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扬雄传下
明年,上将大夸胡人以多禽兽,秋,命右扶风发民入南山,西自褒斜,东至弘农,南驱汉中,张罗罔罴罘,捕熊罴、豪猪、虎豹、狖玃、狐菟、麋鹿,载以槛车,输长杨射熊馆。以罔为周阹,纵禽兽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获,上亲临观焉。是时,农民不得收敛。雄从至射熊馆,还,上《长杨赋》,聊因笔墨之成文章,故借翰林以为主人,子墨为客卿以风。其辞曰:
【译文】:第二年,皇上将要向胡人夸耀汉朝禽兽众多,秋天,命令右扶风征发百姓进入南山,西起褒斜,东到弘农,南面直到汉中,张开罗网,捕捉熊罴、豪猪、虎豹、猿猴、狐狸、麋鹿,用槛车装载,运到长杨宫的射熊馆。用网围成巨大的猎场,把禽兽放养在里面,让胡人空手与野兽搏斗,自己获取捕获的猎物,皇上亲自莅临观看。这时,农民不能收获庄稼。扬雄随从到射熊馆,回来后,呈上《长杨赋》,姑且借笔墨写成文章,所以借翰林作为主人,子墨作为客卿来进行讽谏。赋文说:
子墨客卿问于翰林主人曰:“盖闻圣主之养民也,仁沾而恩洽,动不为身。今年猎长杨,先命右扶风,左太华而右褒斜,椓嶻{山辟}而为弋,纡南山以为罝,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帅军踤阹,锡戎获胡。扼熊罴,拖豪猪,木雍枪累,以为储胥,此天下之穷览极观也。虽然,亦颇扰于农民。三旬有余,其廑至矣,而功不图,恐不识者,外之则以为娱乐之游,内之则不以为干豆之事,岂为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为神,淡泊为德,今乐远出以露威灵,数摇动以罢车甲,本非人主之急务也,蒙窃或焉。”
【译文】:子墨客卿问翰林主人说:“听说圣明的君主养育百姓,仁爱遍施而恩泽融洽,举动不是为了自己。今年在长杨狩猎,先命令右扶风,左边以太华山为界,右边以褒斜谷为界,砍削嶻嶭山做成木桩,围绕南山作为罗网,在丛林草莽中排列千辆兵车,在山脚排列万骑骑兵,率领军队围猎,把猎获物赐给戎狄胡人。捉住熊罴,拖倒豪猪,用树木栅栏和竹枪累成营垒,作为守卫的屏障,这真是天下最尽兴的游览和景象了。虽然如此,也颇扰扰了农民。历时三十多天,这勤苦也算到极点了,但功效却不考虑,恐怕不了解内情的人,从外表看会以为这是娱乐的游玩,从内里想又不会认为是用于祭祀的正事,这难道是为了百姓吗!况且君主以沉静无为为神明,以恬淡寡欲为美德,如今喜欢远出以显露威灵,屡次兴师动众而疲劳车马甲士,这本来不是君主的紧急事务,我私下有些疑惑。”
翰林主人曰:“吁,谓之兹邪!若客,所谓知其一未睹其二,见其外不识其内者也。仆尝倦谈,不能一二其详,请略举凡,而客自览其切焉。”
【译文】:翰林主人说:“唉,你这样说就错了!像客人您,正是所说的只知道一方面没看到另一方面,只看见外表不了解内情的人啊。我曾经厌倦谈说,不能详细地一一说明,请允许我大略陈述个大概,而客人您自己去看那实际情况吧。”
客曰:“唯,唯。”
【译文】:客人说:“是,是。”
主人曰:“昔有强秦,封豕其士,窫窳其民,凿齿之徒相与摩牙而争之,豪俊麋沸云扰,群黎为之不康。于是上帝眷顾高祖,高祖奉命,顺斗极,运天关,横巨海,票昆仑,提剑而叱之,所麾城摲邑,下将降旗,一日之战,不可殚记。当此之勤,头蓬不暇疏,饥不及餐,鞮鍪生虮虱,介胄被沾汗,以为万姓请命乎皇天。乃展民之所诎,振民之所乏,规亿载,恢帝业,七年之间而天下密如也。
【译文】:主人说:“从前有强暴的秦国,像封豕一样残害士人,像窫窳一样虐害百姓,像凿齿一样的恶徒互相磨牙争斗,豪杰像粥沸云扰般纷起,百姓因此不安宁。于是上帝眷顾高祖,高祖承受天命,顺应北斗和北极星的指向,运转天关星,横渡大海,迅疾越过昆仑山,手提宝剑而叱咤风云,他所指挥攻克的城池,迫使敌将降下旗帜,一天的战斗,不能尽记。在这辛勤的时候,头发蓬乱没空梳理,饥饿来不及吃饭,头盔里生了虮虱,铠甲被汗水浸湿,这是为万民向皇天请命啊。于是伸张百姓的冤屈,赈济百姓的匮乏,规划亿年的长久,恢宏帝王的大业,七年之间而天下安定。
