尝持汉书为公主使,行赏赐于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为乌孙右大将妻,右大将与乌就屠相爱,都护郑吉使冯夫人说乌就屠,以汉兵方出,必见灭,不如降。乌就屠恐,曰:“愿得小号。”宣帝征冯夫人,自问状。遣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为副,送冯夫人。冯夫人锦车持节,诏乌就屠诣长罗侯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皆赐印绶。破羌将军不出塞还。后乌就屠不尽归诸翕侯民众,汉复遣长罗侯惠将三校屯赤谷,因为分别其人民地界,大昆弥户六万余,小昆弥户四万余,然众心皆附小昆弥。
【译文】:当初,楚公主的侍者冯嫽通晓史书,熟悉事务,曾经持汉朝符节作为公主的使者,到城郭诸国行赏,各国尊敬信任她,称她为冯夫人。她做了乌孙右大将的妻子,右大将与乌就屠关系好,都护郑吉派冯夫人劝说乌就屠,说汉兵正要出动,必定被消灭,不如投降。乌就屠害怕,说:“希望能得到小昆弥的名号。”宣帝征召冯夫人,亲自询问情况。派谒者竺次、期门郎甘延寿为副使,护送冯夫人。冯夫人乘坐锦车持节,下诏让乌就屠到长罗侯驻地的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都赐给印绶。破羌将军没有出塞就返回了。后来乌就屠没有完全归还各翕侯的民众,汉朝又派长罗侯常惠率领三校人马驻守赤谷城,趁机为他们划分人民和地界,大昆弥有六万多户,小昆弥有四万多户,但民心都归附小昆弥。
元贵靡、鸱靡皆病死,公主上书言年老土思,愿得归骸骨,葬汉地。天子闵而迎之,公主与乌孙男女三人俱来至京师。是岁,甘露三年也。时年且七十,赐以公主田宅、奴婢,奉养甚厚,朝见仪比公主。后二岁卒,三孙因留守坟墓云。
【译文】:元贵靡、鸱靡都病死了,公主上书说自己年老思念故土,希望归葬汉地。天子怜悯而迎接她回来,公主和乌孙所生的三个子女一起来到京师。这一年,是甘露三年。当时年纪将近七十岁,赐给她公主的田宅、奴婢,供养非常优厚,朝见礼仪比照公主。两年后去世,三个孙子留下来守墓。
元贵靡子星靡代为大昆弥,弱,冯夫人上书,愿使乌孙镇抚星靡。汉遣之,卒百人送焉。都护韩宣奏,乌孙大吏、大禄、大监皆可以赐金印紫绶,以尊辅大昆弥,汉许之。后都护韩宣复奏,星靡怯弱,可免,更以季父左大将乐代为昆弥,汉不许。后段会宗为都护,招还亡畔,安定之。
【译文】:元贵靡的儿子星靡继位为大昆弥,软弱,冯夫人上书,愿意出使乌孙镇抚星靡。汉朝派她去,派了一百名士兵护送。都护韩宣上奏,乌孙的大吏、大禄、大监都可以赐予金印紫绶,来尊崇辅佐大昆弥,汉朝同意了。后来都护韩宣又上奏,星靡怯懦软弱,可以罢免,改由叔父左大将乐代理昆弥,汉朝没有同意。后来段会宗担任都护,招回逃亡反叛的人,安定乌孙。
星靡死,子雌栗靡代。小昆弥乌就屠死。子拊离代立,为弟日贰所杀。汉遣使者立拊离子安日为小昆弥。日贰亡,阻康居。汉徙已校屯姑墨,欲候便讨焉。安日使贵人姑莫匿等三人诈亡从日贰,刺杀之。都护廉褒赐姑莫匿等金人二十斤,缯三百匹。
【译文】:星靡死后,儿子雌栗靡继位。小昆弥乌就屠死了。儿子拊离继位,被弟弟日贰杀害。汉朝派使者立拊离的儿子安日为小昆弥。日贰逃亡,投靠康居。汉朝迁移已校尉屯驻姑墨,想等方便时讨伐他。安日派贵人姑莫匿等三人假装逃亡跟随日贰,刺杀了日贰。都护廉褒赏赐姑莫匿等人金二十斤,丝帛三百匹。
后安日为降民所杀,汉立其弟末振将代。时大昆弥雌栗靡健,翕侯皆畏服之,告民牧马畜无使人牧,国中大安和翁归靡时。小昆弥末振将恐为所并,使贵人乌日领诈降刺杀雌栗靡。汉欲以兵讨之而未能,遣中郎将段会宗持金币与都护图方略,立雌栗靡季父公主孙伊秩靡为大昆弥。汉没入小昆弥侍子在京师者。久之,大昆弥翕侯难栖杀末振将,末振将兄安日子安犁靡代为小昆弥。汉恨不自诛末振将,复使段会宗即斩其太子番丘。还,赐爵关内侯。是岁,元延二年也。
【译文】:后来安日被投降的民众杀死,汉朝立他的弟弟末振将继位。当时大昆弥雌栗靡健壮,各位翕侯都畏惧服从他,他命令百姓放牧马畜不要到别人牧场,国家非常安定和平,像翁归靡时代一样。小昆弥末振将害怕被他吞并,派贵人乌日领假装投降刺杀雌栗靡。汉朝想派兵讨伐但没能做到,派中郎将段会宗带着金币与都护谋划策略,立雌栗靡的叔父、公主的孙子伊秩靡为大昆弥。汉朝没收了在京师做人质的小昆弥侍子。很久以后,大昆弥的翕侯难栖杀死了末振将,末振将的哥哥安日的儿子安犁靡代理小昆弥。汉朝遗憾没有亲自诛杀末振将,又派段会宗前往斩杀了他的太子番丘。回来后,赐爵关内侯。这一年,是元延二年。
会宗以翕侯难栖杀末振将,虽不指为汉,合于讨贼,奏以为坚守都尉。责大禄、大吏、大监以雌栗靡见杀状,夺金印紫绶,更与铜墨云。末振将弟卑爰疐本共谋杀大昆弥,将众八万余口北附康居,谋欲借兵兼并两昆弥。两昆弥畏之,亲倚都护。
【译文】:段会宗认为翕侯难栖杀死末振将,虽然不是为汉朝,但符合讨贼的道义,上奏任命他为坚守都尉。责备大禄、大吏、大监在雌栗靡被杀时的表现,夺回金印紫绶,换给铜印墨绶。末振将的弟弟卑爰疐本来参与谋杀大昆弥,率领部众八万多人向北投靠康居,图谋借兵兼并两位昆弥。两位昆弥都害怕他,亲近依靠都护。
哀帝元寿二年,大昆弥伊秩靡与单于并入朝,汉以为荣。至元始中,卑爰疐杀乌日领以自效,汉封为归义侯。两昆弥皆弱,卑爰疐侵陵,都护孙建袭杀之。自乌孙分立两昆弥后,汉用忧劳,且无宁岁。
【译文】:哀帝元寿二年,大昆弥伊秩靡和匈奴单于一同入朝,汉朝以此为荣。到了元始年间,卑爰疐杀死乌日领以表示效忠,汉朝封他为归义侯。两位昆弥都软弱,卑爰疐侵凌他们,都护孙建袭击杀死了卑爰疐。自从乌孙分立两位昆弥后,汉朝为此忧虑劳累,而且没有安宁的年份。
姑墨国,王治南城,去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户二千二百,口二万四千五百,胜兵四千五百人。姑墨侯、辅国侯、都尉、左右将、左右骑君各一人,译长二人。东至都护治所二千二十一里,南至于阗马行十五日,北与乌孙接。出铜、铁、雌黄。东通龟兹六百七十里。王莽时,姑墨王丞杀温宿王,并其国。
