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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张汤传

作者:班固| Ctrl+D 收藏本站

张汤,杜陵人也。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鼠盗肉,父怨,笞汤。汤掘熏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父见之,视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

【译文】:张汤是杜陵人。他的父亲担任长安县丞,有一次外出,张汤还是小孩,在家看门。父亲回来,发现老鼠偷了肉,很生气,用鞭子打了张汤。张汤就挖开鼠洞,用烟熏找到了老鼠和吃剩的肉,然后像审问犯人一样拷打审讯老鼠,传写文书,审问追究,判决罪名,并取来老鼠和剩肉,完成审判程序后,在堂下将老鼠处以磔刑。父亲看到这情景,看他写的文书像老练的狱吏一样,非常吃惊,于是就让他学习刑狱文书。

父死后,汤为长安吏。周阳侯为诸卿时,尝系长安,汤倾身事之。及出为侯,大与汤交,遍见贵人。汤给事内史,为甯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茂陵尉,治方中。

【译文】:父亲去世后,张汤做了长安的官吏。周阳侯(田胜)在担任九卿时,曾经被拘禁在长安,张汤竭尽全力为他奔走效劳。等到他被释放并封为侯后,与张汤交往很深,把张汤引见给各位权贵。张汤在内史府任职,做甯成的属官,甯成认为张汤办事干练没有瑕疵,向更高官府推荐,于是张汤被调任茂陵尉,负责管理为武帝预建陵墓的工程。

武安侯为丞相,征汤为史,荐补侍御史。治陈皇后巫蛊狱,深竟党与,上以为能,迁太史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禹至少府,汤为廷尉,两人交欢,兄事禹。禹志在奉公孤立,而汤舞知以御人。始为小吏,干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内心虽不合,然阳浮道与之。

【译文】: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时,征召张汤为丞相史,又推荐他补任侍御史。张汤负责审理陈皇后巫蛊案,深入追究其同党,皇上认为他有才能,提升他为太中大夫。他与赵禹共同制定各种法律条令,务求使法律条文严苛,以约束那些恪守职责的官吏。后来赵禹升任少府,张汤任廷尉,两人关系很好,张汤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赵禹。赵禹志在奉公守法,保持廉洁独立,而张汤则善于玩弄智术来控制别人。他起初做小吏时,就利用职权牟取私利,与长安的富商田甲、鱼翁叔等人私下交往。等到他官至九卿,便收罗结交天下的名士大夫,自己内心即使不赞同他们,表面上也假装附和、称道他们。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平亭疑法。奏谳疑,必奏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谳法廷尉挈令,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摧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此。”罪常释。间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监、掾、史某所为。”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解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吏深刻者;即上意所欲释,予监吏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裁察。”于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交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深刻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

【译文】:当时,皇上正倾向于儒学,张汤判决重大案件,想要附会儒家经义,就请博士弟子中研究《尚书》、《春秋》的人来担任廷尉史,以评议有疑问的法律条文。凡是上报判决的疑难案件,必定预先为皇上分析事情的原委,皇上认为对的,就接受记录下来作为判案的法规,以廷尉的名义颁布,颂扬皇上的英明。如果上报的事情受到皇上谴责,张汤就认错谢罪,顺着皇上的心意,一定推举出正、监、掾史中贤能的人,说:“他们本来向我建议过,就像皇上责备我的那样,我没有采纳,真是愚昧才到这个地步。”因此他的罪过常常被宽恕。有时向皇上奏事,皇上表示称赞,他就说:“我不知道写这个奏章,是正、监、掾史某某人写的。”他想推荐官吏,宣扬别人的好处、掩饰别人的过错,常常这样做。他所审理的案子,如果是皇上想加罪的,就交给执法严苛的监吏去办;如果是皇上想宽恕的,就交给执法轻平宽容的监吏去办。所审理的如果是豪强,必定舞弄法律条文,巧妙地进行诋毁;如果是平民百姓和弱小者,则常常口头向皇上陈述:“虽然按法律条文应判罪,请皇上明察裁定。”于是往往就赦免了张汤所说的人。张汤官至大吏,自身修养很好,与宾客交往,供给饮食,对于过去相识的子弟做官的以及贫穷的兄弟们,照顾调护他们特别优厚。他去拜访诸位公卿,不避寒暑。因此张汤虽然执法严苛,心怀忌妒,处事不专公平,然而却得到这样的好名声。而那些执法严苛的官吏大多成为他的爪牙,为他所用,他又依附于儒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他的优点。

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造**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腹心之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上可论之。其治狱所巧排大臣自以为功,多此类。繇是益尊任,迁御史大夫。

