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字涉，阳城人。吴广，字叔，阳夏人也。胜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然甚久，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胜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译文】：陈胜，字涉，是阳城人。吴广，字叔，是阳夏人。陈胜年轻时，曾经和别人一起被雇佣耕田。有一次他停下耕作走到田埂上，愤愤不平了很久，说：“如果将来谁富贵了，可不要互相忘记啊！”其他雇工笑着回答说：“你是个被雇佣耕田的，哪来的富贵呢？”陈胜叹息道：“唉！燕雀怎么能知道鸿鹄的志向呢！”

秦二世元年秋七月，发闾左戍渔阳九百人，胜、广皆为屯长。行至蕲大泽乡，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斩，胜、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不得立，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在。今诚以吾众为天下倡，宜多应者。”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胜、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享食，得书，已怪之矣。又间令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构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指目胜、广。

【译文】：秦二世元年秋七月，朝廷征调居住里巷左边的平民九百人去戍守渔阳，陈胜、吴广都担任屯长。队伍走到蕲县大泽乡，遇上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估计已经误了期限。误了期限，按法律都要斩首。陈胜、吴广就商量说：“现在逃亡也是死，发动大事也是死，同样是死，为国事而死可以吗？”陈胜说：“天下人受秦朝暴政之苦已经很久了。我听说二世皇帝是始皇的小儿子，不应当继位，应当继位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多次劝谏的缘故，不得立为太子，始皇派他到外面带兵。现在有人听说他并没有罪，二世却把他杀了。老百姓大多听说他贤德，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项燕是楚国的将军，多次立功，爱护士兵，楚国人都爱戴他。有的人以为他死了，有的人以为他逃亡了。现在如果我们假托扶苏、项燕的名义，向天下发出号召，应该会有很多人响应。”吴广认为很对。于是就去占卜。占卜的人知道他们的意图，说：“你们的事都能成功，会有大功绩。然而你们向鬼神卜问过吉凶吗？”陈胜、吴广听了很高兴，心里想着占卜人所说的“向鬼神卜问”的事，说：“这是教我们先在众人中树立威信啊。”于是就用朱砂在白绸子上写了“陈胜王”三个字，塞进别人用网捕来的鱼肚子里。戍卒买鱼煮来吃，发现鱼肚子里的帛书，本来已经觉得奇怪了。陈胜又暗中派吴广到驻地旁边丛林里的神庙中，夜里点起篝火，学着狐狸的声音喊道：“大楚兴，陈胜王。”戍卒们夜里都惊恐不安。第二天早晨，戍卒中到处有人指指点点，注视着陈胜、吴广。

胜、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侯王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令。”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望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胜自立为将军，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拔之。收兵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兵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不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召三老豪桀会计事。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之社稷，功宜为王。”胜乃立为王，号张楚。于是诸郡县苦秦吏暴，皆杀其长吏，将以应胜。乃以广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馀徇赵，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译文】：陈胜、吴广一向体贴人，戍卒中很多人都愿意为他们效力。押送队伍的将尉喝醉了，吴广故意多次扬言要逃跑，来激怒将尉，让他侮辱自己，以便激怒众人。将尉果然鞭打吴广。将尉拔出剑来，吴广跳起来夺过剑杀死了将尉。陈胜帮助他，一起杀死了两个将尉。然后召集并号令所属的戍卒说：“诸位遇上大雨，都已经误了期限，误期按规定要杀头。即使万一不被杀头，戍边而死的人本来也占到十之六七。况且壮士不死便罢，要死就要成就大名声啊！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贵种吗！”众戍卒都说：“我们恭敬地听从命令。”于是假冒公子扶苏和项燕的名义，顺从民众的愿望。大家都裸露右臂作为标志，号称大楚。筑起高台盟誓，用将尉的头作祭品。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任都尉。攻打大泽乡，攻克了。收集大泽乡的义军攻打蕲县，蕲县也攻下了。于是派符离人葛婴带兵攻取蕲县以东的地方，进攻铚、酂、苦、柘、谯等县，都攻下了。一边进军一边收编部队，等到达陈县时，已有兵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人，步兵好几万人。攻打陈县，陈县的郡守和县令都不在，只有守丞在谯门内抵抗。守丞战败被杀，于是起义军就进入并占据了陈县。过了几天，陈胜下令召集当地的乡官三老和豪杰一起来集会议事。三老豪杰都说：“将军亲自披着坚固的铠甲，拿着锐利的武器，讨伐无道的暴君，诛灭暴虐的秦朝，重新建立楚国的社稷，劳苦功高，应该称王。”陈胜于是就被拥立为王，国号叫“张楚”。在这个时候，各郡县痛恨秦朝官吏的百姓，都逮捕并杀死他们的长官来响应陈胜。陈胜于是任命吴广为代理王，督率各将领向西进攻荥阳。命令陈县人武臣、张耳、陈馀攻取赵地，汝阴人邓宗攻取九江郡。在这个时候，楚地几千人聚集在一起的起义军，多得数不清。

葛婴至东城，立襄强为楚王。后闻胜已立，因杀襄强，还报。至陈，胜杀婴，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广不能下。胜征国之豪桀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译文】：葛婴到了东城，立襄强为楚王。后来听说陈胜已经自立为王，就杀了襄强，回来报告。到了陈县，陈胜杀了葛婴，命令魏人周市向北攻取魏地。吴广包围了荥阳，李由担任三川郡守，驻守荥阳，吴广没能攻下。陈胜征召国内的豪杰一起来商议对策，任命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周文，陈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胜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十万，至戏，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骊山徒，人奴产子，悉发以击楚军，大败之。周文走出关，止屯曹阳。二月余，章邯追败之，复走黾池。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

【译文】：周文，是陈县的贤人，曾经在项燕军中担任占卜时日吉凶的官职，侍奉过春申君，自称熟悉军事。陈胜授予他将军印，向西攻击秦军。他沿途招收兵马，到达函谷关时，已有战车千辆，士兵十万，到了戏亭，驻扎下来。秦朝命令少府章邯赦免骊山的刑徒和奴仆所生的儿子，全部征发来攻击楚军，把楚军打得大败。周文退出函谷关，停下来驻扎在曹阳。两个多月后，章邯追击并打败了他，周文又逃到黾池。十多天后，章邯发起攻击，大败楚军。周文自杀，他的军队也就不战而溃了。

武臣至邯郸，自立为赵王，陈馀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胜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不如因立之。”胜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趣赵兵亟入关。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不胜秦，必重赵。赵承秦、楚之敝，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燕地贵人豪桀谓韩广曰：“楚、赵皆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强，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今赵独安敢害将军家乎？”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家属归之。

【译文】：武臣到了邯郸，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胜大怒，逮捕关押了武臣等人的家属，想要杀掉他们。柱国蔡赐说：“秦朝还没有灭亡就杀赵王将相的家属，这等于又制造出一个秦朝那样的敌人，不如顺势承认他。”陈胜于是派使者去祝贺赵王，而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移到宫中软禁起来。又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催促赵兵赶快进军函谷关。赵王的将相们一起商量说：“大王在赵地称王，并不是楚王的本意。楚王灭掉秦朝以后，一定会用兵攻打赵国。最好的计策莫过于不向西进军，而派人向北攻取燕地来扩大自己的地盘。赵国南面据守黄河，北面占有燕、代之地，楚国即使战胜了秦朝，也不敢压制赵国；如果楚不能战胜秦朝，一定会更加重视赵国。赵国趁着秦、楚两败俱伤之机，就可以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向了。”赵王认为很对，因此不向西出兵，而派原上谷郡的卒史韩广带兵北上攻取燕地。燕地的贵族豪杰对韩广说：“楚、赵都已经立了王。燕地虽然小，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希望将军自立为燕王。”韩广说：“我的母亲在赵国，不行。”燕人说：“赵国正西面担心秦朝，南面担心楚国，它的力量无法阻止我们。况且凭着楚国的强大，尚且不敢加害赵王将相的家属，现在赵国怎么敢加害将军的家属呢？”韩广认为说得对，于是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把燕王的母亲和家属送回了燕国。

