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赵充国辛庆忌传
赵充国字翁孙,陇西上邽人也,后徙金城邻居。始为骑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骑射补羽林。为人沉勇有大略,少好将帅之节,而学兵法,通知四夷事。
【译文】:赵充国字翁孙,是陇西郡上邽县人,后来迁徙到金城郡的邻居县。起初做骑兵,因为是六郡的良家子弟并且善于骑马射箭而补任为羽林郎。他为人沉着勇敢有深远的谋略,年轻时喜好将帅的节操,并且学习兵法,通晓四方外族的事务。
武帝时,以假司马从贰师将军击匈奴,大为虏所围。汉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充国乃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陷陈,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身被二十余创,贰师奏状,诏征充国诣行在所。武帝亲见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迁连骑将军长史。
【译文】:汉武帝时,他以代理司马的身份跟随贰师将军李广利攻打匈奴,被匈奴大军包围。汉军缺乏粮食好几天,死伤的人很多,赵充国就和一百多名壮士冲破包围、攻陷敌阵,贰师将军带领军队跟随其后,于是得以解围。赵充国身受二十多处创伤,贰师将军向朝廷奏报了他的情况,皇帝下诏征召赵充国到皇帝出行时的住所。汉武帝亲自接见并查看他的伤口,赞叹他,任命他为中郎,升任连骑将军长史。
昭帝时,武都氐人反,充国以大将军、护军都尉将兵击定之,迁中郎将,将屯上谷,还为水衡都尉。击匈奴,获西祁王,擢为后将军,兼水衡如故。
【译文】:汉昭帝时,武都郡的氐人反叛,赵充国以大将军(霍光)属下的护军都尉身份带兵攻打并平定了他们,升任中郎将,带兵驻守上谷郡,回朝后担任水衡都尉。后来攻打匈奴,俘获了西祁王,被提升为后将军,仍然兼任水衡都尉。
与大将军霍光定册尊立宣帝,封营平侯。本始中,为蒲类将军征匈奴,斩虏数百级,还为后将军、少府。匈奴大发十余万骑,南旁塞,至符奚庐山,欲入为寇。亡者题除渠堂降汉言之,遣充国将四万骑屯缘边九郡。单于闻之,引去。
【译文】:赵充国和大将军霍光决策尊立汉宣帝,被封为营平侯。本始年间(宣帝年号),担任蒲类将军征讨匈奴,斩杀敌军数百人,回朝后仍任后将军、少府。匈奴大举发动十多万骑兵,南下靠近边塞,到达符奚庐山,想要入侵抢掠。逃亡者题除渠堂投降汉朝报告了这件事,朝廷派遣赵充国率领四万骑兵驻扎在沿边境的九个郡。单于听说了,就带兵退走了。
是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使行诸羌,先零豪言愿时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安国以闻。充国劾安国奉使不敬。是后,羌人旁缘前言,抵冒渡湟水,郡县不能禁。元康三年,先零遂与诸羌种豪二百余人解仇交质盟诅。上闻之,以问充国,对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一也。往三十余岁,西羌反时,亦先解仇合约攻令居,与汉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征和五年,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至小月氏,传告诸羌曰:‘汉贰师将军众十余万人降匈奴。羌人为汉事苦。张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美,可共击居之。’以此观匈奴欲与羌合,非一世也。间者匈奴困于西方,闻乌桓来保塞,恐兵复从东方起,数使使尉黎、危须诸国,设以子女貂裘,欲沮解之。其计不合。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道从沙阴地,出盐泽,过长坑,入穷水塞,南抵属国,与先零相直。臣恐羌变未止此,且复结联他种,宜及未然为之备。”后月余,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借兵,欲击善阝善、敦煌以绝汉道。充国以为:“狼何,小月氏种,在阳光西南,势不能独造此计,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罕、开乃解仇作约。到秋马肥,变必起矣。宜遣使者行边兵豫为备,敕视诸羌,毋令解仇,以发觉其谋。”于是两府复白遣义渠安国行视诸羌,分别善恶。安国至,召先零诸豪三十余人,以尤桀黠,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余级。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恐怒,亡所信乡,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屯备羌,至浩亹,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引还,至令居,以闻。是岁,神爵元年春也。
【译文】:这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出使巡视羌族各部,先零部的首领说希望能在一定时节渡过湟水到北岸,在汉民不耕种的地方放牧。安国把这事上报朝廷。赵充国弹劾安国奉命出使有失恭敬。这以后,羌人依据之前(安国上报后未获准)的请求,强行渡过湟水,郡县无法禁止。元康三年,先零部就和羌族各部的首领二百多人消除冤仇、交换人质、订立盟约。皇帝听说后,拿这事询问赵充国,他回答说:“羌人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为他们各部有自己的首领,经常互相攻击,势力不统一。过去三十多年,西羌反叛时,也是先解除冤仇订立盟约共同攻打令居,与汉朝对抗,五六年才平定。到了征和五年,先零部首领封煎等派人到匈奴联络,匈奴派人到小月氏,传话告诉羌族各部说:‘汉朝贰师将军的部众十多万人投降了匈奴。羌人为汉朝服役很苦。张掖、酒泉本来是我们的土地,土地肥沃,可以共同攻打并占据那里。’由此看来匈奴想和羌人联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近来匈奴在西方受困,听说乌桓来保卫边塞,害怕战事又从东方兴起,多次派使者到尉黎、危须等国,用子女、貂裘作为礼物,想要离间破坏他们(与汉朝的关系)。他们的计谋没有得逞。我怀疑匈奴又派使者到了羌人地区,取道沙漠以北,出盐泽,经过长坑,进入穷水塞,南边到达属国,与先零部直接联系。我担心羌人的变乱不止于此,而且还会再联合其他部族,应该趁事情还没发生做好准备。”一个多月后,羌侯狼何果然派使者到匈奴借兵,打算攻打鄯善、敦煌来断绝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赵充国认为:“狼何,是小月氏的部族,在阳关西南,按形势不可能独自想出这个计策,我怀疑匈奴的使者已经到了羌人地区,先零、罕、开等部才解除冤仇订立盟约。等到秋天马匹肥壮,变乱一定会发生。应该派使者巡视边境军队,预先做好防备,命令监视羌族各部,不让他们解除冤仇,以便发现他们的阴谋。”于是丞相、御史两府又建议派遣义渠安国巡视羌族各部,区分善恶。安国到了那里,召集先零部首领三十多人,认为他们特别凶暴狡诈,把他们全部杀了。又派兵攻击他们的部众,斩首一千多人。于是那些投降的羌人以及归顺汉朝的羌侯杨玉等既害怕又愤怒,觉得没有可以信赖和归向的了,就胁迫劫掠小的部族,背叛汉朝,侵犯边塞,攻打城镇,杀害长官。安国以骑都尉身份率领三千骑兵驻扎防备羌人,到了浩亹,被羌人攻击,损失了许多车辆、辎重和兵器。安国带兵退回,到了令居,把情况上报。这一年,是神爵元年的春天。
时,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御史大夫丙吉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亡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逾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然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
【译文】:当时,赵充国七十多岁了,皇帝认为他老了,派御史大夫丙吉去问谁可以担任将领,赵充国回答说:“没有超过老臣我的了。”皇帝派人去问他,说:“将军估计羌敌情况怎样,应当用多少人马?”赵充国说:“听一百次不如亲眼见一次。用兵之事难以遥测,我愿意迅速赶到金城郡,绘制地图,拟定方略上报。不过羌戎是小小的外族,违逆天意背叛朝廷,不久就会灭亡,希望陛下把这件事交给老臣,不要担忧。”皇帝笑着说:“好。”
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狭中,亡虏。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四望狭中,兵岂得入哉!”充国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务,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坚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数责曰:“语汝亡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一斗而死,可得邪!”