【译文】:姑墨国,国王的治所在南城,距离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有二千二百户,二万四千五百人,能当兵的有四千五百人。设有姑墨侯、辅国侯、都尉、左右将、左右骑君各一人,译长二人。东到西域都护治所二千零二十一里,南到于阗骑马走十五天,北面与乌孙接壤。出产铜、铁、雌黄。向东通往龟兹六百七十里。王莽时,姑墨国王丞杀死温宿王,吞并了他的国家。
温宿国,王治温宿城,去长安八千三百五十里,户二千二百,口八千四百,胜兵千五百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译长各二人。东至都护治所二千三百八十里,西至尉头三百里,北至乌孙赤谷六百一十里。土地物类所有与鄯善诸国同。东通姑墨二百七十里。
【译文】:温宿国,国王的治所在温宿城,距离长安八千三百五十里,有二千二百户,八千四百人,能当兵的一千五百人。设有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译长各二人。东到西域都护治所二千三百八十里,西到尉头国三百里,北到乌孙赤谷城六百一十里。土地物产与鄯善等国相同。向东通往姑墨二百七十里。
龟兹国,王治延城,去长安七千四百八十里。户六千九百七十,口八万一千三百一十七,胜兵二万一千七十六人。大都尉丞、辅国侯、安国侯、击胡侯、却胡都尉、击车师都尉、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左右力辅君各一人,东西南北部千长各二人,却胡君三人,译长四人。南与精绝、东南与且末、西南与杅弥、北与乌孙、西与姑墨接。能铸冶,有铅。东至都护治所乌垒城三百五十里。
【译文】:龟兹国,国王的治所在延城,距离长安七千四百八十里。有六千九百七十户,八万一千三百一十七人,能当兵的二万一千零七十六人。设有大都尉丞、辅国侯、安国侯、击胡侯、却胡都尉、击车师都尉、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左右力辅君各一人,东西南北各部千长各二人,却胡君三人,译长四人。南面与精绝国、东南与且末国、西南与杅弥国、北面与乌孙、西面与姑墨接壤。能铸造冶炼,有铅矿。东到西域都护治所乌垒城三百五十里。
乌垒,户百一十,口千二百,胜兵三百人。城都尉、译长各一人。与都护同治。其南三百三十里至渠犁。
【译文】:乌垒,有一百一十户,一千二百人,能当兵的三百人。设有城都尉、译长各一人。与西域都护同治一处。它的南面三百三十里到渠犁。
渠梨,城都尉一人,户百三十,口千四百八十,胜兵百五十人。东北与尉犁、东南与且末、南与精绝接。西有河,至龟兹五百八十里。
【译文】:渠犁,设有城都尉一人,有一百三十户,一千四百八十人,能当兵的一百五十人。东北与尉犁国、东南与且末国、南面与精绝国接壤。西面有河,到龟兹五百八十里。
自武帝初通西域、置校尉,屯田渠犁。是时,军旅连出,师行三十二年,海内虚耗。征和中,贰师将军李广利以军降匈奴。上既悔远征伐,而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奏言:“故轮台东捷枝、渠犁皆故国,地广,饶水草,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处温和,田美,可益通沟渠,种五谷,与中国同时孰。其旁国少锥刀,贵黄金采缯,可以易谷食,宜给足不乏。臣愚以为可遣屯田卒诣故轮台以东,置校尉三人分护,各举图地形,通利沟渠,务使以时益种五谷,张掖、酒泉遣骑假司马为斥候,属校尉,事有便宜,因骑置以闻。田一岁,有积谷,募民壮健有累重敢徙者诣田所,就畜积为本业,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乌孙,为便。臣谨遣征事臣昌分部行边,严敕太守、都尉明烽火,选士马,谨斥候,蓄茭草。愿陛下遣使使西国,以安其意。臣昧死请。”
【译文】:自从汉武帝开始沟通西域、设置校尉,在渠犁屯田。这时,军队连年出征,战事持续了三十二年,国内空虚耗损。征和年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投降匈奴。皇上已经后悔远征,而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大夫上奏说:“故轮台东边的捷枝、渠犁都是旧有的国家,土地广阔,水草丰饶,有可以灌溉的田地五千顷以上,气候温和,田地肥沃,可以进一步开通沟渠,种植五谷,与中国同时成熟。旁边的国家缺少铁器,看重黄金和彩色丝帛,可以用它们交换粮食,应该供给充足不缺乏。臣愚见认为可以派遣屯田士兵到故轮台以东,设置三位校尉分别管辖,各自负责规划地形,疏通沟渠,务必按时多种五谷,张掖、酒泉派遣骑假司马作为斥候,归属校尉,事情有需要灵活处理的,通过驿马报告。耕作一年,有了积存的粮食,招募百姓中健壮、有家累、敢于迁徙的人到屯田处,就着积蓄作为本业,进一步开垦灌溉田地,逐渐修筑一系列烽火亭,连接城池向西延伸,以威慑西域各国,辅助乌孙,这样比较便利。臣谨派遣征事臣昌分头巡视边境,严令太守、都尉点明烽火,选拔士兵马匹,谨慎侦察,储备草料。希望陛下派遣使者出使西域各国,以安定他们的心意。臣冒死请求。”
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
【译文】:皇上于是下诏,深切陈述对过去事情的悔恨,说:
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余里,前开陵侯击车师时,危须、尉犁、楼兰六国子弟在京师者皆先归,发畜食迎汉军,又自发兵,凡数万人,王各自将,共围车师,降其王。诸国兵便罢,力不能复至道上食汉军。汉军破城,食至多,然士自载不足以竟师,强者尽食畜产,羸者道死数千人。朕发酒泉驴、橐驼负食,出玉门迎军。吏卒起张掖,不甚远,然尚厮留其众。曩者,朕之不明,以军候弘上书言“匈奴缚马前后足,置城下,驰言‘秦人,我匄若马’”,又汉使者久留不还,故兴遣贰师将军,欲以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乃者以缚马书遍视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乃至郡属国都尉成忠、赵破奴等,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或以为“欲以见强,夫不足者视人有余。”《易》之卦得《大过》,爻在九五,匈奴困败。公军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将,于鬴山必克。”卦诸将,贰师最吉。故朕亲发贰师下鬴山,诏之必毋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缪。重合侯得虏候者,言:“闻汉军当来,匈奴使巫埋羊牛所出诸道及水上以诅军。单于遗天子马裘,常使巫祝之。缚马者,诅军事也。”又卜“汉军一将不吉”。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能饥渴,失一狼,走千羊。”