是时，诸将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至狄，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立魏后故宁陵君咎为魏王。咎在胜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立周市为王，市不肯。使者五反，胜乃立宁陵君为魏王，遣之国。周市为相。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秦兵且至，我守荥阳城不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遣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陈王令以诛吴广，献其首于胜。胜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死。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走陈。铚人五逢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五逢亦走陈。胜诛邓说。

【译文】：在这个时候，各路将领攻占土地的数不胜数。周市向北进军到狄县，狄县人田儋杀了狄县县令，自立为齐王。田儋调转兵力攻击周市。周市军队溃散，退回魏地，想要拥立原魏国王室后裔宁陵君咎为魏王。咎正在陈胜那里，不能到魏国来。魏地平定以后，大家想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接受。使者往返五次，陈胜才同意立宁陵君咎为魏王，送他回国。周市担任魏相。将军田臧等人一起谋划说：“周章的军队已经溃败，秦军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围攻荥阳城久攻不下，秦军一到，必定大败。不如少留一些兵力，足以围住荥阳，调动全部精锐部队去迎击秦军。现在代理王吴广骄傲，不懂得用兵的权变，没法和他商量大事，不杀了他，恐怕事情要失败。”于是他们一起假传陈王的命令杀了吴广，把他的头献给陈胜。陈胜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大印，任命他为上将军。田臧于是派将领李归等人围守荥阳城，自己带领精锐部队西进到敖仓迎击秦军。与秦军交战，田臧战死，军队溃败。章邯进军到荥阳城下攻击李归等人，打败了他们，李归战死。阳城人邓说带兵驻扎在郯县，被章邯的部将打败，邓说逃到陈县。铚县人五逢带兵驻扎在许县，章邯击溃了他，五逢也逃到陈县。陈胜诛杀了邓说。

胜初立时，氵夌人秦嘉、铚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守于郯。胜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下军。秦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人，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译文】：陈胜刚自立为王时，氵夌县人秦嘉、铚县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县人丁疾等都单独起兵反秦，他们带兵把东海郡守围困在郯城。陈胜听说后，就派武平君畔为将军，去督率郯城下的各路军队。秦嘉自立为大司马，不愿意隶属于别人，他告诉军吏说：“武平君年轻，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于是假传陈王的命令杀死了武平君畔。

章邯已破五逢，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击陈西张贺军。胜出临战，军破，张贺死。

【译文】：章邯已经打败了五逢，进攻陈县，上柱国房君蔡赐战死。章邯又进军攻击陈县西面的张贺军。陈胜亲自出城督战，军队被击溃，张贺战死。

腊月，胜之汝阴，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胜以降秦。葬砀，谥曰隐王。胜故涓人将军吕臣为苍头军，起新阳，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

【译文】：腊月，陈胜去汝阴，回军时到达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杀了陈胜向秦军投降。陈胜被安葬在砀县，谥号为隐王。陈胜从前的中涓（近侍）将军吕臣组建了一支苍头军，在新阳起兵，攻打陈县，攻克后，杀了庄贾，重新以陈县为楚都。

初，胜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关。留已徇南阳，闻胜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关，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留至咸阳，车裂留以徇。

【译文】：当初，陈胜命令铚县人宋留带兵平定南阳，进入武关。宋留已经攻占了南阳，听说陈胜死了，南阳又被秦军夺回。宋留不能进入武关，就往东到了新蔡，遇到秦军，宋留率领军队投降了秦军。秦军将宋留押送到咸阳，将他车裂示众。

秦嘉等闻胜军败，乃立景驹为楚王，引兵之方舆，欲击秦军济阴下。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陈王战败，未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杀公孙庆。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徼兵复聚，与番盗英布相遇，攻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怀王孙心为楚王。

【译文】：秦嘉等人听说陈胜兵败，就立景驹为楚王，带兵到了方舆，想要在济阴城下攻击秦军。派公孙庆出使齐国去见齐王，想和齐国合力一起进军。齐王田儋说：“陈王战败，还不知道是死是活，楚国怎么能不请示我就自立为王呢？”公孙庆说：“齐国不请示楚国就自立为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立王呢！况且楚国首先起事，理当号令天下。”田儋杀了公孙庆。秦军左右校尉又进攻陈县，攻下了它。吕臣将军逃走，沿途收集散兵重新聚集，与鄱阳大盗英布的军队相遇，一起攻击秦军左右校尉，在青波打败了他们，再次以陈县为楚都。这时正好项梁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王。

陈胜王凡六月。初为王，其故人尝与佣耕者闻之，乃之陈，叩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胜出，遮道而呼涉。乃召见，载与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夥，涉之为王沈沈者！”楚人谓多为夥，故天下传之“夥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胜故情。或言“客愚无知，专妄言，轻威”。胜斩之。诸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胜者。以朱防为中正，故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不下吏，辄自治。胜信用之，诸将以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译文】：陈胜称王总共六个月。刚当王的时候，他的一位曾经一起被雇佣耕田的旧友听说了，就来到陈县，敲着宫门说：“我要见陈涉。”宫门长官要把他绑起来。他反复解释，才放过他，但不肯为他通报。陈胜出宫，他拦路呼喊陈涉的名字。陈胜才召见他，和他同车回宫。进了宫殿，看到殿堂房屋、帷幕帐帘，客人说：“夥颐！陈涉做王真是阔气啊！”楚地人叫“多”为“夥”，所以天下流传开“夥涉为王”这句话，就是从陈涉开始的。这位客人在宫中出入越来越随便放肆，常常跟人讲陈胜从前的事情。有人对陈胜说：“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说八道，有损您的威严。”陈胜就把客人杀了。陈胜的许多老朋友都自行离去，从此再没有亲近陈胜的人了。陈胜任命朱防做中正官，任命胡武做司过官，负责监察群臣。各位将领攻占土地回来，凡是对命令稍有不服的，就抓起来治罪。以苛刻的监察作为对陈胜的忠诚。他们不喜欢的人，不交给司法官吏审理，总是亲自惩治。陈胜信任重用他们，将领们因此不再亲附陈胜。这就是陈胜失败的原因。

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高祖时为胜置守冢于砀，至今血食。王莽败，乃绝。

【译文】：陈胜虽然已经死了，但他所封立、派遣的侯王将相终于灭亡了秦朝。汉高祖时在砀县为陈胜安置了守墓的人家，至今都按时宰牲祭祀他。王莽败亡后，才断绝。

项籍字羽，下相人也。初起，年二十四。其季父梁，梁父即楚名将项燕者也。家世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译文】：项籍，字羽，是下相人。最初起兵时，二十四岁。他的叔父是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楚国名将项燕。项家世代担任楚将，封在项地，所以姓项。

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去。梁怒之。籍曰：“书足记姓名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耳。”于是梁奇其意，乃教以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梁尝有栎阳逮，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史司马欣，以故事皆已。梁尝杀人，与籍避仇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梁下。每有大繇役及丧，梁常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子弟，以知其能。秦始皇帝东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无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二寸，力扛鼎，才气过人。吴中子弟皆惮籍。

【译文】：项羽年轻时，学习认字写字，没有学成，放弃了；学习剑术，又没有学成，放弃了。项梁对他很生气。项羽说：“认字写字只要能记姓名就行了。剑术只能对抗一个人，不值得学，我要学能对抗万人的本事。”于是项梁认为他不凡，就教他兵法。项羽非常高兴，但大致了解兵法内容后，又不肯学完。项梁曾经被栎阳县追捕，他请蕲县的狱掾曹咎写信给栎阳狱掾司马欣说情，因此事情才得以了结。项梁曾经杀了人，和项羽到吴中避仇。吴中贤能的士大夫都比不上项梁。每当有大的徭役和丧葬事务时，项梁常常主持办理，暗中用兵法组织调度宾客和子弟，借此了解他们的才能。秦始皇东游会稽，渡过浙江时，项梁和项羽一起去观看。项羽说：“那个人可以取代！”项梁捂住他的嘴，说：“别胡说，要灭族的！”项梁因此认为项羽不同凡响。项羽身高八尺二寸，力气能举起大鼎，才能气度超过常人。吴中的年轻人都很畏惧项羽。

