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荆燕吴传
荆王刘贾,高帝从父兄也,不知其初起时。汉元年,还定三秦,贾为将军,定塞地,从东击项籍。
【译文】:荆王刘贾,是汉高帝刘邦的堂兄,不知道他最初起事时的情况。汉元年(前206年),刘邦回军平定三秦之地,刘贾担任将军,平定了塞地,又跟随刘邦向东攻打项籍。
汉王败成皋,北度河,得张耳、韩信军,军修武,深沟高垒,使贾将二万人,骑数百,击楚,度白马津入楚地,烧其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已而楚兵击之,贾辄避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汉王追项籍至固陵,使贾南度淮围寿春。还至,使人间招楚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佐贾举九江,迎英布兵,皆会垓下,诛项籍。汉王因使贾将九江兵,与太尉卢绾西南击临江王共尉,尉死,以临江为南郡。
【译文】:汉王刘邦在成皋战败,向北渡过黄河,得到了张耳、韩信的军队,驻扎在修武,深挖壕沟,高筑营垒,派刘贾率领两万步兵,几百骑兵,去攻打楚国,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焚烧楚军积聚的粮草物资,以破坏楚国的基业,使项王的军队无法得到粮食供给。不久楚军攻打他,刘贾总是避开不肯与楚军交战,而与彭越相互依仗保全。汉王追击项籍到固陵,派刘贾向南渡过淮河包围寿春。刘贾回来后,派人暗中招降楚国大司马周殷。周殷反叛楚国,帮助刘贾攻下九江,迎接英布的军队,都到垓下会合,诛灭了项籍。汉王于是派刘贾统率九江的军队,与太尉卢绾向西南攻打临江王共尉,共尉死后,把临江改为南郡。
贾既有功,而高祖子弱,昆弟少,又不贤,欲王同姓以填天下,乃下诏曰:“将军刘贾有功,及择子弟可以为王者。”群臣皆曰:“立刘贾为荆王,王淮东。”立六年,而淮南王黥布反,东击荆。贾与战,弗胜,走富陵,为布军所杀。
【译文】:刘贾立下功劳后,而高祖的儿子年纪尚小,兄弟又少,而且不够贤能,想封同姓为王来镇抚天下,于是下诏说:“将军刘贾有功,以及选择刘姓子弟中可以封王的人。”群臣都说:“立刘贾为荆王,统治淮东地区。”刘贾立为荆王六年后,淮南王黥布反叛,向东攻打荆国。刘贾与他交战,没有取胜,逃到富陵,被黥布的军队杀死。
燕王刘泽,高祖从祖昆弟也。高祖三年,泽为郎中。十一年,以将军击陈豨将王黄,封为营陵侯。
【译文】:燕王刘泽,是汉高祖刘邦的远房堂兄弟。高祖三年(前204年),刘泽担任郎中。高祖十一年(前196年),以将军身份攻打陈豨的部将王黄,被封为营陵侯。
高后时,齐人田生游乏资,以画奸泽。泽大说之,用金二百斤为田生寿。田生已得金,即归齐。二岁,泽使人谓田生曰:“弗与矣。”田生如长安,不见泽,而假大宅,令其子求事吕后所幸大谒者张卿。居数月,田生子请张卿临,亲修具。张卿往,见田生帷帐具置如列侯。张卿惊。酒酣,乃屏人说张卿曰:“臣观诸侯邸第百余,皆高帝一切功臣。今吕氏雅故本推毂高帝就天下,功至大,又有亲戚太后之重。太后春秋长,诸吕弱,太后欲立吕产为吕王,王代。太后又重发之,恐大臣不听。今卿最幸,大臣所敬,何不风大臣以闻太后,太后必喜。诸吕以王,万户侯亦卿之有。太后心欲之,而卿为内臣,不急发,恐祸及身矣。”张卿大然之,乃风大臣语太后。太后朝,因问大臣。大臣请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赐张卿千金,张卿以其半进田生。田生弗受,因说之曰:“吕产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长,为大将军,独此尚觖望。今卿言太后,裂十余县王之,彼得王喜,于诸吕王益固矣。”张卿入言之。又太后女弟吕须女亦为营陵侯妻,故遂立营陵侯泽为琅邪王。琅邪王与田生之国,急行毋留。出关,太后果使人追之。已出,即还。
【译文】:吕后当政时,齐人田生四处游说缺乏资金,便以计谋求见刘泽。刘泽非常喜欢他,拿出二百斤黄金为田生祝寿。田生得到金子后,就返回了齐国。过了两年,刘泽派人对田生说:“不再跟我交往了吗?”田生就来到长安,不去见刘泽,而是租借了一所大宅子,让他的儿子去求见侍奉吕后所宠幸的大谒者张卿。过了几个月,田生的儿子邀请张卿光临,田生亲自准备酒宴。张卿前往,看见田生家中帷帐、用具的陈设如同列侯。张卿很吃惊。酒喝到畅快时,田生让左右退下,劝张卿说:“我观察了诸侯在长安的府第一百多家,都是高帝一时的功臣。如今吕氏家族平素原本就辅助高帝取得天下,功劳极大,又有身为太后亲戚的尊贵地位。太后年事已高,吕氏诸人势力尚弱,太后想立吕产为吕王,统治代国。太后又难于亲自开口提出,担心大臣们不听从。如今您最受宠幸,被大臣们敬重,何不暗示大臣们把这事禀告太后,太后一定高兴。诸吕得以封王,万户侯也就归您所有了。太后心里想这么做,而您作为内廷近臣,不赶紧促成,恐怕灾祸要殃及自身了。”张卿认为很对,于是暗示大臣们向太后进言。太后上朝时,就势询问大臣。大臣们请求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赐给张卿一千斤黄金,张卿把其中一半送给田生。田生不肯接受,趁机劝他说:“吕产封王,各位大臣并没有完全心服。现在营陵侯刘泽,是刘氏宗族中的年长者,担任大将军,只有他还心怀不满。现在您去对太后说,划出十几个县封他为王,他得到王位高兴了,对于诸吕封王也就更加巩固了。”张卿进宫向太后进言。又因为太后的妹妹吕须的女儿也是营陵侯刘泽的妻子,所以就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琅邪王刘泽与田生前往封国,急忙起程没有停留。出了函谷关,太后果然派人追赶他们。他们已经出关,追赶的人就回去了。