【译文】:赵充国到达金城郡,等到骑兵集结满一万,打算渡过黄河,又怕被敌军半路拦截,就在夜里派遣三校人马衔枚先渡,渡过河后立即建立营阵,到天亮时,全部渡完,于是按次序全部渡过了河。敌军有数十上百的骑兵前来,在汉军旁边出没。赵充国说:“我军士兵马匹刚渡河疲倦,不能奔驰追击。这些都是勇健的骑兵难以制服,又怕是诱兵。攻击敌军应以彻底消灭为目标,小利不值得贪图。”命令军队不要出击。派遣骑兵到四望峡中侦察,没有发现敌军。夜里带领军队向上游到达落都山,召集各位校尉、司马,对他们说:“我知道羌虏不懂用兵了。假使敌人派几千人守住四望峡中,我军怎么能进来呢!”赵充国总是把远派侦察兵作为要务,行军时一定做好战斗准备,驻扎时一定加固营垒,特别能保持稳重,爱护士兵,先制定计划然后作战。于是向西到达西部都尉府,每天犒劳军士,士兵都愿意为他效力。敌军多次挑战,赵充国坚守不出。捉到的俘虏说,羌人首领们互相多次责备说:“告诉你们不要造反,现在天子派赵将军来了,他已经八九十岁了,善于用兵。现在我们想决一死战,可能吗!”
充国子右曹中郎将卬,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骑为支兵,至令居,虏并出绝转道,卬以闻。有诏将八校尉与骁骑都尉、金城太守合疏捕山间虏,通转道津渡。
【译文】:赵充国的儿子右曹中郎将赵卬,率领期门军、佽飞军、羽林孤儿、胡越骑兵作为支援部队,到达令居,敌军同时出动切断了运输道路,赵卬把情况上报。皇帝下诏命令赵卬率领八校尉和骁骑都尉、金城太守联合搜捕山间的敌人,打通运输道路和渡口。
初,罕、开豪靡当儿使弟雕库来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亡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并灭。天子告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斩大豪有罪者一人,赐钱四十万,中豪十五万,下豪二万,大男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钱,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罕、开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极乃击之。
【译文】:起初,罕、开部的首领靡当儿派他弟弟雕库来告诉都尉说先零部想要造反,几天后果然反了。雕库的部族有不少人在先零部中,都尉就把雕库扣留作为人质。赵充国认为他没有罪,就放他回去告诉各部首领:“大军只诛杀有罪的人,你们要明白地自行区分,不要一起被消灭。天子告诉所有羌人,犯法的人如果能互相捕捉斩杀,可以免除罪责。斩杀有罪的大首领一人,赏钱四十万,中首领十五万,下首领二万,成年男子三千,女子以及老人小孩一千钱,并且把所捕杀者的妻子、财物全部赏给他。”赵充国的计策是打算用威信招降罕、开两部以及被胁迫的羌人,瓦解敌人的阴谋,等到他们疲惫到极点再攻击他们。
时,上已发三辅、太常徒弛刑,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材官,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骑士、羌骑,与武威、张掖、酒泉太守各屯其郡者,合六万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出,北边空虚,势不可久。或日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竟外之册。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马不能冬,屯兵在武威、张掖、酒泉万骑以上,皆多羸瘦。可益马食,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合击罕、开在鲜水上者。虏以畜产为命,今皆离散,兵即分出,虽不能尽诛,亶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
【译文】:这时,皇帝已经征发了三辅地区、太常所属的弛刑徒,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等郡的材官(地方步兵),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的骑兵以及羌族骑兵,加上武威、张掖、酒泉太守各自驻守在本郡的军队,合计六万人了。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各郡军队都驻扎防备南面出击,北边空虚,这种形势不能持久。有人说等到秋冬才进兵,这是敌人在境外时的策略。现在敌人早晚都在侵扰,土地寒冷艰苦,汉朝的马匹过不了冬,驻扎在武威、张掖、酒泉的骑兵在一万以上,大多瘦弱。可以增加马料,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天的粮食,分兵从张掖、酒泉两路同时出发,合击在鲜水一带的罕、开部。敌人以牲畜为命,现在都离散了,我军立即分路出击,即使不能全部消灭,只要夺取他们的牲畜,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再带兵返回,冬天再出击,大军仍然出动,敌人必定震惊崩溃。”
天子下其书充国,令与校尉以下吏士知羌事者博议。充国及长史董通年以为:“武贤欲轻引万骑,分为两道出张掖,回远千里。以一马自佗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勤劳而至,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厄,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又武威县、张掖日勒皆当北塞,有通谷水草。臣恐匈奴与羌有谋,且欲大入,幸能要杜张掖、酒泉以绝西域,其郡兵尤不可发。先零首为畔逆,它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罕、开暗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捬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册。”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罕、开之助,不先破罕、开,则先零未可图也。
【译文】:皇帝把辛武贤的奏书交给赵充国,命令他和校尉以下的军官、熟悉羌族事务的吏士广泛讨论。赵充国和长史董通年认为:“辛武贤想轻易地带领一万骑兵,分两路从张掖出击,迂回上千里路。用一匹马自己驮负三十天的粮食,就是米二斛四斗,麦子八斛,再加上衣服行装和兵器,难以快速追逐。辛苦劳累地赶到,敌人必然会观察我军进退,逐渐退走,追逐水草,进入山林。我军跟着深入,敌人就会占据前面的险要,守住后面的隘口,来断绝我军的粮道,必定会有伤亡危险之忧,被夷狄耻笑,这种耻辱千年也不能洗刷。而辛武贤认为可以夺取他们的牲畜,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这简直是空话,不是好计策。另外武威县、张掖郡的日勒县都正对着北部边塞,有通达的山谷和水草。我担心匈奴和羌人有密谋,将要大举入侵,希望能拦腰截断张掖、酒泉来隔绝汉朝与西域的联系,这些郡的军队尤其不可调发。先零部首先叛乱,其他部族是被劫掠胁迫。所以我的愚计是,想舍弃罕、开部不明真相的过错,隐瞒而不公开,先对先零部进行诛伐来震慑他们,他们应该会悔过向善,接着就赦免他们的罪过,选择了解他们风俗的好官吏去安抚和睦他们,这是保全军队、保证胜利、安定边疆的策略。”皇帝把他的奏书下发讨论。参与议论的公卿大臣都认为先零部兵力强盛,又依仗罕、开部的帮助,不先打败罕、开部,那么先零部就不可能谋取。
上乃拜侍中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太守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以书敕让充国曰:
【译文】:皇帝于是任命侍中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随即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给加盖玺印的文书嘉奖并采纳了他的计策。同时下文书责备赵充国说:
皇帝问后将军,甚苦暴露。将军计欲至正月乃击罕羌,羌人当获麦,已远其妻子,精兵万人欲为酒泉、敦煌寇。边兵少,民守保不得田作。今张掖以东粟石百余,刍槁束数十。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余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微,将军谁不乐此者!