秦二世元年，陈胜起。九月，会稽假守通素贤梁，乃召与计事。梁曰：“方今江西皆反秦，此亦天亡秦时也。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守叹曰：“闻夫子楚将世家，唯足下耳！”梁曰：“吴有奇士桓楚，亡在泽中，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梁乃戒籍持剑居外侍。梁复入，与守语曰：“请召籍，使受令召恒楚。”籍人，梁眴籍曰：“可行矣！”籍遂拔剑击斩守。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惊扰，籍所击杀数十百人。府中皆詟伏，莫敢复起。梁乃召故人所知豪吏，谕以所为，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部署豪桀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官，自言。梁曰：“某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故不任公。”众乃皆服。梁为会稽将，籍为裨将，徇下县。

【译文】：秦二世元年，陈胜起义。九月，会稽郡代理郡守殷通一向认为项梁贤能，就召他来商议大事。项梁说：“现在长江以西都反秦了，这也是上天要灭亡秦朝的时候啊。先动手就能控制别人，后动手就会被别人控制。”郡守叹息说：“听说先生是楚国将门之后，只有您能担当大事了！”项梁说：“吴地有奇士桓楚，逃亡在荒野大泽中，人们不知道他的去处，只有项羽知道。”项梁就嘱咐项羽持剑在外面等候。项梁再进去，和郡守说：“请召见项羽，让他奉命去召桓楚。”项羽进来，项梁给项羽使了个眼色说：“可以行动了！”项羽就拔剑斩了郡守。项梁提着郡守的头，佩上郡守的印绶。郡守门下的人惊慌骚乱，项羽击杀了数十近百人。整个府中的人都吓得趴在地上，没人敢再起来。项梁于是召集过去熟悉的有势力的官吏，告诉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起义，于是调集吴中的军队。派人去收取吴中下属各县，得到精兵八千人，安排豪杰担任校尉、军候、司马等职务。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官职，自己来申说。项梁说：“某时某家丧事，我让你主办某件事，你没有办好，所以不能任用你。”大家于是都佩服项梁。项梁担任会稽郡守，项羽担任副将，巡行占领下属各县。

秦二年，广陵人召平为陈胜徇广陵，未下。闻陈胜败走，秦将章邯且至，乃渡江矫陈王令，拜梁为楚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素信，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立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之，县中从之者得二万人。欲立婴为王，异军苍头特起。婴母谓婴曰：“自吾为乃家妇，闻先故未曾贵。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功于楚，今欲举大事，非将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其众从之，乃以其兵属梁。梁渡淮，英布、蒲将军亦以其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

【译文】：秦二世二年，广陵人召平为陈胜攻取广陵，没有攻下。听说陈胜兵败逃走，秦将章邯将要到来，就渡过长江假传陈王的命令，任命项梁为楚国的上柱国，说：“江东已经平定，赶快带兵向西攻击秦军。”项梁于是率领八千人马渡过长江向西进军。听说陈婴已经攻下东阳，派使者去想要和他联合一起西进。陈婴，原是东阳县的令史，住在县城，一向诚实谨慎，是位忠厚长者。东阳的年轻人杀了他们的县令，聚集了几千人，想推举一个首领，没有合适的人选，就请陈婴来担任。陈婴推辞说自己没有能力，大家就强行立他为首领，县里跟随起义的有两万人。年轻人想立陈婴为王，用青巾裹头，标明是一支独特的军队。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从未听说你家祖先有过显贵的人。现在突然得到大名不吉利，不如归属于别人，事情成功了还能封侯，事情失败了也容易逃亡，因为你不是被世人指名关注的人。”陈婴于是不敢称王，对他的军官们说：“项家世世代代是将军，对楚国有大功，现在要干大事，非由项家的人领导不可。我们依靠名门大族，灭亡秦朝是必然的了。”他的部下听从了他，就把军队归属项梁。项梁渡过淮河，英布、蒲将军也带着军队来归附。总共有六七万人，驻扎在下邳。

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以距梁。梁谓军吏曰：“陈王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背陈王立景驹，大逆亡道。”乃引兵击秦嘉。嘉军败走，追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而西。章邯至栗，梁使别将朱鸡石、馀樊君与战。馀樊君死。朱鸡石败，亡走胡陵。梁乃引兵入薛，诛朱鸡石。梁前使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时沛公亦从沛往。

【译文】：这时，秦嘉已经立景驹为楚王，驻扎在彭城东面，想抵抗项梁。项梁对军官们说：“陈王首先起事，作战不利，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现在秦嘉背叛陈王而立景驹为王，是大逆不道。”于是带兵攻打秦嘉。秦嘉的军队败逃，项梁追到胡陵。秦嘉回军打了一天，秦嘉战死，他的军队投降。景驹逃跑，死在梁地。项梁兼并了秦嘉的军队后，驻扎在胡陵，准备率军西进。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县，项梁派部将朱鸡石、馀樊君去迎战。馀樊君战死。朱鸡石战败，逃到胡陵。项梁于是带兵进入薛县，杀了朱鸡石。项梁先前派项羽另率一支军队攻打襄城，襄城坚守，攻不下来。攻下之后，项羽把守军全部活埋了，回来报告项梁。项梁听说陈胜确实已经死了，就召集各路将领到薛县聚会商议大事。这时沛公刘邦也从沛县赶来。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好奇计，往说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亡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南以称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梁乃求楚怀王孙心，在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望也。陈婴为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梁自号武信君，引兵攻亢父。

【译文】：居鄛人范增，七十岁了，一向喜欢奇谋妙计，前去游说项梁说：“陈胜失败是必然的。秦朝灭亡六国，楚国是最没有罪过的。自从楚怀王被骗入秦不能回国，楚国人至今还在同情他，所以楚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灭亡秦朝的也必定是楚国人’。现在陈胜首先起事，不立楚王的后代而自立为王，他的势力不能长久。现在您从江东起兵，楚国各地蜂拥而起的将领都争着归附您，是因为您家世世代代是楚国的将领，能够重新拥立楚王的后代。”于是项梁就寻找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他在民间替人放羊，项梁立他为楚怀王，以顺从民众的愿望。陈婴担任上柱国，封给他五个县，和怀王一起在盱台建都。项梁自称为武信君，带兵攻打亢父。

初，章邯既杀齐王田儋于临菑，田假复自立为齐王。儋弟荣走保东阿，章邯追围之。梁引兵救东阿，大破秦军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王假，假亡走楚，相田角亡走赵。角弟駹，故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儋子市为齐王。梁己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俱西。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駹，乃发兵。”梁曰：“田假与国之王，穷来归我，不忍杀。”赵亦不杀角、駹以市于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染使羽与沛公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羽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雍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译文】：当初，章邯已经在临菑杀了齐王田儋，田假又自立为齐王。田儋的弟弟田荣逃到东阿据守，章邯追击包围了他。项梁带兵救援东阿，在东阿大败秦军。田荣立即带兵回去，驱逐齐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国，丞相田角逃到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駹，原是齐国将领，留在赵国不敢回去。田荣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项梁击破东阿城下的秦军后，就乘胜追击秦军。多次派使者催促齐兵一起西进。田荣说：“楚国杀掉田假，赵国杀掉田角、田駹，我才出兵。”项梁说：“田假是我们盟国的国王，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不忍心杀他。”赵国也不肯杀掉田角、田駹来和齐国做交易。齐国于是不肯发兵帮助楚国。项梁派项羽和沛公另率一支军队攻打城阳，屠杀了全城。然后西进在濮阳东面打败秦军，秦军收缩退入濮阳城。沛公、项羽攻打定陶，定陶没有攻下，就撤离了，向西攻取土地直到雍丘，大败秦军，杀了李由。回军攻打外黄，外黄没有攻下。