【译文】:先前有关官员上奏,想增加百姓赋税三十钱来补助边防费用,这是加重老弱孤独的困苦。而现在又请求派士兵到轮台屯田。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以前开陵侯攻击车师时,危须、尉犁、楼兰等六国在京师做质子的子弟都先回国,征发牲畜粮食迎接汉军,又各自发兵,共数万人,各国国王各自率领,共同包围车师,使车师王投降。各国军队就撤回了,力量不能再为路上的汉军供给粮食。汉军攻破城池,粮食很多,但士兵自己携带的不足以支持到战争结束,身体强壮的吃光了牲畜产品,体弱的在路上死了几千人。朕征发酒泉的驴、骆驼驮运粮食,出玉门关迎接军队。官兵从张掖出发,不算很远,但还是拖延了很多人。过去,朕不明智,因为军候弘上书说“匈奴把马的前后脚绑起来,放在城下,骑马飞驰说‘秦人(汉人),我给你们马’”,又汉朝使者长期滞留不回来,所以发动派遣贰师将军,想以此使汉朝使者有威严。古时候卿大夫参与谋划,参考蓍草龟甲占卜,不吉利就不行动。不久前把绑马的书信给丞相、御史、二千石、各位大夫、郎官中研习文学的人看,乃至郡、属国都尉成忠、赵破奴等,都认为“敌人自己绑自己的马,很不吉利!”有人认为“想以此显示强大,自己不足的人看别人却有余。”《易经》占得《大过》卦,爻在九五,预示匈奴困顿失败。公车所属的方士、太史观测星象云气,以及太卜用龟甲蓍草占卜,都认为吉利,匈奴必定被击破,时机不可再得。又说:“北伐的将军,在鬴山一定能取胜。”为各位将军占卜,贰师将军最吉利。所以朕亲自派遣贰师将军出兵鬴山,下诏他一定不要深入。如今计谋和卦兆都完全错误。重合侯俘获了匈奴的侦察兵,说:“听说汉军要来,匈奴派巫师在羊牛出来的各条道路和水边埋下东西来诅咒汉军。单于送给天子的马匹皮裘,常常让巫师诅咒它。绑马,是诅咒军事行动。”又占卜“汉军有一位将军不吉利”。匈奴常常说:“汉朝极大,但是不能忍受饥渴,失去一只狼,跑掉一千只羊。”
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今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五伯所弗能为也。且匈奴得汉降者,常提掖搜索,问以所闻。今边塞未正,阑出不禁,障候长吏使卒猎兽,以皮肉为利,卒苦而烽火乏,失亦上集不得,后降者来,若捕生口虏,乃知之。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
【译文】:前不久贰师将军战败,士兵战死、被俘、离散,悲痛常常在朕心中。现在请求到遥远的轮台屯田,想修筑亭障隧道,这是扰劳天下,不是用来优待百姓的做法。现在朕不忍心听。大鸿胪等人又建议,想招募囚徒护送匈奴使者,用封侯的赏赐来表明以报仇雪恨,这是春秋五霸都不肯做的事。况且匈奴得到汉朝投降的人,常常挟持搜身,询问听到的情况。现在边塞制度不严,擅自出关不加禁止,障塞候望的长官让士兵猎取野兽,获取皮肉之利,士兵劳苦而烽火戒备松驰,失职的人上报后也不能得到处理,以后投降的人来了,或者捕到活口俘虏,才知道情况。当前的任务在于禁止苛刻暴虐,停止擅自征收赋税,致力于农业根本,修订‘马复令’(养马可免徭役的法令),来弥补缺漏,不要缺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自上奏进献畜养马匹的策略和补充边防的情况,与上计簿一同呈对。
由是不复出军。而封丞相车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
【译文】:从此不再出兵。而封丞相车千秋为富民侯,以表明休养生息,想要让百姓富足。
初,贰师将军李广利击大宛,还过杅弥,杅弥遣太子赖丹为质于龟兹。广利责电兹曰:“外国皆臣属于汉,龟兹何以得受杅弥质?”即将赖丹入至京师。昭帝乃用桑弘羊前议,以杅弥太子赖丹为校尉,将军田轮台,轮台与渠犁地皆相连也。龟兹贵人姑翼谓其王曰:“赖丹本臣属吾国,今佩汉印绶来,迫吾国而田,必为害。”王即杀赖丹,而上书谢汉,汉未能征。
【译文】:当初,贰师将军李广利攻打大宛,回来时经过杅弥,杅弥派太子赖丹到龟兹做人质。李广利责备龟兹说:“外国都臣属于汉朝,龟兹怎么能接受杅弥的人质?”就带着赖丹回到京师。昭帝于是采用桑弘羊从前的建议,任命杅弥太子赖丹为校尉,率领军队在轮台屯田,轮台和渠犁的土地是相连的。龟兹的贵人姑翼对龟兹王说:“赖丹本来是臣属我国的人,现在佩带汉朝印绶来,逼近我国领土屯田,必定成为祸害。”龟兹王就杀了赖丹,然后上书向汉朝谢罪,汉朝没能征讨。
宣帝时,长罗侯常惠使乌孙还,便宜发诸国兵,合五万人攻龟兹,责以前杀校尉赖丹。龟兹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所误,我无罪。”执姑翼诣惠,惠斩之。时乌孙公主遣女来至京师学鼓琴,汉遣侍郎乐奉送主女,过龟兹。龟兹前遣人至乌孙求公主女,未还。会女过龟兹,龟兹王留不遣,复使使报公主,主许之。后公主上书,愿令女比宗室入朝,而龟兹王绛宾亦受其夫人,上书言得尚汉外孙为昆弟,愿与公主女俱入朝。元康元年,遂来朝贺。王及夫人皆赐印绶。夫人号称公主,赐以车骑旗鼓,歌吹数十人,绮绣杂缯琦珍凡数千万。留且一年,厚赠送之。后数来朝贺,乐汉衣服制度,归其国,治宫室,作檄道周卫,出入传呼,撞钟鼓,如汉家仪。外国胡人皆曰:“驴非驴,马非马,若龟兹王,所谓骡也。”绛宾死,其子丞德自谓汉外孙,成、哀帝时往来尤数,汉遇之亦甚亲密。