【译文】:皇帝问候后将军,行军在外非常辛苦。将军计划要到正月才攻击罕羌,羌人那时应当收获了麦子,已经把妻子儿女送到远方,上万精兵准备侵犯酒泉、敦煌。边防兵力少,百姓守卫保垒不能耕种。现在张掖以东谷子一石一百多钱,干草一捆几十钱。运输同时进行,百姓烦劳不安。将军率领一万多人马,不趁早赶在秋天共享水草之利去争夺敌人的牲畜粮食,要等到冬天,敌人那时都已储备了牲畜粮食,大多藏匿在山中依靠险阻,将军的士兵受冻,手脚皲裂生冻疮,难道会有利吗?将军不考虑中原地区的耗费,想用好几年的时间来取得微小的胜利,凡是做将军的谁不乐于这样做!
今诏破羌将军武贤将兵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将二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候奉世将婼、月氏兵四千人,亡虑万二千人。赍三十日食,以七月二十二日击罕羌,入鲜水北句廉上,去酒泉八百里,去将军可千二百里。将军其引兵便道西并进,虽不相及,使虏闻东方北方兵并来,分散其心意,离其党与,虽不能殄灭,当有瓦解者。已诏中郎将卬将胡越佽飞射士步兵二校尉,益将军兵。
【译文】:现在诏令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军队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率领两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候奉世率领婼羌、月氏兵四千人,总计大约一万两千人。携带三十天的粮食,在七月二十二日攻击罕羌,进入鲜水北岸的句廉地区,那里距离酒泉八百里,距离将军大约一千二百里。将军请带兵从便道向西同时进军,即使不能会合,也让敌人听说东方和北方的军队一齐开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离间他们的同党,即使不能全部消灭,也应当有瓦解的。已经诏令中郎将赵卬率领胡越骑兵、佽飞射士和步兵共两个校尉,来增补将军的兵力。
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勿复有疑。
【译文】:如今五星出现在东方,对中原大利,蛮夷大败。太白星出现得很高,用兵深入敢战就吉利,不敢战就凶险。将军赶紧整顿行装,顺应天时,诛杀不义之人,必定万无一失,不要再犹豫。
充国既得让,以为将任兵在外,便宜有守,以安国家。乃上书谢罪,因陈兵利害,曰:
【译文】:赵充国接到责备的文书后,认为将领领兵在外,应根据情况坚持己见,以安定国家。于是上书谢罪,并陈述用兵的利害,说:
臣窃见骑都尉安国前幸赐书,择羌人可使使罕、谕告以大军当至,汉不诛罕,以解其谋。恩泽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独私美陛下盛德至计亡已,故遣开豪雕库宣天子至德,罕、开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将骑四千及煎骑五千,阻石山木,候便为寇,罕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击罕,释诛亡辜,起一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
【译文】:我看到骑都尉安国前不久承蒙赐予书信,选择可以出使罕羌的羌人,告诉他们说大军将要到来,但汉朝不诛杀罕羌,以此来瓦解他们的阴谋。恩泽非常深厚,不是臣下所能比拟的。我私下里赞美陛下的大德和深远计谋没有止境,所以派遣开部首领雕库去宣扬天子的最高恩德,罕、开等部都听说了明确的诏令。现在先零羌杨玉率领骑兵四千以及煎巩部骑兵五千,凭借山石树木的险阻,伺机侵扰,罕羌并没有侵犯行为。如今放下先零不打,却先去攻击罕羌,这是放过有罪者而诛杀无辜者,制造一个祸难,招致两种损害,实在不是陛下原来的计策。
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罕羌欲为敦煌、酒泉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虏欲为背畔,故与罕、开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汉兵至而罕、开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罕、开之急,以坚其先击罕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施德于罕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余人,迫胁诸小种,着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寝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繇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
【译文】:我听说兵法上讲“进攻力量不足时应防守有余”,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现在罕羌想要侵犯敦煌、酒泉,应当整顿兵马,训练战士,等待他们到来,这是坐着就能调动敌人的战术,以逸待劳,是取胜的方法。现在担心两郡兵力少不足以防守,却调发他们去进攻,这是放弃调动敌人的战术而走被敌人调动的路,我认为不恰当。先零羌虏想要背叛,所以和罕、开解除冤仇订立盟约,但他们的私心不能不担心汉军到来时罕、开会背叛他们。我认为他们的计谋常常是想先去解救罕、开的危急,以此来巩固他们的盟约;如果我们先攻打罕羌,先零一定会帮助他们。现在敌人马匹肥壮,粮食正充足,攻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伤害,正好让先零对罕羌施加恩德,巩固他们的盟约,聚合他们的党羽。敌人交情牢固、党羽聚合,精兵两万多人,再胁迫各小部族,附和的人逐渐增多,像莫须这样的小部族就不容易脱离了。像这样,敌人的兵力逐渐增多,要诛灭他们就得花几倍的力气,我担心国家的忧患牵累将会以十年计算,不止两三年了。
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为显列。臣位至上卿,爵为列侯,犬马之齿七十六,为明诏填沟壑,死骨不朽,亡所顾念。独思惟兵利害至熟悉也,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罕、开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罕、开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唯陛下裁察。