梁起东阿，比至定陶，再破秦军，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谏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梁不听。乃使宋义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义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则免，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夜衔枚击楚，大破之定陶，梁死。沛公与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下。沛公、羽相与谋曰：“今梁军败，士卒恐。”乃与吕臣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译文】：项梁从东阿出发，等到了定陶，又一次打败秦军，项羽等人又斩了李由，项梁更加轻视秦军，面有骄色。宋义劝谏说：“打了胜仗而将领骄傲士兵松懈的就会失败。现在士兵有点松懈了，秦兵却一天天在增援，我替您感到担心。”项梁不听。于是派宋义出使齐国。宋义在路上遇到齐国使者高陵君显，问道：“您是要去见武信君吗？”显说：“是的。”宋义说：“我断定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您慢点走就可以免祸，走快了就会赶上灾祸。”秦朝果然调集全部兵力增援章邯，秦军夜间口衔枚（防出声）偷袭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沛公和项羽离开外黄，去攻打陈留，陈留坚守，攻不下来。沛公、项羽一起商量说：“现在项梁的军队被打败了，士兵们很恐惧。”于是就和吕臣一起带兵向东撤退。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东面，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西面，沛公的军队驻扎在砀县。

章邯已破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当此之时，赵歇为王，陈馀为将，张耳为相，走入巨鹿城。秦将王离、涉闲围巨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将卒数万人军巨鹿北，所谓河北军也。

【译文】：章邯打败项梁的军队后，就认为楚地的军队不值得担心了，于是渡过黄河向北进攻赵国，大败赵军。在这个时候，赵歇为赵王，陈馀为大将，张耳为丞相，都逃进了巨鹿城。秦将王离、涉闲包围了巨鹿，章邯的军队驻扎在巨鹿南面，修筑甬道为他们运输粮食。陈馀率领几万军队驻扎在巨鹿北面，这就是所谓的河北军。

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见楚怀王曰：“宋义论武信君必败，数日果败。军未战先见败征，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说之，因以为上将军；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诸别将皆属，号卿子冠军。北救赵，至安阳，留不进。秦三年，羽谓宋义曰：“今秦军围巨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国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击轻锐，我不如公；坐运筹策，公不如我。”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佷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令者，皆斩。”遣其子襄相齐，身送之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卒食半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并力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属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私，非社稷之臣也。”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籍诛之。”诸将詟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王。王因使使立羽为上将军。

【译文】：宋义遇到的齐国使者高陵君显去见楚怀王说：“宋义曾预料武信君必败，过了几天果然败了。军队没有交战就能预见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得兵法了。”怀王召见宋义和他商议事情，非常欣赏他，因而任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担任次将，范增为末将。其他各路将领都隶属于宋义，宋义号称卿子冠军。北上救援赵国，军队到了安阳，停留下来不前进。秦二世三年，项羽对宋义说：“现在秦军把赵王包围在巨鹿，我们赶快带兵渡过黄河，楚军从外面攻击，赵军在里面接应，打败秦军是必然的了。”宋义说：“不对。叮咬牛的牛虻不能用来消灭虱子。现在秦军进攻赵国，如果打胜了，军队就会疲惫，我们可以趁他们疲惫的时候进攻；如果打不胜，我们就率领军队擂鼓西进，一定能推翻秦朝了。所以不如先让秦、赵两军相斗。若论冲锋陷阵，我不如您；若论运筹帷幄，您就不如我了。”于是向军中下令说：“凶猛像虎，狠戾像羊，贪婪像狼，倔强不听指挥的，一律斩首。”又派他的儿子宋襄去齐国为相，亲自送到无盐，大摆宴席，大会宾客。天气寒冷，下着大雨，士兵们又冷又饿。项羽说：“本应合力攻秦，却久留不前。现在年成不好，百姓贫困，士兵们吃的是一半豆子一半野菜，军中无存粮，他却大摆宴席，不率军渡过黄河去依靠赵地的粮食，和赵军合力攻秦，却说‘趁秦军疲惫’。以秦军的强大，攻打新建立的赵国，势必会攻下赵国。赵国被攻占，秦军就更强大，哪里还有什么疲惫的机会可乘！况且我们楚军新近战败，怀王坐立不安，把国内全部的兵力都交给了将军，国家的安危，在此一举。现在他不体恤士兵而徇私情，不是国家可靠的臣子。”项羽早晨去朝见上将军宋义，就在军帐中砍下了宋义的头，出来向军中发令说：“宋义和齐国合谋反楚，楚王密令项羽杀他。”将领们都畏惧服从，没有谁敢抗拒。都说：“首先拥立楚王的是将军家。现在将军又诛杀了叛乱之人。”于是一起共同拥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在齐国赶上了他，把他杀了。派桓楚向怀王报告情况。怀王于是派使者任命项羽为上将军。

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人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羽乃悉引兵渡河。已渡，皆湛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视士必死，无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闲不降，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侯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当十，呼声动天地。诸侯军人人惴恐。于是楚已破秦军，羽见诸侯将，入辕门，膝行而前，莫敢仰视。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兵皆属焉。

【译文】：项羽杀了卿子冠军宋义后，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于是派当阳君黥布和蒲将军率领两万人马渡过黄河救援巨鹿。战事稍稍有利，陈馀又请求增兵。项羽就率领全部人马渡过黄河。渡过河以后，把渡船全部凿沉，把做饭的锅砸破，烧掉营房，只带三天的干粮，以此向士卒表示决一死战，没有退却之心。于是军队一到就包围了王离，与秦军遭遇，经过多次战斗，截断了秦军的甬道，大败秦军，杀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闲不肯投降，自焚而死。在这个时候，楚军的强大为诸侯军之冠。诸侯军救援巨鹿的有十多个营垒，都不敢出兵。等到楚军攻击秦军时，诸侯军的将领都在营垒上观战。楚军战士无不以一当十，喊杀声震天动地。诸侯军人人惊恐。于是楚军大破秦军之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他们进入辕门时，都跪着用膝盖前行，没有谁敢抬头仰视。项羽从此开始成为诸侯的上将军，各路诸侯的军队都归属于他。

章邯军棘原，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事亡可为者。相国赵高颛国主断。今战而胜，高嫉吾功；不胜，不免于死。愿将军熟计之。”陈馀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并鄢、郢，北坑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卒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已十万数，而诸侯并起兹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以脱其祸。将军居外久，多内隙，有功亦诛，亡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立而欲长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南面称孤，熟与身伏斧质，妻子为戮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羽，欲约。约未成，羽使蒲将军引兵渡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大破之。邯使使见羽，欲约。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羽乃与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羽流涕，为言赵高。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将秦军行前。