【译文】:等到张汤审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案件时,都追查到底,严惩主谋。严助和伍被,皇上想宽恕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是策划谋反的人,而严助是皇上亲信,能够出入宫廷禁地的腹心之臣,却这样私下交结诸侯,如果不诛杀,以后就不好治理了。”皇上同意了他的意见。他审理案件时排挤大臣,自以为功,大多像这样。因此他更加受到尊宠信任,升任御史大夫。

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卬给县官,县官空虚。汤承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锄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旰,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子事皆决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上自至舍视,其隆贵如此。

【译文】:正值浑邪王等人投降,汉朝大规模出兵攻打匈奴,崤山以东地区发生水旱灾害,贫苦百姓流离迁徙,都依靠官府供给衣食,官府仓库空虚。张汤秉承皇上的旨意,请求铸造白金和五铢钱,垄断天下的盐铁经营权,打击富商大贾,颁布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之家,并且舞弄法律条文,巧言诋毁,以辅助法律的推行。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论国家的财政用度,直到天晚,皇上都忘了吃饭。丞相(李蔡、庄青翟)只是空占职位,天下大事都由张汤决断。百姓不能安定生活,发生骚动,朝廷兴办的事业没有获得利益,而贪官污吏却一起侵夺渔利,于是张汤就用法令严厉地惩办他们。从公卿以下直到平民百姓,都指责张汤。张汤曾经生病,皇上亲自到他家探望,他的显贵到了这种地步。

匈奴求和亲,群臣议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东宫间,天下寒心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兴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大困贫。由是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藩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山曰:“不能。”曰:“居一县?”曰:“不能。”复曰:“居一鄣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乃谴山乘鄣。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是后群臣震詟。

【译文】:匈奴请求和亲,群臣在皇上面前讨论,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上问他有利在哪里,狄山说:“战争是凶险的器具,不能轻易多次动用。高帝想要讨伐匈奴,在平城陷入大困境,于是就和匈奴和亲。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安定快乐,到了文帝想要对付匈奴,北方边境就骚然苦于战争。孝景帝时,吴、楚等七国反叛,景帝在东西宫之间往来商讨,天下寒心好几个月。吴、楚被攻破后,景帝终其一生不再谈论战争,天下富足殷实。如今自从陛下发兵攻打匈奴以来,中原地区因此空虚,边境百姓非常困苦贫穷。由此看来,不如和亲。”皇上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蠢的儒生无知。”狄山说:“我固然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那是诈忠。张汤审理淮南王、江都王的案件,用苛刻的法律条文狠狠地诋毁诸侯,离间疏远皇上的骨肉至亲,使得藩臣内心不安,我本来就知道张汤是诈忠。”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派你驻守一个郡,你能不让匈奴进来抢掠吗?”狄山说:“不能。”皇上说:“驻守一个县呢?”狄山说:“不能。”皇上又说:“驻守一个边境要塞呢?”狄山自己估计辩词穷尽将要被交给法官治罪,就说:“能。”于是皇上就派狄山去守卫一个要塞。过了一个多月,匈奴人砍了狄山的头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都震惊恐惧。

汤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与钱通,及为大吏,而甲所以责汤行义,有烈士之风。

【译文】:张汤的门客田甲虽然是商人,但有良好的品行操守。当初张汤做小吏时,与他有钱财往来,等到张汤做了大官,田甲用道义责备张汤,有忠烈之士的风范。

汤为御史大夫七岁,败。

【译文】:张汤担任御史大夫七年,最终垮台了。

河东人李文,故尝与汤有隙,已而为御史中丞,荐数从中文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弗平,使人上飞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变事从迹安起?”汤阳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病,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延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它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阳不省。谒居弟不知而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隙,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

【译文】:河东人李文,以前曾经与张汤有嫌隙,后来担任了御史中丞,多次从御史台文书中寻找可以中伤张汤的材料,不留余地。张汤有个喜爱的下属吏员叫鲁谒居,知道张汤心中不平,就派人以紧急变乱的名义呈上报告,告发李文做的坏事,这事交给张汤处理,张汤审理判决杀了李文,而张汤心里知道是鲁谒居干的。皇上问:“告发紧急变乱的事是怎么开始的?”张汤假装惊讶地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旧友怨恨他吧。”鲁谒居生病躺在街巷里的主人家中,张汤亲自前去探病,为鲁谒居按摩脚。赵国以冶铸铁器为业,赵王多次为铁官的事打官司,张汤常常打击赵王。赵王就寻找张汤的隐私。鲁谒居曾经查办过赵王,赵王怨恨他,于是一并上书告发:“张汤是大臣,小吏鲁谒居有病,张汤竟然给他按摩脚,怀疑他们一起干了大的坏事。”这事交给廷尉处理。鲁谒居病死了,事情牵连到他的弟弟,他的弟弟被关押在导官署。张汤也到导官署审理其他囚犯,看见了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帮助他,但表面上假装不理睬。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怨恨张汤,派人上书,告发张汤与鲁谒居合谋,共同以紧急变乱之事告发李文。这事交给了减宣处理。减宣曾经与张汤有嫌隙,等到接到这个案子,就把事情追查到底,没有上奏。正巧有人盗挖了孝文帝陵园里埋的陪葬钱,丞相庄青翟上朝,与张汤约定一同向皇上谢罪,到了皇上面前,张汤想到只有丞相按四季巡视陵园,应当谢罪,自己并没有参与巡视,不必谢罪。丞相谢了罪,皇上派御史追查这件事。张汤想用法律条文构陷丞相明知故纵的罪,丞相很担心。丞相府的三位长史都忌恨张汤,想陷害他。