【译文】:我蒙受天子厚恩,父子都担任显要的官职。我的官位到了上卿,爵位是列侯,年龄七十六岁了,能为英明的诏命去死,尸骨不朽,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只是思考用兵的利害非常熟悉了,按照我的计策,先诛灭先零之后,那么罕、开等部不用烦劳军队就会降服了。如果先零已被诛灭而罕、开不降服,等到正月再攻击他们,既符合用兵的道理,又正是时候。如果现在就进兵,实在看不到好处,希望陛下裁决明察。
六月戊申奏,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计焉。
【译文】:六月戊申日上奏,七月甲寅日皇帝用盖有玺印的文书批复,听从了赵充国的计策。
充国引兵至先零在所。虏久屯聚,解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道厄狭,充国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余人,卤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两。兵至罕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罕羌闻之,喜曰:“汉果不击我矣!”豪靡忘使人来言:“愿得还复故地。”充国以闻,未报。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护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以赎论。后罕竟不烦兵而下。
【译文】:赵充国带兵到达先零部所在的地方。敌人长期聚集驻扎,戒备松懈,望见汉朝大军,丢弃车辆辎重,想渡过湟水逃跑,道路狭窄,赵充国就慢慢地驱赶他们。有人说追逐利益行动太迟缓,赵充国说:“这是穷途末路的敌人不能逼迫太紧。缓慢追赶他们就会只顾逃跑不回头,逼迫太急他们就会回头拼死一战。”各位校尉都说:“好。”敌人跳入湟水淹死的几百人,投降和被斩首的五百多人,俘获马、牛、羊十万多头,车四千多辆。军队到达罕羌地区,赵充国命令军队不准焚烧村落和在田里割草放牧。罕羌听说后,高兴地说:“汉朝果然不攻打我们了!”首领靡忘派人来传话:“希望能回到原来的地方。”赵充国把这事上报,还没有得到回复。靡忘亲自来归顺,赵充国赐给他饮食,送他回去晓谕部众。护军以下的军官都争辩说:“这是反叛的敌人,不能擅自放走。”赵充国说:“诸位只是想在公文上方便,为自己打算,不是为国家忠心谋划啊。”话还没说完,皇帝的玺书批复到了,命令对靡忘按立功赎罪论处。后来罕羌最终没有烦劳军队就平定了。
其秋,充国病,上赐书曰;“制诏后将军:闻苦脚胫、寒泄,将军年老加疾,一朝之变不可讳,朕甚忧之。今诏破羌将军诣屯所,为将军副,急因天时大利,吏士锐气,以十二月击先零羌。即疾剧,留屯毋行,独遣破羌、强弩将军。”时,羌降者万余人矣。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中郎将卬惧,使客谏充国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虏得至是邪?往者举可先行羌者,吾举辛武贤,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竟沮败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籴二百万斛谷,羌人不敢动矣。耿中丞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羌人故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遂上屯田奏曰:
【译文】:这年秋天,赵充国病了,皇帝赐给他书信说:“皇帝诏告后将军:听说你苦于脚胫病和寒泻,将军年老又添疾病,一旦有不测,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我非常担忧。现在诏令破羌将军到你的驻地,做你的副手,赶紧趁着天时大利,将士锐气,在十二月攻击先零羌。如果病情加重,就留在驻地不要行动,只派破羌、强弩两位将军去。”当时,羌人投降的已经有一万多人了。赵充国估计他们必定会崩溃,想撤走骑兵,让士兵就地屯田,以等待他们疲敝。写好了奏章还没呈上,正好接到皇帝命令进兵的玺书,中郎将赵卬害怕了,派门客劝谏赵充国说:“如果真的命令军队出击,即使会导致军队覆没、将领被杀而危害国家,将军坚持己见是可以的。但如果只是利与害的分别,又哪里值得争辩呢?一旦不合皇上的心意,派绣衣使者来责备将军,将军自身都不能保全,还谈什么国家的安定?”赵充国叹息说:“这话是多么不忠啊!当初如果采用我的意见,羌虏能到这种地步吗?从前推荐可以先行巡视羌地的人,我推荐辛武贤,丞相御史却又建议派义渠安国去,结果坏了事。金城、湟中地区的谷子一斛八钱,我对耿中丞说,买进二百万斛谷子储备,羌人就不敢妄动了。耿中丞请求买一百万斛,才得到四十万斛而已。义渠安国两次出使,又耗费了一半。失掉这两条计策,羌人才敢叛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如今战事长久不解决,四方外族突然有变乱,相继乘机而起,即使有智者也不能妥善处理后事,难道仅仅是羌人值得忧虑吗!我誓死也要坚持我的主张,对贤明的君主是可以进献忠言的。”于是就上了关于屯田的奏章说:
臣闻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慎。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繇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并起,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
【译文】:我听说军事,是用来彰明德行、铲除祸害的,所以对外用兵得当,国内就会产生福祉,不能不慎重。我所率领的官吏士兵马牛每月消耗的粮食,需要谷子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一千六百九十三斛,草料二十五万零二百八十六石。战事难以长久不解决,徭役不能停息。又担心其他外族突然发生意外的变乱,相互乘机而起,成为贤明君主的忧虑,这实在不是平素制定的朝廷决胜之策。况且羌虏容易用计谋击破,难以用军队粉碎,所以我认为进攻他们不恰当。