“逮至圣文,随风乘流,方垂意于至宁,躬服节俭,绨衣不敝,革鞜不穿,大夏不居,木器无文。于是后宫贱玳瑁而疏珠玑,却翡翠之饰,除雕瑑之巧,恶丽靡而不近,斥芬芳而不御,抑止丝竹晏衍之乐,憎闻郑、卫幼眇之声,是以玉衡正而太阶平也。
【译文】:“等到圣明的文帝,顺应风气和潮流,正留意于达到最安宁的境界,亲身实行节俭,粗丝衣服不穿破不换,皮鞋不穿坏不丢,高大的宫殿不住,木器不雕饰花纹。于是后宫以玳瑁为贱而疏远珠宝,摒弃翡翠的装饰,废除雕琢的技巧,厌恶华丽奢靡而不接近,排斥芬芳之物而不使用,抑制丝竹悠长的音乐,憎恶听到郑、卫两国柔靡的歌声,因此北斗星的玉衡端正而朝廷的政阶太平。
“其后熏鬻作虐,东夷横畔,羌戎睚眦,闽越相乱,遐萌为之不安,中国蒙被其难。于是圣武勃怒,爰整其旅,乃命票、卫,汾沄沸渭,云合电发,飙腾波流,机骇蜂轶,疾如奔星,击如震霆,砰轒辒,破穹庐,脑沙幕,髓余吾。遂猎乎王廷。驱橐它,烧蠡,分梨单于,磔裂属国,夷坑谷,拔卤莽,刊山石,蹂尸舆厮,系累老弱,兖鋋瘢耆、金镞淫夷者数十万人,皆稽颡树颔,扶服蛾伏,二十余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四临,幽都先加,回戈邪指,南越相夷,靡节西征,羌僰东驰。是以遐方疏俗殊邻绝党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绥,莫不跷足抗手,请献厥珍,使海内淡然,永亡边城之灾,金革之患。
【译文】:“后来匈奴作乱,东夷蛮横背叛,羌戎怒目相视,闽越互相攻伐,远方百姓因此不安宁,中原遭受他们的祸难。于是圣武皇帝勃然震怒,于是整顿他的军队,就命令骠骑将军霍去病、大将军卫青,声势浩大如汾水沄沄渭水沸腾,如云聚合如雷电突发,如暴风腾起如波涛奔流,如弩机突发如群蜂飞散,迅疾如流星,攻击如雷霆,砰然攻破敌军战车,捣毁匈奴穹庐,使其脑浆涂于沙漠,髓液流入余吾河。于是直捣匈奴王庭。驱赶骆驼,焚烧积聚,分裂单于部众,肢解其附属国,填平坑谷,扫除荒芜,刊削山石,践踏尸体车轧厮卒,捆绑老弱,受箭伤刀伤、被金属箭头严重杀伤的有几十万人,他们都叩头至地额头碰树,匍匐在地像虫子一样趴着,二十多年了,还不敢喘息。天朝大军四面降临,先加兵于匈奴,回师斜指,南越互相夷灭,挥师西征,羌人僰人向东奔驰。因此远方风俗疏隔、与中原不同甚至断绝来往的地区,那些最高的仁德也不能感化、最盛的德行也不能安抚的地方,无不踮脚举手,请求进献他们的珍宝,使得海内安定淡然,永远没有边境城池的灾害、战争的祸患。
“今朝廷纯仁,遵道显义,并包书林,圣风云靡;英华沉浮,洋溢八区,普天所覆,莫不沾濡;士有不谈王道者则樵夫笑之。故意者以为事罔隆而不杀,物靡盛而不亏,故平不肆险,安不忘危。乃时以有年出兵,整舆竦戎,振师五莋,习马长杨,简力狡兽,校武票禽。乃萃然登南山,瞰乌弋,西厌月<出骨>,东震日域。又恐后世迷于一时之事,常以此取国家之大务,淫荒田猎,陵夷而不御也,是以车不安轫,日未靡旃,从者仿佛,骫属而还;亦所以奉太宗之烈,遵文、武之度,复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使农不辍耰,工不下机,婚姻以时,男女莫违;出恺弟,行简易,矜劬劳,休力役;见百年,存孤弱,帅与之,同苦乐。然后陈钟鼓之乐,鸣鞀磬之和,建碣磍之虡,拮隔鸣球,掉八列之舞;酌允铄,肴乐胥,听庙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祜;歌投颂,吹合雅。其勤苦此,故真神之所劳也。方将俟元符,以禅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延光于将来,比荣乎往号,岂徒欲淫览浮观,驰聘粳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蹂践刍荛,夸诩众庶,盛狖玃之收,多麋鹿之获哉!且盲不见咫尺,而离娄烛千里之隅;客徒爱胡人之获我禽兽,曾不知我亦已获其王侯。”