泽王琅邪二年,而太后崩,泽乃曰:“帝少,诸吕用事,诸刘孤弱。”引兵与齐王合谋西,欲诛诸吕。至梁,闻汉灌将军屯荥阳,泽还兵备西界,遂跳驱至长安。代王亦从代至。诸将相与琅邪王共立代王,是为孝文帝。文帝元年,徙泽为燕王,而复以琅邪归齐。
【译文】:刘泽做琅邪王两年后,吕后去世,刘泽就说:“皇帝年幼,诸吕掌权,刘氏势孤力弱。”于是率领军队与齐王合谋西进,打算诛灭诸吕。到达梁国,听说汉朝灌婴将军屯兵荥阳,刘泽就回军防守西面边界,然后迅速驱车赶到长安。代王也从代国来到长安。各位将军、丞相与琅邪王共同拥立代王,这就是孝文帝。文帝元年(前179年),改封刘泽为燕王,而将琅邪之地归还给齐国。
泽王燕二年,薨,谥曰敬王。子康王嘉嗣,九年薨。子定国嗣。定国与父康王姬奸,生子男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定国有所欲诛杀臣肥如令郢人,郢人等告定国。定国使谒者以它法劾捕格杀郢人灭口。至元朔中,郢人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事。下公卿,皆议曰:“定国禽兽行,乱人伦,逆天道,当诛。”上许之。定国自杀,立四十二年,国除。哀帝时继绝世,乃封敬王泽玄孙之孙无终公士归生为营陵侯,更始中为兵所杀。
【译文】:刘泽做燕王两年后去世,谥号为敬王。他的儿子康王刘嘉继位,九年后去世。儿子刘定国继位。刘定国与父亲康王的姬妾通奸,生下一个男孩。又夺走弟弟的妻子作为自己的姬妾。还与自己的三个女儿通奸。刘定国想要诛杀臣子肥如县令郢人,郢人等告发刘定国。刘定国派谒者用其他罪名弹劾逮捕并击杀郢人以灭口。到了元朔年间(前128-前123年),郢人的兄弟再次上书详细告发刘定国的事。案子交给公卿大臣审议,大家都议决说:“刘定国的行为如同禽兽,扰乱人伦,违背天道,应当处死。”皇帝批准了。刘定国自杀,在位四十二年,封国被废除。汉哀帝时为了延续断绝的世系,于是封敬王刘泽玄孙的孙子、无终县公士刘归生为营陵侯,刘归生在更始年间(23-25年)被乱兵杀死。
吴王濞,高帝兄仲之子也。高帝立仲为代王。匈奴攻代,仲不能坚守,弃国间行,走雒阳,自归,天子不忍致法,废为合阳侯。子濞,封为沛侯。黥布反,高祖自将往诛之。濞年二十,以骑将从破布军。荆王刘贾为布所杀,无后。上患吴会稽轻悍,无壮王填之,诸子少,乃立濞于沛,为吴王,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祖召濞相之,曰:“若状有反相。”独悔,业已拜,因拊其背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若邪?然天下同姓一家,慎无反!”濞顿首曰:“不敢。”
【译文】:吴王刘濞,是高祖刘邦的哥哥刘仲的儿子。高祖封刘仲为代王。匈奴攻打代国,刘仲不能坚守,放弃封国从小路逃跑,跑到洛阳,向天子自首,高祖不忍心依法处置,把他废黜为合阳侯。刘仲的儿子刘濞,被封为沛侯。黥布反叛,高祖亲自率军前去讨伐。刘濞当时二十岁,以骑兵将领身份跟随高祖击败黥布军队。荆王刘贾被黥布杀死,没有后代。高祖担心吴地、会稽地方的人轻佻强悍,没有强有力的王来镇抚那里,自己的儿子们都还年幼,于是在沛地封刘濞为吴王,统治三个郡五十三座城。已经举行仪式授予印信后,高祖召见刘濞,给他看相,说:“你的相貌有反叛之相。”心里独自后悔,但已经封拜完毕,就拍着刘濞的背说:“汉朝建立后五十年东南方将有叛乱,难道会是你吗?然而天下同姓是一家,千万不要反叛!”刘濞叩头说:“不敢。”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吴有豫章郡铜山,即招致天下亡命者盗铸钱,东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饶足。
【译文】:正值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郡国诸侯都致力于安抚自己的百姓。吴国拥有豫章郡的铜山,刘濞就招揽天下逃亡的人私下铸钱,又在东部煮海水制盐,因此百姓不用交纳赋税,国家财用富足。
孝文时,吴太子入见,得侍皇太子饮博。吴太子师傅皆楚人,轻悍,又素骄。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于是遣其丧归葬吴。吴王愠曰:“天下一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复遣丧之长安葬。吴王由是怨望,稍失藩臣礼,称疾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验问实不病,诸吴使来,辄系责治之。吴王恐,所谋滋甚。及后使人为秋请,上复责问吴使者。使者曰:“察见渊中鱼,不祥。今吴王始诈疾,及觉,见责急,愈益闭,恐上诛之,计乃无聊。唯上与更始。”于是天子皆赦吴使者归之,而赐吴王几杖,老,不朝。吴得释,其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辄予平贾。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它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颂共禁不与。如此者三十余年,以故能使其众。