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万余枚,皆在水次。愿罢骑兵,留驰刑应募,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史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狭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出,赋人二十亩。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伉健各千,倅马什二,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许。
【译文】:据估计从临羌县东到浩亹县,羌人原来的田地以及公田,百姓没有开垦的,大约有两千顷以上,这期间的邮递驿站大多损坏了。我先前部署士兵进山,砍伐大小木材六万多根,都放在水边。希望撤走骑兵,留下弛刑徒、应募的士兵,以及淮阳、汝南的步兵和军官的私人随从,合计共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每月消耗粮食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零八斛,分别驻扎在要害的地方。等到河冰融化,粮食从水路运下后,修缮乡里的亭隧,疏通沟渠,整治湟峡以西道路桥梁七十处,使道路可以通到鲜水附近。农耕开始后,分配给每人二十亩田。到四月青草长出后,调发郡属骑兵和属国胡人中强壮敏捷的骑兵各一千人,配备十分之二的副马,到有草的地方去放牧,作为屯田者的机动部队。把收获的粮食纳入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大量费用。现在大司农转运到的粮食,足以支持一万人一年的食用。谨呈上屯田处所和器物用具的登记簿册,希望陛下裁决批准。
上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欲罢骑兵万人留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充国上状曰:
【译文】:皇帝批复说:“皇帝问候后将军,你说要撤走骑兵,留下一万人屯田,如果按将军的计策,敌人应当在什么时候被诛灭,战事应当在什么时候解决?仔细考虑哪种做法有利,再次上奏。”赵充国呈上奏状说:
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子寄托远遁,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
【译文】:我听说帝王的军队,是以保全自己而取得胜利为原则,所以重视谋略而轻视战斗。战斗一百次胜一百次,也不是好中最好的,所以要先创造自己不可被战胜的条件,来等待敌人可以被战胜的时机。蛮夷的习俗虽然和讲究礼义的国家不同,但他们想避害趋利,爱护亲属,害怕死亡,是一样的。现在敌人失去了他们肥美的土地和茂盛的牧草,为寄托在远方、逃亡离散而发愁,骨肉离心,人人都有背叛的念头,而贤明的君主撤回军队,留下一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凭借地利,来等待可以战胜的敌人,虽然他们不会立即服罪,但战事的解决可以在一年之内看到。羌虏已经瓦解,前后投降的有一万零七百多人,以及接受我方劝告回去告谕的共有七十批,这都是坐着就能瓦解羌虏的工具。
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更士万人,留顿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示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亡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开、小开使生它变之忧,十也。治湟狭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国材下,犬马齿衰,不识长册,唯明诏博详公卿议臣采择。
【译文】:我谨列举不出兵而留田屯守的十二项好处。步兵九个校尉,官兵一万人,留下来驻守作为武备,靠种田获得粮食,威势和德行同时施行,这是第一项。又可以排斥挫败羌虏,使他们不能回到肥沃富饶的土地上去,使他们部众贫困破败,以促成羌虏内部相互背叛的趋势,这是第二项。当地居民能够一同耕作,不耽误农业生产,这是第三项。军马一个月的饲料,估计可以支付屯田士兵一年的口粮,撤走骑兵可以节省大量费用,这是第四项。到了春天检阅武装的士兵,沿着黄河、湟水漕运粮食到临羌,向羌虏显示,宣扬威武,这是世代御敌的工具,这是第五项。利用空闲时间运下之前砍伐的木材,修缮邮递驿站,充实金城郡,这是第六项。出兵进击,要冒险凭侥幸取胜;不出兵,让反叛的敌人流窜在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疾病瘟疫、冻伤堕指的祸患,坐着就能得到必胜之道,这是第七项。没有经历险阻远道追击造成死伤的危害,这是第八项。对内不损害朝廷威严武力的重要性,对外不让敌人得到可乘之机,这是第九项。又没有惊动黄河以南的大开、小开等部,使他们产生其他变乱的忧虑,这是第十项。整治湟峡中的道路桥梁,使它可以通到鲜水,以此控制西域,扬威千里,行军就像在枕席上通过一样安稳,这是第十一项。巨大的费用既已节省,徭役也预先停息,可以防备意外事件,这是第十二项。留兵屯田有这十二项好处,出兵就会失去这十二项利益。我赵充国才能低下,年纪衰老,不懂得长远的计策,希望陛下将我的奏议广泛地交给公卿大臣们详细讨论,让他们选择采纳。
上复赐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十二便,闻之。虏虽未伏诛,兵决可期月而望,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略人民,将何以止之?又大开、小开前言曰:‘我告汉军先零所在,兵不往击,久留,得亡效五年时不分别人而并击我?’其意常恐。今兵不出,得亡变生,与先零为一?将军孰计复奏。”充国奏曰:
【译文】:皇帝又赐下批复说:“皇帝问候后将军,你说的十二项好处,我知道了。敌人虽然还没有伏法被诛,战事的解决可以在一年之内看到。所谓一年之内,是指今年冬天呢?还是指什么时候?将军难道没有考虑到敌人听说我军大量撤走,壮丁们会聚集起来,攻击骚扰屯田的人以及路上的驻军,又杀害掠夺百姓,那时将用什么来制止他们?还有大开、小开之前曾说:‘我们告诉汉军先零部所在的地方,汉军不去攻击,却长久停留,会不会像元康五年那样不区分好坏而一并攻击我们?’他们心里常常恐惧。现在不出兵,会不会发生变故,使他们和先零部联合起来?将军仔细考虑后再上奏。”赵充国上奏说:
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精兵今余下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罕、开、莫须又颇暴略其赢弱畜产,畔还者不绝,皆闻天子明令相捕斩之赏。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余里,乘塞列隧有吏卒数千人,虏数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万人屯田,地势平易,多高山远望之便,部曲相保,为堑垒木樵,校联不绝,便兵弩,饬斗具。烽火幸通,势及并力,以逸待劳,兵之利者也。臣愚以为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骑兵虽罢,虏见万人留田为必禽之具,其土崩归德,宜不久矣。从今尽三月,虏马赢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远涉河山而来为寇。又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终不敢复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亶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而自损,非所以视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发也。且匈奴不可不备,乌桓不可不忧。今久转运烦费,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臣愚以为不便。校尉临众幸得承威德,奉厚币,拊循众羌,谕以明诏,宜皆乡风。虽其前辞尝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故出兵。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媮得避慊之便,而亡后咎余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奋精兵,讨不义,久留天诛,罪当万死。陛下宽仁,未忍加诛,令臣数得熟计。愚臣伏计孰甚,不敢避斧钺之诛,昧死陈愚,唯陛下省察。
【译文】:我听说用兵以计谋为根本,所以谋划多的战胜谋划少的。先零羌的精兵现在剩下不超过七八千人,失去了土地,远居客地,分散挨饿受冻。罕、开、莫须等部又时常暴力掠夺他们老弱者的牲畜财产,叛逃回来的人不断,他们都听说了天子关于互相捕杀有赏的明确命令。我认为敌人的崩溃可以按日月来计算,最迟在来年春天,所以说战事的解决可以在一年之内看到。我私下观察北部边境从敦煌到辽东一万一千五百多里,沿着边塞设置烽燧有官兵几千人,敌人几次大举进攻都不能造成危害。现在留下一万步兵屯田,地势平坦,有很多高山便于瞭望,部队互相保护,挖掘壕沟修建堡垒,设置瞭望木楼,营垒相连不断,准备好弓弩,整顿好战斗器具。烽火联络通畅,形势有利时就合力作战,以逸待劳,这是用兵有利的地方。我认为屯田对内有不耗费财力的好处,对外有防守御敌的准备。骑兵虽然撤走了,但敌人看到一万人留下来屯田是必定擒获他们的手段,他们土崩瓦解、归顺德政,应该不会很久了。从现在起到三个月后,敌人的马匹瘦弱,一定不敢丢下妻子儿女寄存在别的部族中,远涉山河来侵犯。又看到屯田的士兵是精兵一万人,最终不敢再带着他们的家眷辎重回返故地。这是我的愚计,所以估计敌人将必定在当地瓦解,是不战而使他们自行溃败的策略。至于敌人小规模的抢劫偷盗,不时杀害百姓,这个根源不能一下子禁绝。我听说打仗没有必胜的把握,就不要轻易交锋;进攻没有必取的把握,就不要轻易劳师动众。如果命令军队出击,即使不能消灭先零,但只要能使得敌人绝对不再进行小规模的侵扰,那么出兵也是可以的。但现在情况是,同样不能禁绝小寇,却放弃坐着就能取胜的方法,而去采取冒险的行动,最终也看不到好处,只是白白地使自己内部疲惫困乏,贬低朝廷的威严而损害自己,这不是用来对待蛮夷的办法。再说大军一旦出动,回来后就不能再留下屯田,湟中地区也不能空虚,如果这样,徭役又会征发。而且匈奴不能不防备,乌桓不能不忧虑。现在长久转运耗费烦多,把防备意外事件的储备都倾注来满足一个角落的需要,我认为不恰当。校尉临众有幸能承奉朝廷的威德,带着丰厚的礼物,安抚众羌,宣示明确的诏令,他们应该都会望风归顺。虽然他们之前曾说过“会不会像元康五年那样”,但应该没有别的异心,不足以因为这个缘故而出兵。我私下里思考。奉命出塞,带领军队远道出击,用尽天子的精兵,把车辆盔甲分散在山野之中,即使没有尺寸的功劳,也能苟且得到逃避嫌疑的方便,而没有以后的罪过和责备,这是做臣子的不忠之利,不是贤明君主和国家的福气。我有幸能率领精兵,讨伐不义之人,却长久拖延天子的诛伐,罪该万死。陛下宽厚仁慈,不忍心诛杀我,让我多次能够深思熟虑。愚臣我反复考虑得非常透彻了,不敢逃避斧钺的诛杀,冒死陈述愚见,希望陛下明察。
充国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丞相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可必用也。”上于是报充国曰:“皇帝问后将军,上书言羌虏可胜之道,今听将军,将军计善。其上留屯田及当罢者人马数。将军强食,慎兵事,自爱!”上以破羌、强弩将军数言当击,又用充国屯田处离散,恐虏犯之,于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卬出击。强弩出,降四千余人,破羌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斩首降者亦二千余级,而充国所降复得五千余人。诏罢兵,独充国留屯田。
【译文】:赵充国的奏章每次呈上,皇帝就交给公卿大臣们讨论。最初赞成赵充国计策的有十分之三,后来有十分之五,最后有十分之八。皇帝下诏责问之前说屯田不利的人,他们都叩头认服。丞相魏相说:“我很愚钝,不熟悉军事上的利害,后将军多次筹划军事策略,他的话常常是对的,我担保他的计策一定可以采用。”皇帝于是回复赵充国说:“皇帝问候后将军,你上书说战胜羌虏的方法,现在听从将军的,将军的计策很好。请上报留下屯田以及应当撤回的人马数目。将军努力加餐,慎重处理军事,保重自己!”皇帝因为破羌、强弩两位将军多次说应当出击,又因为赵充国屯田的地方兵力分散,怕敌人侵犯,于是同时采纳了两种计策,诏令两位将军和中郎将赵卬出击。强弩将军出击,招降四千多人;破羌将军斩首两千级;中郎将赵卬也斩首和招降了两千多人;而赵充国又招降了五千多人。皇帝下诏撤兵,只让赵充国留下屯田。
明年五月,充国奏言:“羌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饥饿死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黄羝俱亡者不过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诡必得,请罢屯兵。”奏可。充国振旅而还。