始,长史朱买臣素怨汤,语在其传。王朝,齐人,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短长,刚暴人也。官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陵折之。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曰汤且欲为请奏,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它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知,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又阳惊曰:“固宜有。”减宜亦奏谒居事。上以汤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之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位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译文】:起初,长史朱买臣一向怨恨张汤,这事记载在他的传记里。王朝是齐地人,凭着权术做到了右内史。边通学习纵横家学说,是个刚强暴躁的人。官至济南国相。他们三人的地位原来都在张汤之上,后来丢了官,担任丞相长史,屈身于张汤之下。张汤多次代理丞相事务,知道这三位长史一向尊贵,就常常欺凌折辱他们。因此三位长史合谋说:“开始时张汤约好和丞相一起谢罪,接着又出卖丞相;现在又想用宗庙之事弹劾丞相,这是想取代丞相罢了。我们知道张汤的隐私。”就派属吏逮捕审讯张汤的友人田信等人,说张汤将要向皇上奏请什么事,田信总是预先知道,围积货物发了财,与张汤分赃。以及其他违法的事情。这些供词很多都传到了皇上那里。皇上问张汤说:“我所要做的事,商人总是预先知道,越发囤积那些货物,这好像有人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们。”张汤不谢罪,又假装惊讶地说:“的确可能有。”减宣也上奏了鲁谒居的事。皇上认为张汤心怀奸诈,当面欺骗,派使者八批按文书所列罪状一一责问张汤。张汤全部否认,没有这些事,不服罪。于是皇上派赵禹去责问张汤。赵禹到了后,责备张汤说:“您怎么不知道分寸呢!您办理案件灭门绝族的有多少人了!现在人家告发您都有证据,天子不好处理您入狱,想让您自己考虑办法,为什么还要多次对质答辩呢?”张汤于是写信谢罪说:“张汤没有尺寸的功劳,从刀笔吏起家,陛下幸而提拔我位列三公,无法推卸罪责。然而阴谋陷害张汤的,是三位长史。”于是自杀了。

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它赢。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恶言而死,何厚葬为!”载以牛车,有棺而无椁。上闻之,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尽按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复稍进其子安世。

【译文】:张汤死后,家产总值不超过五百金,都是所得的俸禄和赏赐,没有其他产业。兄弟和儿子们想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说:“张汤作为天子的大臣,遭受恶言诬陷而死,为什么要厚葬呢!”于是用牛车装载尸体,有内棺而无外椁。皇上听说后,说:“不是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于是将三位长史全都治罪处死。丞相庄青翟自杀。释放了田信。皇上怜惜张汤,又逐渐提拔他的儿子张安世。

安世字子孺,少以父任为郎。用善书给事尚书,精力于职,休沐未尝出。上行幸河东,尝亡书三箧,诏问莫能知,唯安世识之,具作其事。后购求得书,以相校无所遗失。上奇其材,擢为尚书令,迁光禄大夫。

【译文】:张安世字子孺,年轻时因父亲的关系被任命为郎官。因为擅长书法而在尚书省供职,专心尽责,休假的日子也未曾外出。皇上巡视河东,曾经丢失了三箱书,下诏询问没有人能知道,只有张安世记得那些书的内容,并详细写出了那些书的内容。后来悬赏找到了那些书,用来校对张安世写出的内容,没有任何遗漏。皇上认为他的才能非凡,提拔他担任尚书令,又升为光禄大夫。

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秉政,以安世笃行,光亲重之。会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及御史大夫桑弘羊皆与燕王、盖主谋反诛,光以朝无旧臣,白用安世为右将军光禄勋,以自副焉。久之,天子下诏曰:“右将军光禄勋安世辅政宿卫,肃敬不怠,十有三年,咸以康宁。夫亲亲任贤,唐、虞之道也,其封安世为富平侯。”