【译文】:宣帝时,长罗侯常惠出使乌孙回来,以便宜行事调动各国军队,集合五万人攻打龟兹,责问以前杀死校尉赖丹的事。龟兹王谢罪说:“那是我的先王时被贵人姑翼所误导,我没有罪。”抓住姑翼送到常惠处,常惠斩了他。当时乌孙公主派女儿来京师学弹琴,汉朝派侍郎乐奉送公主的女儿回去,经过龟兹。龟兹以前曾派人到乌孙求娶公主的女儿,还没回复。正逢公主的女儿经过龟兹,龟兹王留下她不让她走,又派使者报告公主,公主答应了。后来公主上书,希望让女儿比照宗室女子入朝,而龟兹王绛宾也喜爱他的夫人,上书说得娶汉朝外孙女为妻,与汉朝结为兄弟,希望和公主的女儿一同入朝。元康元年,就来朝贺。龟兹王和夫人都被赐予印绶。夫人号称公主,赐给车骑、旗鼓、歌舞吹奏者几十人,各种锦绣丝帛珍宝共数千万。留住将近一年,赠送丰厚的礼物让他们回去。后来多次来朝贺,喜欢汉朝的衣服制度,回到自己国家后,修建宫室,设置警卫道路,出入传呼,敲钟击鼓,完全按照汉家的礼仪。外国的胡人都说:“驴不是驴,马不是马,像龟兹王,就是所谓的骡子。”绛宾死后,他的儿子丞德自认为是汉朝的外孙,成帝、哀帝时期往来尤其频繁,汉朝对待他也非常亲密。
东通尉犁六百五十里。
【译文】:向东通往尉犁六百五十里。
尉犁国,王治尉犁城,去长安六千七百五十里。户千二百,口九千六百,胜兵二千人。尉犁侯、安世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击胡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至都护治所三百里,南与鄯善、且未接。
【译文】:尉犁国,国王的治所在尉犁城,距离长安六千七百五十里。有一千二百户,九千六百人,能当兵的二千人。设有尉犁侯、安世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击胡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到西域都护治所三百里,南面与鄯善、且末接壤。
危须国,王治危须城,去长安七千二百九十里。户七百,口四千九百,胜兵二千人。击胡侯、击胡都尉、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击胡君、译长各一人。西至都护治所五百里,至焉耆百里。
【译文】:危须国,国王的治所在危须城,距离长安七千二百九十里。有七百户,四千九百人,能当兵的二千人。设有击胡侯、击胡都尉、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击胡君、译长各一人。西到西域都护治所五百里,到焉耆一百里。
焉耆国,王治员渠城,去长安七千三百里。户四千,口三万二千一百,胜兵六千人。击胡侯、却胡侯、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击胡左右君、击车师君、归义车师君各一人,击胡都尉、击胡君各二人,译长三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四百里南至尉犁百里,北与乌孙接。近海水多鱼。
【译文】:焉耆国,国王的治所在员渠城,距离长安七千三百里。有四千户,三万二千一百人,能当兵的六千人。设有击胡侯、却胡侯、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击胡左右君、击车师君、归义车师君各一人,击胡都尉、击胡君各二人,译长三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四百里,南到尉犁一百里,北面与乌孙接壤。靠近海水,鱼很多。
乌贪訾离国,王治于娄谷,去长安万三百三十里。户四十一,口二百三十一,胜兵五十七人。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东与单桓、南与且弥、西与乌孙接。
【译文】:乌贪訾离国,国王的治所在于娄谷,距离长安一万零三百三十里。有四十一户,二百三十一人,能当兵的五十七人。设有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东面与单桓国、南面与且弥国、西面与乌孙接壤。
卑陆国,王治天山东乾当国,去长安八千六百八十里。户二百二十七,口千三百八十七,胜兵四百二十二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译长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二百八十七里。
【译文】:卑陆国,国王的治所在天山东的乾当国,距离长安八千六百八十里。有二百二十七户,一千三百八十七人,能当兵的四百二十二人。设有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译长各一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二百八十七里。
卑陆后国,王治番渠类谷,去长安八千七百一十里。户四百六十二,口千一百三十七,胜兵三百五十人。辅国侯、都尉、译长各一人,将二人。东与郁立师、北与匈奴、西与劫国、南与车师接。
【译文】:卑陆后国,国王的治所在番渠类谷,距离长安八千七百一十里。有四百六十二户,一千一百三十七人,能当兵的三百五十人。设有辅国侯、都尉、译长各一人,将二人。东面与郁立师国、北面与匈奴、西面与劫国、南面与车师接壤。
郁立师国,王治内咄谷,去长安八千八百三十里。户百九十,口千四百四十五,胜兵三百三十一人。辅国侯、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东与车师后城长、西与卑陆、北与匈奴接。
【译文】:郁立师国,国王的治所在内咄谷,距离长安八千八百三十里。有一百九十户,一千四百四十五人,能当兵的三百三十一人。设有辅国侯、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东面与车师后城长国、西面与卑陆国、北面与匈奴接壤。