【译文】：章邯的军队驻扎在棘原，项羽的军队驻扎在漳河南岸，两军相持没有交战。秦军多次退却，秦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害怕了，派长史司马欣回咸阳请示。司马欣到了咸阳，在宫外司马门滞留了三天，赵高不接见，有不信任的意思。长史司马欣很害怕，逃回军中，不敢走来时的路。赵高果然派人追他，没有追上。司马欣回到军中，报告说：“事情没有办法可想了。丞相赵高独揽大权，专断国事。如今我们打胜了，赵高会嫉妒我们的功劳；打不胜，免不了一死。希望将军仔细考虑。”陈馀也写信给章邯说：“白起做秦将，向南攻下鄢、郢，向北活埋马服君赵括的军队，攻城略地，不可胜数，而最终被赐死。蒙恬做秦将，向北驱逐匈奴，开辟榆中地区几千里，最终在阳周被杀死。为什么呢？功劳太多，秦朝无法全部封赏，就借法令诛杀他们。如今将军做秦将已经三年了，损失的士兵已以十万计，而诸侯同时起兵的越来越多。那赵高一向阿谀奉承，如今形势危急，也怕二世杀他，所以想用法令诛杀将军来推卸责任，派人替代将军来解脱他的灾祸。将军在外时间长了，朝廷内嫌隙很多，有功要被杀，无功也要被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朝，无论愚蠢聪明的人都知道。如今将军对内不能直言劝谏，在外已是亡国之将，孤身一人却想长久生存，难道不可悲吗！将军何不倒戈与诸侯联合，南面称王，这与自身伏在刑具上、妻子儿女被杀相比，哪个更好呢？”章邯犹豫不决，暗中派军候始成出使项羽军中，想要订立和约。和约没有谈成，项羽派蒲将军领兵渡过三户津，驻扎在漳河南岸，与秦军交战，又一次打败了秦军。项羽率领全部军队在汙水边攻击秦军，把秦军打得大败。章邯派人去见项羽，想要订立和约。项羽召集军官们商议说：“粮食少了，想答应他的和约。”军官们都说：“好。”项羽于是和章邯在洹水南面的殷墟上会盟。盟约订立后，章邯见到项羽，流下了眼泪，向他诉说赵高专权的事。项羽于是立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任命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率领秦军作为先头部队。

汉元年，羽将诸侯兵三十余万，行略地至河南，遂西到新安。异时诸侯吏卒徭役屯戍过秦中，秦中遇之多亡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又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羽。羽乃召英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不听，事必危。不如击之，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夜击坑秦军二十余万人。

【译文】：汉元年，项羽率领诸侯军队三十多万人，一路攻取土地直到河南，接着向西到达新安。从前诸侯军的官兵服徭役或戍边路过秦中时，秦中官兵对待他们非常无礼，等到秦军投降诸侯后，诸侯军的官兵就乘着胜利，像对待奴隶和俘虏一样使唤他们，随便侮辱秦军官兵。秦军官兵很多人私下议论说：“章将军等人骗我们投降诸侯，如今要是能入关破秦，倒是很好；如果不能，诸侯军俘虏我们东去，秦朝又一定会杀光我们的父母妻儿。”将领们暗中听到这些议论，报告了项羽。项羽就召来黥布、蒲将军商量说：“秦军官兵人数还很多，他们内心不服，到了关中不听指挥，事情必然危险。不如杀掉他们，只和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入秦。”于是在夜里袭击并活埋了秦军二十多万人。

至函谷关，有兵守，不得入。闻沛公已屠咸阳，羽大怒，使当阳君击关。羽遂入，至戏西鸿门，闻沛公欲王关中，独有秦府库珍宝。亚父范增亦大怒，劝羽击沛公。飨士，旦日合战，羽季父项伯素善张良。良时从沛公。项伯夜以语良。良与俱见沛公，因伯自解于羽。明日，沛公从百余骑至鸿门谢羽，自陈“封秦府库，还军霸上以待大王，闭关以备他盗，不敢背德。”羽意既解，范增欲害沛公，赖张良、樊哙得免。语在《高纪》。

【译文】：到了函谷关，有军队把守，不能进入。又听说沛公已经攻破咸阳，项羽大怒，派当阳君黥布等攻关。项羽这才进入函谷关，到达戏水西边的鸿门，听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独自占有秦朝府库的珍宝。亚父范增也大怒，劝项羽攻击沛公。于是犒劳士兵，准备第二天早晨交战。项羽的叔父项伯一向和张良要好，张良这时跟随沛公。项伯连夜把消息告诉了张良。张良和他一起去见沛公，沛公托项伯向项羽解释。第二天，沛公带着一百多骑兵到鸿门向项羽谢罪，自己陈述说：“封闭了秦朝的府库，退军驻扎在霸上等待大王，闭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不敢背叛项王的恩德。”项羽的疑虑消除后，范增想加害沛公，依靠张良、樊哙的帮助才得以幸免。这些事记载在《高帝纪》中。

后数日，羽乃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其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宝货，略妇女而东。秦民失望。于是韩生说羽曰：“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地，肥饶，可都以伯。”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又怀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韩生曰：“人谓楚人沐猴而冠，果然。”羽闻之。斩韩生。

【译文】：过了几天，项羽屠戮咸阳城，杀了投降的秦王子婴，烧毁了秦朝的宫室，大火三个月不灭；收取了秦宫的财宝和美女，往东而去。秦地的百姓大失所望。这时韩生劝项羽说：“关中有山河险阻，四面都有要塞，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建都称霸。”项羽看到秦朝的宫室都已烧毁残破，又心里怀念东方想回故乡，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韩生说：“人家说楚国人像是猕猴戴帽子，果然如此。”项羽听到这话，杀了韩生。

初，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关者王其地。羽既背约，使人致命于怀王。怀王曰：“如约。”羽乃曰：“怀王者，吾家武信君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颛主约？天下初发难，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力也。怀王亡功，固当分其地王之。”诸将皆曰：“善。”羽乃阳尊怀王为义帝，曰：“古之王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徙之长沙，都郴。乃分天下以王诸侯。

【译文】：当初，怀王和将领们约定，谁先进入函谷关平定关中，谁就在关中称王。项羽已经违背了盟约，就派人向怀王报告并请示。怀王说：“按原来的约定办。”项羽于是说：“怀王，是我家武信君项梁拥立的，没有什么功劳，凭什么能专断主持盟约呢！天下刚开始发难时，暂时拥立诸侯的后代来讨伐秦朝。然而亲身披着铠甲、拿着武器首先起事，风餐露宿三年，灭亡秦朝平定天下，都是各位将相和我项籍的力量啊。怀王没有功劳，本来就应该分他的土地来封王。”将领们都说：“好。”项羽于是表面上尊奉怀王为义帝，说：“古代称王的，拥有千里土地，一定要居住在河流的上游。”就把义帝迁徙到长沙，建都郴县。然后划分天下土地来封诸侯为王。

羽与范增疑沛公，业已讲解，又恶背约，恐诸侯叛之，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民皆居之。”乃曰：“巴、蜀亦关中地。”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而参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道。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长史司马欣，故栎阳狱吏，尝有德于梁；都尉董翳，本劝章邯降。故立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立翳为翟王，王上郡。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瑕丘公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可上。立阳为河南王。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立卬为殷王，王河内。徙赵王歇王代。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立为常山王，王赵地。当阳君英布为楚将，常冠军。立布为九江王。番君吴芮帅百粤佐诸侯，从入关，立芮为衡山王。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为临江王。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立荼为燕王。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入关。立都为齐王。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羽方渡河救赵，安下济北数城，引兵降羽。立安为济北王。田荣者，背梁不肯助楚击秦，以故不得封。陈馀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之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羽自立为西楚伯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诸侯各就国。

【译文】：项羽和范增怀疑沛公，但已经和解，又怕违背盟约，引起诸侯背叛，就暗中谋划说：“巴、蜀道路险峻，秦朝流放的人都居住在那里。”于是说：“巴、蜀也是关中的土地。”所以封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而把关中分为三部分，封给秦朝的降将，用以阻塞汉王东出的道路。于是封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的地区。长史司马欣，原是栎阳的狱吏，曾经对项梁有恩；都尉董翳，本是劝章邯投降的人。所以封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到黄河的地区；封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改封魏王豹为西魏王，统治河东。瑕丘公申阳，是张耳的宠臣，首先攻下河南郡，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封申阳为河南王。赵将司马卬平定河内，屡有战功，封司马卬为殷王，统治河内。改封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向来贤能，又跟随入关，所以封张耳为常山王，统治赵地。当阳君黥布是楚将，经常勇冠全军，所以封黥布为九江王。番君吴芮率领百越军队协助诸侯，又跟随入关，所以封吴芮为衡山王。义帝的柱国共敖率兵攻打南郡，功劳很多，因此封共敖为临江王。改封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救赵，又跟随入关，所以封臧荼为燕王。改封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曾跟随楚军共同救赵，又跟随入关，所以封田都为齐王。原先被秦朝灭亡的齐王建的孙子田安，在项羽正渡河救赵时，攻下济北几座城池，带兵投降了项羽，所以封田安为济北王。田荣，因为背叛项梁，不肯协助楚军攻秦，所以没有封王。陈馀放弃将印离去，没有跟随入关，但一向听说他贤能，对赵国有功劳，听说他在南皮，所以把环绕南皮的三个县封给他。番君吴芮的部将梅鋗功劳很多，所以封为十万户侯。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梁、楚地区九个郡，建都彭城。诸侯各自前往封国。