【译文】:汉昭帝即位后,大将军霍光主持朝政,因为张安世品行忠厚,霍光亲近器重他。适逢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及御史大夫桑弘羊都与燕王、盖主合谋造反被杀,霍光因为朝廷中没有旧臣,禀奏任用张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副手。过了很久,天子下诏说:“右将军兼光禄勋张安世辅佐朝政、担任宿卫,严肃恭敬,毫不懈怠,十三年以来,天下安宁。亲近亲属,任用贤能,是唐尧、虞舜的治国之道,现封张安世为富平侯。”

明年,昭帝崩,未葬,大将军光白太后,徙安世为车骑将军,与共征立昌邑王。王行淫乱,光复与安世谋,废王、尊立宣帝。帝初即位,褒赏大臣,下诏曰:“夫褒有德,赏有功,古今之通义也。车骑将军光禄勋富平侯安世,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勤劳国家,守职秉义,以安宗庙,其益封万六百户,功次大将军光。”安世子千秋、延寿、彭祖,皆中郎将侍中。

【译文】:第二年,昭帝去世,还未安葬,大将军霍光禀告太后,调任张安世为车骑将军,共同征召昌邑王刘贺继位。昌邑王行为淫乱,霍光又和张安世谋划,废黜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刚即位,褒奖赏赐大臣,下诏说:“褒奖有德的人,赏赐有功的人,是古今通行的大义。车骑将军兼光禄勋、富平侯张安世,宿卫宫廷,忠诚正直,宣扬道德,彰明恩泽,为国家辛勤操劳,恪守职责,秉持大义,使宗庙安宁,现加封一万零六百户,功劳仅次于大将军霍光。”张安世的儿子张千秋、张延寿、张彭祖,都担任中郎将侍中。

大将军光薨后数月,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圣王褒有德以怀万方,显有功以劝百寮,是以朝廷尊荣,天下乡风。国家承祖宗之业,制诸侯之重,新失大将军,宜宣章盛德以示天下,显明功臣以填藩国。毋空大位,以塞争权,所以安社稷绝未萌也。车骑将军安世事孝武皇帝三十余年,忠信谨厚,勤劳政事,夙夜不怠,与大将军定策,天下受其福,国家重臣也,宜尊其位,以为大将军,毋令领光禄勋事,使专精神,忧念天下,思惟得失。安世子延寿重厚,可以为光禄勋,领宿卫臣。”上亦欲用之。安世闻指,惧不敢当。请闻求见,免冠顿首曰:“老臣耳妄闻,言之为先事,不言情不达,诚自量不足以居大位,继大将军后,唯天子财哀,以全老臣之命。”上笑曰:“君言泰谦。君而不可,尚谁可者!”安世深辞弗能得。后数日,竟拜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数月,罢车骑将军屯兵,更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焉。

【译文】:大将军霍光去世后几个月,御史大夫魏相呈上密封奏章说:“圣明的君王褒奖有德的人来安抚天下,表彰有功的人来勉励百官,因此朝廷尊贵荣耀,天下闻风归向。国家继承祖宗的基业,控制诸侯的重任,刚刚失去大将军,应当宣扬彰显大德给天下人看,显明功臣来镇抚诸侯国。不要使重要的职位空缺,以杜绝争权,这是安定国家、杜绝祸患于未然的方法。车骑将军张安世事奉孝武皇帝三十多年,忠诚守信,谨慎宽厚,勤于政事,日夜不懈怠,与大将军共同决策大计,天下享受其福泽,是国家的重臣,应当提高他的地位,任命他为大将军,不要让他再兼任光禄勋的事务,使他能集中精力,为天下思虑,思考政治的得失。张安世的儿子张延寿稳重敦厚,可以担任光禄勋,统领宿卫的臣子。”皇上也打算任用张安世。张安世听说这个意图,心中恐惧,不敢承当。请求皇上接见,他摘下帽子叩头说:“老臣我耳朵乱听,说出来是抢在事情发生之前,不说出来真情又无法表达,我确实衡量自己不足以居此高位,接替大将军之后,只希望陛下裁断哀怜,以保全老臣的性命。”皇上笑着说:“您的话太谦虚了。您如果不行,还有谁可以呢!”张安世再三推辞没能获准。几天后,终于任命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管尚书事务。几个月后,又免去他车骑将军的屯兵,改任为卫将军,两宫的卫尉,以及城门、北军的士兵都归属他统领。

时,霍光子禹为右将军,上亦以禹为大司马,罢其右将军屯兵,以虚尊加之,而实夺其众。后岁余,禹谋反,夷宗族,安世素小心畏忌,已内忧矣。其女孙敬为霍氏外属妇,当相坐,安世瘦惧,形于颜色,上怪而怜之,以问左右,乃赦敬,以尉其意。安世浸恐。职典枢机,以谨慎周密自著,外内无间。每定大政,已决,辄移病出;闻有诏令,乃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与议也。