【译文】:“如今朝廷纯粹仁德,遵循道义彰明大义,包容文士之林,圣德的风气像风吹草伏般普及;英才如花之精华沉浮,洋溢于八方区域,普天之下,无不沾润;士人如果有不谈王道的连樵夫都会嘲笑他。所以料想者认为事物没有只兴盛而不衰减的,万物没有只盛大而不亏损的,所以太平时不放肆涉险,安定时不忘危险。于是趁丰年出兵,整顿车马警惕戎狄,在五莋整顿军队,在长杨宫练习马术,选择力士与狡兽搏斗,考核武艺与轻疾的飞禽较量。于是聚集起来登上南山,远望乌弋国,西边使月支国厌服,东边震慑日出之域。又恐怕后世迷惑于一时的事情,常常拿这个来替代国家的大事,过度沉溺于田猎,衰落而不能制止,所以车子还没来得及停稳,太阳还没移动旗影,随从的人依稀仿佛,就已委曲相随而回;这也是用来尊奉太宗的功业,遵循文帝、武帝的法度,恢复夏、商、周三王的田猎制度,返归五帝时虞人掌管山泽的旧制;使农民不停止耕种,工匠不离开织机,婚姻按时进行,男女不错过婚期;表现出和乐平易,实行简单易行的政令,怜悯辛劳,停止力役;接见百岁老人,抚恤孤儿弱者,率领他们,同甘共苦。然后陈列钟鼓的音乐,鸣响鞀磬的和谐,设立刻有碣磍的钟架,敲击玉磬,跳起八佾之舞;斟酌诚信美善之道,以任用贤才为佳肴,聆听宗庙中的和谐之声,承受神人赐予的福佑;歌声投合颂诗,吹奏合乎雅乐。如此辛勤劳苦,所以是真正的神灵所慰劳的。正将要等待天降祥瑞的符命,在梁甫山祭祀天地以增广泰山封禅的基础,增加泰山的高度,延续光辉于将来,比拟荣耀于往古的称号,哪里只是想要纵情游览浮泛观赏,奔驰在稻田之地,周游在梨栗林中,践踏柴草,向众庶夸耀,丰富猿猴的收获,增多麋鹿的猎获呢!况且瞎子看不见咫尺之近,而离娄能明察千里之外;客人您只爱胡人获取我们的禽兽,竟不知道我们也已经获取了他们的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体乎!允非小子之所能及也。乃今日发矇,廓然已昭矣!”
【译文】:话没说完,墨客离开坐席再次跪拜叩头说:“伟大啊这体制!确实不是我这小人所能企及的。今天才启蒙,豁然开朗已经明白了!”
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号曰《解嘲》。其辞曰:
【译文】:汉哀帝时,丁明、傅晏、董贤当权,那些依附他们的人有的从平民起家做到二千石的高官。当时,扬雄正在草创《太玄》,有用来持守之道,淡泊如止水。有人嘲笑扬雄因为写《太玄》还是白丁,而扬雄对此进行解释,称作《解嘲》。它的文辞说:
客嘲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不生则已,生则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圭,儋人之爵,怀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拖紫,朱丹其毂。今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历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画一奇,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一从一衡,论者莫当,顾而作《太玄》五千文,支叶扶疏,独说十余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纤者入无伦,然而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意者玄得毋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
【译文】:客人嘲笑扬子说:“我听说上古的士人,是人们的纲纪,不出生则已,出生就上使人君尊贵,下使父母荣耀。分割人家的珪玉,承受人家的爵位,怀揣人家的符节,分享人家的俸禄,佩系青绶紫绶,用朱红涂饰车毂。如今您有幸遇到明盛的时代,处在言论无所忌讳的朝廷,与群贤同列,经历金马门、上玉堂殿有些日子了,竟然不能谋划一条奇计,提出一个策略,对上劝说君主,对下与公卿谈论。眼睛像闪耀的星星,舌头像闪电的光芒,或纵或横地辩论,议论者没人能抵挡,却反而写作《太玄》五千字,枝叶繁茂,独自解说十多万字,深的深入黄泉,高的高出苍天,大的包含元气,细的细到无与伦比,然而官位不过侍郎,提拔才到给事黄门。猜想这《太玄》莫非还是白丁吧?为什么官职这样落拓失意呢?”