单桓国,王治单桓城,去长安八千八百七十里。户二十七,口百九十四,胜兵四十五人。辅国侯、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
【译文】:单桓国,国王的治所在单桓城,距离长安八千八百七十里。有二十七户,一百九十四人,能当兵的四十五人。设有辅国侯、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
蒲类国,王治天山西疏榆谷,去长安八千三百六十里。户三百二十五,口二千三十二,胜兵七百九十九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三百八十七里。
【译文】:蒲类国,国王的治所在天山西的疏榆谷,距离长安八千三百六十里。有三百二十五户,二千零三十二人,能当兵的七百九十九人。设有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三百八十七里。
蒲类后国,王去长安八千六百三十国。户百,口千七十,胜兵三百三十四人,辅国侯、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
【译文】:蒲类后国,国王距离长安八千六百三十里。有一百户,一千零七十人,能当兵的三百三十四人,设有辅国侯、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
西且弥国,王治天山东于大谷,去长安八千六百七十里。户三百三十二,口千九百二十六,胜兵七百三十八人。西且弥侯、左右将、左右骑君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四百八十七里。
【译文】:西且弥国,国王的治所在天山东的于大谷,距离长安八千六百七十里。有三百三十二户,一千九百二十六人,能当兵的七百三十八人。设有西且弥侯、左右将、左右骑君各一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四百八十七里。
东且弥国,王治天山东兑虚谷,去长安八千二百五十里。户百九十一,口千九百四十八,胜兵五百七十二人。东且弥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五百八十七里。
【译文】:东且弥国,国王的治所在天山东的兑虚谷,距离长安八千二百五十里。有一百九十一户,一千九百四十八人,能当兵的五百七十二人。设有东且弥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五百八十七里。
劫国,王治天山东丹渠谷,去长安八千五百七十里。户九十九,口五百,胜兵百一十五人。辅国侯、都尉、译长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四百八十七里。
【译文】:劫国,国王的治所在天山东的丹渠谷,距离长安八千五百七十里。有九十九户,五百人,能当兵的一百一十五人。设有辅国侯、都尉、译长各一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四百八十七里。
狐胡国,王治车师柳谷,去长安八千二百里。户五十五,口二百六十四,胜兵四十五人。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至都护治所千一百四十七里,至焉耆七百七十里。
【译文】:狐胡国,国王的治所在车师柳谷,距离长安八千二百里。有五十五户,二百六十四人,能当兵的四十五人。设有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一百四十七里,到焉耆七百七十里。
山国,王去长安七千一百七十里。户四百五十,口五千,胜兵千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西至尉犁二百四十里,西北至焉耆百六十里,西至危须二百六十里,东南与鄯善、且末接。山出铁,民出居,寄田籴谷于焉耆、危须。
【译文】:山国,国王距离长安七千一百七十里。有四百五十户,五千人,能当兵的一千人。设有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西到尉犁二百四十里,西北到焉耆一百六十里,西到危须二百六十里,东南与鄯善、且末接壤。山里出产铁,百姓出山居住,在焉耆、危须租种田地或买粮食。
车师前国,王治交河城。河水分流绕城下,故号交河。去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户七百,口六千五十,胜兵千八百六十五人。辅国侯、安国侯、左右将、都尉、归汉都尉、车师君、通善君、乡善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八百七里,至焉耆八百三十五里。
【译文】:车师前国,国王的治所在交河城。河水分流绕城下,所以叫交河。距离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有七百户,六千零五十人,能当兵的一千八百六十五人。设有辅国侯、安国侯、左右将、都尉、归汉都尉、车师君、通善君、乡善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八百零七里,到焉耆八百三十五里。
车师后国,王治务涂谷,去长安八千九百五十里。户五百九十五,口四千七百七十四,胜兵千八百九十人。击胡侯、左右将、左右都尉、道民君、译长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二百三十七里。
【译文】:车师后国,国王的治所在务涂谷,距离长安八千九百五十里。有五百九十五户,四千七百七十四人,能当兵的一千八百九十人。设有击胡侯、左右将、左右都尉、道民君、译长各一人。西南到西域都护治所一千二百三十七里。
车师都尉国,户四十,口三百三十三,胜兵八十四人。
【译文】:车师都尉国,有四十户,三百三十三人,能当兵的八十四人。
车师后城长国,户百五十四,口九百六十,胜兵二百六十人。