田荣闻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田都为齐王，大怒，不肯遣市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都。都走楚。市畏羽，乃亡之胶东就国。荣怒，追杀之即墨，自立为齐王。予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越乃击杀济北王田安。田荣遂并王三齐之地。时汉王还定三秦。羽闻汉并关中，且东，齐、梁畔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越败萧公角等。时，张良徇韩，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羽，羽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行，使将将数千人往。

【译文】：田荣听说项羽改封齐王田市为胶东王，而立田都为齐王，非常愤怒，不肯送田市去胶东，趁机以齐地反叛，迎击田都。田都逃到楚国。田市害怕项羽，就逃往胶东赴任。田荣发怒，追到即墨杀了田市，自立为齐王。授予彭越将军印，让他在梁地反叛。彭越就击杀了济北王田安。田荣于是兼并了三齐的土地。这时汉王回军平定了三秦。项羽听说汉王兼并了关中，将要东进，齐、梁又背叛了他，大怒，于是任命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来抵抗汉军，命令萧公角等人攻打彭越。彭越打败了萧公角等人。这时，张良正在招抚韩地，他写信给项王说：“汉王失去了应得的封职，想要得到关中，实现先入关为王的约定就会停止，不敢东进。”又把齐、梁的反叛书信送给项羽，项羽因此没有西进的意思，而向北攻打齐国。项羽向九江王黥布征兵，黥布推说有病不去，只派部将率领几千人前往。

二年，羽阴使九江王布杀义帝。陈馀使张同、夏说说齐王荣，曰：“项王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馀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兵，使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扞蔽。”齐王许之，因遣兵往。陈馀悉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馀迎故赵王歇反之赵。赵王因立馀为代王。羽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羽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降卒，系虏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所过残灭。齐人相聚而畔之。于是田荣弟横收得亡卒数万人，反城阳。羽因留，连战未能下。

【译文】：汉二年，项羽暗中指使九江王黥布杀害了义帝。陈馀派张同、夏说游说齐王田荣，说：“项王作为天下的主宰，分封不公平，现在把原来的诸侯王都封在贫瘠的地方，而把好地方封给自己的群臣诸将，赶走原来的君主，让赵王北居代地，我认为这不行。听说大王起兵，而且不听从不义的命令，希望大王资助我一些兵力，让我去攻打常山，恢复赵王的地位，我愿意用赵国作为齐国的屏障。”齐王答应了，于是派兵前去。陈馀发动三个县的全部兵力，和齐军合力攻打常山，大败常山军。张耳逃走归附汉王。陈馀从代地迎接原来的赵王歇回到赵国。赵王于是立陈馀为代王。项羽到达城阳，田荣也带兵前来会战。田荣没有打胜，逃到平原，平原的百姓杀了他。项羽于是向北进军，烧毁、夷平了齐国的城郭房屋，全部活埋了投降的士兵，掳掠了老弱妇女。项羽攻占齐地直到北海，所过之处都残杀毁灭。齐国人聚集起来反叛项羽。于是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了数万名逃散的士兵，在城阳反叛。项羽因此停留在齐地，连续作战，没能攻下城阳。

汉王劫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羽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汉王皆已破鼓城，收其货赂美人，日置酒高会。羽乃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迫之穀、泗水。汉军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辟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皆入睢水，睢水为不流。汉王乃与数十骑遁去。语在《高纪》。太公、吕后间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与归，羽常置军中。汉王稍收散卒，萧何亦发关中卒悉诣荥阳，战京、索间，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汉军荥阳，筑甬道，取敖仓食。

【译文】：汉王统率五路诸侯的军队，共五十六万人，东进讨伐楚国。项羽听到这个消息，就命令诸将继续攻打齐国，而自己率领三万精兵向南从鲁县穿过胡陵。汉王已经攻破彭城，收取了财宝美女，每天摆酒宴大会宾客。项羽就从萧县清晨攻击汉军，向东进军，到彭城，中午时分，大败汉军。汉军全部逃走，被迫赶到穀水、泗水边。汉军都向南逃进山里，楚军又追击到灵璧东面的睢水边。汉军退却，被楚军挤压，很多人被杀。汉军士兵十余万人都掉进睢水，睢水因此不能流动。汉王才与几十名骑兵逃去。此事记载在《高帝纪》中。汉王的父亲太公、妻子吕后从小路寻找汉王，反而碰上了楚军。楚军把他们带回去，项羽经常把他们安置在军营中。汉王逐渐收集逃散的士兵，萧何也征发关中的全部兵员到荥阳，在京县、索亭之间与楚军作战，打败了楚军。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西进。汉王驻军荥阳，修筑甬道，从敖仓运送粮食。

三年，羽数击绝汉甬道，汉王食乏，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羽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不取，后必悔之。”羽乃争围荥阳。汉王患之，乃与陈平金四万斤以间楚君臣。语在《陈平传》。项羽以故疑范增，稍夺之权。范增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行未至彭城，疽发背死。于是汉将纪信诈为汉王出降，以诳楚军，故汉王得与数十骑从西门出。令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汉王西入关收兵，还出宛、叶间，与九江王黥布行收兵。羽闻之，即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

【译文】：汉三年，项羽多次攻击并切断汉军的甬道，汉王粮食缺乏，请求讲和，分割荥阳以西归汉。项羽想同意。历阳侯范增说：“汉军容易对付，现在不消灭，以后一定会后悔。”项羽于是加紧包围荥阳。汉王为此忧虑，就给陈平四万斤黄金，用来离间楚国的君臣。此事记载在《陈平传》。项羽因此怀疑范增，逐渐剥夺他的权力。范增愤怒地说：“天下大事基本上定局了，君王您自己干吧！希望您赐我这把老骨头回家。”范增还没走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于是汉将纪信假扮成汉王出城投降，以欺骗楚军，汉王才得以与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走。命令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汉王向西进入关中收集兵马，又出兵到宛县、叶县一带，和九江王黥布一起沿途收集兵马。项羽听说后，就带兵南下。汉王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战。

是时，彭越渡睢，与项声、薛公战不邳，杀薛公。羽乃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羽已破走彭越，引兵西下荥阳城，亨周苛，杀枞公，虏韩王信，进围成皋。汉王跳，独与滕公得出。北渡河，至修武，从张耳。韩信。楚遂拔成皋。汉王得韩信军。留止，使卢绾、刘贾渡白马津入楚地，佐彭越共击破楚军燕郭西，烧其积聚，攻下梁地十余城。羽闻之，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即汉欲挑战，慎毋与战，勿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于是引兵东。

【译文】：这时，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杀了薛公。项羽于是向东攻打彭越。汉王也带兵北上驻扎在成皋。项羽已经击退彭越，带兵西进攻下荥阳城，烹杀了周苛，杀了枞公，俘虏了韩王信，进而包围成皋。汉王逃走，只和滕公逃出成皋。北渡黄河，跑到修武，找到张耳、韩信的部队。楚军于是攻下了成皋。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留下来驻扎，派卢绾、刘贾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协助彭越共同在燕县城西打败楚军，烧毁了楚军积蓄的物资，攻下了梁地十多座城池。项羽听说后，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小心守住成皋。即使汉军挑战，千万不要和他们交战，只要不让他们东进就行了。我十五天一定平定梁地，再回来跟将军会合。”于是带兵东进。