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者周罔解结,群鹿争逸,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亡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战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是故驺衍以颉亢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
【译文】:扬子笑着回答说:“客人您只想用朱红涂饰我的车毂,不知道一旦失足将会使我家族赤血涂地啊!从前周朝礼法之网解开了结,诸侯像群鹿一样争相奔逸,分裂为十二国,合并为六七国,四分五裂,并列为战国。士人没有固定的君主,国家没有固定的臣子,得到士人的就富强,失去士人的就贫弱,士人展翅奋飞,任意选择存身之处,所以士人有的自己藏在袋子里让君主聘用,有的凿穿墙壁逃走。因此驺衍因为言论高亢而取得世间的资望,孟轲虽然处境艰难,还是成为万乘之国的老师。
“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禺,后陶涂。东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纠墨,制以质铁,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咎繇,戴縰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涂者入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雀,勃解之鸟,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昔三仁去而殷虚,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粤伯,五羖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睢以折摺而危穰侯,蔡泽虽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亡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亡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余。
【译文】:“如今大汉左边是东海,右边是渠搜,前面是番禺,后面是陶涂。东南设一都尉,西北设一候官。用绳索捆绑,用刀斧铁钺制裁,用礼乐教化,用《诗经》、《尚书》感化,用长久的时间来旷日持久,用庐舍来聚结人才。天下的士人,像雷一样震动像云一样聚合,像鱼鳞一样杂沓密集,都在八方区域营求,家家自认为是稷、契,人人自认为是皋陶,戴着縰巾垂着冠缨而谈论的人都自比于伊尹,五尺童子羞于和晏婴、管仲相比,得势的人直上青云,失势的人委弃沟渠,早上掌握大权就成为卿相,晚上失势就成为平民;好比江湖中的雀鸟,勃解山上的飞鸟,一只大雁飞来不算多,一对野鸭飞走不算少。从前三位仁人离去而殷都成为废墟,两位老者归来而周朝昌盛,伍子胥死而吴国灭亡,文种、范蠡存在而越国称霸,五羖大夫来到而秦国欢喜,乐毅出走而燕国恐惧,范睢因为折断肋骨拉折腰骨而使穰侯危险,蔡泽虽然下巴下垂鼻梁塌陷却让唐举嘲笑。所以当国家有事的时候,不是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光就不能安定;当国家无事的时候,那些章句之徒一起坐着守住职位,也没有什么祸患。所以世道混乱,圣哲奔走忙碌还不够;世道太平,庸人高枕而卧还有余。
“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或枉千乘于陋巷,或拥帚彗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俯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宛舌而固声,欲行者拟足而投迹。乡使上世之士处乎今,策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
【译文】:“那上古的士人,有的被解开捆绑而担任相国,有的脱去粗布衣服而成为太傅;有的倚着夷门发笑,有的横渡江潭钓鱼;有的游说七十国君而不被任用,有的站着谈一会儿话就被封侯;有的委屈千乘之君到陋巷来访,有的抱着扫帚为天子先驱。因此士人很能凭他们的口舌和笔墨施展才能,钻空子找机会而没有什么屈辱。如今县令不聘请士人,郡守不迎接老师,众卿不对宾客作揖,将相不低眉顺眼;言论奇特的人被怀疑,行为特殊的人获罪,因此想说话的人卷起舌头闭紧嘴巴,想行动的人抬起脚来跟着别人的脚印走。假使上古的士人处在今天,对策不是甲科,品行不是孝廉,荐举不是方正,只能上疏直言,时时议论是非,最好的得到待诏,差一点的听到‘知道了,回去吧’的答复,又怎能得到青绶紫绶的高官?
“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挐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廷;惟寂惟莫,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皇,执蝘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子徒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遭臾跗、扁鹊,悲夫!”
【译文】:“况且我听说,火光炽烈的会熄灭,雷声隆隆的会断绝;看那雷和火,又满又实,但天收去它的声音,地藏起它的热量。地位显赫的人家,鬼在窥视他的屋子。争夺抓取的人灭亡,默默无闻的人生存;官位极高的人宗族危险,自我持守的人自身保全。所以懂得玄妙懂得沉默,是守道的最高境界;保持清静,是精神遨游的庭院;只有寂静只有淡漠,是保守德行的宅第。世道不同事情变化,为人之道没有差别,彼此交换时代,不知会怎样。现在您竟然用鸱枭来嘲笑凤凰,拿着壁虎来嘲讽龟龙,不也是错误的吗!您只笑我研究《太玄》还是白丁,我也笑您病得太重,不遇到俞跗、扁鹊那样的名医,可悲啊!”
