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阳武人也，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西入武关，至咸阳。

【译文】：张苍，是阳武县人，喜欢书籍、音律和历法。秦朝时担任御史，掌管宫中的文书档案。犯了罪，逃亡回家。等到沛公攻占土地经过阳武时，张苍以门客身份跟随沛公攻打南阳。张苍依法应当斩首，脱下衣服趴在砧板上，身材高大，皮肤肥白如同葫芦，当时王陵见到他觉得这个美男子很奇特，就向沛公求情，赦免了他没有斩首。于是向西进入武关，到达咸阳。

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馀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以苍为常山守。从韩信击赵，苍得陈馀。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冠。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其子敖。复徙相代。燕王臧荼反，苍以代相从攻荼有功，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

【译文】：沛公被立为汉王，进入汉中，回军平定三秦。陈馀打跑了常山王张耳，张耳归附汉王。汉王任命张苍为常山郡守。跟随韩信攻打赵国，张苍俘获了陈馀。赵地平定后，汉王任命张苍为代国相国，防备边寇。不久调任赵国相国，辅佐赵王张耳。张耳去世后，辅佐他的儿子张敖。又调任代国相国。燕王臧荼反叛，张苍以代国相国身份跟随攻打臧荼有功，被封为北平侯，食邑一千二百户。

迁为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为相国，而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御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译文】：升任计相，一个月后，改为以列侯身份担任主计四年。这时，萧何担任相国，而张苍从秦朝时就担任柱下御史，精通天下的图书、户籍、统计等档案，又擅长算术、音律、历法，所以让张苍以列侯身份住在相府里，主管各郡国呈报的财政收支统计事务。黥布反叛，汉朝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张苍担任他的相国。十四年后，升任御史大夫。

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于是苛、昌以卒史从沛公，沛公以昌为职志，苛为客。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苛为御史大夫，昌为中尉。

【译文】：周昌，是沛县人。他的堂兄周苛，秦朝时都是泗水郡的卒史。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打败了泗水郡守和郡监，于是周苛、周昌以卒史身份跟随沛公，沛公任命周昌为职志（掌旗帜的官），周苛为门客。跟随入关攻破秦朝。沛公被立为汉王后，任命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汉三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出去，而使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苛将，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苛。汉王于是拜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六年，与萧、曹等俱封，为汾阴侯。苛子成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

【译文】：汉王三年，楚军把汉王围困在荥阳，情况危急，汉王逃出城去，而让周苛守卫荥阳城。楚军攻破荥阳城，想命令周苛为楚军将领，周苛骂道：“你们赶快投降汉王！不这样的话，马上要成为俘虏了！”项羽大怒，烹杀了周苛。汉王于是任命周昌为御史大夫。经常跟随汉王击败项籍。汉高祖六年，与萧何、曹参等人一同受封，封为汾阴侯。周苛的儿子周成因为父亲为国事而死，被封为高景侯。

昌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昌项，上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昌。及高帝欲废太子，而立威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莫能得，上以留侯策止。而昌庭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即罢。吕后侧耳于东箱听，见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

【译文】：周昌为人刚强，敢于直言，连萧何、曹参等人都对他很谦让。周昌曾经在高帝休息时入宫奏事，高帝正抱着戚夫人，周昌转身就跑。高帝追上去抓住他，骑在周昌的脖子上，问道：“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仰着头说：“陛下就是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于是皇上笑了起来，然而尤其敬畏周昌。等到高帝想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的儿子如意为太子，大臣们坚决劝阻都没能成功，皇上因为留侯张良的计策才作罢。而周昌在朝廷上极力争辩，皇上问他理由，周昌有口吃的毛病，又非常愤怒，说：“我嘴巴说不好，但是我期期知道这不行。陛下想废太子，我期期不接受诏令。”皇上高兴地笑了，随即作罢。吕后在东厢房侧耳偷听，见到周昌，为他下跪感谢说：“如果没有您，太子差点就被废了。”