【译文】:孝文帝时,吴王太子进京朝见,得以陪伴皇太子饮酒下棋。吴太子的师傅都是楚地人,轻佻强悍,又一向骄纵。下棋争抢棋路时,态度不恭顺,皇太子拿起棋盘砸向吴太子,打死了他。于是朝廷将吴太子的灵柩送回吴国安葬。吴王生气地说:“天下同是一家,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何必送回来安葬!”又把灵柩送回长安安葬。吴王从此心怀怨恨,逐渐失去藩臣的礼节,声称有病不进京朝见。京城朝廷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缘故,查验后发现他确实没病,每当吴国使者前来,总是拘捕起来责问治罪。吴王害怕,谋反的念头更加滋长。后来吴王派人代行秋季朝见之礼,皇帝又责问吴国使者。使者说:“能看到深水中的鱼,是不吉祥的。现在吴王起初假装生病,等到被察觉,见朝廷责问急迫,就更加自我封闭,害怕皇上杀他,想出的计策也实在出于无奈。希望皇上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于是天子赦免了所有吴国使者,让他们回去,并且赐给吴王几案和手杖,表示他年老,可以不必朝见。吴王得以解脱,谋反的念头也渐渐打消。然而他在国内因为经营铜、盐的缘故,百姓不用交纳赋税。士兵服役代更,总是付给平价工钱。每年按时慰问有才能的人,赏赐乡里百姓,其他郡国的官吏想来吴国抓捕逃亡的人,吴王总是下令共同禁止不交给他们。像这样过了三十多年,因此能够驱使他的民众。
朝错为太子家令,得幸皇太子,数从容言吴过可削。数上书说之,文帝宽,不忍罚,以此吴王日益横。及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说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二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城,兄子王吴五十余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隙,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不忍,因赐几杖,德至厚也。不改过自新,乃益骄恣,公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逆。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三年冬,楚王来朝,错因言楚王戊往年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请诛之。诏赦,削东海郡。及前二年,赵王有罪,削其常山郡。胶西王卬以卖爵事有奸,削其六县。
【译文】:晁错担任太子家令,得到皇太子宠幸,多次从容进言说吴王的过失可以削减封地。多次上书劝说皇帝,文帝宽厚,不忍心惩罚,因此吴王日益骄横。等到景帝即位,晁错担任御史大夫,劝说皇帝说:“从前高帝刚刚平定天下,兄弟少,儿子们弱小,于是大封同姓为王,所以庶子悼惠王统治齐国七十二城,庶弟元王统治楚国四十城,哥哥的儿子统治吴国五十余城。分封这三个旁支,就分去了天下一半的土地。如今吴王先前有太子被杀的嫌隙,假装生病不朝见,依照古法应当诛杀。文帝不忍心,因而赐给他几案手杖,恩德极为深厚。他不但不悔过自新,反而更加骄横放肆,公然就着铜山铸钱,煮海水制盐,引诱天下逃亡的人图谋作乱。现在削减他的封地也会反,不削减也会反。削减他,他反得快,祸害小;不削减他,他反得慢,祸害大。”景帝三年(前154年)冬天,楚王来朝见,晁错趁机说楚王刘戊去年为薄太后服丧期间,在服舍私下奸淫,请求诛杀他。景帝下诏赦免死罪,但削去东海郡。还有前二年,赵王有罪,削去他的常山郡。胶西王刘卬因为卖爵位的事情有舞弊行为,削去他的六个县。
汉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恐削地无已,因欲发谋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者,闻胶西王勇,好兵,诸侯皆畏惮之,于是乃使中大夫应高口说胶西王曰:“吴王不肖,有夙夜之忧,不敢自外,使使臣谕其愚心。”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任用邪臣,听信谗贼,变更律令,侵削诸侯,征求滋多,诛罚良重,日以益甚。语有之曰:‘狧糠及米。’吴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不得安肆矣。吴王身有内疾,不能朝请二十余年,常患见疑,无以自白,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过,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止削地而已。”王曰:“有之,子将奈何?”高曰:“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求,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自以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于天下,意亦可乎?”胶西王瞿然骇曰:“寡人何敢如是?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事?”高曰;“御史大夫朝错营或天子,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廷疾怨,诸侯皆有背叛之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虫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所以起也。吴王内以朝错为诛,外从大王后车,方洋天下,所向者降,所指者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守荥阳敖仓之粟,距汉兵,治次舍,须大王。大王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归报吴王,犹恐其不果,乃身自为使者,至胶西面约之。