客曰:“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
【译文】:客人说:“那么没有《太玄》就不能成名吗?范雎、蔡泽以下的人何必靠《太玄》呢?”
扬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胁拉髂,免于微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万乘之主,界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顉颐折頞,涕涶流沫,西揖强秦之相,扼其咽,炕其气,附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雒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甫刑》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律于唐、虞之世,则悖矣;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则缪矣;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夫萧规曹随,留侯画策,陈平出奇,功若泰山,向若阺隤,唯其人之赡知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夫蔺先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票骑发迹于祁连,司马长卿窃訾于卓氏,东方朔割炙于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
【译文】:扬子说:“范雎,是魏国的逃犯,折断肋骨拉折腰骨,免于被绳索捆绑,缩着肩膀被人踩背,爬着钻进袋子,激怒万乘之国的君主,在泾阳君和穰侯之间离间而取代他们,是恰当其时的。蔡泽,是崤山以东的平民,下巴下垂鼻梁塌陷,鼻涕唾沫流淌,西入强秦对丞相作揖,扼住他的咽喉,断绝他的气息,拍着他的背而夺取他的相位,是赶上时机的。天下已经安定,战争已经平息,建都在洛阳,娄敬放下车辕脱下挽具,鼓动三寸之舌,提出不可动摇的策略,建议将整个朝廷迁到长安,是适合时宜的。五帝留下典章,三王传下礼仪,百代不变,叔孙通出身于军鼓之间,脱下铠甲放下戈矛,于是制定君臣之间的礼仪,是得到机遇的。《甫刑》衰敝,秦法残酷暴烈,圣汉临时制定法令,而萧何创作法律,是适宜的。所以如果在唐尧、虞舜的时代制定萧何的法律,那就悖谬了;如果在夏朝、殷朝的时候制作叔孙通的礼仪,那就糊涂了;如果在西周成康之世提出娄敬的策略,那就错误了;如果在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高等权贵之间谈论范雎、蔡泽的学说,那就疯狂了。萧何制定法规曹参遵循,留侯张良出谋划策,陈平献出奇计,功劳像泰山一样高,声望像山崩一样响,哪里只是那些人的智慧丰富呢,也是适逢那时可以有所作为啊。所以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做可以做的事,就顺利;在不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做不可以做的事,就凶险。那蔺相如立功于章台宫,商山四皓在南山获得荣誉,公孙弘在金马门创立功业,骠骑将军霍去病在祁连山发迹,司马相如从卓氏那里窃取资财,东方朔把烤肉割给妻子。我确实不能和这几位先生并列,所以默默地独自持守我的《太玄》。”
雄以为赋者,将以风之也,必推类而言,极丽靡之辞,闳侈巨衍,竞于使人不能加也,既乃归之于正,然览者已过矣。往时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赋》,欲以风,帝反缥缥有陵云之志。由是言之,赋劝而不止,明矣。又颇似俳优淳于髡、优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贤人君子诗赋之正也,于是辍不复为。而大潭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赞,亦自然之道也。故观《易》者,见其卦而名之;观《玄》者,数其画而定之。《玄》首四重者,非卦也,数也。其用自天元推一昼一夜阴阳数度律历之纪,九九大运,与天终始。故《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曰一二三,与《泰初历》相庆,亦有颛顼之历焉。扌筮之以三策,关之以休咎,絣之以象类,播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拟之以道德仁义礼知。无主无名,要合《五经》,苟非其事,文不虚生。为其泰曼漶而不可知,故有《首》、《冲》、《错》、《测》、《摛》、《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皆以解剥《玄》体,离散其文,章句尚不存焉。《玄》文多,故不著,观之者难知,学之者难成。客有难《玄》大深,众人之不好也,雄解之,号曰《解难》。其辞曰:
【译文】:扬雄认为赋这种东西,是用来讽谏的,一定要推衍同类事物来说,用尽华丽奢靡的辞藻,宏大夸张,极力铺陈,争着让人不能再增加,然后才归结到正道,然而阅读的人已经过分沉溺于文辞了。从前汉武帝喜好神仙,司马相如上《大人赋》,想用来讽谏,武帝反而飘飘然有凌云成仙的志向。由此说来,赋的劝谏作用不能制止欲望,是很明白的。赋又很像俳优淳于髡、优孟那些人,不是法度所应存在的,也不是贤人君子诗赋的正道,于是停止不再写作。而深入思考浑天说,参考并模仿它而分为四份,穷尽到八十一首。旁边则三次模仿九次依据,穷尽到七百二十九赞,也是自然的道理。所以看《周易》的人,看到它的卦象而命名它;看《太玄》的人,数它的画数而确定它。《太玄》的首有四位,不是卦,是数。它的功用是从天元推算一昼夜阴阳的度数律历的纪年,九九八十一的大运,与天地相终始。所以《太玄》有三个方面、九个州、二十七个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叫一二三,与《太初历》相应,也有颛顼历的成分。用三策来占筮,用吉凶来关联,用象类来编联,用人事来传播,用五行来文饰,用道德仁义礼智来比拟。没有固定的主体和名称,总要符合《五经》,如果不是那些事理,文字不凭空产生。因为它太模糊不清而不可理解,所以有《首》、《冲》、《错》、《测》、《摛》、《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都是用来解析《太玄》的体例,分散它的文字,连章句都不存在。《太玄》文字太多,所以不著录,看它的人难以理解,学它的人难以有成。有客人责难《太玄》太深奥,众人不喜欢,扬雄解释它,称作《解难》。它的文辞说:
客难扬子曰:“凡著书者,为众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声调于比耳。今吾子乃抗辞幽说,闳意眇指,独驰聘于有亡之际,而陶冶大炉,旁薄群生,历览者兹年矣,而殊不寤。亶费精神于此,而烦学者于彼,譬画者画于无形,弦者放于无声,殆不可乎?”
【译文】:客人责难扬子说:“凡是著书的人,是为了众人所喜好的,美味期望合乎口味,好听的音乐期望悦耳。现在您却用高深的文辞幽隐的学说,宏大的意旨精微的指归,独自驰骋于有无之间,而陶冶于天地的大熔炉,广泛影响万物众生,阅读它的人已经多年了,却特别不能觉悟。白白在这里耗费精神,而麻烦学者去钻研那边,好比画家在无形的东西上作画,弹琴者在无声的地方弹琴,恐怕不可以吧?”
扬子曰:“俞。若夫闳言崇议,幽微之涂,盖难与览者同也。昔人有观象于天,视度于地,察法于人者,天丽且弥,地普而深,昔人之辞,乃玉乃金。彼岂好为艰难哉?势不得已也。独不见夫翠虯绛螭之将登乎天,必耸身于仓梧之渊;不阶浮云,翼疾风,虚举而上升,则不能撠胶葛,腾九闳。日月之经不千里,则不能烛六合,耀八纮;泰山之高不嶕峣,则不能浡滃云而散歊烝。是以宓牺氏之作《易》也,绵络天地,经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错其象而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臧,定万物之基。《典》、《谟》之篇,《雅》、《颂》之声,不温纯深润,则不足以扬鸿烈而章缉熙。盖胥靡为宰,寂寞为尸;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语叫叫,大道低回。是以声之眇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棍于世俗之目,辞之衍者不可齐于庸人之听。今夫弦者,高张急徽,追趋逐耆,则坐者不期而附矣;试为之族《咸池》,揄《六茎》,发《箫韶》,咏《九成》,则莫有和也。是故钟期死,伯牙绝弦破琴而不肯与众鼓;獿人亡,则匠石辍斤而不敢妄斫。师旷之调钟,俟知音者之在后也;孔子作《春秋》,几君子之前睹也。老聃有遗言,贵知我者希,此非其操与!”