【译文】:车师后城长国,有一百五十四户,九百六十人,能当兵的二百六十人。
武帝天汉二年,以匈奴降者介和王为开陵侯,将楼兰国兵始击车师,匈奴遣右贤王将数万骑救之,汉兵不利,引去。征和四年,遣重合侯马通将四万骑击匈奴,道过车师北,复遣开陵侯将楼兰、尉犁、危须凡六国兵别击车师,勿令得遮重合侯。诸国兵共围车师,车师王降服,臣属汉。
【译文】:汉武帝天汉二年,任命匈奴降者介和王为开陵侯,率领楼兰国军队开始攻击车师,匈奴派遣右贤王率领数万骑兵救援,汉军失利,撤退。征和四年,派遣重合侯马通率领四万骑兵攻击匈奴,路经车师以北,又派开陵侯率领楼兰、尉犁、危须等六国军队另路攻击车师,不让车师有机会拦截重合侯。各国军队共同包围车师,车师王投降,臣属于汉朝。
昭帝时,匈奴复使四千骑田车师。宣帝即位,遣五将将兵击匈奴,车师田者惊去,车师复通于汉。匈奴怒,召其太子军宿,欲以为质。军宿,焉耆外孙,不欲质匈奴,亡走焉耆。车师王更立子乌贵为太子。及乌贵立为王,与匈奴结婚姻,教匈奴遮汉道通乌孙者。
【译文】:昭帝时,匈奴又派四千骑兵到车师屯田。宣帝即位后,派遣五位将军率领军队攻击匈奴,在车师屯田的匈奴骑兵惊慌逃走,车师重新与汉朝通好。匈奴发怒,召车师的太子军宿,想让他做人质。军宿是焉耆王的外孙,不想给匈奴做人质,逃亡到焉耆。车师王改立儿子乌贵为太子。等到乌贵继位为王,与匈奴结为婚姻,教匈奴拦截汉朝通往乌孙的道路。
地节二年,汉遣侍郎郑吉、校尉司马憙将免刑罪人田渠犁,积谷,欲以攻车师。至秋收谷,吉、憙发城郭诸国兵万余人,自与所将田士千五百人共击车师,攻交河城,破之。王尚在其北石城中,未得,会军食尽,吉等且罢兵,归渠犁田。收秋毕,复发兵攻车师王于石城。王闻汉兵且至,北走匈奴求救,匈奴未为发兵。王来还,与贵人苏犹议欲降汉,恐不见信。苏犹教王击匈奴边国小蒲类,斩首,略其人民,以降吉。车师旁小金附国随汉军后盗车师,车师王复自请击破金附。
【译文】:地节二年,汉朝派遣侍郎郑吉、校尉司马憙率领免刑的罪人到渠犁屯田,积蓄粮食,准备用来攻打车师。到秋天收获粮食后,郑吉、司马憙征发城郭诸国军队一万多人,自己与所率领的屯田士兵一千五百人共同攻击车师,攻打交河城,攻破了它。车师王还在北边的石城中,没有抓到,正逢军粮吃完了,郑吉等人暂时退兵,回渠犁屯田。秋收完毕后,再次发兵到石城攻打车师王。车师王听说汉军将要到来,向北逃往匈奴求救,匈奴没有为他发兵。车师王回来,与贵人苏犹商议想投降汉朝,又怕不被信任。苏犹教车师王攻击匈奴的边属小国小蒲类,斩了首级,掳掠其人民,然后投降郑吉。车师旁边的小国金附国跟随汉军后面偷盗车师的财物,车师王又自己请求攻打并击败了金附国。
匈奴闻车师降汉,发兵攻车师,吉、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即留一候与卒二十人留守王,吉等引兵归渠犁。车师王恐匈奴兵复至而见杀也,乃轻骑奔乌孙,吉即迎其妻子置渠犁。东奏事,至酒泉,有诏还田渠犁及车师,益积谷以安西国,侵匈奴。吉还,传送车师王妻子诣长安,赏赐甚厚,每朝会四夷,常尊显以示之。于是吉始使吏卒三百人别田车师。得降者,言单于大臣皆曰:“车师地肥美,近匈奴,使汉得之,多田积谷,必害人国,不可不争也。”果遣骑来击田者,吉乃与校尉尽将渠犁田士千五百人往田,匈奴复益遣骑来,汉田卒少不能当,保车师城中。匈奴将即其城下谓吉曰:“单于必争此地,不可田也。”围城数日乃解。后常数千骑往来守车师,吉上书言:“车师去渠犁千余里,间以河山,北近匈奴,汉兵在渠犁者势不能相救,愿益田卒。”公卿议以为道远烦费,可且罢车师田者。诏遣长罗侯将张掖、酒泉骑出车师北千余里,扬威武车师旁。胡骑引去,吉乃得出,归渠犁,凡三校尉屯田。
【译文】:匈奴听说车师投降汉朝,发兵攻打车师,郑吉、司马憙领兵向北迎击,匈奴不敢前进。郑吉、司马憙就留下一名军候和二十名士兵留守保护车师王,郑吉等人领兵回渠犁。车师王害怕匈奴兵再来而被杀,就带着轻骑兵投奔乌孙,郑吉就迎接车师王的妻子儿女安置在渠犁。郑吉向东奏事,到了酒泉,有诏令让他回渠犁和车师屯田,增加积储粮食来安定西域各国,侵扰匈奴。郑吉回来后,用车送车师王的妻子儿女到长安,赏赐非常丰厚,每次朝会四方夷狄,常常让他们居于尊显位置以示优待。于是郑吉开始派遣官吏士兵三百人到车师另外屯田。抓到投降的人,说单于的大臣都说:“车师土地肥沃,靠近匈奴,如果让汉朝得到它,大量屯田积谷,必定危害我国,不能不争夺。”匈奴果然派骑兵来攻击屯田者,郑吉就和校尉率领全部渠犁屯田士兵一千五百人前往屯田,匈奴又增派骑兵前来,汉朝屯田士兵少不能抵挡,退保车师城中。匈奴将领到城下对郑吉说:“单于一定要争夺这个地方,不能在这里屯田。”围城几天才解围。后来常常有几千骑兵往来守卫车师,郑吉上书说:“车师距离渠犁一千多里,中间隔着河流山脉,北面靠近匈奴,汉兵在渠犁的势必不能救援,希望增加屯田士兵。”公卿商议认为路途遥远耗费大,可以暂时撤回在车师屯田的人。下诏派遣长罗侯率领张掖、酒泉的骑兵出车师以北一千多里,在车师附近扬威耀武。匈奴骑兵退走,郑吉才得以出来,回到渠犁,总共三个校尉屯田。
车师王之走乌孙也,乌孙留不遣,遣使上书,愿留车师王,备国有急,可从西道以击匈奴。汉许之。于是汉召故车师太子军宿在焉耆者,立以为王,尽徙车师国民令居渠犁,遂以车师故地与匈奴。车师王得近汉田官,与匈奴绝,亦安乐亲汉。后汉使侍郎殷广德责乌孙,求车师王乌贵,将诣阙,赐第与其妻子居。是岁,元康四年也。其后置戍己校尉屯田,居车师故地。
【译文】:车师王逃往乌孙时,乌孙把他留下不送还,派使者上书,愿意留下车师王,如果国家有紧急情况,可以从西边攻击匈奴。汉朝同意了。于是汉朝召来从前在焉耆的车师太子军宿,立他为王,把车师国民全部迁徙到渠犁居住,于是把车师故地给了匈奴。车师王得以靠近汉朝的屯田官,与匈奴断绝关系,也安乐亲附汉朝。后来汉朝派侍郎殷广德责备乌孙,索要车师王乌贵,准备送到朝廷,赐给他宅第和他的妻子儿女居住。这一年,是元康四年。之后设置戊己校尉屯田,驻在车师故地。
元始中,车师后王国有新道,出五船北,通玉门关,往来差近,戊己校尉徐普欲开以省道里半,避白龙堆之厄。车师后王姑句以道当为拄置,心不便也。地又颇与匈奴南将军地接,曾欲分明其界然后奏之,召姑句使证之,不肯,系之。姑句数以牛羊赇吏,求出不得。姑句家矛端生火,其妻股紫陬谓姑句曰:“矛端生火,此兵气也,利以用兵。前车师前王为都护司马所杀,今久系必死,不如降匈奴。”即驰突出高昌壁,入匈奴。