【译文】:汉朝大臣正在商议削减吴国封地,吴王害怕削地不止,因而想发动阴谋起事。考虑到诸侯中没有值得一起谋划的人,听说胶西王勇武,喜好军事,诸侯都畏惧他,于是派中大夫应高去游说胶西王说:“吴王不才,有日夜的忧虑,不敢把自己当外人,派我来表明他的心意。”胶西王说:“有何指教?”应高说:“如今皇上任用奸邪之臣,听信谗贼之言,变更法令,侵夺削割诸侯封地,征敛索求越来越多,诛杀惩罚很重,而且日益加剧。俗话说:‘舔完糠就会吃到米。’吴国和胶西,都是著名的诸侯,一旦被注意到,就不能安稳放纵了。吴王身体有暗疾,不能朝见请安已有二十多年,常常担心被猜疑,无法自我表白,缩肩叠足,仍然害怕得不到谅解。我私下听说大王因为卖爵位的事有过错,听说诸侯被削地,罪过不至于此,这恐怕不止是削地而已。”胶西王说:“确有此事,您认为该怎么办?”应高说:“有共同憎恶的就互相帮助,有共同爱好的就互相挽留,有共同情感的就互相寻求,有共同欲望的就互相奔赴,有共同利益的就互相效死。现在吴王自认为与大王有同样的忧患,希望能顺应时势,遵循事理,牺牲生命为天下除害,您的意思觉得可以吗?”胶西王惊骇地说:“我怎么敢这样?皇上虽然逼迫得急,我只有一死罢了,怎么能不侍奉他?”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蒙蔽忠良阻塞贤路,朝廷上下都痛恨怨恨,诸侯都有背叛的心思,人事已经到了极点。彗星出现,蝗虫四起,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而忧愁劳苦,正是圣人崛起的缘由。吴王对内以诛杀晁错为号召,对外追随大王的车驾,驰骋天下,所到之处都会投降,所指向的都会攻下,没有人敢不服从。大王如果真能答应一言,那么吴王就率领楚王夺取函谷关,守住荥阳敖仓的粮食,抵御汉军,修治好军营,等待大王。大王有幸能亲临那里,那么天下就可以兼并,两位君主分割天下,不也可以吗?”胶西王说:“好。”应高回去报告吴王,吴王还怕他不果断,就亲自作为使者,到胶西当面与他定约。
胶西群臣或闻王谋,谏曰:“诸侯地不能为汉十二,为叛逆以忧太后,非计也。今承一帝,尚云不易,假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益生。”王不听,遂发使约齐、菑川、胶东、济南,皆许诺。
【译文】:胶西国的群臣中有人听说了胶西王的谋划,劝谏说:“诸侯的土地加起来还不到汉朝的十分之二,做出叛逆的事让太后担忧,不是好计策。如今侍奉一个皇帝,尚且说不容易,假使事情成功,两位君主分争天下,祸患只会更多。”胶西王不听,于是派使者约定齐王、菑川王、胶东王、济南王,他们都答应了。
诸侯既新削罚,震恐,多怨错。及削吴会稽、豫章郡书至,则吴王先起兵,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皆反,发兵西。齐王后悔,背约城守。济北王城坏未完,其郎中令劫守王,不得发兵。胶西王、胶东王为渠率,与菑川、济南共攻围临菑。赵王遂亦阴使匈奴与连兵。
【译文】:诸侯们刚刚受到削地的惩罚,震惊恐惧,大多怨恨晁错。等到削减吴国会稽、豫章郡的文书到达,吴王就率先起兵,诛杀汉朝任命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也都反叛,发兵向西进攻。齐王后悔,背弃盟约,据城防守。济北王的城墙坏了还没有修好,他的郎中令劫持控制了济北王,不能发兵。胶西王、胶东王担任首领,与菑川王、济南王共同围攻临淄。赵王刘遂也暗中派使者到匈奴联络与其联合出兵。
七国之发也,吴王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同,下与少子等,皆发!”二十余万人。南使闽、东越,闽、东越亦发兵从。
【译文】:七国起兵时,吴王征发了全部士兵,向国内下令说:“我六十二岁,亲自担任统帅。小儿子十四岁,也走在士兵的前列。凡是年龄上与我相同,下与我小儿子相等的人,都要征发!”共征发二十多万人。又向南派使者联络闽越、东越,闽越、东越也发兵跟随。
孝景前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于广陵。西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吴王刘濞敬问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山、故长沙王子:幸教!以汉有贼臣错,无功天下,侵夺诸侯之地,使吏劾系讯治,以侵辱之为故,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绝先帝功臣,进任奸人,诳乱天下,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逸,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民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三十余年,其王诸君皆不辞分其兵以随寡人,又可得三十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南越直长沙者,因王子定长沙以北,西走蜀、汉中。