【译文】:当时,霍光的儿子霍禹担任右将军,皇上也任命霍禹为大司马,免去他右将军的屯兵,给他一个尊贵的虚名,实际上剥夺了他的兵权。一年多以后,霍禹谋反,被灭族,张安世一向小心谨慎,心中早已感到忧虑。他的孙女张敬是霍氏家族的外亲媳妇,应当连坐,张安世感到恐惧,面容憔悴,神色不安,皇上感到奇怪而怜悯他,询问左右侍从,于是赦免了张敬,以安慰张安世的心意。张安世更加惶恐。他掌管朝廷机要,以谨慎周密而著称,内外都没有嫌隙。每次决定重大政事,一经决定,他就总是称病出朝;听说有诏令下达,才显出吃惊的样子,派属吏到丞相府去询问。因此朝廷大臣都不知道他曾参与议定。

尝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大恨,以为举贤达能,岂有私谢邪?绝井复为通。有郎功高不调,自言,安世应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长短而自言乎!”绝不许。已而郎果迁。莫府长史迁,辞去之官,安世问以过失。长史曰:“将军为明主股肱,而士无所进,论者以为讥。”安世曰“明主在上,贤不肖较然,臣下自修而已,何知士而荐之?”其欲匿名迹远权势如此。

【译文】:他曾经有所推荐,那个人来道谢,张安世非常遗憾,认为推荐贤能,难道有私下道谢的吗?于是和那人断绝来往。有个郎官功劳很高却没有升迁,自己向张安世诉说,张安世回答说:“您的功劳高,英明的君主是知道的。作为臣子办事,怎么能自己说长道短呢!”坚决不答应他。不久这个郎官果然升迁了。幕府的长史升官,告辞上任,张安世询问自己有什么过失。长史说:“将军作为英明君主的得力助手,却没有推荐士人,议论的人都以此为讥刺。”张安世说:“英明的君主在上,贤能与不贤能区别得很清楚,臣子修养自己就行了,怎么了解士人而推荐他们呢?”他想要隐匿名声、远离权势到了这种地步。

为光禄勋,郎有醉小便殿上,主事白行法,安世曰:“何以知其不反水浆邪?如何以小过成罪!”郎淫官婢,婢兄自言,安世曰:“奴以恚怒,诬污衣冠。”告署適奴。其隐人过失,皆此类也。

【译文】:他担任光禄勋时,有个郎官喝醉了在殿上小便,主管官员奏请处罚,张安世说:“怎么知道他不是把水浆倒翻了呢?怎么能拿小过失来定罪!”有个郎官奸淫官婢,婢女的兄长自己告发,张安世说:“奴仆因为愤怒,诬陷士大夫。”命人把那个告发的奴仆发配走了。他替人隐瞒过失,都像这样。

安世自见父子尊显,怀不自安,为子延寿求出补吏,上以为北地太守。岁余,上闵安世年老,复征延寿为左曹、太仆。

【译文】:张安世见自己父子都地位尊贵显赫,心中感到不安,替儿子张延寿请求外出补任地方官,皇上任命张延寿为北地太守。过了一年多,皇上怜悯张安世年老,又征召张延寿回朝担任左曹、太仆。

初,安世兄贺幸于卫太子,太子败,宾客皆诛,安世为贺上书,得下蚕室。后为掖庭令,而宣帝以皇曾孙收养掖庭。贺内伤太子无辜,而曾孙孤幼,所以视养拊循,恩甚密焉。及曾孙壮大,贺教书,令受《诗》,为取许妃,以家财聘之。曾孙数有征怪,语在《宣纪》。贺闻知,为安世道之,称其材美。安世辄绝止,以为少主在上,不宜称述曾孙。及宣帝即位,而贺已死。上谓安世曰:“掖廷令平生称我,将军止之,是也。”上追思贺恩,欲封其冢为恩德侯,置家冢二百家。贺有一子蚤死,无子,子安世小男彭祖。彭祖又小与上同席研书,指欲封之,先赐爵关内侯。故安世深辞贺封,又求损守冢户数,稍减至三十户。上曰:“吾自为掖廷令,非为将军也。”安世乃止,不敢复言。遂下诏曰:“其为故掖廷令张贺置守冢三十家。”上自处置其里,居冢西斗鸡翁舍南,上少时所尝游处也。明年,复下诏曰:“朕微眇时,故掖廷令张贺辅道朕躬,修文学经术,恩惠卓异,厥功茂焉。《诗》云:‘无言不仇,无德不报。’其封贺弟子侍中关内侯彭祖为阳都侯,赐贺谥曰阳都哀侯。”时,贺有孤孙霸,年七岁,拜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安世以父子封侯,在位大盛,乃辞禄。诏都内别臧张氏无名钱以百万数。