四年，羽击陈留、外黄，外黄不下。数日降，羽悉令男子年十五以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羽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所归心哉！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肯下矣。”羽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而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

【译文】：汉四年，项羽攻打陈留、外黄，外黄没有攻下。过了几天才投降，项羽命令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到城东，想活埋他们。外黄县令门客的儿子才十三岁，前去劝说项羽说：“彭越强行胁迫外黄，外黄人害怕，所以才暂时投降，等待大王。大王来了，又要全部活埋他们，百姓怎么会归心呢！从这里往东，梁地十多座城都会恐惧，没有肯投降的了。”项羽认为他的话对，就赦免了应当被活埋的外黄人。项羽东进到睢阳，听说这件事后，各地都争着归降。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卒半渡，汉击，大破之，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咎故蕲狱掾，欣故塞王，羽信任之。羽至睢阳，闻咎等破，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目末>于荥阳东，羽军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羽亦军广武相守，乃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亨太公。”汉王曰：“吾与若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汝翁。必欲亨乃翁，幸分我一杯羹。”羽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但益怨耳。”羽从之。乃使人谓汉王曰：“天下匈匈，徒以吾两人，愿与王挑战，决雌雄，毋徒罢天下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羽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曰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羽大怒，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羽瞋目叱之。楼烦目不能视，手不能发，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间问之，乃羽也，汉王大惊。于是羽与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羽十罪。语在《高纪》。羽怒，伏弩射伤汉王。汉王入成皋。

【译文】：汉军果然多次向楚军挑战，楚军不出战。汉军派人辱骂楚军，持续了五六天，大司马曹咎发怒，带兵渡过汜水。士兵刚渡到一半，汉军出击，大败楚军，全部缴获了楚国的金玉财货。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边自刎了。曹咎原是蕲县的狱掾，司马欣原是塞王，项羽信任他们。项羽到达睢阳，听说曹咎等人兵败，就带兵回来。汉军正在荥阳东面包围钟离眛，项羽军队到达，汉军害怕楚军，全部逃走到险要的地方据守。项羽也在广武驻扎下来，与汉军对峙。项羽做了一个高大的砧板，把太公放在上面，告诉汉王说：“现在不赶快投降，我就烹杀太公。”汉王说：“我和你一起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相约结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一定要烹杀你的父亲，那就希望分给我一杯肉汤。”项羽大怒，要杀太公。项伯说：“天下大事还不可预料，况且争夺天下的人不顾念家庭，即使杀了他也没有好处，只会增加怨恨罢了。”项羽听从了。于是派人去对汉王说：“天下纷纷扰扰，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我愿意向汉王挑战，一决雌雄，不要让天下百姓父子白白受苦。”汉王笑着拒绝说：“我宁愿斗智，不能斗力。”项羽命令壮士出营挑战。汉军有个善于骑马射箭的人叫楼烦，楚军挑战了三次，楼烦每次都射死了挑战的人。项羽大怒，亲自披上铠甲拿着戟挑战。楼烦想要射箭，项羽瞪大眼睛呵斥他。楼烦眼睛不敢看，手不敢放箭，跑回营垒，不敢再出来。汉王派人暗中打听，才知道是项羽本人，汉王大惊。于是项羽和汉王隔着广武涧对话。汉王列举了项羽十条罪状。此事记载在《高帝纪》中。项羽大怒，埋伏的弩箭射中了汉王。汉王受伤，进入成皋。

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又韩信破齐，且欲击楚。羽使从兄子项它为大将，龙且为裨将，救齐。韩信破杀龙且，追至成阳，虏齐王广。信遂自立为齐王。羽闻之，恐，使武涉往说信。语在《信传》。

【译文】：这时，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叛，断绝楚军的粮食供应，韩信又攻破了齐国，并且想要进攻楚军。项羽派堂兄的儿子项它为大将，龙且为副将，去援救齐国。韩信打败并杀了龙且，追到成阳，俘虏了齐王田广。韩信于是自立为齐王。项羽听说后，害怕了，派武涉去劝说韩信。此事记载在《韩信传》。

时，汉关中兵益出，食多，羽兵食少。汉王使侯公说羽，羽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东者为楚，归汉王父母妻子。已约，羽解而东。

【译文】：这时，汉王关中的军队不断开出，粮食很多，项羽的军队粮食缺乏。汉王派侯公去劝说项羽，项羽于是和汉王订立和约，平分天下，划分鸿沟以西归汉，以东归楚，归还汉王的父母妻子。和约订立后，项羽撤军东归。

五年，汉王进兵追羽，至固陵，复为羽所败。汉王用张良计，致齐王信、建成侯、彭越兵，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大司马周殷叛楚，举九江兵随刘贾，迎黥布，与齐、梁诸侯皆大会。

【译文】：汉五年，汉王发兵追击项羽，到达固陵，又被项羽打败。汉王采用张良的计策，招来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的军队，以及刘贾进入楚地，包围寿春。大司马周殷背叛楚国，率领九江的军队跟随刘贾，迎接黥布，和齐、梁诸侯的军队全部大会合。

羽壁垓下，军少食尽。汉帅诸侯兵围之数重。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多也！”起饮帐中。有美人姓虞氏，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乃悲歌慷慨，自为歌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曲，美人和之。羽泣下数行，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译文】：项羽的军队在垓下筑营，兵少粮尽。汉王率领诸侯军队把项羽重重包围。项羽夜里听到汉军四面都唱楚歌，就大惊道：“汉军都已经得到楚国的土地了吗？为什么楚人这么多呢！”于是起来在帐中饮酒。有一位美人姓虞，经常受宠幸跟随；有一匹骏马名叫骓，项羽经常骑着它。项羽于是悲愤地歌唱道：“力量可以拔山啊，豪气压倒一世，时运不利啊，骓马不奔驰。骓马不奔驰啊，可怎么办！虞姬啊虞姬，怎么安排你！”唱了几遍，美人虞姬应和着他。项羽的眼泪一行行落下，左右的人都哭了，没有人能抬起头来看他。

于是羽遂上马，戏下骑从者八百余人，夜直溃围南出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羽。羽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羽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给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羽复引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追者数千，羽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伯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军快战，必三胜，斩将，艾旗，乃后死，使诸君知吾非用兵罪，天亡我也。”于是引其骑因四隤山而为圜陈外向，汉骑围之数重。羽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羽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杀汉一将。是时，杨喜为郎骑，追羽，羽还叱之，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三处。汉军不知羽所居，分军为三，复围之。羽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两骑。乃谓骑曰：“何如？”骑皆服曰：“如大王言。”

【译文】：于是项羽上马，部下壮士骑马跟随的有八百多人，当夜突围向南冲出，纵马奔驰。天亮时，汉军才发觉，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击项羽。项羽渡过淮河，能跟上的骑兵只有一百多人了。项羽到达阴陵，迷失了道路，向一个农夫问路，农夫骗他说“向左”。向左走，就陷入大沼泽中，因此汉军追上了他们。项羽又带兵向东走，到了东城，只剩下二十八个骑兵了。追赶的汉军骑兵有几千人。项羽自己估计不能脱身，对他的骑兵说：“我从起兵到现在八年了，亲身打过七十多次仗，所遇到的敌人都被我击破，所攻击的敌人都向我屈服，从来没有失败过，于是称霸天下。然而今天终于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用兵打仗的过错。今天本来必定要死，我愿意为各位痛痛快快地打一仗，一定连胜三次，为各位突破重围，斩杀敌将，砍倒敌旗，让各位知道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用兵打仗的过错。”于是把他的骑兵分成四队，面向四方。汉军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项羽对他的骑兵说：“我为你们斩一员敌将。”命令四队骑兵向四面冲击，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三处集合。于是项羽大声呼喊，骑马冲下，汉军都溃散败退，项羽就斩杀了一员汉将。这时，杨喜担任郎骑，追击项羽，项羽回头怒喝，杨喜连人带马都受惊吓，倒退了好几里。项羽和他的骑兵在三处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羽在哪一处，就把军队分成三部分，重新包围。项羽就冲出来，又斩了汉军的一个都尉，杀了数十上百人。再集合他的骑兵，只损失了两名骑兵。项羽就问骑兵们：“怎么样？”骑兵们都佩服地说：“确实像大王说的那样。”