告越、楚王、淮南三王,与寡人西面;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间、河内,或入临晋关,或与寡人会雒阳;燕王、赵王故与胡王有约,燕王北定代、云中,转胡众入萧关,走长安,匡正天下,以安高庙。愿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余年,怨入骨髓,欲壹有所出久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听。今诸王苟能存亡继绝,振弱伐暴,以安刘氏,社稷所愿也。吴国虽贫,寡人节衣食用,积金钱,修兵革,聚粮食,夜以继日,三十余年矣。凡皆为此,愿诸王勉之。能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千斤,封千户:皆为列侯。其以军若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户,如得大将;人户五千,如得列将;人户三千,如得裨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它封赐皆倍军法。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不敢欺也。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于吴,诸王日夜用之不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遗之。敬以闻。”
【译文】:孝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正月甲子日,吴王最初在广陵起兵。向西渡过淮河,于是合并了楚国的军队。派使者送书信给诸侯说:“吴王刘濞恭敬地问候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已故长沙王的王子:希望得到指教!因为汉朝有贼臣晁错,对天下无功,侵夺诸侯的土地,派官吏弹劾拘捕审讯惩处,以侵扰侮辱诸侯为能事,不用对待诸侯国君的礼节对待刘氏骨肉,抛弃先帝的功臣,进用任用奸人,惑乱天下,想要危害国家。陛下多病,神志不清,不能明察。我想起兵诛杀晁错,谨此听取教示。敝国虽然狭小,土地纵横三千里;人民虽然少,精兵可以准备五十万。我素来与南越交往三十多年,他们的国王和首领都不推辞分出兵众跟随我,又可以得到三十万。我虽然不才,愿意亲身跟随各位诸侯王。南越兵直接攻打长沙的,可趁势由长沙王子平定长沙以北地区,向西进攻蜀郡、汉中郡。告知南越王、楚王、淮南三王,与我一起向西进攻;齐地诸王与赵王平定河间、河内,有的进入临晋关,有的与我军在洛阳会合;燕王、赵王原本与匈奴王有盟约,燕王向北平定代郡、云中郡,率领匈奴部众进入萧关,直驱长安,匡正天下,以安定高祖的宗庙。希望诸王努力。楚元王的儿子、淮南三王有的十多年没有洗沐,怨恨深入骨髓,早就想有所行动了,我没有得知诸王的意图,不敢听从。现在诸王如果能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扶助弱小,讨伐暴虐,以安定刘氏,这是社稷所希望的。吴国虽然贫穷,我节省衣食费用,积蓄金钱,修造兵器甲胄,囤积粮食,夜以继日,三十多年了。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此事,希望诸王努力。能斩杀或俘获大将的,赏赐黄金五千斤,封邑一万户;列将,赏赐黄金三千斤,封邑五千户;裨将,赏赐黄金二千斤,封邑二千户;二千石官员,赏赐黄金一千斤,封邑一千户:都封为列侯。那些率领军队或献出城邑投降的,士兵一万人,城邑一万户,等同于俘获大将;人口五千户,等同于俘获列将;人口三千户,等同于俘获裨将;人口一千户,等同于俘获二千石官员;那些小官吏都按等级差别接受爵位和赏金。其他的封赏都按照军法加倍。那些原有爵位封邑的,只会增加不会因袭旧有。希望诸王明确地告知士大夫,我不敢欺骗。我的金钱散布在天下各处,到处都有,不一定非要取自吴国,诸王日夜使用也用不完。有应当赏赐的人告诉我,我将前去送给他们。恭敬地把情况报告给诸王知道。”
七国反书闻,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遣曲周侯郦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大将军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
【译文】:七国反叛的消息传到朝廷,天子就派太尉条侯周亚夫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前去攻打吴、楚叛军;派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将军栾布攻打齐国,大将军窦婴屯驻荥阳,监视齐、赵方向的叛军。