【译文】:当初,张安世的哥哥张贺得到卫太子(刘据)的宠幸,太子兵败后,门客都被诛杀,张安世为张贺上书求情,张贺被处以宫刑。后来张贺担任掖庭令,而宣帝以皇曾孙的身份被收养在掖庭。张贺内心悲伤太子无罪而死,而曾孙年幼孤苦,所以照料抚养他,恩惠非常深厚。等到曾孙长大,张贺教他读书,让他学习《诗经》,又为他娶了许妃,用自家的钱财作聘礼。曾孙多次出现奇异征兆,这事记载在《宣帝纪》里。张贺听说后,对张安世说起,称赞曾孙的才华美德。张安世总是制止他,认为年轻的君主(昭帝)在上,不应该称赞讲述曾孙。等到宣帝即位时,张贺已经去世。宣帝对张安世说:“掖庭令平时称赞我,将军制止他,是对的。”皇上追念张贺的恩德,想要追封张贺的坟墓为恩德侯,设置二百户人家为他守墓。张贺有一个儿子早死,没有后代,就过继张安世的小儿子张彭祖为子。张彭祖小时候又曾与皇上同席读书,皇上想封他,先赐爵关内侯。所以张安世极力推辞对张贺的封赏,又请求减少守墓的户数,逐渐减到三十户。皇上说:“我是为了掖庭令,不是为了将军你啊。”张安世才作罢,不敢再说什么。于是下诏说:“为已故的掖庭令张贺设置守墓三十户。”皇上亲自安排这些守墓人家居住的地方,位于张贺墓西边斗鸡翁(人名)住宅的南面,是皇上小时候曾经游玩过的地方。第二年,又下诏说:“朕在卑微的时候,已故的掖庭令张贺辅导朕,学习文学经术,恩惠卓绝,他的功劳很大。《诗经》上说:‘没有一句话不得到回应,没有一种恩德不得到报答。’现封张贺的过继儿子、侍中关内侯张彭祖为阳都侯,追赐张贺谥号为阳都哀侯。”当时,张贺有个孤孙张霸,才七岁,被任命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张安世因为父子都封侯,在朝地位过于盛大,就辞去俸禄。皇上下诏将都城府库中无名的钱单独收藏,属于张氏的钱数以百万计。

安世尊为公侯,食邑万户,然身衣弋绨,夫人自纺绩,家童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内治产业,累织纤微,是以能殖其货,富于大将军光。天子甚尊惮大将军,然内亲安世,心密于光焉。

【译文】:张安世地位尊贵,身为公侯,食邑万户,然而身穿黑色的粗绸衣服,夫人亲自纺织,家中僮仆七百人,都有手艺,从事劳作,他治理家业,积累细微的财富,因此能增殖家产,比大将军霍光还富有。天子非常尊崇畏惧大将军,但内心亲近张安世,比对霍光还要亲密。

元康四年春,安世病,上疏归侯,乞骸骨。天子报曰:“将军年老被病,朕甚闵之。虽不能视事,折冲万里,君先帝大臣,明于治乱,朕所不及,得数问焉,何感而上书归卫将军富平侯印?薄朕忘故,非所望也!愿将军强餐食,近医药,专精神,以辅天年。”安世复强起视事,至秋薨。天子赠印绶,送以轻车介士,谥曰敬侯。赐茔杜东,将作穿复土,起冢祠堂。子延寿嗣。

【译文】:元康四年春天,张安世生病,上疏请求归还侯爵,请求退休。天子答复说:“将军年老患病,朕非常怜悯。虽然不能处理政务,但能在万里之外克敌制胜,您是先帝的大臣,通晓治乱之道,是朕所比不上的,能够多次向您请教,为什么却要上书归还卫将军、富平侯的印信呢?这是看轻朕,忘记故旧,不是朕所期望的!希望将军努力加餐,接近医药,专一精神,以尽天年。”张安世又勉强起来处理政务,到秋天去世。天子赠予印绶,用轻车和武士护送灵柩,谥号为敬侯。赐给墓地,在杜陵东面,由将作大匠挖穴填土,修建坟墓祠堂。儿子张延寿继承爵位。

延寿已历位九卿,既嗣侯,国在陈留,别邑在魏郡,租入岁千余万。延寿自以身无功德,何以能久堪先人大国,数上书让减户邑,又因弟阳都侯彭祖口陈至诚,天子以为有让,乃徙封平原,并一国,户口如故,而租税减半。薨,谥曰爱侯。子勃嗣。为散骑、谏大夫。

【译文】:张延寿已经历任九卿,继承侯爵后,封国在陈留,另外的食邑在魏郡,每年租税收入一千多万。张延寿认为自己没有功德,怎么能长久承受先人留下的大封国,多次上书请求减少食邑户数,又通过弟弟阳都侯张彭祖口头向皇上陈述自己的至诚,天子认为他有谦让的美德,于是改封他到平原郡,合并为一个封国,户口和以前一样,但租税减半。他去世后,谥号为爱侯。儿子张勃继承爵位。担任散骑、谏大夫。