是岁，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忧万岁之后不全也。赵尧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士，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何至是乎！”居顷之，尧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所以然。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以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隙，备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我私忧之，不知所出。”尧曰：“陛下独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者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昌，其人坚忍伉直，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严惮之。独昌可。”高祖曰：“善。”于是召昌谓曰：“吾固欲烦公，公强为我相赵。”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奈何中道而弃之于诸侯乎？”高祖曰：“吾极知其左迁，然吾私忧赵，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强行！”于是徙御史大夫昌为赵相。

【译文】：这一年，戚夫人的儿子如意被封为赵王，年纪十岁，高祖担心自己去世后赵王不能保全。赵尧担任符玺御史，赵国人方与公对御史大夫周昌说：“您的属吏赵尧虽然年轻，但是个奇才，您一定要特别对待他，这个人将要代替您的职位。”周昌笑着说：“赵尧年轻，不过是个刀笔小吏罢了，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呢！”过了不久，赵尧侍奉高祖，高祖独自心中不乐，悲歌慷慨，群臣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这样。赵尧上前询问说：“陛下之所以不高兴，莫不是因为赵王年纪小，而戚夫人与吕后有矛盾，担心陛下百年之后赵王不能保全自己吗？”高祖说：“我私下里忧虑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办。”赵尧说：“陛下应该专门为赵王安排一位尊贵强有力的相国，而且是吕后、太子和群臣平时都敬畏的人才行。”高祖说：“对。我考虑也想这样，但群臣中谁可以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这个人坚忍刚直，从吕后、太子到大臣们平时都敬畏他。只有周昌可以。”高祖说：“好。”于是召见周昌对他说：“我确实想麻烦您，您勉强为我辅佐赵王吧。”周昌哭泣着说：“我从一开始起兵就跟随陛下，陛下为什么偏偏在半路上把我抛弃给诸侯王呢？”高祖说：“我非常知道这是降职，但是我私下为赵王担忧，考虑除了您没有合适的人选。您不得已勉强走一趟吧！”于是调任御史大夫周昌为赵国相国。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尧曰：“无以易尧。”遂拜尧为御史大夫。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

【译文】：周昌走了很久以后，高祖拿着御史大夫的官印把玩着，说：“谁可以担任御史大夫呢？”仔细看着赵尧说：“没有人可以代替赵尧。”于是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赵尧之前也有军功和食邑，等到以御史大夫身份跟随攻打陈豨有功，被封为江邑侯。

高祖崩，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昌曰：“高帝属臣赵王，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疾，不能奉诏。”太后怒，乃使使召赵相。相至，谒太后，太后骂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昌既被征，高后使使召赵王。王果来，至长安月余，见鸩杀。昌谢病不朝见，三岁而薨，谥曰悼侯。传子至孙意，有罪，国除。景帝复封昌孙左车为安阳侯，有罪，国除。

【译文】：高祖去世后，吕太后派使者召赵王，他的相国周昌让赵王称病不去。使者往返三次，周昌说：“高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小，我私下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召赵王一起杀掉。我不敢让赵王前去，而且赵王确实生病，不能奉诏。”太后大怒，就派使者召赵国的相国。周昌到了长安，拜见太后，太后骂周昌说：“你不知道我怨恨戚氏吗？竟然不让赵王来！”周昌被征召之后，吕太后又派使者召赵王。赵王果然来了，到长安一个多月后，就被毒死了。周昌称病不再朝见，三年后去世，谥号为悼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孙子周意，犯罪，封国被废除。景帝又封周昌的孙子周左车为安阳侯，犯罪，封国被废除。

初，赵尧既代周昌为御史大夫，高祖崩，事惠帝终世。高后元年，怨尧前定赵王如意之画，乃抵尧罪，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译文】：当初，赵尧代替周昌担任御史大夫后，高祖去世，他侍奉惠帝直到惠帝去世。吕后元年，怨恨赵尧先前为保全赵王如意出谋划策，就判赵尧有罪，任命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任敖，沛人也，少为狱吏。高祖尝避吏，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高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羽，遨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邑千八百户。高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孝文元年薨，谥曰懿侯。传子至曾孙越人，坐为太常庙酒酸不敬，国除。