【译文】:第二年五月,赵充国上奏说:“羌人原本可以组成五万人的军队,总共被斩首七千六百人,投降的三万一千二百人,淹死在黄河、湟水中以及饿死的五六千人,计算逃脱的和煎巩、黄羝部一起逃亡的不超过四千人。羌人头领靡忘等自己保证一定能擒获他们,请求撤回屯田的军队。”奏章被批准。赵充国整顿军队凯旋而归。
所善浩星赐迎说充国,曰:“众人皆以破羌、强弩出击,多斩首获降,虏以破坏。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余命一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归酒泉太守官,充国复为后将军卫尉。
【译文】:与他交好的浩星赐迎接并劝赵充国说:“众人都认为是破羌、强弩两位将军出击,多有斩首和招降,敌人才因此崩溃。但有见识的人认为敌人是势穷力困,即使军队不出击,他们也必定会自行降服。将军见到皇帝时,应该把功劳归于两位将军的出击,这不是我们愚笨的臣子所能比得上的。像这样,将军的计谋也不算失误。”赵充国说:“我年纪老了,爵位已经到了顶点,难道还会嫌忌一时的功劳而欺骗贤明的君主吗!军事形势,是国家的大事,应当为后世效法。老臣我不趁有生之年为陛下明白地说清用兵的利害,一旦突然死去,还有谁再来说这些话呢?”最终按他自己的意思回答了皇帝。皇帝认为他的计策正确,罢免并遣回辛武贤,让他继续担任酒泉太守,赵充国恢复为后将军兼卫尉。
其秋,羌若零、离留、且种、皃库共斩先零大豪犹非、杨玉首,及诸豪弟泽、阳雕、良皃、靡忘皆帅煎巩、黄羝之属四千余人降汉。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离留、且种二人为侯,皃库为君,阳雕为言兵侯,良皃为君,靡忘为献牛君。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
【译文】:这年秋天,羌人若零、离留、且种、皃库共同斩杀了先零部的大首领犹非、杨玉的头颅,以及各首领的弟弟泽、阳雕、良皃、靡忘都率领煎巩、黄羝等部四千多人投降汉朝。皇帝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离留、且种二人为侯,皃库为君,阳雕为言兵侯,良皃为君,靡忘为献牛君。首次设置金城属国来安置投降的羌人。
诏举可护羌校尉者,时充国病,四府举辛武贤小弟汤。充国遽起奏:“汤使酒,不可典蛮夷。不如汤兄临众。”时,汤已拜受节,有诏更用临众。后临众病免,五府复举汤,汤数醉<酉句>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国之言。
【译文】:皇帝下诏推举可以担任护羌校尉的人,当时赵充国病了,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四府推举辛武贤的小弟弟辛汤。赵充国急忙起来上奏说:“辛汤酗酒,不能掌管蛮夷事务。不如辛汤的哥哥辛临众。”当时,辛汤已经接受任命持节上任,皇帝下诏改任辛临众。后来辛临众因病免职,五府(增加了后将军府)又推举辛汤,辛汤多次因酒醉触怒羌人,羌人反叛,最终正如赵充国所说。
初,破羌将军武贤在军中时与中郎将卬宴语,卬道:“车骑将军张安世始尝不快上,上欲诛之,卬家将军以为安世本持橐簪笔事孝武帝数十年,见谓忠谨,宜全度之。安世用是得免。”及充国还言兵事,武贤罢归故官,深恨,上书告卬泄省中语。卬坐禁止而入至充国莫府司马中乱屯兵,下吏,自杀。
【译文】:当初,破羌将军辛武贤在军中时和中郎将赵卬闲谈,赵卬说:“车骑将军张安世当初曾经使皇上不高兴,皇上想杀他,我父亲赵将军认为张安世本是拿着书袋、插着笔侍奉孝武帝几十年,被认为忠诚谨慎,应该保全他。张安世因此得以免罪。”等到赵充国回朝谈论军事,辛武贤被罢官回归原职,非常怨恨,就上书告发赵卬泄露宫廷禁中的谈话。赵卬因犯下“禁止入宫(之人)而进入赵充国幕府司马中扰乱屯兵”的罪,被交给法官审讯,自杀而死。
充国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就第。朝庭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问筹策焉。年八十六,甘露二年薨,谥曰壮侯。传子至孙钦,钦尚敬武公主。主亡子,主教钦良人习诈有身,名它人子。钦薨,子岑嗣侯,习为太夫人。岑父母求钱财亡已,忿恨相告。岑坐非子免,国除。元始中,修功臣后,复封充国曾孙伋为营平侯。
【译文】:赵充国请求退休,皇帝赐给他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免官回家。朝廷每当有关于四方外族的重要议事,还常常请他参与军事谋划,询问他的策略。他活到八十六岁,甘露二年去世,谥号为壮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孙子赵钦,赵钦娶了敬武公主为妻。公主没有儿子,公主教赵钦的妾习谎称怀孕,把别人的儿子冒充为自己的孩子。赵钦死后,儿子赵岑继承侯位,习成为太夫人。赵岑的亲生父母索求钱财没有止境,因忿恨互相告发。赵岑因不是赵钦的亲生儿子被免去侯爵,封国被废除。元始年间,续封功臣的后代,又封赵充国的曾孙赵伋为营平侯。
初,充国以功德与霍光等列,画未央宫。成帝时,西羌尝有警,上思将帅之臣,追美充国,乃召黄门郎杨雄即充国图画而颂之,曰:
【译文】:当初,赵充国因为功德和霍光等人并列,画像被悬挂在未央宫中。汉成帝时,西羌曾有警报,皇帝思念将帅之臣,追念赞美赵充国,就召来黄门郎杨雄到赵充国的画像前作颂,写道:
明灵惟宣,戎有先零。先零昌狂,侵汉西疆。汉命虎臣,惟后将军,整我六师,是讨是震。既临其域,谕以威德,有守矜功,谓之弗克。请奋其旅,于罕之羌,天子命我,从之鲜阳。营平守节,屡奏封章,料敌制胜,威谋靡亢。遂克西戎,还师于京,鬼方宾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诗人歌功,乃列于《雅》。在汉中兴,充国作武,赳赳桓桓,亦绍厥后。
【译文】:英明的汉宣帝,西戎有先零羌。先零羌猖狂,侵犯汉朝西部边疆。汉朝任命勇猛之臣,就是后将军,整顿我们六军,前往讨伐震慑敌人。已经到了羌地,用威德晓谕他们,有人(指辛武贤等)主张进攻、夸耀战功,说这样不能取胜。请求动用军队,攻打罕羌,天子命令我们,从鲜水之阳进军。营平侯坚守节操,多次上奏密封的章奏,预料敌情制敌取胜,威望谋略无可匹敌。终于战胜西戎,班师回朝,远方的鬼方也来臣服,没有不朝见天子。昔日周朝宣王时,有方叔和召虎,诗人歌颂他们的功绩,于是列在《雅》诗中。在汉朝中兴之时,赵充国建立武功,雄壮威武,也继承了前人的传统。
充国为后将军,徙杜陵。辛观自羌军还后七年,复为破羌将军,征乌孙至敦煌,后不出,征未到,病卒。子庆忌至大官。
【译文】:赵充国任后将军时,迁居到杜陵。辛武贤从羌地军队回来七年后,又担任破羌将军,征讨乌孙到达敦煌,后来没有出兵,征召还没到,就病死了。他的儿子辛庆忌官至高位。
辛庆忌字子真,少以父任为右校丞,随长罗侯常惠屯田乌孙赤谷城,与歙侯战,陷陈却敌。惠奏其功,拜为侍郎,迁校尉,将吏士屯焉耆国。还为谒者,尚未知名。远帝初,补金域长史,举茂材,迁郎中、车骑将,朝廷多重之者,转为校尉,迁张掖太守,徙酒泉,所在著名。