元帝初即位,诏列侯举茂材,勃举太官献丞陈汤。汤有罪,勃坐削户二百,会薨,故赐谥曰缪侯。后汤立功西域,世以勃为知人。子临嗣。

【译文】:汉元帝刚即位时,下诏命令列侯荐举茂材,张勃举荐了太官献丞陈汤。陈汤犯罪,张勃因此被削去二百户食邑,恰逢他去世,所以赐予谥号为缪侯。后来陈汤在西域立功,世人认为张勃善于识别人才。儿子张临继承爵位。

临亦谦俭,每登阁殿,常叹曰:“桑、霍为我戒,岂不厚哉!”且死,分施宗族故旧,薄葬不起坟。临尚敬武公主。薨,子放嗣。

【译文】:张临也很谦逊节俭,每次登上宫中的楼阁殿堂,常常叹息说:“桑弘羊、霍光(因骄奢致祸)是我的鉴戒,难道教训不深刻吗!”临死前,将财产分送给宗族和旧友,实行薄葬,不建高大的坟墓。张临娶了敬武公主为妻。去世后,儿子张放继承爵位。

鸿嘉中,上欲遵武帝故事,与近臣游宴,放以公主子开敏得幸。放取皇后弟平恩侯许嘉女,上为放供张,赐甲第,充以乘舆服饰,号为天子取妇,皇后嫁女。大官私官并供其第,两宫使者冠盖不绝,赏赐以千万数。放为侍中、中郎将,监平乐屯兵,置莫府,仪比将军。与上卧起,宠爱殊绝,常从为微行出游,北至甘泉,南至长杨、五莋,斗鸡走马长安中,积数年。

【译文】:鸿嘉年间,皇上想遵循武帝的旧例,与亲近的臣子游乐宴饮,张放因为是公主的儿子,性格开朗机敏而得到宠幸。张放娶了皇后弟弟平恩侯许嘉的女儿,皇上为张放操办婚事,赐给上等宅第,用乘舆服饰充实其中,号称是天子娶媳妇,皇后嫁女儿。主管皇家饮食和私府事务的官员一起到他的宅第供应,两宫使者车马往来不绝,赏赐的财物数以千万计。张放担任侍中、中郎将,监管平乐宫的屯兵,设置幕府,礼仪规格比照将军。他与皇上同起同卧,受到的宠爱无与伦比,常常跟随皇上微服出游,北到甘泉宫,南到长杨宫、五柞宫,在长安城中斗鸡跑马,这样过了好几年。

是时,上诸舅皆害其宠,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动作不节,甚以过放。时数有灾异,议者归咎放等。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奏:“放骄蹇纵恣,奢淫不制。前侍御史修等四人奉使至放家逐名捕贼,时放见在,奴从者闭门设兵弩射吏,距使者不肯内。知男子李游君欲献女,使乐府音监景武强求不得,使如康等之其家,贼伤三人。又以县官事怨乐府游徼莽,而使大奴骏等四十余人群党盛兵弩,白昼入乐府攻射官寺,缚束长吏子弟,斫破器物,宫中皆奔走伏匿。奔自髡钳,衣赭衣,及守令史调等皆徒跣叩头谢放,放乃止。奴从者支属并乘权势为暴虐,至求吏妻不得,杀其夫,或恚一人,妄杀其亲属,辄亡人放弟,不得,幸得勿治。放行轻薄,连犯大恶,有感动阴阳之咎,为臣不忠首,罪名虽显,前蒙恩。骄逸悖理,与背畔无异,臣子之恶,莫大于是,不宜宿卫在位。臣请免放归国,以销众邪之萌,厌海内之心。”

【译文】:这时,皇上的各位舅父都忌妒张放得宠,禀告太后。太后认为皇上正年轻,行为没有节制,非常怪罪张放。当时多次发生灾异,议论的人把灾异归咎于张放等人。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说:“张放骄傲固执,放纵任性,奢侈荒淫,不加节制。以前侍御史修等四人奉命到张放家中按名单逮捕盗贼,当时张放在场,他的奴仆随从关上门,设置弓弩射杀官吏,拒绝使者,不肯让他们进门。得知男子李游君想把女儿献给他,派乐府音监景武强行索求没有得逞,派如康等人到他家,打伤了三人。又因为公家事务怨恨乐府的游徼莽,派大奴骏等四十多人结党携带强弓硬弩,白天闯入乐府攻击官署,捆绑长官的子弟,打坏器物,乐府中的人都奔逃躲避。莽自己剃去头发,颈带铁钳,穿上囚徒的赭衣,以及守令史调等人都光着脚叩头向张放谢罪,张放才罢休。他的奴仆随从及其亲属都依仗权势,暴虐横行,甚至索求官吏的妻子没有得逞,就杀了她的丈夫,或者怨恨一个人,就胡乱杀害他的亲属,然后立刻逃到张放家里躲藏,抓不到他们,侥幸得以不被治罪。张放行为轻薄,屡犯大恶,有扰动阴阳的罪责,是臣子中不忠的为首者,罪名虽然明显,但先前曾蒙受恩典。他骄纵逸乐,违背事理,与背叛没有差别,臣子的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不适宜再担任宿卫、居于朝廷。臣等请求罢免张放,让他回到封国,以消除众多邪恶的萌芽,满足天下人的心愿。”