【译文】:元始年间,车师后王国有一条新道路,从五船以北出来,通往玉门关,往来比较近,戊己校尉徐普想开通它以节省一半路程,避开白龙堆的险阻。车师后王姑句认为道路经过他的国家需要设置驿站供给,心中觉得不方便。而且他的土地又和匈奴南将军的辖地接壤,徐普想先划清界限然后上奏,召姑句来作证,姑句不肯,就把他关押起来。姑句多次用牛羊贿赂官吏,请求释放不得。姑句家的矛尖冒火,他的妻子股紫陬对姑句说:“矛尖冒火,这是兵气,有利于用兵。以前车师前王被都护司马所杀,现在你被长期关押必定会死,不如投降匈奴。”姑句就骑马冲出高昌壁垒,投奔了匈奴。
又去胡来王唐兜,国比大种赤水羌,数相冠,不胜,告急都护。都护但钦不以时救助,唐兜困急,怨钦,东守玉门关。玉门关不内,即将妻子人民千余人亡降匈奴。匈奴受之,而遣使上书言状。是时,新都侯王莽秉政,遣中郎将王昌等使匈奴,告单于西域内属,不当得受。单于谢属。执二王以付使者。莽使中郎王萌待西域恶都奴界上逢受。单于遣使送,因请其罪。使者以闻,莽不听,诏下会西域诸国王,陈军斩姑句、唐兜以示之。
【译文】:又有一个去胡来王唐兜,他的国家靠近大种族的赤水羌,多次互相侵犯,不能取胜,向都护告急。都护但钦没有及时救助,唐兜困顿危急,怨恨但钦,东行到玉门关据守。玉门关不接纳,他就带领妻子人民一千多人逃亡投降匈奴。匈奴接受了他,然后派使者上书说明情况。这时,新都侯王莽执政,派遣中郎将王昌等人出使匈奴,告诉单于西域各国属于汉朝,匈奴不应当接受他们的投降。单于谢罪服罪。抓住姑句、唐兜两位国王交给使者。王莽派中郎王萌到西域恶都奴边界上等候接收。单于派使者护送,趁机请求赦免他们的罪过。使者报告了,王莽不听,下诏召集西域各国国王,陈列军队斩了姑句、唐兜给他们看。
至莽篡位,建国二年,以广新公甄丰为右伯,当出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闻之,与其右将股鞮、左将尸泥支谋曰:“闻甄公为西域太伯,当出,故事给使者牛、羊、谷、刍茭,导译,前五威将过,所给使尚未能备。今太伯复出,国益贫,恐不能称。”欲亡入匈奴。戊己校尉刀护闻之,召置离验问,辞服,乃械致都护但钦在所埒娄城。置离人民知其不还,皆哭而送之。至,钦则斩置离。置离兄辅国侯狐兰支将置离众二千余人,驱畜产,举国亡降匈奴。
【译文】:到了王莽篡位,建国二年,任命广新公甄丰为右伯,将要出使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听说后,与他的右将股鞮、左将尸泥支谋划说:“听说甄公作为西域太伯,将要出使,按照旧例要供给使者牛、羊、粮食、草料、向导翻译,前次五威将军经过时,供给的使者还没能备齐。现在太伯又出来,国家更加贫穷,恐怕不能符合要求。”想逃亡投奔匈奴。戊己校尉刀护听说了,召须置离来审问,他供认不讳,就给他戴上刑具送到都护但钦所在的埒娄城。须置离的百姓知道他不能回来,都哭着送他。到了以后,但钦就斩了须置离。须置离的哥哥辅国侯狐兰支率领须置离的部众二千多人,驱赶牲畜,全国逃亡投降匈奴。
是时,莽易单于玺,单于恨怒,遂受狐兰支降,遣兵与共冠击车师,杀后城长,伤都护司马,及狐兰兵复还入匈奴。时戊己校尉刀护病,遣史陈良屯桓且谷备匈奴寇。史终带取粮食,司马丞韩玄领诸壁,右曲候任商领诸垒,相与谋曰:“西域诸国颇背叛,匈奴欲大侵。要死。可杀校尉,将人众降匈奴。”即将数千骑至校尉府,胁诸亭令燔积薪,分告诸壁曰:“匈奴十万骑来人,吏士皆持兵,后者斩!”得三四百人,去校尉府数里止,晨火然。校尉开门击鼓收吏士,良等随人,遂杀校尉刀护及子男四人、诸昆弟子男,独遗妇女小儿。止留戊己校尉城,遣人与匈奴南将军相闻,南将军以二千骑迎良等。良等尽胁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余人入匈奴。单于以良、带为乌贲都尉。
【译文】:这时,王莽更换了单于的玺印,单于怨恨愤怒,就接受了狐兰支的投降,派兵与他一起攻打车师,杀死了后城长,打伤了都护司马,然后狐兰支的军队又回到匈奴。当时戊己校尉刀护生病,派属吏陈良驻守桓且谷防备匈奴入侵。属吏终带取粮食,司马丞韩玄统领各个壁垒,右曲候任商统领各个堡垒,互相商议说:“西域各国多有背叛,匈奴要大举入侵。我们反正要死。可以杀死校尉,率领部众投降匈奴。”就率领几千骑兵到校尉府,胁迫各个亭燧命令他们焚烧积存的柴草,分别告诉各个壁垒说:“匈奴十万骑兵要来了,官兵都要拿起武器,落后的斩首!”聚集了三四百人,在离校尉府几里远的地方停下,早上点起烽火。校尉开门击鼓召集官兵,陈良等人跟着进去,就杀了校尉刀护和他的四个儿子、兄弟的儿子,只留下妇女小孩。停留在戊己校尉城,派人与匈奴南将军联系,南将军派二千骑兵迎接陈良等人。陈良等人全部胁迫劫掠戊己校尉的官吏士兵男女二千多人进入匈奴。单于任命陈良、终带为乌贲都尉。
后三岁,单于死,弟乌累单于咸立,复与莽和亲。莽遣使者多赍金币赂单于,购求陈良、终带等。单于尽收四人及手杀刀护者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械槛车付使者。到长安,莽皆烧杀之。其后莽复欺诈单于,和亲遂绝。匈奴大击北边,而西域瓦解。焉耆国近匈奴,先叛,杀都护但钦,莽不能讨。
【译文】:三年后,单于死了,弟弟乌累单于咸即位,又和王莽和亲。王莽派使者带着很多金币贿赂单于,悬赏捉拿陈良、终带等人。单于全部收捕了陈良、终带等四人以及亲手杀死刀护的芝音的妻子儿女以下二十七人,都戴上刑具用囚车交给使者。到了长安,王莽把他们全部烧死。后来王莽又欺诈单于,和亲于是断绝。匈奴大举攻击北部边境,而西域瓦解。焉耆国靠近匈奴,首先反叛,杀死了都护但钦,王莽不能讨伐。
天凤三年,乃遣五威将王骏、西域都护李崇将戊己校尉出西域,诸国皆郊迎,送兵谷,焉耆诈降而聚兵自备。骏等将莎车、龟慈兵七千余人,分为数部入焉耆,焉耆伏兵要遮骏。及姑墨、尉犁、危须国兵为反间,还共袭击骏等,皆杀之。唯戊己校尉郭钦别将兵,后至焉耆。焉耆兵未还,钦击杀其老弱,引兵还。莽封钦为剼胡子。李崇收余士,还保龟兹。数年莽死,崇遂没,西域因绝。