于是羽遂引东，欲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羽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亡以渡。”羽笑曰：“乃天亡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而西，今亡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哉？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也，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千里，吾不忍杀，以赐公。”乃令骑皆去马，步持短兵接战。羽独所杀汉军数百人。羽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羽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公得。”乃自刭。王翳取其头，乱相輮蹈争羽相杀者数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故分其地以封五人，皆为列侯。

【译文】：于是项羽就向东走，想渡过乌江。乌江亭长停船靠岸等待，对项羽说：“江东虽然小，但土地纵横千里，民众几十万，也足够称王了。希望大王赶快渡江。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到了，没法渡江。”项羽笑着说：“上天要灭亡我，我还渡江干什么！况且我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即使江东父老兄弟怜爱我让我做王，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即使他们不说什么，我难道心中没有愧疚吗！”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忠厚长者。我骑这匹马五年了，所向无敌，曾经日行千里，我不忍心杀它，把它送给您。”于是命令骑兵都下马步行，手持短兵器交战。仅项羽一人就杀死汉军几百人。项羽身上也受了十几处伤。回头看见汉军骑兵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面对着项羽，指给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羽就说：“我听说汉王用千金悬赏我的头，封邑一万户，我给你们这个恩惠吧。”于是自刎而死。王翳割下项羽的头，其他骑兵互相践踏争抢项羽的尸体，互相残杀的有几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到项羽的一部分肢体。所以把项羽的土地分成五块，分封这五个人，都封为列侯。

汉王乃以鲁公号葬羽于穀城。诸项支属皆不诛。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译文】：汉王就用鲁公的礼仪把项羽埋葬在穀城。项羽的宗族各旁支都不杀。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他们姓刘。

赞曰：昔贾生之《过秦》曰：

【译文】：班固评论说：从前贾谊的《过秦论》说：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译文】：秦孝公占据着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地守卫着，并伺机夺取周朝的政权，有席卷天下、征服列国、控制四海、吞并八荒的雄心。在那时候，商鞅辅佐他，对内建立法令制度，致力于农耕纺织，整修攻守的武器装备，对外实行连横的策略，使诸侯互相争斗。于是秦国人轻而易举地取得了黄河以西的大片土地。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贤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横，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他、皃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军，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遁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译文】：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继承旧业，遵循遗策，向南夺取了汉中，向西攻取了巴、蜀，向东割取了肥沃的土地，收取了险要的郡县。诸侯恐惧，会盟结约而图谋削弱秦国，不吝惜珍奇的器物、贵重的宝贝和肥沃的土地，用以招揽天下的人才。他们采用合纵的策略缔结盟约，互相配合，结为一体。在这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子，都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敬贤者，重视士人，相约合纵而瓦解连横，聚集了韩、魏、燕、赵、宋、卫、中山等国的军队。于是六国的人才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这些人替他们谋划，有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这些人沟通他们的意见，有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些人统率他们的军队。他们曾经以十倍于秦的土地，上百万的军队，直逼函谷关进攻秦国。秦国人打开关门迎敌，九国的军队却犹豫徘徊不敢进关。秦国没有耗费一支箭、一个箭头，天下诸侯就已经疲惫不堪了。于是合纵离散，盟约失效，各国争着割让土地去贿赂秦国。秦国因而有余力去控制并利用他们的弱点，追逐败逃的军队，横尸百万，流血多得能漂起盾牌；秦国趁着有利的形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入朝称臣。

施及孝文、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亡事。

【译文】：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他们在位的时间很短，国家没有什么大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驭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笞天下，威震四海。南取百粤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粤之君頫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川，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心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译文】：等到秦始皇即位，他发扬六代先王遗留下来的功业，挥动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了东西二周，灭亡了诸侯各国，登上了皇帝宝座而控制天下，用严酷的刑罚来奴役天下百姓，威势震动四海。向南攻取了百越的土地，设立了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低头系颈，把性命交给秦朝的下级官吏。于是派蒙恬到北方修筑长城守卫边境，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来放牧，六国的遗民不敢拉弓来报仇。于是秦始皇废除了先王的治国之道，焚毁了诸子百家的著作，以使百姓愚昧无知。毁坏著名的城池，杀害豪杰俊才，收集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熔化刀箭铸成十二个金属人像，以削弱天下百姓的反抗力量。然后凭借华山作为城墙，就着黄河作为护城河，据守亿丈的高城，下临深不可测的河流，作为坚固的防御。优秀的将领、强劲的弓弩，把守着险要的地方；可靠的臣子、精锐的士兵，摆开锋利的武器，盘问过往行人。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的心意，自以为关中的坚固，有如千里铜墙铁壁，真是子子孙孙称帝称王的万世基业。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知，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免起阡陌之中，帅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合向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译文】：秦始皇死后，他的余威还震慑着边远地区。然而陈涉，一个用破瓮做窗户、用绳子系门轴的穷苦人家的子弟，一个种田的奴仆，一个被征发守边的人，才能比不上中等人，没有孔子、墨子那样的智慧，也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他置身于戍卒队伍之中，从田野间突然奋起，率领疲惫散乱的戍卒，带着几百个人，掉转矛头攻打秦朝。他们砍下树木做兵器，举起竹竿做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起来响应，挑着粮食像影子一样跟从他，崤山以东的英雄豪杰就一同起兵而灭亡了秦朝。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不齿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鉏耰束矜，不敌于钩戟长铩；適戍之众，不亢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地。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译文】：秦朝的天下并没有缩小变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函谷关的险固，还和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国君尊贵；锄头木棍，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边的民众，并不能和九国的军队相抗衡；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方法，也比不上先前的谋士。然而成功与失败却发生了变化，功业成就正好相反。为什么呢？假使让崤山以东的诸侯国与陈涉比比长短大小，较量一下权势力量，那是不可相提并论的了。但是秦朝凭借着它小小的地方，发展到兵车万乘的国势，招致八州来归，而使本来与它地位同等的诸侯国都来朝拜，已有一百多年了；然后以天下为家，以崤山、函谷关为宫殿。结果一个普通人发难，秦朝的宗庙就毁掉了，皇帝自己也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攻取天下和守住天下的形势已经不同了啊。

周生亦有言，“舜盖重童子”，项羽又重童子，岂其苗裔邪”何其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桀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尽寸，乘势拔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兵灭秦，分裂天下而威海内，封立王侯，政繇羽出，号为“伯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怨王侯畔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师古，始霸王之国，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的觉寤，不自责过失，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岂不谬哉！

【译文】：周生（周朝的一位学者）也曾说过，“舜的眼睛大概是双瞳子”，项羽也是双瞳子，难道他是舜的后代吗？为什么他兴起得这么迅猛啊！当秦朝政治失败，陈涉首先发难，豪杰蜂拥而起，互相争夺，数也数不清。然而项羽并没有一尺一寸的地盘，却乘势在民间兴起，只三年时间，就率领五国诸侯军队灭亡了秦朝，分割天下土地，封立王侯，政令由项羽发出，号称“霸王”。他的王位虽然没有保持到底，但近古以来像他这样的人还不曾有过。等到项羽放弃关中，怀念楚国，放逐义帝，并且怨恨诸侯背叛自己，这就难了。他自夸功劳，逞个人聪明而不效法古人，认为霸王的功业，可以用武力征服来经营天下，结果五年的时间就亡掉了自己的国家，自身死在东城，还没有觉悟，不责备自己的过失，反而说“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用兵的过错”，这难道不荒谬吗！