上不得已,左迁放为北地都尉。数月,复征入侍中。太后以放为言,出放为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间,比年日蚀,故久不还放,玺书劳问不绝。居岁余,征放归第视母公主疾。数月,主有瘳,出放为何东都尉。上虽爱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后复征放为侍中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岁余,丞相方进复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赐钱五百万,遣就国。数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译文】:皇上不得已,将张放降职为北地都尉。几个月后,又征召他入朝担任侍中。太后因为张放的事进言,将张放外调为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年间,连年发生日食,所以很久不让张放回朝,但慰问的诏书不断。过了一年多,征召张放回府探望母亲敬武公主的病情。几个月后,公主病愈,又调张放出任河东都尉。皇上虽然喜爱张放,但上迫于太后,下采用大臣的意见,所以常常流着眼泪遣送他出去。后来又征召张放为侍中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过了一年多,丞相翟方进又上奏弹劾张放,皇上不得已,免去张放的官职,赐给五百万钱,遣送他回到封国。几个月后,成帝驾崩,张放因思念仰慕成帝,哭泣而死。

初,安世长子千秋与霍光子禹俱为中郎将,将兵随度辽将军范明友击乌桓。还,谒大将军光,问千秋战斗方略,山川形势,千秋口对兵事,画地成图,无所忘失。光复问禹,禹不能记,曰:“皆有文书。”光由是贤千秋,以禹为不材,叹曰:“霍氏世衰,张氏兴矣!”及禹诛灭,而安世子孙相继,自宣、元以来为侍中、中常侍、诸曹散骑、列校尉者凡十余人。功臣之世,唯有金氏、张氏,亲近宠贵,比于外戚。

【译文】:当初,张安世的长子张千秋与霍光的儿子霍禹都担任中郎将,率兵跟随度辽将军范明友攻打乌桓。回来后,拜见大将军霍光,霍光问张千秋战斗方略和山川形势,张千秋口头讲述军事情况,在地上画成地图,没有一点遗漏。霍光又问霍禹,霍禹记不住,说:“都有文书记载。”霍光因此认为张千秋贤能,认为霍禹不成材,叹息说:“霍氏家族要衰落了,张氏要兴盛了!”等到霍禹被诛杀灭族,而张安世的子孙却相继为官,从宣帝、元帝以来担任侍中、中常侍、诸曹散骑、列校尉的共有十多人。功臣的家族,只有金氏、张氏,亲近宠贵,可以与外戚相比。

放子纯嗣侯,恭俭自修,明习汉家制度故事,有敬侯遗风。王莽时不失爵,建武中历位至大司空,更封富平之别乡为武始侯。

【译文】:张放的儿子张纯继承侯爵,恭敬节俭,自我修养,通晓熟悉汉朝的制度典故,有敬侯(张安世)的遗风。王莽时没有失去爵位,建武年间历任官职做到大司空,改封富平侯的另一个乡为武始侯。

张汤本居杜陵,安世武、昭、宣世辄随陵,凡三徙,复还杜陵。

【译文】:张汤本来住在杜陵,张安世在武帝、昭帝、宣帝时代总是随着皇帝陵墓(的迁移而搬家),一共迁移了三次,最后又回到杜陵。

赞曰:冯商称张汤之先与留侯同祖,而司马迁不言,故阙焉。汉兴以来,侯者百数,保国持宠,未有若富平者也。汤虽酷烈,及身蒙咎,其推贤扬善,固宜有后。安世履道,满而不溢。贺之阴德,亦有助云。

【译文】:赞曰:冯商说张汤的先祖与留侯张良是同祖,但司马迁没有记载,所以缺而不录。汉朝建立以来,封侯的有上百人,但能保全封国、保持恩宠的,没有比得上富平侯(张安世)家族的。张汤虽然执法严酷,自身遭受祸患,但他推荐贤能、宣扬善行,理应有了后代。张安世履行正道,盈满而不溢出。张贺暗中积德,对家族的兴盛也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