初,吴、楚反书闻,兵未发,窦婴言故吴相爰盎。召入见,上问以吴、楚之计,盎对曰:“吴、楚相遗书,曰‘贼臣朝错擅適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斩错,发使赦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上从其议,遂斩错。语具有《盎传》。以盎为泰常,奉宗庙,使吴王,吴王弟子德侯为宗正,辅亲戚。使至吴,吴、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拜受诏。吴王闻盎来,亦知其欲说,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谁拜?”不肯见盎而留军中,欲劫使将。盎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得夜亡走梁,遂归报。
【译文】:起初,吴、楚反叛的消息传来,朝廷军队尚未出发,窦婴提到原吴国丞相爰盎。景帝召爰盎入宫觐见,皇上问他吴、楚反叛的对策,爰盎回答说:“吴、楚互相送书信,说‘贼臣晁错擅自贬谪诸侯,削夺封地’,因此反叛,名义是‘向西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有封地就罢兵’。当今之计只有斩杀晁错,派使者赦免七国,恢复他们原有的封地,那么军队就可以不经过流血而全部罢兵。”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斩了晁错。这些话详细记载在《爰盎传》中。景帝任命爰盎为太常,掌管宗庙礼仪,出使吴王,任命吴王弟弟的儿子德侯刘通为宗正,辅助联络亲属。使者到了吴国,吴、楚军队已经在攻打梁国的营垒了。宗正因为是亲戚的缘故,先入营求见,告诉吴王应跪拜接受诏书。吴王听说爰盎来了,也知道他是想来游说,笑着回答说:“我已经是东帝了,还要拜谁?”不肯接见爰盎而把他扣留在军中,想胁迫他担任将领。爰盎不肯,吴王就派人包围看守他,并且要杀他。爰盎得以在夜里逃出跑到梁国,于是回朝报告。
条侯将乘六乘传,会兵荥阳。至雒阳,见剧孟,喜曰:“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自意全。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孟今无动,吾据荥阳,荥阳以东无足忧者。”至淮阳,向故父绛侯客邓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吴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轻兵绝淮泗口,塞吴饷道。使吴、梁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制其极,破吴必矣。”条侯曰:“善。”从其策,遂坚壁昌邑南,轻兵绝吴饷道。
【译文】:条侯周亚夫将要乘坐六匹马拉的驿车,到荥阳会合军队。到了洛阳,见到剧孟,高兴地说:“七国反叛,我乘坐驿车到达这里,没想到能安全无恙。又以为诸侯已经得到了剧孟,剧孟现在没有动静,我占据荥阳,荥阳以东就不值得忧虑了。”到了淮阳,询问他父亲绛侯周勃的门客邓都尉说:“计策该怎么定?”门客说:“吴军非常精锐,难以和他们正面争胜。楚军轻躁,不能持久。现在为将军考虑,不如率军向东北在昌邑筑垒坚守,把梁国丢给吴军,吴军必定会用全部精锐攻打梁国。将军深挖壕沟,高筑营垒,派轻装部队断绝淮河泗水交汇处的通道,堵塞吴军的粮饷运输线。让吴军和梁军互相消耗而粮食耗尽,然后用完整的兵力去制服他们极度疲惫的军队,击破吴军就是必然的了。”条侯说:“好。”听从了他的计策,于是在昌邑城南坚固防守,派轻兵断绝吴军的粮道。
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它奇道,难以立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吴王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藉人,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别,多它利害,徒自损耳。”吴王即不许田禄伯。
【译文】:吴王刚起兵时,吴国臣子田禄伯担任大将军。田禄伯说:“军队聚集在一起向西进攻,没有其他出奇制胜的路线,难以建立功业。我愿意率领五万人,另外沿着长江、淮河而上,收取淮南、长沙,进入武关,与大王会师,这也是一条奇计。”吴王太子劝谏说:“父王以反叛为名,这样的军队难以交给别人,别人也可能反叛父王,怎么办?况且让军队独立行动,会有很多其他的利害关系,只是白白损害自己罢了。”吴王就没有答应田禄伯。
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吴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不下,直去,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无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吴王问吴老将,老将曰:“此年少推锋可耳,安知大虑!”于是王不用桓将军计。
【译文】:吴国年轻的将领桓将军劝说吴王说:“吴国步兵多,步兵利于在险要地形作战;汉朝车兵骑兵多,车兵骑兵利于在平地作战。希望大王对所经过的城池不要攻占,径直离开,迅速向西占领洛阳的武库,取用敖仓的粮食,凭借山河的险要来号令诸侯,即使没有进入函谷关,天下其实也已经平定了。大王如果缓慢进军,停留下来攻打城邑,汉军的车兵骑兵一到,驰入梁国、楚国的郊野,事情就失败了。”吴王询问吴国的老将,老将说:“这年轻人冲锋陷阵可以,哪里懂得深谋远虑!”于是吴王不采用桓将军的计策。