【译文】：任敖，是沛县人，年轻时做过狱吏。高祖曾经躲避官吏追捕，官吏拘捕了吕后，对她不礼貌。任敖一向和高祖交好，大怒，打伤了主管吕后的官吏。等到高祖刚起兵时，任敖以门客身份跟随担任御史，守卫丰邑两年。高祖立为汉王后，向东攻打项羽，任敖升任上党郡守。陈豨反叛，任敖坚守，被封为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吕后时任敖担任御史大夫，三年后被免职。孝文帝元年去世，谥号为懿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曾孙任越人，因担任太常时宗庙祭祀用酒变酸犯不敬罪，封国被废除。

初任敖免，平阳侯曹窋代敖为御史大夫。高后崩，与大臣共诛诸吕。后坐事免，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苍来绛侯等尊立孝文皇帝，四年，代灌婴为丞相。

【译文】：当初任敖被免职后，平阳侯曹窋代替任敖担任御史大夫。吕后去世后，曹窋与大臣们共同诛灭吕氏家族。后来因事犯罪被免职，任命淮南国相张苍为御史大夫。张苍与绛侯等人尊立孝文皇帝，四年后，代替灌婴担任丞相。

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初定，公卿皆军吏。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故因秦时本十月为岁首，不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上黑如故。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于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言律历者本张苍。苍凡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邃律历。

【译文】：汉朝建立二十多年，天下刚刚安定，公卿大臣都是军官出身。张苍担任计相时，整理订正音律和历法。因为高祖是在十月到达霸上，所以沿袭秦朝原来以十月作为岁首，不加改变。推算五德循环，认为汉朝正值水德的时代，所以崇尚黑色和原来一样。吹奏律管来调整乐律，使之进入和谐的声音，并据此比照制定法律条令。以及各种工匠技艺，为天下制定标准规范。直到他担任丞相，最终完成了这些工作。所以汉朝谈论音律历法的人都以张苍为根本。张苍凡是喜欢的书籍，没有不看的，没有不通晓的，而尤其精通音律和历法。

苍德安国侯王陵，及贵，父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译文】：张苍感激安国侯王陵（的救命之恩），等到显贵后，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王陵。王陵死后，张苍担任丞相，每逢休假洗沐，常常先去朝拜王陵夫人，给她献上食物，然后才敢回家。

苍为丞相十余年，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五德传，言“汉土德时，其符黄龙见，当改正朔，易服色”。事下苍，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立土德时历制度，更元年。苍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候，大为奸利，上以为让，苍遂病免。孝景五年薨，谥曰文侯。传子至孙类，有罪，国除。

【译文】：张苍担任丞相十多年，鲁地人公孙臣上书，陈述五德终始的学说，说“汉朝正值土德的时代，它的符应是黄龙出现，应当更改历法正朔和服色”。事情交给张苍处理，张苍认为不对，压下了这件事。后来黄龙在成纪县出现，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任命为博士，起草制定土德时代的历法制度，改换年号。张苍由此自我贬退，称病说自己年老。张苍举荐的人担任中候，大肆谋取奸利，皇上因此责备张苍，张苍于是称病被免去丞相职务。孝景帝五年去世，谥号为文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孙子张类，犯罪，封国被废除。

初苍父长不满五尺，苍长八尺余，苍子复长八尺，及孙类长六尺余。苍免相后，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年百余岁乃卒。著书十八篇，言阴阳律历事。

【译文】：当初张苍的父亲身高不满五尺，张苍身高八尺多，张苍的儿子又身高八尺，到孙子张类身高六尺多。张苍被免去丞相职务后，口中没有牙齿，靠吃人奶生活，让妇女当他的奶妈。妻妾数以百计，曾经怀过孕的就不再宠幸。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著有十八篇书，谈论阴阳、音律、历法方面的事情。

申屠嘉，梁人也。以材官蹶张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从击黥布，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元年，举故以二千石从高祖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嘉食邑五百户。十六年，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文帝以皇后弟窦广国贤有行，欲相之，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久念不可，而高帝时大臣余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