【译文】:天凤三年,王莽就派遣五威将王骏、西域都护李崇率领戊己校尉出兵西域,各国都到郊外迎接,供给士兵粮食,焉耆假装投降却聚集军队自卫。王骏等人率领莎车、龟兹军队七千多人,分几路进入焉耆,焉耆埋伏军队截击王骏。以及姑墨、尉犁、危须国的军队作为内应,反过来共同袭击王骏等人,把他们都杀了。只有戊己校尉郭钦另外率领军队,后到焉耆。焉耆军队还没回来,郭钦杀死他们的老弱,领兵返回。王莽封郭钦为剼胡子。李崇收集残余部队,退回保卫龟兹。几年后王莽死了,李崇于是覆没,西域因此与汉朝断绝。
最凡国五十。自译长、城长、君、监、吏、大禄、百工、千长、都尉、且渠、当户、将、相至侯、王,皆佩汉印绶,凡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宾、乌弋之属,皆以绝远不在数中,其来贡献则相与报,不督录总领也。
【译文】:总共有五十国。从译长、城长、君、监、吏、大禄、百工、千长、都尉、且渠、当户、将、相直到侯、王,都佩带汉朝印绶,总共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宾、乌弋等国,都因为极其遥远不在这个数目中,他们来进贡时就互相酬答,不编录户口加以统领。
赞曰:孝武之世,图制匈奴,患者兼从西国,结党南羌,乃表河西,列四郡,开玉门,通四域,以断匈奴右臂,隔绝南羌、月氏。单于失援,由是远遁,而幕南无王庭。
【译文】:赞曰:孝武皇帝时代,图谋制服匈奴,忧虑他们联合西域各国,勾结南羌,于是开拓河西,设置四郡,打开玉门关,沟通西域,以斩断匈奴的右臂,隔绝南羌、月氏。单于失去援助,从此远逃,因而漠南没有匈奴的王庭。
遭值文、景玄默,养民五世,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强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则建珠崖七郡,感枸酱、竹杖则开牂柯、越巂,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后宫,薄梢、龙文、鱼目、汗血之马充于黄门,巨象、师子、猛犬、大雀之群食于外囿。殊方异物,四面而至。于是广开上林,穿昆明池,营千门万户之宫,立神明通天之台,兴造甲乙之帐,落以随珠和璧,天子负黼依,袭翠被,冯玉几,而处其中。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作《巴俞》都卢、海中《砀极》、漫衍鱼龙、角抵之戏以观视之。及赂遗赠送,万里相奉,师旅之费,不可胜计。至于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管盐铁,铸白金,造皮币,算至车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财力竭,因之以凶年,寇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绣杖斧,断斩于郡国,然后胜之。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且通西域,近有龙堆,远则葱岭,身热、头痛、县度之厄。淮南、杜钦、扬雄之论,皆以为此天地所以界别区域,绝外内也。《书》曰“西戎即序”,禹即就而序之,非上威服致其贡物也。
【译文】:适逢文帝、景帝清静无为,休养百姓五代,天下富足,财力有余,兵马强盛。所以能见到犀角、布匹、玳瑁就设置了珠崖等七郡,有感于枸酱、竹杖就开拓了牂柯、越巂,听说天马、葡萄就沟通了大宛、安息。从此以后,明珠、玳瑁甲、通犀角、翠鸟羽毛等珍宝充满了后宫,薄梢、龙文、鱼目、汗血等骏马充满了黄门,大象、狮子、猛犬、大鸟等成群地饲养在苑囿。远方奇异的物产,从四面八方而来。于是扩大上林苑,开凿昆明池,营建千门万户的宫殿,建立神明通天台,兴造甲乙之帐,装饰随侯珠、和氏璧,天子背靠绣有斧形花纹的屏风,披着翠羽织成的披风,凭靠玉几,身处其中。设置酒池肉林来宴飨四方夷狄的客人,表演巴俞舞、都卢杂技、海中《砀极》乐曲、漫衍鱼龙、角抵等戏乐来观赏。至于馈赠赠送,万里相送,军队的费用,不可胜数。以至于用度不足,就实行酒类专卖,盐铁官营,铸造白金货币,制造皮币,对车船征税,租税算到六畜。民力穷尽,财力枯竭,又加上灾荒之年,盗贼并起,道路不通,身穿绣衣、手持斧钺的直指使者开始出动,在郡国中斩杀,然后才平定了他们。所以武帝末年就放弃了轮台之地,而下达了哀痛的诏书,这难道不是仁圣之君的悔悟吗!况且通往西域,近处有白龙堆,远处有葱岭,有身热、头痛、悬度那样的险阻。淮南王刘安、杜钦、扬雄的议论,都认为这是天地用来分别区域,隔绝内外的。《尚书》说“西戎就序”,大禹只是因势利导使他们有序,不是靠君主的威严压服让他们贡献物品。
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统率与之进退。与汉隔绝,道里又远,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盛德在我,无取于彼。故自建武以来,西域思汉威德,咸乐内属。唯其小邑鄯善、车师,界迫匈奴,尚为所拘。而其大国莎车、于阗之属,数遣使置质于汉,愿请属都护。圣上远览古今,因时之宜,羁縻不绝,辞而未许。虽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让白雉,太宗之却走马,义兼之矣,亦何以尚兹!
【译文】:西域各国,各有自己的君长,军队分散弱小,没有统一的领导,虽然属于匈奴,但并不亲近依附。匈奴能得到他们的马匹牲畜毛毡,但不能统率他们一同进退。西域与汉朝隔绝,道路又远,得到它没有多大好处,放弃它也没有多大损失。崇高的德政在我们这边,不需要从他们那里获取什么。所以自从建武(光武帝年号)以来,西域思念汉朝的威严恩德,都乐意内附。只有那些小国如鄯善、车师,边界靠近匈奴,还被匈奴控制。而那些大国如莎车、于阗之类,多次派遣使者送质子到汉朝,希望请求归属都护管辖。圣上远察古今,根据时势的需要,采取羁縻政策不断绝联系,但推辞而没有答应。即使是大禹使西戎有序,周公交还白雉,汉文帝退回千里马,其意义兼而有之了,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