王专并将其兵,未度淮,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行间侯、司马,独周丘不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吴,酤酒无行,王薄之,不任。周丘乃上谒,说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间。臣非敢求有所将也,愿请王一汉节,必有以报。”王乃予之。周丘得节,夜驰入下邳。下邳时闻吴反,皆城守。至传舍,召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反兵且至,屠下邳下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至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阳,兵十余万,破城阳中尉军。闻吴王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未至,痈发背死。
【译文】:吴王专断并合并了各将的军队,还没有渡过淮河,各位门客都被任命为将军、校尉、行间侯、司马等职,只有周丘没有被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吴国,卖酒为生,品行不好,吴王看不起他,不加以任用。周丘于是上书求见,劝说吴王说:“我因为没有才能,不能在军中效力。我不敢要求统领军队,只希望大王给我一个汉朝的符节,我一定有所报答。”吴王就给了他。周丘得到符节,夜里驱车进入下邳城。下邳当时听说吴国反叛,都据城防守。周丘到了驿舍,召县令进门,让随从以罪名杀了县令。于是召集他的兄弟和交好的豪强官吏告诉他们说:“吴国反叛的大军就要到了,攻打下邳城屠城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现在先投降,家室必定能保全,有才能的人封侯的机会到了。”他们出去后互相转告,下邳全城都投降了。周丘一夜之间得到三万人,派人报告吴王,于是率领他的军队向北攻取城邑。等到达城阳时,军队已有十多万,打败了城阳中尉的军队。听说吴王战败逃走,自己估量没有人可以共同成就功业,就率军返回下邳。还没到达,背上的毒疮发作而死。
二月,吴王兵既破,败走,于是天子制诏将军:“盖闻为善者天报以福,为非者天报以殃。高皇帝亲垂功德,建立诸侯,幽王、悼惠王绝无后,孝文皇帝哀怜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藩国,德配天地,明并日月。而吴王濞背德反义,诱受天下亡命罪人,乱天下币,称疾不朝二十余年。有司数请濞罪,孝文皇帝宽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约从谋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使者,迫劫万民,伐杀无罪,烧残民家,掘其丘垄,甚为虐暴。而卬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御物,联甚痛之。联服避正殿,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皆杀,无有所置。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
【译文】:二月,吴王的军队已经被击败,吴王败逃,于是天子发布诏书给将军们:“听说行善的人上天用福泽回报,作恶的人上天用灾祸回报。高皇帝亲自留下功德,建立诸侯国,幽王、悼惠王没有后代断绝了祭祀,孝文皇帝哀怜他们施加恩惠,封幽王的儿子刘遂、悼惠王的儿子刘卬等人为王,让他们供奉先王的宗庙,作为汉朝的藩国,恩德与天地相配,光明与日月相等。而吴王刘濞背弃恩德违反道义,引诱收容天下逃亡的罪人,扰乱天下钱币,称病不朝见二十多年。主管官员多次请求治刘濞的罪,孝文皇帝宽恕了他,希望他能改过行善。现在他竟然与楚王刘戊、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结盟合谋反叛,行为叛逆无道,起兵危害宗庙,杀害大臣和汉朝使者,胁迫劫掠百姓,攻打杀害无罪的人,烧毁破坏百姓房屋,挖掘他们的坟墓,非常暴虐。而刘卬等人又加倍大逆不道,焚烧宗庙,抢掠御用器物,我非常痛心。我穿着素服避开正殿,将军们要鼓励士大夫们攻击反叛的贼寇。攻击反贼,要以深入敌境多杀敌为功劳,斩杀和俘虏的叛军俸禄在三百石以上的官员都要处死,不得释放。胆敢议论诏书以及不按诏书行事的,都处以腰斩。”
初,吴王之度淮,与楚王遂西败棘壁,乘胜而前,锐甚。梁孝王恐,遣将军击之,又败梁两军,士卒皆还走。梁数使使条侯求救,条侯不许。又使使诉条侯于上,上使告条侯救梁,又守便宜不行。梁使韩安国及楚死事相弟张羽为将军,乃得颇败吴兵。吴兵欲西,梁城守,不敢西,即走条侯军,会下邑。欲战,条侯壁,不肯战。吴粮绝,卒饥,数挑战,遂夜奔条侯壁,惊东南。条侯使备西北,果从西北。不得入,吴大败,士卒多饥死叛散。于是吴王乃与其戏下壮士千人夜亡去,度淮走丹徒,保东越。东越兵可万余人,使人收聚亡卒。汉使人以利啖东越,东越即绐吴王,吴王出劳军,使人鏦杀吴王,盛其头,驰传以闻。吴王太子驹亡走闽越。吴王之弃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条侯及梁军。楚王戊军败,自杀。