【译文】：申屠嘉，是梁地人。以能脚踏强弩的材官身份跟随高帝攻打项籍，升任队长。跟随攻打黥布，担任都尉。孝惠帝时，担任淮阳郡守。孝文帝元年，选拔以前以二千石官员身份跟随高祖的人，全部封为关内侯，赐给食邑的共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十六年，升任御史大夫。张苍被免去丞相职务后，文帝因为皇后的弟弟窦广国贤能有德行，想让他当丞相，说：“恐怕天下人会认为我偏袒广国。”考虑了很长时间认为不行，而高帝时的大臣还健在的没有合适的人选，于是任命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就着原来的食邑封为故安侯。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常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嘉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礼。嘉奏事毕，因言曰：“陛下幸爱群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嘉坐自如，弗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史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使使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此语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上泣曰：“丞相几杀臣。”

【译文】：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家门不接受私人拜见请托。这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宠幸，赏赐累积巨万。文帝常常到邓通家宴饮，他受宠到这种程度。这时，申屠嘉上朝而邓通待在皇上旁边，有怠慢失礼的表现。申屠嘉奏事完毕后，趁机说：“陛下宠爱群臣就可以让他们富贵，至于朝廷的礼仪，却不可以不整肃！”皇上说：“您不要说了，我私下告诫他。”退朝后申屠嘉坐在相府中，写了一道文书召邓通到丞相府来，如果不来，就要斩杀邓通。邓通害怕，进宫告诉皇上。皇上说：“你只管去，我现在就派人召你回来。”邓通到了丞相府，脱下帽子，光着脚，叩头向申屠嘉谢罪。申屠嘉坐着不动，不对他还礼，斥责说：“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邓通你一个小臣，在殿上嬉戏，是大不敬，应当斩首。史官现在就执行斩了他！”邓通叩头，头都磕出血了，申屠嘉也不放过。皇上估计丞相已经让邓通吃了苦头，派使者手持符节召邓通，并告诉丞相说：“这是供我戏弄的臣子，您放了他吧。”邓通回来后，对皇上哭着说：“丞相差点杀了我。”

嘉为丞相五岁，文帝崩，孝景即位。二年，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適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也。嘉闻错穿宗庙垣，为奏请诛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上。至朝，嘉请诛内史错。上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冗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呕血而死。谥曰节侯。传子至孙臾，有罪，国除。

【译文】：申屠嘉担任丞相五年，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二年，晁错担任内史，尊贵受宠掌权，各种法令很多都请求变更，建议用贬谪惩罚的办法来侵夺削弱诸侯，而丞相申屠嘉的意见不被采纳，因此痛恨晁错。晁错担任内史，府门朝东开，进出不便，就另开了一个门，朝南开。朝南开的大门，正好在太上皇庙外边的空地上。申屠嘉听说晁错打穿了宗庙的围墙，就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有门客告诉了晁错，晁错很害怕，连夜进宫拜见皇上，向皇上自首。到了上朝时，申屠嘉请求诛杀内史晁错。皇上说：“晁错打穿的并非真正的宗庙围墙，而是外墙的空地，所以一些闲散官员住在那里，况且又是我让他做的，晁错没有罪。”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斩了晁错再请示，被晁错出卖了！”回到府邸，就吐血而死。谥号为节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孙子申屠臾，犯罪，封国被废除。

自嘉死后，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及武帝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商陵侯赵周，皆以列侯继踵，齿齿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著于世者。

【译文】：自从申屠嘉死后，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以及武帝时的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商陵侯赵周，都是以列侯身份相继担任丞相，他们都廉洁谨慎，只是作为丞相的充数人员罢了，没有能够在世上建立显赫功名的人。

赞曰：张苍文好律历，为汉名相，而专遵用奉之《颛顼历》，何哉？周昌，木强人也。任敖以旧德用。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译文】：赞曰：张苍文雅喜好音律历法，是汉朝的名相，却专门尊崇沿用秦朝的《颛顼历》，为什么呢？周昌，是个质朴刚强的人。任敖因为旧恩被任用。申屠嘉可以称得上刚毅守节，但是没有什么学术，大概和萧何、曹参、陈平不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