【译文】:辛庆忌字子真,年轻时因为父亲辛武贤的功勋被任命为右校丞,跟随长罗侯常惠在乌孙赤谷城屯田,与歙侯作战,冲锋陷阵击退敌人。常惠上奏他的功劳,被任命为侍郎,升任校尉,带领官吏士兵驻守焉耆国。回朝后任谒者,还没有什么名气。汉元帝初年,补任金城郡长史,被推举为茂材,升任郎中、车骑将军,朝廷中有很多人器重他,转任校尉,升任张掖太守,调任酒泉太守,在所任职的地方都很有名。
成帝初,征为光禄大夫,迁左曹中郎将,至执金吾。始武贤与赵充国有隙,后充国家杀辛氏,至庆忌为执金吾,坐子杀赵氏,左迁酒泉太守。岁余,大将军王凤荐庆忌:“前在两郡著功迹,征入,历位朝廷,莫不信乡。质行正直,仁勇得众心,通于兵事,明略威重行国柱石。父破羌将军武贤显名前世,有威西夷。臣凤不宜久处庆忌之右。”乃复征为光禄大夫、执金吾。数年,坐小法左迁云中太守,复征为光禄勋。
【译文】:汉成帝初年,被征召为光禄大夫,升任左曹中郎将,官至执金吾。起初辛武贤与赵充国有嫌隙,后来赵充国家的人杀了辛家的人,到辛庆忌任执金吾时,因儿子杀了赵家的人而获罪,被降职为酒泉太守。一年多后,大将军王凤推荐辛庆忌:“以前在两郡任职功绩显著,被征召入朝,在朝廷历任职位,没有人不信任归向他。他品质行为正直,仁爱勇敢得人心,通晓军事,英明有谋略、威严庄重,是国家的柱石。他的父亲破羌将军辛武贤在前朝名声显赫,在西域外族中很有威望。臣王凤不应该长久地位居辛庆忌之上。”于是又征召辛庆忌为光禄大夫、执金吾。几年后,因犯小法被降职为云中太守,后来又征召为光禄勋。
时,数有灾异,丞相司直何武上封事曰:“虞有宫之奇,晋献不寐;卫青在位,淮南寝谋。故贤人立朝,折冲厌难,胜于亡形。《司马法》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夫将不豫设,则亡以应卒;士不素厉,则难使死使。是以先帝建列将之官,近戚主内,异姓距外,故奸轨不得萌动而破灭,诚万世之长册也。光禄勋庆忌行义修正,柔毅敦厚,谋虑深远。前在边郡,数破敌获虏,外夷莫不闻。乃者大异并见,未有其应。加以兵革久寝。《春秋》大灾未至而豫御之,庆忌家在爪牙官以备不虞。”其后拜为右将军、诸吏、散骑、给事中,岁余徙为左将军。
【译文】:当时,多次发生灾异现象,丞相司直何武上密封奏章说:“虞国有宫之奇,晋献公就睡不着觉;卫青在朝为官,淮南王刘安就停止了阴谋。所以贤人在朝,就能抵御敌人、平息祸难,在祸乱未形成时就取胜。《司马法》说:‘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备就一定有危险。’将领不预先设立,就无法应付突发事变;士兵不平时训练,就难以让他们效死命。因此先帝设置列将的官职,亲近的皇戚主持内部,异姓将领防御外敌,所以奸邪阴谋不能萌发活动而破灭,这实在是万代的长远策略。光禄勋辛庆忌品行仁义端正,温和而又刚毅敦厚,谋虑深远。以前在边境郡任官,多次击败敌人俘获俘虏,外夷没有不知道的。近来大的灾异一起出现,还没有相应的应对措施。加上战争长久停息。《春秋》说大灾祸没来之前就要预先防备,辛庆忌现在是武职官员,可以防备意外事件。”这以后任命辛庆忌为右将军、诸吏、散骑、给事中,一年多后调任左将军。
庆忌居处恭俭,食饮被服尤节约,然性好舆马,号为鲜明,唯是为奢。为国虎臣,遭世承平,匈奴、西域亲附,敬其威信。年老卒官。长子通为护羌校尉,中子遵函谷关都尉,少子茂水衡都尉出为郡守,皆有将帅之风。宗族支属至二千石者十余人。
【译文】:辛庆忌生活起居恭谨俭朴,饮食衣着特别节约,但他生性喜欢车马,标识鲜明,只有这方面算是奢侈。他作为国家的勇武之臣,遭逢太平盛世,匈奴、西域都亲近归附,敬重他的威望信誉。年老在官任上去世。长子辛通担任护羌校尉,次子辛遵担任函谷关都尉,小儿子辛茂担任水衡都尉后出任郡守,都有将帅的风范。宗族旁支亲属官至二千石的有十多人。
元始中,安汉公王莽秉政,见庆忌本大将军凤所成,三子皆能,欲亲厚之。是时,莽方立威柄,用甄丰、甄邯以自助,丰、邯新贵,威震朝廷。水衡都尉茂自见名臣子孙,兄弟并列,不甚诎事两甄。时,平帝幼,外家卫氏不得在京师,而护羌校尉通长子次兄素与帝从舅卫子伯相善,两人俱游侠,宾客甚盛。及吕宽事起,莽诛卫氏。两甄构言诸辛阴与卫子伯为心腹,有背恩不说安汉公之谋。于是司直陈崇举奏其宗亲陇西辛兴等侵陵百姓,威行州郡。莽遂按通父子、遵、茂兄弟及南郡太守辛伯等,皆诛杀之。辛氏繇是废。庆忌本狄道人,为将军,徙昌陵。昌陵罢,留长安。
【译文】:元始年间,安汉公王莽执政,看到辛庆忌本是大将军王凤培养提拔的,三个儿子都有才能,想亲近厚待他们。这时,王莽正树立权威,任用甄丰、甄邯来帮助自己,甄丰、甄邯是新贵,威震朝廷。水衡都尉辛茂自认为是名臣子孙,兄弟都位列高官,不太肯屈身侍奉甄丰、甄邯。当时,汉平帝年幼,外戚卫氏家族不能住在京师,而护羌校尉辛通的长子辛次兄一向和平帝的堂舅卫子伯交好,两人都是游侠,宾客很多。等到吕宽事件发生,王莽诛杀卫氏家族。甄丰、甄邯诬陷说辛氏诸人暗中与卫子伯结为心腹,有背叛恩德、对安汉公不满的阴谋。于是司直陈崇上奏检举辛庆忌的宗族亲属陇西人辛兴等人欺压百姓,在州郡作威作福。王莽就追究查办辛通父子、辛遵、辛茂兄弟以及南郡太守辛伯等人,把他们全都杀了。辛氏家族由此衰败。辛庆忌本是狄道人,因为担任将军,迁居到昌陵。昌陵(成帝陵墓)停建后,就留居在长安。
赞曰:秦、汉已来,山东出相,山西出将。秦时将军白起,郿人;王翦,频阳人。汉兴,郁郅王围、甘延寿,义渠公孙贺、傅介子,成纪李广、李蔡,杜陵苏建、苏武,上邽上宫桀、赵充国,襄武廉褒,狄道辛武贤、庆忌,皆以勇武显闻。苏、辛父子著节,此其可称列者也,其余不可胜数。何则?山西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处势迫近羌胡,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故《秦诗》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皆行。”其风声气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谣慷慨,风流犹存耳。
【译文】:赞曰:秦、汉以来,崤山以东出宰相,崤山以西出将军。秦朝时的将军白起,是郿县人;王翦,是频阳县人。汉朝兴起后,郁郅县人王围、甘延寿,义渠县人公孙贺、傅介子,成纪县人李广、李蔡,杜陵县人苏建、苏武,上邽县人上官桀、赵充国,襄武县人廉褒,狄道人辛武贤、辛庆忌,都因勇猛威武而显扬闻名。苏建、苏武父子和辛武贤、辛庆忌父子都以节操著称,这些都是值得称述列举的,其余的数也数不完。为什么呢?崤山以西的天水、陇西、安定、北地等郡地势靠近羌胡,民间习俗讲究军事训练,崇尚勇力、鞍马骑射。所以《诗经·秦风》说:“君王要发兵,修整我的铠甲兵器,与你一同前行。”那里的风气习俗自古就是如此,现在的歌谣慷慨激昂,遗风还留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