【译文】:起初,吴王渡过淮河,与楚王刘遂向西在棘壁打败汉军,乘胜前进,锐气很盛。梁孝王害怕,派将军迎击,吴军又打败了梁国的两支军队,梁军士兵都逃回。梁王多次派使者向条侯求救,条侯不答应。梁王又派使者向皇上告条侯的状,皇上派人告诉条侯救援梁国,条侯又坚持有利的战略方针不派兵。梁王派韩安国和楚国为国事而死的丞相的弟弟张羽担任将军,这才得以稍微挫败吴军。吴军想向西进攻,梁国据城防守,吴军不敢西进,就转向条侯的军队,在下邑会战。吴军想交战,条侯坚守营垒,不肯交战。吴军粮食断绝,士兵饥饿,多次挑战,于是夜里奔袭条侯的营垒,惊扰东南方向。条侯派人防备西北,吴军果然从西北进攻。无法攻入,吴军大败,士兵大多饿死或叛逃溃散。于是吴王就和他麾下的壮士一千多人连夜逃走,渡过淮河逃到丹徒,投靠东越以求自保。东越军队大约有一万多人,吴王派人收集逃散的士兵。汉朝派人用利益引诱东越,东越就欺骗吴王,吴王出来慰劳军队时,派人用矛戟刺杀了吴王,装起他的头,用驿车快速传送到京城报告。吴王的太子刘驹逃亡到闽越。吴王抛弃军队逃亡后,军队就溃散了,陆续逐渐向太尉条侯和梁军投降。楚王刘戊的军队战败,他自杀了。
三王之围齐临菑也,三月不能下。汉兵至,胶西、胶东、菑川王各引兵归国。胶西王徒跣,席稿,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德曰:“汉兵还,臣观之以罢,可袭,愿收王余兵击之,不胜而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用之。”不听。汉将弓高侯颓当遗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除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汉军壁,谒曰:“臣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道至于穷国,敢请菑醢之罪。”弓高侯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首膝行对曰:“今者,朝错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法令,侵夺诸侯地。卬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诛错。今闻错已诛,卬等谨已罢兵归。”将军曰:“王苟以错为不善,何不以闻?及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徒欲诛错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曰:“王其自图之。”王曰:“如卬等死有余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菑川、济南王皆伏诛。郦将军攻赵,十月而下之,赵王自杀。济北王以劫故,不诛。
【译文】:胶西、胶东、菑川三王围攻齐国临淄,三个月没能攻下。汉朝军队到达,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各自率军返回本国。胶西王赤着脚,坐在禾秆编的席子上,喝着白水,向太后请罪。胶西王的太子刘德说:“汉军远道而来,我看他们已经疲敝,可以袭击,希望收集大王的剩余军队攻击他们,如果不能取胜再逃到海上去,也不晚。”胶西王说:“我的士兵都已经溃散,不能再用了。”不听太子的建议。汉朝将领弓高侯韩颓当送给胶西王一封信说:“奉诏书诛杀不义之人,投降的赦免其罪,恢复原有的爵位封地;不投降的就消灭。大王如何打算?我需要根据你的决定来行事。”胶西王袒露上身到汉军营垒前叩头,拜见说:“我刘卬遵守法令不谨慎,惊扰了百姓,才辛苦将军远道来到我这穷困的小国,我冒昧请求承受菹醢之刑。”弓高侯手持金鼓接见他,说:“大王为军事所苦,我想听听大王起兵的情况。”胶西王叩头用膝盖前行回答说:“当今,晁错是天子当权的臣子,改变高皇帝的法令,侵夺诸侯的土地。刘卬等人认为他不义,害怕他败坏扰乱天下,所以七国起兵,将要诛杀晁错。如今听说晁错已被诛杀,刘卬等人就恭敬地罢兵回国了。”将军说:“大王如果认为晁错不好,为什么不报告皇上?在没有诏书和虎符的情况下,擅自发兵攻打坚守正义的王国。由此看来,意图不只是想诛杀晁错啊!”于是拿出诏书给胶西王宣读,说:“大王自己考虑吧。”胶西王说:“像我刘卬这样是死有余辜。”于是自杀。太后、太子也都死了。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都被处死。郦寄将军攻打赵国,十个月才攻下,赵王自杀。济北王因为被胁迫的缘故,没有被诛杀。
初,吴王首反,并将楚兵,连齐、赵。正月起,三月皆破灭。
【译文】:当初,吴王首先反叛,同时统率楚国军队,联合齐国、赵国。正月起兵,到三月就全部被击破灭亡。
赞曰:荆王王也,由汉初定,天下未集,故虽疏属,以策为王,镇江、淮之间。刘泽发于田生,权激吕氏,然卒南面称孤者三世。事发相重,岂不危哉!吴王擅山海之利,能薄敛以使其众,逆乱之萌,自其子兴。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盖防此矣。朝错为国远虑,祸反及身。”毋为权首,将受其咎”,岂谓错哉!
【译文】:赞曰:荆王刘贾之所以被封王,是因为汉朝刚刚平定,天下尚未安定,所以即使是疏远的亲属,也策封为王,镇守长江、淮河之间。刘泽的发迹始于田生,用权术刺激吕氏,但最终能南面称王传了三代。事情总是相互关联的,难道不危险吗!吴王刘濞专擅山海资源的利益,能够减轻赋税来驱使他的民众,但叛逆祸乱的萌芽,是从他儿子的事件开始的。古时候诸侯封地不超过百里,山川湖海不拿来封赏,大概就是为了防范这种情况。晁错为国家作长远考虑,灾祸却反而落到自己身上。“不要做主谋,否则将承受灾祸”,难道说的就是晁错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