【译文】:扬子说:“是的。至于宏大的言论崇高的议论,幽深微妙的途径,大概难以和一般阅读者相同的。从前有人观察天象,测度地理,考察人事法则,天空美丽而且广大,大地普遍而且深厚,古人的言辞,就像玉像金。他们难道是喜欢制造艰难吗?是形势不得不这样啊。难道没看见那翠绿的虯龙和深红的螭龙将要登天,一定要在苍梧的深渊中耸身;不凭借浮云,不借助疾风,凭空飞升,就不能触及高远之处,腾上九天之门。日月运行不超过千里,就不能照亮天地四方,照耀八方极远之地;泰山不高耸险峻,就不能兴起浓云而散发水汽。所以伏羲氏创作《周易》,笼罩天地,用八卦作为经线,文王附上六爻,孔子排列卦象并作彖辞解释,然后阐发天地的奥秘,奠定万物的基础。《尧典》、《大禹谟》等篇章,《雅》、《颂》的音乐,如果不温和纯厚深沉润泽,就不能宣扬宏大的功业而显明光明。因此让囚徒当主宰,让寂寞当主祭;最好的味道一定清淡,最大的声音一定稀疏;最大的言语是空旷的呼喊,最高的道理是曲折回环。所以微妙的声音不能和众人的耳朵相同,美丽的形态不能和世俗的眼睛混同,繁复的言辞不能和平庸之人的听觉齐一。现在那些弹琴的人,把弦调得很高很紧,急拨琴徽,追逐流行的喜好,那么坐着的人不约而同地附和;试为他们演奏《咸池》之乐,宣扬《六茎》,发出《箫韶》之音,咏唱《九成》之曲,就没有人应和了。所以钟子期死了,伯牙扯断琴弦摔破琴而不肯为众人弹奏;獿人死了,匠石就放下斧头而不敢随意砍削。师旷调钟,等待知音的人在后来;孔子作《春秋》,期望君子在前面看到。老聃有遗言,可贵的是了解我的人少,这不就是他的操守吗!”
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即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或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记六国,历楚、汉,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故人时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撰以为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法言》文多不著,独著其目:
【译文】:扬雄看到诸子百家各用自己的学说背道而驰,大抵诋毁指责圣人,就是怪异迂阔。他们分析辩论用诡诈的言辞,来扰乱世事,虽然是小辩,终究破坏大道而迷惑众人,使人们沉溺于他们的见闻而不知道自己错了。等到太史公记载六国史事,经过楚汉之争,截止于获麟之年,不与圣人相同,是非标准很违背经义。所以人们时常有问扬雄的,他常用法则来应答,编纂成十三卷,模仿《论语》,称作《法言》。《法言》文字很多不录,只著录它的目录:
天降生民,倥侗颛蒙,恣于情性,聪明不开,训诸理。撰《学行》第一。
【译文】:上天降生下民,愚昧无知,放纵情性,智慧不开,用道理来训导他们。撰《学行》第一。
降周迄孔,成于王道,终后诞章乖离,诸子图微。撰《吾子》第二。
【译文】:从周朝下降到孔子,王道完成,此后浮夸的篇章背离正道,诸子试图探究微言大义。撰《吾子》第二。
事有本真,陈施于亿,动不克咸,本诸身。撰《修身》第三。
【译文】:事物有根本的真实,陈述施行于亿万事,行动不能都成功,要根本在于自身。撰《修身》第三。
芒芒天道,在昔圣考,过则失中,不及则不至,不可奸罔。撰《问道》第四。
【译文】:茫茫天道,在于古代圣人的考察,过分就失去中道,不够就达不到,不可以欺诈蒙蔽。撰《问道》第四。
神心曶恍,经纬万方,事系诸道德仁谊礼。撰《问神》第五。
【译文】:精神心灵恍惚莫测,治理万事万物,事情关联到道德、仁爱、义理、礼仪。撰《问神》第五。
明哲煌煌,旁烛亡疆,逊于不虞,以保天命。撰《问明》第六。
【译文】:明哲智慧光辉灿烂,普照无边,在意外之事上谦逊,以保全天命。撰《问明》第六。
假言周于天地,赞于神明,幽弘横广,绝于迩言。撰《寡见》第七。
【译文】:假借言论遍及天地,赞颂神明,幽深宏大广阔,断绝于浅近的言论。撰《寡见》第七。
圣人聪明渊懿,继天测灵,冠于群伦,经诸范。撰《五百》第八。
【译文】:圣人聪明渊深美好,继承上天测度灵性,超出众人之上,经理各种规范。撰《五百》第八。
立政鼓众,动化天下,莫上于中和,中和之发,在于哲民情。撰《先知》第九。
【译文】:建立政教鼓动民众,行动感化天下,没有比中和更重要的,中和的发挥,在于洞察民情。撰《先知》第九。
仲尼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参差不齐,一概诸圣。撰《重黎》第十。
【译文】:孔子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良莠不齐,一概用圣人的标准衡量。撰《重黎》第十。
仲尼之后,讫于汉道,德行颜、闵、股肱萧、曹,爰及名将尊卑之条,称述品藻。撰《渊骞》第十一。
【译文】:孔子之后,截止于汉朝,德行如颜回、闵子骞,辅佐大臣如萧何、曹参,以及名将尊卑的条目,称述评价。撰《渊骞》第十一。
君子纯终领闻,蠢迪检押,旁开圣则。撰《君子》第十二。
【译文】:君子纯粹终始听闻大道,行动遵循法度,旁通圣人的法则。撰《君子》第十二。
孝莫大于宁亲,宁亲莫大于宁神,宁神莫大于四表之欢心。撰《孝至》第十三。
【译文】:孝顺没有比使父母安宁更大的,使父母安宁没有比使神灵安宁更大的,使神灵安宁没有比使四方夷狄都欢心更大的。撰《孝至》第十三。
赞曰:雄之自序云尔。初,雄年四十余,自蜀来至游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岁余,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当成、哀、平间,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恬于势利乃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曶之;唯刘歆及范逡敬焉,而醒潭以为绝伦。
【译文】:赞曰:扬雄的自序如此。起初,扬雄四十多岁,从蜀地来到京师游历,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惊奇于他的文才雅致,召他担任门下史,推荐扬雄待诏,一年多后,呈奏《羽猎赋》,被任命为郎官,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列。汉哀帝初年,又与董贤同官。在汉成帝、哀帝、平帝年间,王莽、董贤都位居三公,权势压倒君主,他们所推荐的人无不得到提拔,而扬雄历经三朝没有升迁官职。等到王莽篡位,谈论符命称颂功德而获得封爵的人很多,扬雄又没有封侯,因为年老资深转为大夫,淡泊于权势利益竟然如此。他确实喜好古道而乐守道义,他的心意是想通过文章在后世成名,认为经书没有比《周易》更伟大的,所以创作《太玄》;传注没有比《论语》更伟大的,所以创作《法言》;史书篇章没有比《仓颉篇》更好的,所以创作《训纂》;箴言没有比《虞箴》更好的,所以创作《州箴》;赋没有比《离骚》更深刻的,所以反过来推广它;辞赋没有比司马相如更华丽的,所以创作四篇赋;都是斟酌它们的根本,互相仿效而驰骋文采。他把心思用在内在修养上,不追求外在名利,当时人们都忽视他;只有刘歆和范逡尊敬他,而醒潭认为他无与伦比。
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绝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请问其故,乃刘棻尝从雄学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
【译文】:王莽时,刘歆、甄丰都位居上公,王莽既然依靠符命自立为帝,即位之后,想断绝符命的根源来神化以前的事情,而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又献上符命。王莽诛杀甄丰父子,将刘棻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供词牵连到的人,就逮捕而不请示。当时,扬雄在天禄阁上校勘书籍,治狱的使者来了,要逮捕扬雄,扬雄害怕不能免罪,就从阁楼上跳下去,差点摔死。王莽听说后说:“扬雄一向不参与政事,为什么牵连到这个案子里?”暗中查问原因,原来是刘棻曾经跟扬雄学习写奇字,扬雄不知内情。有诏令不要追究。然而京师为此编出话说:“因为寂寞,所以跳楼;因为清静,却作符命。”
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耆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而巨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向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年七十一,天凤五年卒,侯芭为起坟,丧之三年。
【译文】:扬雄因病免官,又被征召为大夫。家中一向贫穷,嗜好喝酒,人们很少到他家门。当时有好事的人带着酒菜跟随他游学,而巨鹿人侯芭经常跟随扬雄居住,向他学习《太玄》、《法言》。刘歆也曾经看过这些书,对扬雄说:“白白地自我苦吃!现在的学者有俸禄利益,然而尚且不能弄懂《周易》,又对《太玄》能怎样呢?我恐怕后人会用它来盖酱缸啊。”扬雄笑而不答。享年七十一岁,天凤五年去世,侯芭为他筑坟,守丧三年。
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闻雄死,谓桓谭曰:“子常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聃著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诊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僣号称王,盖诛绝之罪也。自雄之没至今四十余年,其《法言》大行,而《玄》终不显,然篇籍具存。
【译文】:当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死了,对桓谭说:“您常常称赞扬雄的书,难道能流传到后世吗?”桓谭说:“一定会流传。只是您和我来不及看到了。大凡人们轻视近代的而重视远古的,亲眼看见扬子云的俸禄地位容貌不能打动人心,所以轻视他的书。从前老聃著虚无的言论两篇,鄙薄仁义,非议礼学,然而后世喜好他的人还认为超过了《五经》,从汉文帝、景帝到司马迁都有这种说法。现在我看扬雄的书文义极其深刻,而且议论不违背圣人,如果让他遇到赏识的君主,再经过贤人智者的审阅,受到称赞,那么必定会超过诸子百家了。”众儒生有的讥讽认为扬雄不是圣人却创作经书,好比春秋时吴国、楚国的君主僭越称王,大概是该诛灭的罪过。从扬雄去世到现在四十多年,他的《法言》大为流行,而《太玄》终究不显扬,但篇章书籍都保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